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幻池塘 第三章
    太陽升起來了,萬道紅霞射在木柵旁的武士們身上,如同著了火一般。姬熱拉扒住木柵,頭伸進兩根圓木之間的縫隙裡,瞇起眼睛看著那耀眼的光芒。

    「他們正朝這裡走嗎?」崗塔爾問她,聲音聽起來有些喘。他站在姬熱拉的一邊。老德拉達站在她的另一邊。在她們旁邊的還有廚女佛裡德琳,馬童盧爾夫,以及燒火的吉蘭和阿特露達,大家都像姬熱拉那樣從柵欄的縫隙裡朝外看著。

    「他們會來的。」姬熱拉說。

    敵人果真來了,在前面舉著他們的旗幟。

    他們如同從地獄烈火中浮起的魔鬼一般,在耀眼的陽光裡騎著馬走來,在火焰一般的猩紅色的陽光中,他們的輪廓還有些飄忽不定。紅色的光線從盔甲的鐵片上,長矛的鐵頭上,戰斧鋒刃及明亮的圓盾牌上反射出來。真是鋼鐵一般的戰士??鋼鐵的盔甲,鋼鐵的武器,鋼鐵的盾牌,鋼鐵的靈魂。堅硬的不可征服的,砸碎一切的鋼鐵。

    姬熱拉喘不過氣來。她感到所有鋼鐵的重量全壓在她身上,血腥味兒充滿了鼻孔,耳朵裡全是哭喊聲??驚懼的尖叫和憤怒的嘶吼。世界在她幻象中的暴烈裡傾斜了。她使勁抓住粗糙的圓木才能站直身。

    「姬熱拉姑娘,你沒事吧?」

    崗塔爾的聲音把她拉回了現實。姬熱拉睜開眼,崗塔爾正焦急地昂著頭看著她,手緊緊地抓著她的胳膊。

    「姬熱拉姑娘?」

    「我沒事兒,崗塔爾。」

    「我能看看嗎?」他的聲音因為激動和恐懼,有些發抖。「看個夠,孩子。」

    德拉達摸索著找姬熱拉的手,姬熱拉將手放到她手裡的進修,這老太太緊緊地抓著它。

    「他們來了,」這盲眼的老婦說道。她不是在問,而是用柔順而肯定的語氣自言自語。

    「和平過去了。」

    「是,老媽媽,他們騎得很慢,故意讓我們看看他們的威武。他們知道我已經報信了,現在他們不想襲擊我們了。他們想用恐懼征服我們。」

    德拉達點點頭。「他們會成功嗎?」

    「他們看起來很可怕,」姬熱拉歎口氣告訴她。「他們的馬又高又大,騎在馬上的武士像是下凡毀滅世界的天神。」

    「那麼,但願基督保佑我們。」

    「他們個子真大!」崗塔爾高叫。「看那些馬,他們人人有馬。」

    「馬跨不過我們的城濠,也越不過我們堅固的木柵」馬童盧爾夫提醒他,「阿爾漢一隻手就能打得過任何一個法蘭克人。」

    「看那個巨人!」崗塔爾驚訝地喊:「他長得像索爾一般高大。」

    「像武頓樣健壯。」燒火的吉蘭補充道。「他旁邊的那人也像天神一樣高大。」她聲音有些顫抖,不知是因害怕還是由於景慕。

    「阿爾漢只要一兩下就能把他們打倒。」盧爾夫仍不服氣。

    阿特露達嘲笑起來,「阿爾漢的戰士跟他們比起來簡直像小雞。」

    「敵人看起來總是像凶神惡煞,」德拉達說著自己的看法,「但他們也會像別人一樣流血的。」

    「我希望能參加戰鬥。」崗塔爾叫道。

    姬熱拉忽然覺得很難受,「你以後打仗的時候還多呢,崗塔爾。你得先長成個男子漢再說。」

    「我已經是個男子漢了。」

    「你們這是幹什麼?」一個穿皮甲,長著黑鬍子的精悍男人從他們頭頂的平台上沿著梯子下來。「你們不知道馬上就要打仗嗎?你們在這兒幹什麼?傻瓜!」

    「我想看看,」崗塔爾求他,「我差不多到打仗的年齡了。」

    「要是法蘭克鬼子突破了城牆,你這樣的小妹妹也得拚命了。現在做個好孩子,把這些女人和小孩子們帶到石頭房裡好好呆著。」

    城牆上的人已經開始一邊罵著一邊向敵人開弓射箭了。姬熱拉隨著這一群人向石宮走去時,她忽然聽到一個熟悉的法蘭克人的聲音向阿爾漢勸降。這聲音她記得這麼清楚,再聽到時,她不禁抖了一下。勸降招來的是一陣笑聲,接著弓弦之聲和一片謾罵又開始了。她又感到那陣令她站立不穩的血腥味和恐懼感??還有撒克森人的血和撒克森人的叫喊聲。要是那個法蘭克首領突破了木柵,就什麼地方也保護不了這些反抗他的人了。

    姬熱拉感到石宮大廳裡的氣氛比木柵旁更緊張。戰士至少可以在戰鬥中放鬆一些,他們多少還能掌握一些自己的命運。可是擠在大廳石頭牆後面的這些人卻只能等待??這比打仗還痛苦。

    姬熱拉一到石宮,便檢查了一遍她從小診所帶來的藥品,傷員將被抬到這裡來治療。石宮是要塞裡唯一的石頭房??平時是領主和他的隨從侍衛們居住??到了戰時,便是這要塞的最後一道防線了。

    「我看見你把藥都帶來了。」一直在踱來踱去的阿德琳達停下來,長久地注意著姬熱拉。「很好,不出一個小時我們就用得著它們,你放心好了,你……你是個好姑娘。」

    她把那只飽經風霜的手在姬熱拉胳膊上握了好一會兒,好像還想說些別的什麼。但刀子薄薄的嘴唇一直閉著,然後她皺了下眉,又踱著步走了。

    姬熱拉覺得自己輕輕地微笑了。阿德琳達並不是經常能放下她嚴厲的尊嚴。那瞬間的感情流露使她冷若冰霜的臉上多了些柔和,這驗證了這老婦人心中的緊張。她從未承認過姬熱拉是自己的孫女,雖然從許多細微處??比如一個淡淡的微笑,或心不在焉地在別人胳膊上拍一下,以及那種帶著搜尋的目光??她已經看出了她們之間的血緣關係。

    阿德琳達來回踱著步的時候,女人們大都擠在了壁爐的周圍,或忙著來來回回地朝廚房裡跑著。廚房裡正發著面要做麵包。幾鍋肉也正在火上熱著。打仗的進修人們也得吃飯呀。其餘的人恐懼地靜靜地坐著。或者,像女主人一樣喪氣地踱來踱去。年老的男人們帶著渴望的眼光盯著閂上的大門,眼珠一動不動在回憶著從前的戰鬥、豪情的和血腥,那些他們自己曾經經歷過的充滿著渴望、恐懼及勝利喜悅的戰鬥歲月。孩子們有的在長凳或鋪著草墊的地上做著遊戲,有的在髒兮兮的草墊上擺城堡玩,有的已經睡著了。他們的母親阿姨們和老爺爺們緊張的神情使他們比往日安生了許多,但他們搞不懂為什麼今天的氣氛不似往常??為什麼馬廄旁邊牛棚裡的牛沒被趕到木柵外草地上去吃草,為什麼鐵匠鋪裡叮叮的鐵器聲不再響了。為什麼阿爾漢領主沒有像大多數日子裡那樣一早就呼著他的同伴們出去打野鹿和野豬,為什麼他們的媽媽和阿姨們沒有燒水洗衣服,修剪花園,到禽圈裡收雞蛋,或坐在織機旁織布。他們不明白戰爭已經隨著清晨一起到來了,大人們也不想讓他們明白。戰鬥勝利(或者失敗)之後,將會有充足的時間教導他們明白,今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崗塔爾已經不是個小孩子,但還不能算是長成的戰士。阿德琳達就派他隔一會兒跑到木柵旁看看戰鬥的進程回來報告。半上午的時候崗塔爾報告說法蘭克人射到城牆上來的弓箭很準,城上防守的撒克森戰士已經有幾個受傷了,傷兵緊跟著崗塔爾便進來了,一個人大腿上中了箭,另一個被背了進來,肩上不停地冒血。高恩特神父兩手合在一起急切地向上帝哭告。整個早上他一直在不停地小聲禱告。

    日頭正午時,女人們準備把一碗一碗燉好的肉往木柵那邊送去了,這時崗塔爾進來報告說一些比較靈巧的法蘭克人已經爬過木柵的圓木,現在戰鬥已經在城牆裡面進行了。其餘的法蘭克人正朝著西面較薄弱的木柵猛攻,隨時有可能突破進來,「阿爾漢的戰士們打得很勇敢。」他說,但聲音卻因恐懼而有些發抖。

    女人們決定不去送飯了,阿德琳達下令把石宮的門緊緊閉上,只允許傷兵進來。但傷兵馬上就到了,數目驚人,有一瘸一拐進來的,有爬進來的,有被抬進來的。羅薩就在其中。姬熱拉當時正給一個骨折的戰士貼膏藥,眼睛的餘光掃見了羅薩。她的心一沉。羅薩被一副擔架抬過她的身旁,一隻蒼白的手垂在一邊,手指上滴滴嗒嗒地滴血,別的部位她沒看到。他被放在傷兵當中,姬熱拉衝過去來到他的旁邊。

    「他的左肋被劍刺穿了。」把他抬進來的一個人說。「還有一劍砍在胳膊上。」那抬他的人情況並不比羅薩強多少,但姬熱拉讓他坐時他卻不坐。「我只有幾處小傷。」他說道:「照顧好羅薩,姬熱拉姑娘,我們可不能讓這幾個法蘭克人就把老領主的兒子擊倒了。」

    姬熱拉從羅薩身上揭下被血濕透的上衣,肋骨上的劍傷很可怕。

    「你能把他治好嗎?小姐?」

    「如果上帝仁慈的話。」姬熱拉盡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雖然一看見羅薩的傷口她的胃裡就往上翻滾。她看見那抬擔架的人眼裡有同情的光。阿頓所有的人都知道老愛爾坎加的兒子就是她的哥哥,儘管沒有一個人敢說出來。

    「如果你的魔法能夠保護我們,現在該是用的時候了。」那個人還沒等她說什麼,轉身就走了。

    幸好姬熱拉把羅薩的傷口洗淨,縫上時他神志還不清醒。直到她給他的手臂和左肋都包上膏藥,羅薩才醒過來。「傷口癒合時的感覺比受傷時還難受」,他笑著抱怨,「你能活著感覺到傷口癒合已經很幸運了,如果劍再往左刺一點,我們就得為你下葬,不是聽你發牢騷了。」

    「我們不久都要被埋葬的。那為首的法蘭克將軍是連我都聽說過的。他叫魯特加,打起仗來就像魔王,他手下的人都這樣。」

    「就是這個魯特加傷了你嗎?」

    「是的。這個法蘭克首領自己第一個衝進城牆的木柵,我持劍的臂力較不過他。」

    「那我們要敗了?」

    「我們都在劫難逃。西邊的木柵已經失守,敵人正一步一步往裡推進。我看見阿爾漢自己也退守在馬廄的牆外本命難保了。愛爾坎加臨死時一糊塗,把我們都害死了。現在只有聖主基督的慈悲能救我們了。」

    阿德琳達停住腳步,鄙夷的眼光盯住羅薩,像要刺穿他的心似的。「你拜錯了神靈,我的孫子,你怎麼能轉向這個上帝求告,就是他要打擊我們,他的武士們燒掉了我們的聖樹愛爾敏索,他還派了軍隊來要置我們於死地?」她因為痛恨,聲音都有些酸溜溜的。

    「法蘭克人用刀劍和烈火強迫人們改宗,誰不向他和他那些肥豬樣的主教卑躬屈膝,這個上帝就把他打得粉碎,你現在還向這個上帝求告,求他從他自己加給你的災難中解救你?」

    羅薩的臉痛苦地扭曲著:「奶奶……」

    「我們還是求我們古老的神靈解救我們吧,這古老的辦法還是能救我們的。」她轉眼盯著姬熱拉,目光如刀,「我們有自己的法術。」

    姬熱拉覺得像冰面上吹來陰冷的風吹到她身上。比起石宮牆外肆虐的戰鬥,祖母的眼光更讓她害怕得多。

    一陣猛烈的砸門聲打破了阿德琳達的話引起的這一屋子令人窒息的沉默。

    「把門閂拉掉,」阿德琳達嘶啞地喊道。然後她自己衝過去打開了門。阿爾漢跌跌撞撞地走進來,身後跟著一群戰士,血和汗混在一起往下滴著。

    「我們今天打敗了。」阿爾漢宣佈,「我們必須撤。」

    「你就把我們交給法蘭克人發落嗎?」一個女人哭號起來。

    「法蘭克人不會讓你這樣的人弄髒他們的刀劍,女人。我的戰士們必須活著出去,才能把我們自己的土地再奪回來。」

    「你要繼續戰鬥?」阿德琳達很振奮地說。

    阿爾漢的眼光和阿德琳達對視了一下,姬熱拉難受地想:誰也不會考慮,今天的失敗已經使這些人付出了他們的家園和大量撒克森人的生命作為代價了。

    「我的主人啊,」姬熱拉平靜地懇求阿爾漢,「你還要將今天的恐怖繼續下去嗎?這片土地和你的人民的血還沒有流夠嗎?」

    「只要我們沒有死光,戰鬥絕不會結束。」阿爾漢冷冷地說道,「戰鬥不會失敗的。我們要不斷地襲擊敵人,直到他們承認,用鮮血來換取撒克森的土地,得不償失。」

    「我們的血還是他們的血?」姬熱拉譏諷地問道。

    阿爾漢冒火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她。「一定要我說,就是他們的。」

    「對,他們要流血!」阿德琳達大聲說:「法蘭克人雖然小勝了,但這一次要讓法蘭克人永遠記住,撒克森的土地只能由撒克森人來統治。我們的勝利就從現在開始。屬於我們的,我們的人民總有一天會奪回來。」

    「那一天會來的。」阿爾漢贊同道。「如果必須為這一天流更多的血那我們已經準備好了。」他期待地望著阿德琳達。

    「不要管我,你們走吧。」她對他說道,「我的崗位在這裡,我要從這座要塞內部擾亂敵人。」

    「那就這樣,」他贊同道。「有一小部份人已經自願留下掩護我們受傷的人,只要能走都跟我們走,還得幾個女人做雜務,另外,戰士們也需要女人。誰願意跟著走?」

    兩個年輕的廚女??格露達和弗蕾達??往前走了一步,阿爾漢抬起眼瞇縫著掃了一下別的人。又一個女人有些猶豫地站了出來:瑪特露德,她男人因受傷剛-死了。

    「你也得跟我們走,」阿爾漢命令姬熱拉。「你的天賦對我們有用。」

    「不!」姬熱拉搖著頭,「我不是戰士,不能讓法蘭克人流血。」

    「女巫,你可以用別的方式戰鬥,古老的神靈們護著你。你的幻覺能使我們躲開危險,你的咒語也能保護我們。」

    姬熱拉幾乎要把憋在心裡的話喊出來了,她的忠誠屬於阿頓和它的人民,只要能明智而和平地統治這塊土地,她才不管是阿爾漢,還是那個什麼魯特加統治這塊地方呢。但她知道抗議是無用的。姬絲芬達最盛的時候也許能反對阿爾漢,但姬熱拉不行。

    「羅薩……」姬熱拉絕望地將手放在羅薩蒼白的額頭上。

    「我來照顧我孫子,」阿德琳達許諾。

    「走吧!」阿爾漢命令道。

    在為逃跑準備的粗糙的地道裡瘋狂地跑了幾分鐘後,姬熱拉身上已經蹭破多處。她在森林邊上,深深地望了一眼阿頓。她覺得這是最後一眼了。幾處大火冒出黑煙向灰暗陰沉的天空翻騰著,但喊殺聲已經止息。現在該是幻象出現的時候了。但幻象沒有出現。她閉上眼不去看這悲慘景象,集中心思想把她身上的僅有的一些法術施到身後這片土地上,她希望他們能得到些仁慈,能活下去,能??雖然現在這景像一片淒慘??幸福。但對她自己,和這些一起逃出的人,她幾乎不知道該有什麼希望。

    剩下來的撒克森戰士垂頭喪氣地擠在一處蹲著,由奧多和步兵加斯東看管,魯特加查看他們一番。很難相信這群可憐的人就是剛-守軍的倖存者,戰鬥是激烈的,但沒有艱苦到要死特別多的人,這一戰並沒出現大堆的屍體。

    他對一個幾乎還算是個孩子的撒克森人說:「小孩,這要塞共有多少人守衛著?」

    小男孩憤怒地瞪著他。

    加斯東用長劍捅他一下:「回他的話,小崽子。」

    那小孩子微笑一下,朝魯特加腳前的地上唾了一口。

    加斯東大罵著舉起劍來。

    「住手!」魯特加命令道。「如果我們把在這裡侮辱了我們的撒克森人全部殺光,我們就得自己去耕種,這裡的土地??也許還得自己做飯、織布。」

    「我認為他們需要學著懂點禮貌。」加斯東說。

    「是,他們要學的。可是你要是打著驢頭趕驢,你就找不到一條驢給自己馱東西。」

    加斯東不再說什麼,只嘴裡咕噥一陣。

    「你們誰能告訴我阿爾漢在哪裡?」魯特加問。

    一個撒克森人嘴唇動了一下,像一條雜毛狗要張嘴咬東西的樣子。其餘的人眼朝下只盯著地面。

    「那個撒然森廢物也許和女人小孩子們藏在一塊。」黑熊伊奇嘲笑著朝這邊走來。

    「這地方已經是我們的了,魯特加,那幾個蠢貨在穀倉放的火已經被撲滅了。沒有人再抵抗了,沒死的都在這裡了??那裡面還有一些。」

    魯特加看了看伊奇指給他的那座石頭房,四四方方,並不太高,更像一座居所而不是一座堡壘。也許是由一座毀壞的羅馬別墅改建的,既沒有城垛也沒有守望塔,用窗板封上的窗戶足可以通過一個人,前面的兩扇大門看起來也經不起幾下重撞。

    魯特加揮手讓兩個人留下看押俘虜,另外幾個人跟著他沿著破舊的石階向石頭房的門口走去。

    「伊奇,我的朋友,用你熊掌樣的手砸門吧,告訴裡面的人,阿頓的主人要進去。」

    「好的。」伊奇露著牙齒猙獰地一笑。

    「黑熊。」鐵錘似的拳頭一砸,那門震動了。「阿頓的撒克森人聽著,你們的守軍已經敗了。要想新主人開恩,就投降吧!」

    一陣沉默。

    「拉起壓機來。」魯特加命令,「對這些頑固的撒克森人,我們不白費時間勸降了。」

    起壓機吊著巨大的圓木,只兩下門閂就斷了,門撞破倒向裡面。門外的人舉起盾牌,抽出刀劍,防備著可能會有的抵抗。魯特加抬腳第一個走進去。等候他的是一張張驚懼的臉,焦慮的眼睛和幾處時大時小的哭聲。女人們將嬰兒緊緊地抱在胸前,好像法蘭克人會把他們的孩子搶走烤了當晚飯吃似的。大一點的孩子躲在母親身後怯怯地看,眼睛大大的,充滿恐懼。幾個老人揮動著燒火的木棍。一個老得不成樣的人手裡拿一把�袑騑陷釭獐C,兩手握著劍柄盡力將劍抬起來對著進來的侵略者,老朽的胳膊因為用力不住地抖動。

    僅有的幾個有抵抗能力的撒克森人躺在血跡斑斑的草墊上和長凳上,有的已經失去知覺,有的用敵視的眼光瞪著進來的法蘭克人。所有的人都已無法抵抗了,至少現在是這樣。

    魯特加放下了劍。這裡並沒有危險。

    「歡迎,歡迎,魯特加將軍。」一個女人遠遠地坐在壁爐另一頭的一座講話台上說道。她穿著顏色陰暗的衣服,和石宮大廳裡陰暗的氣氛混在一起。腰帶上鑲著精美的石頭但又染上了血,也顯得同樣陰暗,裙子和上衣的邊緣都用金點綴。從她座位的下前方能看到她臉上的皺紋和灰白直硬的頭髮,這顯明瞭她的年齡。

    「你是這裡的女主人?」魯特加發問。

    「你來了我就不是了。」

    「讓你的人放下武器。」

    她揮手讓那些老弱殘兵放下了武器,「木棍和鈍劍惹惱了您嗎?尊貴的法蘭克人。」

    魯特加覺得這老婦人聲音含著的孤傲與自信很可笑。「任何抵抗都會惹惱我,你的臣民要牢記這一點。那個叫阿爾漢的人吧哪兒?」

    「阿爾漢帶著最精壯的戰士跑到森林裡去了,把我們留在這裡,乞求你的仁慈。」阿德琳達像女王一般尊貴地站起來。「我是阿德琳達,在這裡做了三十五年領主的愛爾坎加的母親。」

    「愛爾坎加的最後八年只是由於查理王??他是整個法蘭克與撒克森的國王??的寬容才作了這裡的領主。我來就是作為合法領主要回這個地方的統治權。」

    阿德琳達點頭默許。「好吧,也許該誰統治阿頓的問題你得和愛爾坎加的兒子羅薩討論。」

    她用瘦骨嶙峋的手指指了指靠牆坐著的一個面色虛弱的青年。他身後的石頭上和身下的草墊都沾滿了血。所有的眼睛都朝向了他,這青年努力要站起身來,可是虛弱的身體使他又坍倒在地上,表情因覺得丟臉而扭曲著。魯特加看得出來,這個人並不缺乏敏感與驕傲。

    「你已經看到你們今天的戰鬥情況了。」魯特加蹲在這個滿身是血的武士身旁。

    「這場廝殺並不是我引起的。」

    「父親釀的苦酒,兒子必須喝。」魯特加從他的腰帶上抽出匕首,拿在手裡試了試。

    「你祖母說的阿爾漢的話是真的嗎?」

    「是的,」羅薩的聲音有些嘶啞,「他在森林裡,你找不著他,他打算從外面不斷地襲擊阿頓,直到什麼也不給法蘭克人留下。」

    「是嗎?」魯特加努力把躺在腳邊的武士看個明白。某種程度上他並不像個打仗的人,雖然他在戰鬥中表現得已經足夠出色,如果沒有記錯的話,就是魯特加自己將這個撒克森人擊倒的。「阿爾漢從外面襲擊,被剝奪了繼承權的繼承人從裡面呼應。」

    忽然,魯特加迅速而麻利地將匕首擱在羅薩的喉嚨上。幾個女人驚恐的喘氣聲更加劇了,這忽然的緊張,魯特加和羅薩都一動不動。

    「孩子,說出個理由讓我不立即殺死你,我可不願每天提防著不想順服的撒克森人再把你推到你父親的位置上去。」

    羅薩抬頭看著魯特加的臉,眼神一動不動,「撒克森人要造反,絕不會推舉我作他們的首領。」

    他沉著說:「這裡所有的人都知道我擁護查理當國王,我為保衛自己的家鄉與人民而戰,如果有必要,我還會戰鬥的,跟你,或跟阿爾漢,或跟危害了阿頓和平的任何別的人。如果這就是你殺死我的理由,那你動手吧。」

    有些人開始抽泣了,一個小孩大聲哭了起來。魯特加緊緊盯著羅薩的眼睛,像是要看出他的話是真是假。

    「我不會為羅薩太擔心的,」阿德琳達輕蔑地說,「他祈禱時比作戰更出色。」

    魯特加緊緊地握著匕首,「你願意對我個人發誓效忠嗎???作我的附庸。」羅薩下上一塊肌肉跳動了一下,輕盈的一滴血順著刀尖滑了下來。

    「誓言是神聖的,我的誓言屬於上帝和我的人民。」

    魯特加的手在刀柄上緊緊地握了一會兒,最後他很勉強地罵了一句什麼,把匕首插進鞘中,招手讓伊奇過來。「把這個『上帝和人民的僕人』關起來,等候發落。務必把他的傷治好。我不想他在我決定是否殺死之前死掉。」

    伊奇用自己寬大的肩膀背起羅薩走了,魯特加轉身注視著阿德琳達。

    「羅薩不是你該害怕的人。」她平靜地說。

    「我看起來怕他嗎?」

    「不。但你要是明智,得提防著阿爾漢和他的那夥人。我只希望和平,尊貴的將軍,我覺得有義務告訴你這些人永遠不會投降的,他們有一個能給他們帶來好運的東西,因此,他們對自己最後的勝利充滿信心。」

    「這個奇妙的東西是什麼?」他有些激動,天亮前他甦醒過來,發現自己頭上有鵝蛋大小一個包,疼痛難忍,但頭疼並沒有使他脾氣變好多少。

    「阿爾漢有一個女巫指點他,」阿德琳達說了出來,「古老的撒克森神靈都護著她,她也希望看到撒克森的風俗回到阿頓來。除非你的刀劍能戰勝巫術,將軍,否則,你還是明智點回去告訴你的國王你不想要阿頓了。」

    魯特加輕聲一笑,「女人,留著你的神話去嚇唬你偉大的孩子吧。女巫鬥不過我。」

    「也許能的。」

    「你是願意讓我把你跟你孫子一塊關起來呢,還是願意保住自己的位置,為你的人民也為我的人服務呢?」

    阿德琳達垂下眼睛:「我不過是個女人,尊貴的將軍,生來是侍候人的。我現在聽候您的吩咐。」

    「但願如此,夫人。我受不了陰謀,處罰別人也不會心慈手軟,對女人也同樣。」魯特加頭痛得一隻手按在頭上,「說起女人了??奧多,在要塞裡搜查一下,把昨晚在我們營地裡作客的那個小姑娘找出來。」他衝自己僕人很難看地笑了一下。「她那一下,我現在還頭痛,幸好敵人的抵抗結束了,否則我們還得戰鬥。」-

    站浪漫天地-作

    Keyin: pettyha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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