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士風流 第八章(三)
    他奔跑著登上船梯,我緊跟著他;他憑倚在舷牆上,腦袋四處亂轉。

    “瞧,多麼美啊!天地交融在水中。”

    遼闊的星空下,辛辛那提燈光閃爍,我們在燈火上滑行。我們靜靜地坐著,久久地凝望著霓虹燈招牌漸漸暗淡、消失。劉易斯緊緊地把我摟在他的懷裡。

    “別提我從來就不相信這一切。”他說道。

    “哪一切?”

    “愛與被愛。”

    “那您相信什麼?”

    “一間固定的臥室,按時的三餐飯和一夜共枕的女人:平平安安。我總以為不應過分要求,以為所有人永遠都是孤獨的。可出現了您!”

    我們的頭上方一只高音喇叭在播著數字:原來游客們在玩“賓戈牌”1。他們一個個年紀都那麼大,我不禁感到自己年輕了一半。我芳齡二十,正在享愛著我的初戀,這次旅行也是我平生的第一次旅行。劉易斯吻著我的頭發、眼睛和嘴巴:

    1原文為bingo,一種用紙牌搭成方塊的賭博。

    “下去吧,您樂意嗎?”

    “您完全知道我從不說不字。”

    “可我多麼喜歡聽到您說一聲‘好’。您說得是那麼親切!”

    “好。”我說,“好。”

    只消說聲“好”,這是多麼快樂啊。我用自己那已經衰竭的生命,用自己那已經不再鮮艷的身體,為我所鍾愛的男子創造幸福。這是多麼幸福啊!

    我們度過六天的時間,沿著俄亥俄河和密西西比河順流而下。每次中途停靠,我們便避開其他船客,在悶熱、昏暗的城中一直走得直喘粗氣。其他時間裡,我們一起交談,一起看書,或迎著太陽躺在甲板上抽煙,什麼事兒都不做。每天是同一的水色、草色,每天是同一的水聲、機器聲。可我們喜歡這一個清晨復生出一個又一個清晨,一個夜晚復生出一個又一個夜晚。

    一切對我們都那麼完美,這就是幸福。我們歡歡喜喜地離船上岸。新奧爾良,我們倆都熟悉,可它對劉易斯和對我並不是一座同樣的城市。他向我展示了十五年前他沿街叫賣過香皂的擁擠不堪的城市,躺在裡面用偷來的香蕉填肚子的碼頭倉庫和心髒怦怦直跳、欲火中燒而兩手空空經過的煙花柳巷。有時,他仿佛歎息那一身貧窮、憤世嫉俗的歲月,留戀那欲壑難填的亢奮時刻。可是,當我領他光顧法國高級船員餐廳,當他作為游客趾高氣揚地出沒在那些酒吧和內院時,他喜氣洋洋,仿佛在與命運作游戲。他從未乘過飛機,整個旅途中,他一直鼻子貼著舷窗,對著雲彩微笑。

    我也同樣欣喜。多麼令人愉快的新鮮環境啊!當恆星開始在太空旋轉,當大地煥然一新,此時此刻,仿佛人也換了新顏。過去對我來說,尤卡坦只不過是用蠅頭小字印在地圖集上的一個並無實體的地名而已;沒有任何東西把我與它聯系在一起,哪怕是一種欲望、一個形象,可如今我親眼發現了它。飛機驟然變得沉重起來,向地面俯沖下去,我發現一塊灰綠色的毛茸茸的荒原從蒼穹的一端一直伸向另一端,雲彩的陰影處形成了數個黑沉沉的大湖。我在一條凸凹不平的公路上行駛,路邊的田野遍地都是藍色的龍舌蘭。遙遠處,田野的上方不時呈現出平頂金鳳花那刺眼的火紅色。我們沿著一條小街向前,街邊是土牆茅草房,陽光灼熱。我們把行李全都留在了旅社的大廳,那兒就像是一座繁茂而腐敗的暖房,許多玫瑰色的火烈鳥挺著一只腿在裡面歇息。我們遂又出發。白花花的廣場上,一些身著白衣的男人頂著草帽在油光閃亮的樹陰下做著夢。我重又看到了多萊多和阿維拉的天際和岑寂;在大西洋的這一端與西班牙重逢,此時的心情比暗自驚歎“我來到了尤卡坦”時還更加令人驚愕。

    “咱們乘一輛那種式樣的小馬車吧。”劉易斯說。

    廣場的一角停著一排靠背硬邦邦的黑色馬車。劉易斯喚醒了一位車夫,我們坐上了狹窄的長條凳。劉易斯哈哈大笑:“我們現在去哪兒?您,您知道嗎?”

    “告訴車夫,讓他帶著我們兜風,然後再去郵局,我等著信呢。”

    劉易斯在加利福尼亞學了幾個西班牙詞。他對車夫咕嚕了幾句,馬兒遂小步疾行起來。我們越過了一條條豪華而又破敗的大街;風雨和貧困侵蝕了卡斯蒂利亞永久性建築風格的別墅;花園�袑騑陷釭瘍K柵欄後,一尊尊雕塑在漸漸剝落,紅、紫、藍色紛呈的繁花在半裸的樹底下掙扎;牆頭上,一排巨大的黑鳥在窺伺著。到處都感到死亡的氣息。我高興地又來到了印第安人集市邊,驕陽炙烤的遮篷下擠滿了生機勃勃的人群。

    “等我五分鍾。”我對劉易斯說。

    他坐在一級石階上,我走進了郵局。有一封羅貝爾的來信;我連忙拆開。他正在修訂那部書的最後校樣,並為《警覺》撰寫一篇文章,那是一篇政論文。對。我是對的,用不著多擔心。他盡管懷疑政治與寫作,可還沒有到徹底放棄的地步。他說巴黎天氣陰暗。我把信放進了小包,走出郵局。巴黎是多麼遙遠!這裡的天空是多麼湛藍!我挽起劉易斯的胳膊:“一切都很好。”

    我們擠著穿過遮篷下的人群。這兒有賣水果的,賣魚的,賣涼鞋的,也有賣棉織品的。女人們穿著繡花長裙,我喜歡她們那油光閃亮的發辮和沒有絲毫表情的臉龐,印第安孩童們經常咧著嘴兒大笑,露出兩排牙齒。我們坐進了一家彌漫著海鮮味的小酒店,侍者用啤酒桶給我們送上了一種冒著泡沫的黑啤酒。小酒店裡盡是男人,而且全都是年輕小伙子,他們說笑個不停。

    “他們看樣子很幸福,這些印第安人。”我說。

    劉易斯一聳肩膀:“談何容易。那個小意大利國也一樣,當你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裡去散步,那兒的人們一個個也都顯得幸福。”

    “確實如此。”我說,“必須貼近去看。”

    “我在等待著您的那段時間也是這麼想的。”劉易斯說,“對我們來說,一切都洋溢著節日的歡快氣氛,因為旅游本來就是歡快的事情。可我肯定他們並不歡快。”他吐出了一粒橄欖核:“當人們作為游客四處走馬觀花時,那就什麼都看不真切。”

    我朝劉易斯莞爾一笑:“咱們買一幢小房子吧。我們倆都睡吊床,我給您做硬玉米餅,咱們一起學著說印第安話。”

    “我十分樂意。”劉易斯說。

    “啊!”我歎息道,“可一個人得擁有多少個生命呀。”

    劉易斯看了看我:“您應付得並不那麼糟糕。”他微笑著說。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似乎覺得您設法擁有了兩個生命。”

    熱血湧上我的雙頰。劉易斯的話對我並不抱有敵意,可也不那麼飽含深情。是因為巴黎的那封來信?我猛然感覺到並非就我一人掛念著我們這段私情:他也在掛念,只不過是以他自己的方式而已。我暗自在說:我回來了,我總會回來的。可他也許在心底說道:她總又要離去的。如何回答他?我無言以答,忐忑不安地說道:

    “劉易斯,我們永遠都不會成為敵人的,對嗎?”

    “敵人?誰可能會是您的敵人?”

    他一副明顯的驚愕神色。我隨口說出的這幾個字確實笨拙。他朝我微微一笑,我也朝他微微一笑。突然我感到恐懼:說不定哪一天我會因為膽敢去愛卻又不獻出自己的整個生命而受到懲罰呢?

    我們在旅館用晚餐時,我們身邊一側挺立著一只玫瑰色的火烈鳥。梅裡達旅行社給我們派了一位矮個子墨西哥人,劉易斯聽他說話很不耐煩。我更是無心去聽,一個勁地在心底自問:他腦子裡在想些什麼?我們從不談論未來,劉易斯也從不向我提出什麼問題。我也許應該向他提問。可不管怎麼說,早在一年前我就把自己要說的心裡話向他全部傾吐了,再也沒有新的話要補充。再說,言語是危險的,有可能攪亂一切。必須享受這份愛;當這份愛經歷過一段漫長的時光之後,再談也不太遲。

    “夫人不能乘公共汽車去奇琴伊察。”矮個子墨西哥人說道,接著朝我咧嘴一笑:“小車全天都供你們使用,可送你們參觀遺跡,汽車司機可為你們導游。”

    “我們討厭導游,喜歡隨意徒步行走。”劉易斯說。

    “瑪雅旅館可為旅行社的顧客提供優惠服務。”

    “我們下榻維多利亞旅館。”我說。

    “不行,維多利亞是一家土著人旅店。”他說道,可他自己就是土著人。

    看我們不答腔,他惡心地微笑著弓了弓腰:“你們這一天准會過得十分難受!”

    實際上,我們乘坐的公共汽車第二天晚上就抵達了奇琴伊察,車上十分舒適。當我們路過充斥著美國人嘈雜聲的瑪雅旅館花園時,我們不禁為堅持自己的意見而感到自豪。“您聽聽他們!”劉易斯對我說,“我到墨西哥來總不是為了見美國人吧!”

    他手提一只小旅行包,我們沿著一條泥路信步走去。一棵棵大樹遮天蔽日,樹上流下滴滴清水。我們什麼也看不見,一股強烈的腐殖土、爛樹葉和枯花味熏得我透不過氣來。昏暗之中一只只閃動著大眼睛的貓在奔跑,可卻看不見它們的身軀。我指著那一只只不見軀體的眼睛:“這是些什麼東西?”

    “是黃螢。在伊利諾伊也有。只要在玻璃燈罩裡放進五只,就相當亮,可以照明讀書。”

    “那倒挺有用的!”我說,“我什麼也看不見。您肯定還有一家旅館嗎?”

    “當然肯定!”

    我開始起了疑心。看不見一座房屋,聽不到一點聲息。我們終於聽到了西班牙人的講話聲,朦朧間隱約可見一堵牆壁,沒有一點兒亮光。劉易斯推開一道柵欄,可我們不敢向前邁步。豬在嗷嗷亂叫,雞在咕噠咕噠鳴個不停,不知什麼地方還響著一片蛤蟆的齊奏聲。我喃喃地說:“這是個危險的地方。”

    劉易斯喊叫道:“這裡是家旅社嗎?”

    一陣話聲過後,一支蠟燭忽閃忽閃的,接著出現了亮光。我們走進了客棧的院子,一位男子彬彬有禮地對我們微笑。他用西班牙語說了一陣。“他請求原諒,出現了供電故障。”劉易斯說道,“客房是有的。”

    房間的一側朝著院子,另一側對著叢林。整個房間沒有一點兒裝飾,可鋪著潔白的床單,掛著白白的蚊帳。午餐時給我們送上了硬玉米餅,吃了直沾牙齒,另加紫色的小豆,一只瘦巴巴的雞,調味汁嗆得喉嚨眼直冒火。餐廳裡裝飾著從集市買來的瓷器和彩色石印畫片。一張年歷畫上,一些半裸的印第安人身上插著羽毛,正在古競技場上玩籃球。一位墨西哥人坐在院子的板凳上,身邊圍著豬和雞,正在彈奏吉他。

    “芝加哥多麼遙遠啊!”我說道,“還有巴黎。一切都是多麼遙遠啊!”

    “對,現在我們真的開始旅行了。”劉易斯聲音激動地說。

    我緊握他的手。此時此刻,我十分清楚他腦子裡裝著什麼:吉他聲,蛤蟆聲,還有我。我諦聽著蛤蟆的鳴叫,諦聽著吉他的彈奏,整個兒完全屬於了他。對他,對我,對我們倆來說,除了我們倆,世間的一切全都不復存在。

    整個夜裡,蛤蟆的歌聲不斷潛入我們的房間;清晨,千萬只小鳥在啁啾鳴唱。當我們步入古城牆時,惟見我們倆人。劉易斯向神殿跑去,我小步跟隨著他。此時,我的心裡比初到尤卡坦時還更慌亂。至此,對我來說,古代一直與地中海相混淆。在古衛城上,在古廣場上,我曾毫不驚詫地凝視著我自己的歷史,可這兒的一切無法將奇琴伊察與我的歷史聯系起來。八天前,這座用鮮血染紅的石塊築成的巨大幾何形神殿,我連它的名字都不知道。可現在,它就高高地聳立在這裡,默默無聲,以其整齊的建築和狂熱的雕塑沉重地壓迫著大地。一座座神殿,一座座祭壇,印在年歷畫上的競技場,千柱集市場,接著又是一座座神殿,殿角整飭分明,浮雕神奇荒唐。我用目光搜索著劉易斯,瞥見他高高地挺立在大金字塔尖。他揮著手,顯得很小很小。石階陡峭,我瞧也不瞧自己的雙腳一眼,兩只眼睛直盯著劉易斯,一步步拾階而上。

    “我們在什麼地方?”我問道。

    “我也在自問呢。”

    越過古城牆,可見一片無邊無際的綠色叢林,叢林間點綴著金鳳花的火紅色。沒有一塊農田。我問道:“可他們在哪裡種玉米呀?”

    “學校到底教您什麼了?”劉易斯以自負的口吻說道:“播種季節,他們燒掉一塊叢林;收獲後,樹木很快便又長起,再也看不到被燒的痕跡。”

    “您從哪兒得知的?”

    “噢!我生來就知道。”

    我哈哈大笑起來。“您撒謊!您是從哪本書上學來的,肯定是昨晚趁我睡著時讀的書。不然,您昨天在車上就會對我說的。”

    他一副笨拙的神態:“可這還是挺有意思的,哪怕一些瑣碎小事,您總能揭穿我。對,我昨天晚上在旅店找到一本書,我想對您炫耀炫耀。”

    “那就對我炫耀吧。您還知道些什麼?”

    “玉米自己生長。農民一年用不了勞動幾個星期。正因為如此他們才有時間建造了這麼多的神殿。”他突然口氣激烈地補充道:“您設想一下那種生活!啃著玉米餅,搬運大石塊,頭頂著這種太陽!日復一日地吃飯、流汗,流汗、吃飯!人類作出的犧牲,不僅僅如此,這還不算是最悲慘的。想想那千百萬不幸的人們,軍閥和教士把他們當作牛馬來使喚!這是為什麼?是出於愚蠢的虛榮!”

    他充滿敵意地凝視著這些金字塔。過去,它們一座座全都伸向蒼穹,如今在我們眼裡卻好似重壓著大地。我並沒有因為他憤怒而憤怒,也許是因為我從來就不屑為了填飽肚子而去流血流汗,也許是因為這所有的災難已經早已屬於過去。但是,我已經不能像十年前那樣毫無感慨地陷入對這一死滅的美的靜觀之中。這一為了其建築而犧牲了多少人性命的文明並沒有留下什麼;不僅僅是因為它的殘酷,更令我憤慨的是它的貧乏。如今只有一小撮考古學家和美學家對這些遺跡感興趣,游客們也是不由自主地一個學著一個將它們攝入自己的照相機鏡頭。

    “我們下去怎麼樣?”我問道。

    “怎麼下去?”

    支撐著平台的基牆仿佛是四條垂直的線,其中一堵牆飾著光與影,誰也想不到可在上面落腳。劉易斯哈哈笑了起來:“我從來沒有跟您說過只要離開地面兩米高我就暈得可怕吧?我不知不覺地登上了頂部,可再也沒辦法下去了。”

    “怎麼也得下!”

    劉易斯朝平台中央退去:

    “不行。”

    他重又微微一笑:“十年前在洛杉磯我餓得要死,我找到了一份工作,給一家工廠煙囪的頂部抹灰泥。別人用一只筐子把我吊了上去,我在上面整整呆了三個小時,怎麼也沒有勇氣從裡面爬出來。他們只得再把我放下來,我又兩手空空走了。後來兩天,我可一點兒東西也沒有吃到。您相信吧!”

    “您會眩暈,真怪!”我說,“您見識那麼廣,什麼都經歷過,我以為您膽子大著呢!”我向石階走去:“有一家子美國人正准備上來,我們下去吧!”

    “您不害怕。”

    “我害怕。”

    “那就讓我在您前面走。”劉易斯說。

    我們手牽著手,側著身子往下走,當我們來到底部時,渾身盡是冷汗。一位導游正在給一組游客介紹瑪雅精魂之奧秘。我喃喃地說:“旅游多有意思啊!”

    “對,是很有意思!”劉易斯說道。他拉著我:“咱們回去喝一杯。”

    下午天氣酷熱,我們在客房門前的吊床上打了個盹。過了一會兒,像是條件反射似的,我突然好奇心十足,朝森林扭過頭去。

    “我多麼想到那林中去轉一圈。”我說道。

    “為什麼就不行呢?”劉易斯說。

    我們突然置身於叢林濕漉漉的岑寂之中,沒有一個游客;一些紅螞蟻馱著尖尖的草根成群結隊地朝著無形的大本營行進;一聽到我們的腳步聲,一群群蝴蝶馬上四處飛開,有粉紅色的、藍色的、綠色的、還有黃色的;籐中的積水一滴滴落到我們身上。遙遠處,在小徑的盡頭,不時可見一座座神秘的荒塚,無論是神殿,還是宮殿,早已成為廢墟,無不葬身於亂石之中;有的被掘了一半,可荒草已把它們整個兒淹沒。

    “好似誰也沒有來過這兒。”我說。

    “對。”劉易斯毫無熱情地說。

    “瞧那小徑的盡頭,是一座大神殿。”

    “對。”劉易斯又哼了一聲。

    這是一座十分宏偉的神殿。金色的蜥蜴在碎石中暖著身子;雕塑已經面目全非,惟有一條巨龍露著猙獰的面目。我指著龍對劉易斯說:

    “您看見了?”

    “我看見了。”劉易斯說道,臉上仍然死氣沉沉。

    他突然飛起一腳,朝龍頭踢去。

    “您在干什麼呀?”

    “踢了它一腳。”劉易斯說。

    “為什麼?”

    “我討厭它瞧著我的那副樣子。”劉易斯在一塊崖石上坐了下來,我問道:“您不願圍著神殿轉轉?”

    “您自個兒去吧。”

    我圍著神殿轉了一圈,可我心不在焉,只見到一塊石頭壘著一塊石頭,沒有任何意義。我回到劉易斯身邊,他一動不動,臉上那般茫然,仿佛已經脫離了自己。

    “您看夠了嗎?”他問道。

    “您想回去了?”

    “如果您已經看夠了的話。”

    “看夠了。”我說,“咱們回去吧。”

    夜幕降臨了。最早飛出的黃螢已經隱約可見。我焦慮不安地暗自在想,總的說來我對劉易斯還很不了解。他是多麼憨直、誠摯,以致我覺得他有點兒傻!可他到底是怎樣一個人?當他飛起那一腳時,樣子並不善良。他眩暈,這又意味著什麼?我們默默地行走著,他在想誰呢?

    “您在想誰呢?”我問道。

    “我在想芝加哥的家。我離家時燈沒有關,路人准會以為裡面有人,可根本就沒有人。”

    他聲音中隱含著淒楚。

    “您為在這兒呆著感到遺憾嗎?”我問道。

    他淡淡一笑:“我真在這兒嗎?真有意思,您就像是個孩子,一切在您看來都是真實的,可這一切我覺得像是一個夢:一個被另一個人夢見的夢。”

    “可這明明是您,是我。”我說道。

    劉易斯沒有答腔。我們走出了叢林,天已全黑。天上,古老的星座亂七八糟地橫陳在散亂的新星之間。一瞥見客棧的燈光,劉易斯微微一笑:“終於到了!我剛才感到自己失落了!”

    “失落了?”

    “那些遺跡是多麼古老!太古老了!”

    “我倒十分喜歡失落的感覺。”我說。

    “我可不喜歡。我過去失落的時間太久了,以為再也無法尋回失去的自我。而今我無論如何再也不能重蹈覆轍。”

    他聲音中充滿著挑釁,我隱隱約約地感到了威脅。“有時要善於失去自己,”我說,“如果不冒險,就一無所獲。”

    “我寧願一無所有也不願去冒風險。”劉易斯以不容置辯的口吻說道。

    我理解他,他歷盡了多少艱難才獲取了這一點安寧,自然要不惜一切地加以維護。然而,他卻是多麼不顧一切地愛我。難道他會因此而感到後悔嗎?

    “您剛才踢那一腳,是因為您感到失落的緣故嗎?”我問道。

    “不是。我不喜歡那種動物。”

    “您當時顯得可真像個凶神惡煞。”

    “我就是這副樣子。”劉易斯說。

    “跟我可不這樣。”

    他莞爾一笑:“跟您很難那樣。去年我試過一次,您馬上哭了。”

    我們走進了屬於我們倆的房間,我問道:“劉易斯,您不責怪我吧?”

    “責怪什麼?”他問道。

    “我不知道。什麼都責怪,也什麼都不責怪。責怪我擁有兩個生命。”

    “要是您只擁有一個,那就不會在這兒了。”劉易斯說。

    我不安地看著他:

    “您責怪我?”

    “不。”劉易斯答道,“我不責怪您。”他把我緊緊地貼在他身上:“我要您。”

    他猛地掀起蚊帳,把我扔到床上。當我們一絲不掛緊貼著身子時,他聲音快活地說道:

    “這是我們最美妙的旅行!”

    他神色一亮,再也不感到失落了。只要在我的身上,他怎麼都舒服。我內心的不安也蕩然無存。我們在對方的懷抱裡所獲得的安寧與歡樂會比任何一切都要強大。

    四處閒逛,周游世界,以親眼目睹不復存在的和與您無關的一切,這是一種十分不光彩的行動。對此我與劉易斯都持同樣看法,但盡管如此,旅行仍然給了我們莫大的樂趣。在烏斯馬爾,正值星期天,印第安人在神殿的陰影處打開了野餐用的食品簍子;我們跟著一幫身著長裙的女人,手扶著鐵索登上早已被損壞的石階。兩天後,我們飛越了飽飲雨水的叢林;飛機高高地升上天空,再也沒有下降;是騰起的地面前來迎接我們,它獻給了我們一個靜臥於綠色叢中的藍色大湖和一座平整四方如小學生作業本的都市:危地馬拉。城中,貧困破舊的街道,兩邊盡是低矮的長條房屋,集市場上倒是一片歡騰,農婦們赤裸著雙腳,衣衫襤褸,頭頂著一簍簍鮮花和水果。安提瓜旅店的花園裡,一簇簇紅花、紫花和藍花垂掛在樹枝上,遮沒了牆壁。大雨瘋狂地傾瀉,雨點又密又熱,一只被縛的鸚鵡啼叫著在架子上上蹦下跳。在阿蒂特蘭湖畔,我們睡在一座帶有游廊的平房裡,四周生長著高高的石竹;一艘游輪把我們送到了聖地亞哥,纏著紅色頭巾婦人搖晃著懷裡的嬰兒,嬰兒們全都用圓圓的兜帽從頭到肩罩得嚴嚴實實。在一個星期四,我們闖進了奇奇斯特南戈1集市場。廣場上到處支著遮篷,擺著貨攤;身著繡花緊身上衣和閃色花裙的婦人們在賣著各式各樣的東西,有糧食、面粉、面包、干果、肉禽,也有陶器、提兜、腰帶、涼鞋,還有數公裡長的面料,那呈彩繪玻璃和陶瓷色彩的顏色是多麼漂亮,連劉易斯也興高采烈地動手去摸。

    1游覽勝地,位於危地馬拉城西北部,因其殖民時期的建築與豐富多彩的印第安人集市場而著稱。

    “買下這塊紅面料吧!”他說,“要麼這種有小鳥圖案的綠面料。”

    “等等。”我說道,“什麼都得看一看。”

    這種種神奇的珍品中最令人贊歎的,要算有些農婦身上穿著的那種古色古香的“繪繡衫”2。劉易斯指著一件這種古式繡花衫讓我看,只見淡藍色、紅色、淡金色柔和地融為一體。我說:“要是賣的話,這我倒想買一件。”

    2原文為“huipils”,此處為試譯。

    劉易斯打量著這位拖著長發辮的印第安老太婆:

    “她說不定真賣。”

    “我不敢開口問她,再說講什麼語?”

    我們繼續溜達。一些婦人用手揉著玉米面團,一只只鍋裡裝著一種黃色的葷雜燴,正在火上慢慢地煮著;有幾家人正在吃飯。廣場的兩側,一邊一座白色的教堂,兩條石階直通教堂的入口處。石階上,一些打扮得像輕歌劇中斗牛士似的漢子在搖晃著香爐。我們透過煙霧向大教堂走去,濃濃的焚香使我回想起我那虔誠的童年時代。

    “我們有權進去嗎?”我問道。

    “他們能對我們怎麼樣?”劉易斯反問道。

    我們進了教堂,我馬上被一股馥郁的香味熏得喘不過氣來。裡邊沒有椅子,也沒有跪凳,不見任何座位。一塊石板地面設著燭壇,閃爍著紅紅的燭光;印第安人相互傳遞著玉米粒,一邊嘰哩咕嚕地祈禱著。祭壇上陳放著一具木乃伊,上面覆蓋著錦緞和鮮花;正對面,是一個高大的耶穌,渾身是血,一臉痛楚的樣子,身上掛滿了沉甸甸的織品和首飾。

    “要能聽懂他們說什麼就好了!”劉易斯說道。

    他看著一位跛腳老人在為一些跪著的婦人祝福。我拉了拉他的胳膊:“出去。這焚香味熏得我頭疼。”

    當我們走出教堂,劉易斯對我說:

    “瞧,我並不認為這些印第安人都很幸福。他們衣著歡快,可他們本身並不快活。”

    我們買了腰帶、涼鞋和面料。那位身著令人贊歎的繪繡衫的老太婆還呆在原地,可我不敢開口問她。在廣場的咖啡一食品雜貨店裡,幾個印第安漢子正圍著一張桌子在喝酒,他們的妻子都坐在各自丈夫的腳下。我們要了一些玉米餅,跑堂的給我們送上了食鹽和綠色的小檸檬。兩個印第安小伙子跌跌撞撞地在他們中間又蹦又跳。他們好像一點也不會玩樂,這樣子叫我看了心碎。外面,商販已開始收拾貨攤。他們把陶器壘成構造復雜的一摞摞,背在身後;還有的額頭上纏著一根皮帶用以固定頭上頂著的東西,一溜小跑地離去。

    “看看這種樣子!”劉易斯說,“他們全把自己當作了牛馬。”

    “我猜想他們太窮了,買不起驢子。”

    “我想也是。可他們如此貧窮,卻顯得那麼心平氣和。他們最氣人的就是這點。我們回去怎麼樣?”他接著問道。

    “回去吧。”

    我們回到旅館,可他在大門口便離開了我:“我忘了買香煙。馬上就來。”

    我們房間的壁爐火燒得旺旺的。這座小太陽城所處的地勢比法國海拔最高的村鎮的地勢還更高,夜裡很可能變涼。我躺在火苗前,火苗子發出一股噴香的樹脂味。這間房子很讓我喜歡:粉紅色的泥灰牆和色彩紛呈的地毯。我想起了劉易斯,我為能獨處五分鍾感到高興,因為這可以使我有機會思念他。顯而易見,秀麗的風光不合劉易斯的口味。讓他看一看神殿、風景、集市場,他總是很快就看錯了對象。他看到的是人。怎樣才應該算是一個人,他有著自己獨到的見解。作為一個人,他首先應該不安於天命,要具有自己的願望,並要為實現自己的願望而斗爭。他本人十分知足,可他激烈反對被別人剝奪一切。他的小說中隱含著某種交織著柔情與殘酷的古怪情感,因為他既痛恨壓迫者,幾乎又同樣憎恨過分安於天命的受壓迫者。對所有那些至少企圖從文學、藝術、毒品,甚至罪惡中尋找個人出路的人們,他都抱有同情,尤其是對那些企圖從幸福之中尋求個人慰藉的人。他真正欽佩的是偉大的革命者。他並不比我更有政治頭腦;可他深深地愛戴斯大林、毛澤東、鐵托。美國的共產黨人在他眼裡都是糊塗蟲和膽小鬼,可我猜想若在法國,他准成了共產黨員,至少會去爭取。我朝房門扭過頭去。他為何還不回來?我漸漸焦慮不安起來。最後,他終於回來了,胳膊裡夾著一包東西。

    “您到底干什麼去了?”我問道。

    “我負有一項特殊使命。”

    “誰賦予的?”

    “我自己。”

    “您完成了嗎?”

    “當然。”

    他把那包東西扔給了我,我撕開包裝紙,一片青藍呈現在我的眼前:是一件令人贊歎的繪繡衫。

    “這相當髒!”劉易斯說。

    我心醉神迷地用手撫摸著那熟巧、多變的繡花圖案:“美極了。您怎麼弄到手的?”

    “我把旅館的看門人一起叫去了,是他給談成的。開始要她賣那一件破繡衫,那老太婆怎麼也聽不進,可後來提出用一件新的換,她便答應了。看她那神氣,好像覺得我是個傻瓜。只是弄到手後,我不得不請看門人喝一杯,他馬上纏著我再也不松手,一定要去紐約找生財之道。”

    我勾著劉易斯的脖子:“您對我為什麼這麼好?”

    “我跟您說過我不好。我這人十分自私。原因嘛,是因為您是我的一小部分。”他把我抱得更緊了。“您是多麼溫柔可愛。”

    啊!在這激動得透不過氣來的溫柔時刻,我們的軀體可真幫了我們的大忙。我緊緊地貼在他的身上。他的肉體為何會這麼熟悉而又如此銷魂呢?突然間,他的溫柔灼燙著我的皮膚和骨骼。我們滾落在地毯上,躺在辟啪作響的火苗前。

    “安娜!您知道我多麼愛您嗎?盡管我很少跟您說,可您也知道吧?”

    “我知道。您也知道,對嗎?”

    “我知道。”

    我們的衣服在房間裡丟得到處都是。

    “我為什麼對您欲望這麼強烈?”劉易斯問道。

    “因為我也那麼強烈地需要您。”

    他就在地毯上占有了我,接著又在床上與我再次做愛。我久久地躺在他的胳肢窩裡。

    “我多麼喜歡貼在您身上?”

    “我多麼喜歡您貼著我。”

    過了片刻,劉易斯支著一只胳膊抬起身子:

    “我喉嚨發干。您不是嗎?”

    “我很想喝一杯。”

    他拿起電話,要了兩杯威士忌。我穿上了晨衣,他套上了那件白色的舊浴衣。

    “這破衣服您早該扔了。”我說。

    他緊緊地裹著浴衣:

    “決不扔!我等待著它離開我呢。”

    他毫不吝嗇,可他就恨扔東西,尤其是他的那些舊衣爛裳。來人給我們送上了威士忌。我們坐在爐旁。外面,天開始下起雨來。這裡每天夜裡都下著雨。

    “我多快活!”我說。

    “我也是。”劉易斯說。他用胳膊摟著我的肩膀:“安娜!留在我身邊吧。”

    我激動得喉嚨眼裡突然喘不過氣來:“劉易斯!您知道我多麼願意留下!我多麼願意啊!可是我不能!”

    “為什麼?”

    “去年就跟您解釋過了。”

    我一口氣喝光了杯中的酒,昔日的種種恐懼與害怕突然間朝我襲來。無論在德麗莎俱樂部,還是在梅裡達、奇琴伊察,或在其他地方,我都有過這般恐懼,可都很快抑制住了。我早就預感到這一點。他總有一天會對我說:留下吧。而我卻不得不說:不行。到那時將會怎樣呢?去年,若我失去劉易斯,我還能從中解脫出來,可如今要失去他,那就等於被活活埋葬。

    “您結過婚。”他說,“可您可以離婚。我們也可以不結婚,但可以生活在一起。”他朝我俯過身子:“您是我的妻子,我獨一無二的妻子。”

    淚水湧上我的眼眶,“我愛您。”我說,“您知道我是多麼愛您。可像我這般年紀不可能把過去的整個生活隨便拋棄:為時太晚了。我們相見恨晚啊。”

    “對我來說可不晚。”他說。

    “您真這麼認為?”我問道,“若我請您來巴黎定居,您會來嗎?”

    “我不會說法語。”劉易斯連忙說。

    我莞爾一笑:“這可以學。巴黎的生活不會比芝加哥昂貴,再說就一架打字機,也太容易帶走了。您來嗎?”

    劉易斯的臉色陰沉了下來:“我在巴黎無法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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