變形的陶醉 正文 第12節
    她就這樣在木製圈手椅裡坐了一整夜,怒火滿腔而又冷若冰霜。她聽不見這所房子裡裝了襯墊的門後邊別人的活動,聽不見酣睡的人們勻稱的呼吸,聽不見情侶的親熱的卿卿我我,聽不見病人的痛苦呻吟,聽不見失眠者在屋裡焦灼地來回踱步,也聽不見在上了鎖的玻璃門外面,晨風已在酣睡的房子周圍颯颯吹起。她感覺到的惟有她自己,只感到她此時孤身一人坐在這間屋子、這座房子、這個宇宙之中,感到自己只是一塊瑟瑟抖動的肉,像一根截斷了的手指,雖然餘熱猶存,但已經沒有一點知覺,沒有絲毫力氣了。這是一種殘酷的、凌遲處死式的慢性死亡,全身筋肉一塊一塊地凍僵,細胞組織一點一點地凍死。她直挺挺地坐著,似乎在那裡細聽封-博倫這顆尚在突突跳動的、滾燙的心什麼時候才最終停止在她胸中撞擊。早晨來臨了,她覺得好像過了一千年。走廊裡侍者的清掃之聲已清晰可聞,樓下的園子裡,園丁在剷平碎石:人世間的一天,無法逃避的一天又開始了,一切都結束了,該上路了。現在非做不可的事是收拾行裝,離開此地,做另一個女人,即克萊因賴芙林鎮的郵務助理霍夫萊納,忘掉這個與這失去的瓊樓玉宇、山珍海味、綾羅綢緞同呼吸共命運的貴族小姐。

    站起身時,克麗絲蒂娜這才感到四肢僵硬,渾身癱軟,頭重腳輕:走到衣櫃去的四步路,簡直就是從一大洲到另一大洲的長途跋涉。她那已經僵死的手腕沒有一點氣力,費了好大的勁才把櫃門打開。一看裡面,不覺嚇了一跳:她穿著來到這裡的那條克萊因賴芙林裙子和那件可恨的襯衣,像被絞死的人一樣幢幢搖曳著,顏色慘白-人;當她用手指把裙子輕輕從衣架上提起來時,不禁一陣噁心,毛骨悚然,好像摸到了什麼腐爛的東西:現在她又得鑽回這已經死去的霍夫萊納的軀殼裡去!可是有什麼法子呢?她匆匆脫掉晚禮服,它像絹紙般輕巧地從她的腰間滑落下去,然後,她一件一件地把其他衣物擺到一邊,這裡有換洗內衣、衛生衫、珍珠項鏈等十幾件、二十件她新近得到的絕美之物。只有姨媽講明送她的那件留下了,連同自己的東西只有一小包,輕輕易易地就塞進了寒酸的小籐箱,很快行裝就整理完畢。

    完事了!她再次環顧四周。床上雜亂地堆放著晚禮服、舞鞋、腰帶、粉紅襯衣、衛生衫、手套,東一樣西一件,好像火藥剛把封-博倫小姐這個機關佈景的舞台怪物炸得七零八落似的。克麗絲蒂娜恐怖得渾身打顫,怔怔地看著這個幻影留下的殘餘之物,而這個幻影剛才還是她自己!然後她再回頭看看是否還忘了什麼屬於她的東西。但是,再沒有什麼是她的了:別人將在這張床上睡覺,別人將在這裡飽覽窗外的瑰麗景色,別人將在這面穿衣鏡前梳妝,而永遠不會是她了,永遠不會是了!這不是告別,這是生離死別啊!

    當她手裡提著陳舊的小箱子走出房門時,走廊裡還是空空的,她習慣性地先向樓梯走去。但是,穿上了這套寒傖的衣服,她,克麗絲蒂娜-霍夫萊納感到似乎再沒有資格走這鋪著地毯、梯級鑲著黃銅邊、專供老爺太太少爺小姐們走的樓梯了:於是她怯生生地選擇了廁所旁邊供僕人用的鐵轉梯走下樓去。樓下,門廳尚蒙在一片灰色中,然而已經打掃好一半,正在打瞌睡的夜班門房,這時警覺地睜大了惺忪的睡眼。喲,這是怎麼回事?一個衣著平庸,或者不如說有些衣衫襤褸的少女,手裡提著一隻破舊的箱子,像做了什麼虧心事一樣躡手躡腳向大門溜去,也不同他打個招呼。喂!他急忙一個箭步跳到她的前頭,用肩膀示威地擋住了旋轉門。

    「請問您上哪兒去?」

    「我乘七點鐘的火車離開這裡。」門房不禁大吃一驚:他還是頭一次看見一位旅遊客人,特別是一位小姐,打算自己親手把箱子搬運到火車站去啊。於是他立刻起了疑心,問道:「我可以……我可以問問您的房號嗎?」

    這時克麗絲蒂娜才恍然大悟,哦,原來這門房把她當成一個夜裡悄悄溜進來的小偷了——歸根結底,他並沒有錯,她究竟是什麼人呢?但這一懷疑倒也沒有使她氣憤,相反,卻使她感到一種幸災樂禍的自嘲:哼,這真叫喝涼水塞牙縫,牆倒眾人推了!行,你們只管來好了,愛打愛踹都可以——越凶越痛快!於是她十分安詳地回答道:「我住的是二八六號房間,費用由我姨爹安東尼-凡-博倫開支,他住二八一號。我的名字叫克麗絲蒂娜-霍夫萊納。」

    「請稍等一會兒。」夜班門房讓開路,但兩眼仍緊緊盯住這個可疑的女人(她能覺出那懷疑的目光),生怕她在他查對時溜之大吉。在登記冊中查對過以後,門房腔調突然改變,忙不迭地向她一鞠躬,畢恭畢敬地說:「噢,尊貴的小姐,懊,請您原諒,值白班的門房已經得到您動身的通知了……我剛才只是覺得……只是想著……怎麼時間這樣早……再就是……小姐怎麼會……您完全用不著自己提箱子呀,只要在火車開車前二十分鐘讓小汽車送去不就行了嗎。請小姐現在到餐室去用早點吧,尊貴的小姐,您還有足夠的時間進餐的。」

    「不必了,我什麼都不要了。再見吧!」她說完就走了出去,再沒有看這個驚奇得瞪圓了眼睛、然後搖著頭走回自己小桌旁去的男人一眼。

    我什麼都不要了,這話她覺得說得很痛快,什麼都不要,誰的也不要。她一手提箱子,一手拿雨傘,眼睛直勾勾地瞧著路面,向火車站走去。此時群山已清晰可見,雲團在不安地翻滾著,眼看蔚藍的天空,恩加丁那仙境似的、誰見誰愛的碧藍天空就要破雲而出,可是,克麗絲蒂娜現在只是病態地弓著腰,直愣愣地瞅著地面:她什麼都不想再看,什麼施捨也不想再要,誰給的都不要,就連上帝賜與的也不想要了。什麼都不要再看上一眼,免得又想起:從此這些山巒就永遠屬於別人了,遊戲場和那裡的遊樂是為別人而設,大賓館和那裡明亮的房間是為他人而開,隆隆的雪崩和喧鬧的森林是為他人而存在,其中再沒有哪一樣是屬於她的了,永遠沒有了,永遠沒有了!她扭過頭去,把目光避開了網球場,她知道,另外一些皮膚曬得黝黑、身穿雪白耀眼的運動服、嘴角叼著香煙的人今天將在這幾塊場地上得意地舒展他們那輕巧靈便的肢體;她的目光避開那些現在還關著門、裡面裝著千百件貴重物品的商店(這些東西全是別人的,全都是別人的了!),避開那些賓館、商場和糖果點心店,縮在自己那件不值錢的雨衣裡,打著她那把舊傘一直向火車站走去。走吧,走吧,什麼也不要再看,把這裡的一切全忘光吧。

    到了車站,她悄然躲進三等車候車室;在這永遠是第三等人呆的地方,全世界都一樣,在這些硬邦邦的冷板凳上,在這冷漠淒清的氣氛中,她已經感覺有一半是家了。直到列車開進站台,她才匆匆走出候車室:不要讓任何人看見她、認出她。偏偏在這時,——大概是幻覺吧?——她忽然聽到有人呼喊她:霍夫萊納!霍夫萊納!有人在這裡大聲喊叫她的名字(太離奇了!),呼叫這個可惡的名字,聲音從車頭一直傳到車尾,她渾身發抖,難道臨走了還要再嘲弄她一番?然而,那喊聲卻一再響起,清晰異常,她探頭往窗外一看:啊,原來是門房站在那裡,手裡不住地搖晃一份電報。他說,實在要請小姐多多原諒,電報昨晚就到了,但值夜班的門房不知道該往哪兒送,他自己呢,是剛剛才聽說小姐已經走了的。克麗絲蒂娜撕開電報。「病情突然惡化,速歸,富克斯塔勒。」列車徐徐開動……完了,一切都完了。

    任何一種物質,其內部都有承受外來壓力的某種限度,超出這個限度,再加壓、加熱就不起作用了:水有沸點,金屬有熔點,構成人的心靈的要素,同樣逃不出這條顛撲不破的法則。喜悅達到了一定的程度,再增加就感覺不出來,同樣,痛苦、絕望、沮喪、嫌惡、恐懼,也莫不如此。心靈之杯一旦齊邊盛滿水,它就不可能再從外界吸收一點一滴了。

    因此,克麗絲蒂娜接到這封電報並不感到任何新的痛苦。雖然她的意識在清楚地告訴她:現在我一定會大驚失色,會擔心,會害怕,但清醒的大腦發出的指令卻指揮不動感情:它對這個信息漠然置之,不予理睬。這好比醫生用一根灼熱的針扎進一條壞死的腿:病人眼睜睜看著這根針,他清楚地知道這針是尖的,燒紅了的,針一扎進肉裡馬上會引起劇痛,疼得難以忍受,於是他繃緊全身肌肉,咬緊牙關,攥緊拳頭,準備頂住這突然爆發的痛苦的折磨。可是,現在火紅的針扎進去了,而肌肉卻已經壞死,神經也就沒有任何反應,於是這個麻痺症患者驚恐地發現他下半身有一處完全失去了知覺,就是說,他在自己活著的軀體上竟隨身帶著一塊死亡!在一遍又一遍地讀這份電報時,克麗絲蒂娜對於自己的麻木不仁狀態所感受到的,正是這種驚恐。母親病了,而且肯定是病入膏肓了,否則這些捨不得多花一分錢的人怎麼會肯破費這麼多去拍電報呢。她也許已經死了,甚至十有八九是死了。可是,在想到這點時,克麗絲蒂娜竟連一個手指都不發抖(曾幾何時,她就變成這樣,要是昨天,這個念頭是會使她痛不欲生的啊!),主管把淚水壓到眼皮間來的那一塊肌腱也無法起動。全身都僵化了,而且這種僵死狀態從她身上傳播開去,感染了她周圍的一切。火車在奔馳,車輪在她腳下有節奏地隆隆響著,而她卻毫無所覺;對面硬座椅上坐著幾個臉色紅潤的男子,一邊吃著香腸一邊有說有笑;車窗外面不斷掠過突兀崢嶸的岩石,間以鮮花處處的小丘,而山麓沐浴在一片乳脂般白皙的霧靄之中——所有這些如畫的美景,她上次路過時覺得像最生動的電影般使她耳目一新、熱血激盪的畫卷,此時在她那僵滯的眼前全都變成了一堆僵死的亂石。直到列車抵達邊境,海關人員查看護照的盤問聲驚醒了她,她的身體才又有了一點點感覺:想喝點熱的。要很熱很熱,以便稍稍溶解一下這可怕的僵死的狀態,疏通一下那壅塞的、好像已經腫起來的喉嚨,以便舒舒坦坦地吸點新鮮空氣,把鬱積在心裡的悶氣呼出來。

    在站上,她下車來到小吃部,喝了一杯甜酒泡熱茶。這飲料大大刺激了血液流通,甚至使大腦中已經僵死的細胞恢復了生機:她又能思考了。接著,她突然想起必須拍個電報告訴家裡她已動身回來了。車站門衛對她說,向右拐彎就是郵電局。對,對,她「還有足夠的時間」——她恍惚間似乎又聽見賓館門房先前對她說的話。

    在郵電局裡,克麗絲蒂娜尋找電報窗口。她看見了:玻璃板還沒有拉開,她敲了敲,裡面響起懶洋洋地腳步聲,一個人影沒好氣地、慢吞吞地走過來,玻璃板格格響著升起來了。「您要什麼?」問話的女人戴著眼鏡,沒有血色的臉上露出不耐煩的神氣。克麗絲蒂娜見到這副模樣嚇了一大跳,一時間什麼也回答不出來。她感到似乎這個架著鋼邊眼鏡、耷拉眼皮、一臉皺紋、枯瘦乾癟的小老太婆——這時她用她那蠟黃的手指拈了一張表格遞出來——正是她自己十年、二十年後的形象,這是一面照妖鏡,一下子照出了她這個女郵務助理鬼怪般的原形;她的手顫抖得幾乎無法寫字。這就是我,這就是我將來的模樣囉!她一面想著,一陣陣感到毛骨悚然,一面斜眼偷看那個骨瘦如柴的陌生女人,現在她手裡捏著鉛筆,彎著腰耐心地趴在桌上等著——哦,這個姿勢她太熟悉了,這百無聊賴的幾分鐘她太清楚了,你就是這樣一分鐘一分鐘地耗損下去,到頭來自是兩鬢斑白,一事無成,淒清孤寂,燈油耗盡,最後變成這副鬼樣子。克麗絲蒂娜雙膝顫抖著,拖著沉重的身子回到了火車上。大顆大顆的冷汗珠從她額角沁出,好像一個在夢中發現自已被裝殮入棺而大聲驚呼醒過來的人那樣。

    在聖珀爾滕1,由於夜間旅行一分鐘不曾合眼,克麗絲蒂娜覺得疲憊異常。當她拖著疼痛的四肢剛走下火車時,一個人早橫穿過下車的人流,急急忙忙向她迎來:是教員富克斯塔勒,看來他已經在這裡等候了一夜。克麗絲蒂娜頭一眼就什麼都明白了——他穿著黑上衣,繫著黑領帶。當她把手伸給他時,他滿懷同情地握住它,眼鏡後面那雙眼睛哀傷地、無可奈何地看著她。克麗絲蒂娜什麼也不再問,他這副窘迫的神態已經說明了一切。奇怪的是她並不感到震驚,既沒有痛苦,又不覺悲傷,也不感到意外,母親死了,死了也許倒好。

    1聖珀爾滕,在克雷姆斯南約二十公里。

    在去克萊因賴芙林的慢車上,富克斯塔勒囉囉唆唆地敘述母親臨終前的那幾天的情景,但講得很有分寸,以免引起克麗絲蒂娜傷心。他顯得疲憊不堪,臉色幾乎同灰濛濛的早晨一樣灰白,沒有刮過的臉上儘是鬍子茬兒,滿是塵土的衣服皺巴巴的。他說,他每天專門去看她母親三四趟,並且夜裡守候在老人身旁。好心腸的人啊,她不禁暗想。唉,他怎麼老是說不完呢,快停住吧,讓她安靜一會兒,別再盡讓她看他那補得很糟的一嘴黃牙,別再老用那充滿傷感情調的聲音無休無止地衝著她說話了吧;對這個以前她曾經有過好感的人,她現在突然感到一陣肉體的嫌惡,她為這種嫌惡感到羞恥,然而卻無法將它壓抑下去,這一反感使得她嘴唇發苦,像嘗到苦膽一樣。

    她不想作比較,然而心裡卻禁不住把他同那邊那些男人相比,那是些身材修長、皮膚棕紅、身體健康、舉止靈活、有著保養得很好的雙手、穿著很合身的服裝的紳士,而他呢,她懷著一種鄙夷、不屑一顧而又好奇的心理細細打量他這身喪服上面十分可笑的細部:那顯而易見是翻改的黑上衣,胳膊肘已經磨得油亮,質量低劣的襯衫已經穿得很髒,而黑領帶是買的現成貨1。她驀地覺得這個穿黑衣服的瘦小男人全身散發出令人不堪忍受的小市民氣,滑稽可笑得無以復加。這個鄉鎮小學教師,長著兩隻毫無血色的扇風耳,頭髮稀稀拉拉,頭縫歪歪斜斜,鋼架眼鏡遮不住蒼白髮青的眼窩和發紅的眼圈,皺巴巴的發黃的假領之上,晃動著一張羊皮紙般蠟黃的尖嘴猴腮臉。可恰恰就是這個人,原來還想要……他還希望……決不可能,她想到,決不可能!怎麼能讓他挨著自己,怎麼能投入這樣一個人的懷抱!這個今天還穿著教師服裝、明天就可能是神甫的人,怎麼能讓他對自己表示那小裡小氣、極不體面、戰戰兢兢的溫存愛撫呢!絕對不可能!只要一想到這個,一陣噁心就刷地衝上她的喉頭,使她覺得馬上就要嘔吐。

    1一種質量低劣、打好了領結出售的領帶。

    「您怎麼啦?」富克斯塔勒中斷了他的敘述,露出焦慮的神色,他注意到她突然間全身一陣寒戰。

    「沒什麼……沒什麼……我只覺得,我大概是太累了。我現在不能說話,也什麼都聽不進去」

    克麗絲蒂娜靠著椅背,閉上眼睛。一旦她看不見他,不必再聽他那軟綿綿的安慰話——正是這軟弱、低三下四的聲音叫她受不了,她立刻覺得舒服些了。唉,真是可恥啊,她想道,他對我這樣好,為我做出巨大的自我犧牲,可是我卻見不得他,受不了他,討厭他!唉,我永遠見不得這個人,永遠見不得像他這樣的人!永遠不能!永遠。永遠不能!

    神父在敞開的墓穴邊上迅速地念著禱文,因為密密麻麻的雨點掉了下來,頃刻間便大雨如注了。掘墓民夫手拿鐵鏟,著急地在泥濘中使勁跺腳,甩掉腳上大塊沉重的泥巴。雨越下越大,神父越念越快。終於,一切都結束了,給老太太送葬的十四個人,幾乎是一聲不吭地小跑著回到鎮上。克麗絲蒂娜驀然覺得自己十分可怕,因為在整個葬禮儀式進行過程中她竟沒有絲毫悲慟,卻自始至終總也排解不開地想著一些令人噁心的瑣事:她想著自己連雙套靴也沒有,去年她曾想買一雙,但母親說不必了,她把她的借給她穿。她又想著富克斯塔勒那翻立起來的大衣領子,裡層的邊已經發毛、磨破。一會兒又想到她的姐夫弗蘭茨現在成了個胖子,走快了活像個哮喘病人,一邊哼哼一邊呼哧呼哧喘氣。又想到她嫂子的雨傘是破的,得送去重新蒙布了。轉念又想到,雜貨店女老闆根本沒有送花圈,而只是從前院摘幾朵快要凋謝的花,拿根鐵絲隨便一纏就送了過來。忽而又想到麵包師黑爾德利奇卡在她外出的這段時間請人另做了一塊新招牌,等等——全是狹隘小天地中的一些討厭、瑣屑、噁心的事,現在她又被人推回到這個天地中來。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猶如一根根鐵鉤刺進她的心房,它們引起的疼痛壓倒了一切,以致她感覺不到那本來應當有的內心的苦痛了。

    送葬的來賓在她的住所門前向主人告辭,然後就帶著滿身泥濘、打著碩大的雨傘逕自回家了。只有姐姐、姐夫、哥哥的遺孀和她改嫁的那個木匠,踩著咯吱作響的樓梯來到樓上她房裡。這裡只有四個坐處,而他們一共五個人,於是克麗絲蒂娜就站著。這間屋子又狹小又陰暗,使人心情鬱悶,感到窒息。掛起來的濕漉漉的大衣和滴答著水的雨傘,散發出一股潮濕的霉味,雨點不住地敲打著窗子,死者睡過的床空蕩蕩、灰濛濛地立在半明半暗的牆角里。

    誰都不說話,克麗絲蒂娜難堪地出來打破僵局:「你們要喝杯咖啡吧?」

    「好的,克麗絲特,」姐夫說,「現在喝點熱的暖和暖和倒是挺好的,不過你得快點,我們呆不長,五點鐘火車就開呢。」他叼起一支弗吉尼亞雪茄,舒了一口氣。這是個脾氣溫和、非常達觀的人,在政府裡當職員。遠在戰時,當他還是輜重隊上士時,就過早地長起一個小小的將軍肚,和平時期長得更快,現在,他除了光穿著襯衫呆在家裡以外,到哪兒都覺得不自在了;在葬儀進行時,他費了好大勁才做出一副哭喪著臉的樣子規規矩矩站了半天,現在他解開了黑色喪服的幾個扣子——穿著這件衣服他像是喬裝打扮起來的樣子——舒舒服服地靠在沙發背上說:「我們沒帶孩子來可是太明智啦,內莉原先主張帶他們來,說一定要讓孩子們參加姥姥的葬禮,這是理所應當的,可我立刻就說,這種傷心事還是別讓孩子們看見算了,他們還一點不懂呢。再說,破費也太大,太貴了,來回車費就是一大疊鈔票出去了,又是在這種年月……」

    克麗絲蒂娜咬緊牙關拚命磨著咖啡豆。她回到家不過才五個小時,已經聽見十次「太貴了」這個該死的、可惡的字眼。富克斯塔勒說,到聖珀爾滕去請主治醫生太貴了,而且他就是來了也無能為力。嫂子說,墓碑十字架不能訂購石頭刻制的,又是「太貴了」。姐姐談到臨終彌撒,現在姐夫提到乘車,也都是同一個腔調。這句話不停地從每個人唇邊流出,就像外面雨不住地從屋簷滴落下來一樣,把一切歡樂都沖走了。從現在起,每天都要這樣滴滴答答下去:太貴了,太貴了,太貴了!克麗絲蒂娜瑟瑟顫抖著,狠命地使勁磨著,想把自己的一腔怒氣發洩到嚓嚓響的磨盤上去:走吧,走吧,我什麼也不要再聽,什麼也不要再看!當她一邊磨咖啡一邊這樣想時,其他人靜靜地圍坐在桌旁等著喝咖啡,過了一會,就試著通過聊天來打破沉默。哥哥死後嫂子改嫁的那個小個子男人,一個從法沃裡滕來的木匠,瑟縮著坐在這幾個「半拉」親戚中間,他根本不認識老太太;這場談話進行得很不順當,幾個人吃力地問一句答一句,時不時出現冷場,似乎有塊大石頭擋在路上。終於還是咖啡打破了這令人難堪的僵局,克麗絲蒂娜擺上四隻碗——她只有這麼多了,然後又回到窗子旁邊去。他們四個人那尷尬的沉默壓得她透不過氣來,這是一種奇怪的、有話硬憋住不講的沉默,它十分蹩腳地掩蓋著眾人的同一個思想。她知道馬上就要發生什麼事,她的神經末梢已經預感到了。在外面穿堂裡,她剛才已經看見每個人都帶來兩隻空口袋放在那裡,她知道他們馬上就要說什麼了,一陣噁心堵住了她的喉嚨。

    最後還是姐夫和聲細氣地開腔了:「這雨下的真夠憋氣的!我們這個內莉就愛忘事,連把傘都沒帶。其實,最簡單的辦法就是,克麗絲特,我看你乾脆把媽的那把給她拿走得了!要不就是,莫非你自己還用得著這把傘?」「不,不用。」克麗絲蒂娜站在窗前顫抖著回答。現在開始了,好戲就要開場了;可是快些啊,越快越好!

    「不光是這個,」好像約好了一樣,姐姐開口了,「我看最省事的辦法,是不是我們現在乾脆把她的東西分了,你們說呢?誰知道我們四個要哪天才又能聚齊呢?弗蘭茨上班,公事忙極了,您呢,」(她轉向木匠)「肯定也是很忙的。要專為這事再到這裡來一趟可沒有這個必要,何況又得再花錢。我想,我們最好還是現在就分吧,你同意嗎,克麗絲特?」

    「當然同意。」她的聲音突然變粗了。「我只有一個請求:光你們幾個把東西分了吧!你們兩家都有孩子,媽的東西對你們更有用,我什麼都不需要,我一件也不要;你們就把所有的東西全分了吧。」

    她打開櫃子,拿出一些舊衣服和其他物品,把它們放在死者的床上——這狹窄的頂樓上沒有別處可放了。(昨天這床鋪還是熱的啊!)一共沒有幾樣東西:兩三件貼身衣服、一件舊狐皮袍子、一件打補丁的外衣、一件格子呢斗篷、一根象牙柄手杖、一根威尼斯產玉石胸針,再就是母親的結婚戒指、帶表鏈的小銀懷表、念珠和瑪麗亞策爾1出的搪瓷胸章,還有幾雙長襪、皮鞋、氈拖鞋、內衣內褲、一把舊扇子、一頂皺巴巴的寬簷帽和那本破舊不堪的祈禱書。家裡那一點點出入當鋪的破爛,她樣樣都抖摟出來,一樣也沒落下,老太太原本也沒有幾樣東西呀。拿完了東西,她便馬上又回到窗子旁邊,呆呆地看著窗外嘩嘩下個不住的傾盆大雨。在她身後,兩個女人已經低聲談起來,掂量著、比較著每件物品,商量著分配辦法。姐姐分得的東西,一律放在死者床上的右邊,分給嫂子的則放左邊,中間橫著一堵看不見的牆,一條看不見的分界線。

    1瑪麗亞策爾,奧地利療養小城,同時是中歐最有名的基督教朝聖地。

    克麗絲蒂娜站在旁邊,感到呼吸非常困難。不管她們說話聲音怎樣低,她也清清楚楚地聽見他們在一邊掂份量一邊討價還價,雖然是背向著死者的床,她還是看見了他們那貪婪的手指,這時,她一方面怒火中燒,另一方面也禁不住起了憐憫之心:「他們多窮呀,窮得多麼可憐啊,可他們自己卻一點不覺得。他們在分一堆破爛,這些東西人家連腳都不願碰一下;這些舊的法蘭絨布頭,這幾雙穿破的鞋,這些讓人笑掉大牙的破布在他們眼裡竟然還是寶貝!他們哪裡知道世界上還有許多好東西,他們連做夢也想不到!可是,也許完全不知道自己有多麼窮更好一些吧?窮得多麼討厭,多麼噁心,多麼可憐呵!」

    姐夫走到她身邊來了:「我說,克麗絲特,天地良心,這可不行,你怎麼可以一點不要呢。就算是作為對母親的懷念,你也得隨便拿點什麼呀——比方說懷表,要不,至少也拿上這條表鏈。」

    「不,不,」她斬釘截鐵地說,「我什麼也不要,我什麼也不拿。你們有孩子,要這些才有點意思。我一樣也不需要——不管是什麼我都不再需要了。」

    當她回轉身時,一切都結束了。嫂子和姐姐每人都已把分得的東西包好,並塞進了她們帶來的口袋——現在死者才算最後埋葬完畢了。這四個人現在閒站著,神色尷尬,又有點難為情;他們慶幸這樣迅速、順利地辦完了這樁棘手的事情,可是心裡總覺得有些不怎麼舒坦。現在距離開車還有一點時間,總得說上幾句振作精神的好聽話,以便沖淡一下剛才討價還價在心中留下的印象,要不至少也得談幾句親戚間的家常吧。終於還是姐夫想起點什麼來,他問克麗絲蒂娜:「喲,你還什麼都沒有給我們講呢,你在瑞士那邊山裡過得怎麼樣啊?」

    「很愉快。」她竭力控制住自己,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這我相信,」姐夫歎口氣說,「我們這些人也是很想去那裡玩玩的啊,唔,不管去哪兒,能去旅遊就好!可是,帶著老婆,再拖上兩個孩子,這可太貴了,而且又是去這麼個富貴的地方。那兒你們住的旅館一天要多少錢?」

    「我不知道。」克麗絲蒂娜使出最後一點氣力才吐出這幾個字。她覺得自己的神經馬上就要崩潰了。他們怎麼還不走呀,怎麼老呆著不走呀!幸而這時弗蘭茨看表了。「喂,我說,快走吧,我們得上火車站了。哦,克麗絲特,不必來多餘的客套,你用不著送我們了,天氣這麼糟糕。你留下得了,要走,不如乾脆哪天到維也納來玩一趟!現在母親死了,我們幾個可得互相幫助、同舟共濟啊!」

    「對,對。」克麗絲蒂娜冷冷地、不耐煩地說,她只把他們送到屋門口。木板樓梯在沉重的腳步下嘎吱嘎吱響著,每人都扛走或提走了一點什麼。終於,他們全走了。四個人剛剛一離開,克麗絲蒂娜就匡啷一聲猛地推開了窗子。屋裡的氣味簡直快把她憋死了,這是一股由滯留在空氣中的煙味、質量低劣的吃食、潮濕的衣物混合而成的怪味,是老太太成天在這裡驚恐、憂慮、歎息留下的氣味,是可怕的貧窮的氣味。不得不在這裡生活真是太可怕了,而且,是為了什麼目的,為了誰在這兒受罪呢?天天呼吸著這污濁的空氣,同時又明明知道在這個斗室之外的某個地方還有另一個世界,一個真正的世界,明明知道自己還可以成為另外一個人,這個人會在這渾濁的空氣中像中毒一樣悶死,這樣做究竟是為了什麼呢?她全身的神經在劇烈地顫抖。她猛地和衣撲到床上,咬緊牙關,把臉埋進枕頭裡,在這滿腹怨恨、一籌莫展的境地中幾乎快要嚎啕大哭起來。因為這時她突然心中充滿了仇恨,恨所有的人、所有的事,恨自己也恨別人,恨富有也恨貧窮,恨這整個如牛負重、不堪忍受和無法理解的人生。

    「哼,這娘兒們,真是太橫了。」小商販米夏埃爾-波因特納出去後使勁把門狠狠撞上,發出震耳的聲響,「這個混賬娘兒們真氣死人了,簡直是個喪門星。」

    「算了算了,何必動那麼大的氣呢,你又犯毛病了,」等在郵局門外的麵包師黑爾德利奇卡咧嘴笑著勸他。「難道誰咬了你一口不成?」

    「沒咬也差不多了。有這麼蠻不講理的臭娘兒們,真是獨一份兒。每回都變著法兒治你。這也不合適,那也不合適,橫不是,堅不是,什麼她都看不順眼,就是一個勁兒跟你過不去,處處拿人撒氣。前天我寄那包蠟燭用複寫筆沒用鋼筆填包裹單,她發了一通火,今天又數落我,說什麼她可沒法接那種包裝得一塌糊塗的包裹,說什麼她要對郵件負責。哼,負責,我要她負個屁責,她這只笨鵝還在糞堆裡找食吃那會兒,我就像這樣寄走過一千個包裹了!哼,這娘兒們說話那口氣,跟個大官兒似的,滿嘴儘是文縐縐的詞兒,那樣子就是告訴你:你們這號人老娘瞅著連狗屎都不如。媽的,真不把人當人看,現在我可受夠了,再不讓她瞎擺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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