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後，北疆戰事結束了，石義確實是一個天才的將領，僅僅幾年時間，他就把蠻族人打的落花流水，甚至殺了他們的一個可汗，十年內他們都再也沒有翻身的餘地了，接著，我們得勝回朝了。憑藉著北疆的赫赫戰功，石義成為了朝中軍方的一號人物，沒有人能夠比得上他，那時候王朝已經呈現出一副衰敗的景象了，皇上，哦，不好意思，我還是習慣這樣稱呼，皇上終日沉迷於酒色，無心朝政，大臣們也終日忙著聚斂錢財，或者是拉幫結派，內鬥不休。」
「那年，禁衛軍的統領突然暴斃了，騰出來這樣一個位置，很多人都來爭奪，禁衛軍吶，那可是皇上身邊的人，而且禁衛軍有五萬之眾，是一股龐大的力量，這種事情本來我是不關心的，沒有仗打了，我就中日的泡在酒裡面，因為我沒有其它的事情可以做，我也不會做，可是沒想到，皇上下了聖旨，竟然讓我來做禁衛軍統領，我當時很吃驚，後來才知道，原來是石義在朝中力排眾議，將我推了上去。」
「從北疆回來之後，石義在他府邸的附近為我找了一所房子，讓我住在了那裡，還時時的來探望我，他對我真的很好，我幾乎把他當成了大哥，在我成為孤兒之後，第一次感受到了親情，因此，雖然我不喜歡去當什麼禁衛軍將領，可是他讓我去做，我還是沒有反對，那時候在想，他說的應該都是對的吧，應該一切都是為了我好，可是很多年之後我才想通，石義之所以對我好，是因為我無親無故，在朝中沒有朋友，甚至也沒有敵人，我傻乎乎的什麼都不懂，這樣的一個人豈不是很好控制？而他讓我去做禁衛軍統領，也是為了在皇上身邊安插一個人手，想通了這點之後，我十分心涼，難道人與人之間就只能是互相利用嗎？當然，這是以後的事情了。」
「禁衛軍統領，說起來好聽，其實就是一個閒職，你想想，如果到了需要動用禁衛軍的時候，那麼這個國家多半已經完了，所以，在禁衛軍中，大多是朝中大臣的子弟，就算是一個普通的士兵，都不是普通人家出來的，沒有關係，沒有門路，想進禁衛軍，那是癡人說夢，這樣的一支軍隊，其戰鬥力幾乎等於零，而我當時也並沒有想要整頓他們的意思，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吧，我過我的日子，喝我的酒就好了。」
「因為駐紮在皇宮，所以我有幸見到了皇上，嗯，是的，我記得清清楚楚，在我上任的第三天，我就見到了皇上，你要知道，如果沒有那場瘟疫，如果沒有北疆蠻族人的入侵，我這輩子也許只能是待在家鄉裡，整日忙於農活，最後娶了一個手大腳大的粗壯姑娘結婚生子，就這樣過一輩子，就是做夢也不會夢到自己有朝一日能夠見到皇上，那可是皇上啊，真龍天子，天下萬民的主宰，可是現在不一樣了，我是朝廷的大將，禁衛軍的統領，因此見到皇上，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到現在我還記得那天，我正帶著人在宮中巡視，只是例行公事罷了，每天唯一的活計就是這個了，結束之後，除非皇宮中發生什麼事情，否則就沒有一點事情了，想做什麼都可以。走到勤政殿，我看到一個一身黃色衣服的人從裡面走了出來，身邊圍著很多太監和宮女，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那是龍袍，只是覺得那件衣服很好看，那條龍像是要飛起來一樣，真的很好看。我還在發愣，身邊的副手趕緊扯了一下我的衣服，說，快跪下，這是當今聖上。雖然我什麼都不害怕，但是不怕你笑話，當我知道了眼前這個男人就是皇上的時候，我還是哆嗦了一下，趕緊跪下，按照禮官教授的禮儀叩拜，我不知道自己做的對不對，總之回去了之後，被屬下們嘲笑了幾天，說我的動作難看的像狗啃屎。」
「可能是我的動作太難看了吧，皇上看到我了，對於一個普通的禁衛軍統領，他竟然饒有興致的走了過來，問我，進就是新上任的禁衛軍統領嗎，我趕緊說是，皇上看了看我，好像很高興的樣子，連誇我說，好一員猛將！雖然這句話我聽過很多次了，可是從皇上口中說出來，我還是很高興，高興的甚至忘了該謝恩才是。皇上允許我平身，讓我跟他說說北疆的戰事，我笨嘴拙舌的哪裡會講故事，但是皇命如此，怎麼敢不從，只能結結巴巴的跟他說了起來，雖然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可是皇上卻聽得很高興的樣子，沒有一點皇帝的架子，因此，我也漸漸的放鬆了一些，也想要好好看看這個真龍天子到底是個什麼樣子。」
「雖然後世對於皇上的評價很差，亡國之君，沉迷於酒色之中，不理朝政，大漢朝的八百年歷史斷送在了他的手中，無論怎麼說，他終究難逃譴責，即便在當時，朝野之中對於他的評價也很差，朝中的重臣們幾乎沒有人將他放在眼裡，但是我第一眼看到的卻是，皇上的眼神很清澈，但是裡面還帶著一絲說不清楚的意味，直到很多年後我才明白，那是一種無奈，是的，無奈。其實，將大漢朝的衰敗和滅亡全部怪在皇上身上，多少有些說不過去，因為早在先皇的時候，甚至更早的時候，大漢朝就已經開始衰敗了，先皇不到四十而終，皇上登基的時候，不過十三歲，雖是九五至尊，但是終究不過是一個孩子罷了，面對著滿朝的文武重臣，他能有什麼作為？甚至有時候他說的話都沒有人在意，一些皇族也絲毫沒有維護他，在他們眼中，皇上是眼中釘肉中刺，因為如果不是他，也許他們其中的某人就會成為皇帝了。」
「皇上聽我說了很久，可能有一個時辰吧，我看的出來，皇上已經十分疲憊了，因為我們就是這樣站了一個時辰，我倒是沒什麼，但是皇上有些撐不住了，他的身體很虛弱，按照宮裡的太監所說的，甚至有時候走路的時間長了一點他都會氣喘吁吁，那時候他也不過是二十歲啊，正是一個人生命中最美好的時候，可是他卻像是一個病入膏肓的老人，虛弱無力，我以為皇上有什麼病，可是後來我才知道，那不是病，而是終日的飲酒作樂，身體已經被掏空了。最後，皇上身邊的太監幾度提醒，說皇上該休息了，皇上才不情願的作罷，回去休息了，臨走時他說讓我以後有時間多跟他說說這些戰場上的事，他很喜歡聽。」
「那次以後，每個一段時間皇上都會召見我，讓我給他講故事，講戰場上的故事，每次我把戰場上的事講給他聽的時候，我都能看到他眼睛深處的那種複雜情緒，有興奮，有感慨，有渴望，也有著無奈，雖然那時候我什麼都不懂，可是我也知道，皇上想必也想要去戰場上看看吧，想必他也想要親自去殺敵，親自去打仗，只是他是皇帝，而且他的身體很不好，所以這對他來說，只能是一個夢想，所以他才喜歡聽我講故事，因為我的故事能夠讓他感受到那殺氣騰騰的戰場，那種放馬馳騁的快樂。」
「就這樣，時間長了，我和皇上已經很熟了，在我面前，他沒有一絲皇帝的架子，反而像是一個朋友一樣，每次見到我都一副興高采烈的樣子，這讓我很感動，他可是皇上啊，而我呢，說得好聽一點是禁衛軍統領，說得不好聽，不過是一屆武夫罷了，憑什麼能夠得到皇上的寵信。可是奇怪的是，皇上似乎跟我很投緣，也許別人會說我高攀，可是在我心裡，皇上是把我當成了朋友一樣的。」
「朝廷中越來越亂了，石義也好，衛景也好，或者是在外的那些節度使也好，大家似乎都在忙著自己的事情，但卻不是朝廷的事情，國家的事情，朝中的大臣們也越來越放肆，越來越不把皇上放在眼裡，所以，皇上的脾氣也越來越不好，經常發火，可是他能怎麼辦，他能拿誰撒氣，大臣嗎？根深蒂固的他根本就動不了，可以說，皇上已經被架空了，手上的權利甚至管不了皇宮以外的事情，所以，他更加是終日喝酒解悶，與後宮的佳麗晝夜狂歡，似乎要將自己麻醉了才好。」
「如果說皇上胸無大志，那我是不信的，因為在我跟皇上說起邊疆戰事的時候，皇上經常能夠說出一些中肯說法，甚至有些是我這個親臨前線的人都沒有想到，沒有看到的，皇上不是沒有才能，不是沒有志向，只是他生不逢時罷了，作為一個皇上，生不逢時，手中的權力幾乎消失了，那麼，他還不如一個普通人自由，因此，我經常感覺到，在皇上玩世不恭的表面下，是深深的悲哀，還有可憐，是的，我可憐他，可憐當今聖上，這說起來太荒謬了，幾乎沒有人會相信，可是我確實是這樣想的。」
「575年，也就是大漢王朝滅亡前的兩年，朝廷已經衰敗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了，各地的叛亂頻起，天下陷入一片大亂之中，有人說，就是這些農民起義顛覆了大漢朝，可是經歷了那時候的人都知道，不是這樣的，因為那時候事情還沒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如果派出了得力的人去清剿，然後整頓朝政，也許大漢朝還能繼續下去，可是沒有人去管，大臣們全都熟視無睹，就像是商量好了一樣，甚至沒有人在朝廷上提起這些事，但是一些傳聞還是到了皇上耳中，而那已經是一年以後了。事情真的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全國上下有數十萬農民起義軍，各地不斷向上告急，王朝幾乎一觸即倒。終於，皇上發怒了。」
「在一次的早朝上，皇上怒不可遏的將所有大臣罵了個遍，幾乎是指著鼻子一個個的罵，可是每個人都像是變成了石像一樣，任由皇上說什麼都無動於衷，皇上氣得吐出血來，那時，我在殿外守著，雖然隔的很遠，可是我卻能清楚的看到每個人臉上的一絲笑意，當時我很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為什麼大家會這樣？可是後來我肯定了，不錯，他們確實在笑，雖然笑的很隱蔽，但是我還是看到了，我相信他們也都能看到對方的笑容。」
「皇上身體很弱，生育能力也很差，先帝有三十幾個皇子，而皇上只有兩個，其中還有一個不到五歲就夭折了，偷聽了宮中的太監和宮女在閒聊時說，那個皇子死的很突然，像是被人下了毒，但是對外的說法卻是先天不足，因此早亡，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這代表著什麼意思，只是隱隱的感覺到了不安，是不是皇上也很危險呢？皇上對我這麼好，如果有人危害到皇上，我要怎麼辦？」
「那時，另外一個皇子還剛剛生下來沒多久，我聽太醫說，也許這是皇上最後一個兒子了，皇上的身體太弱，酒色過度，可能這一生不可能再有能力生育了。所以，按照正常來說，能夠繼承皇位的，就只有這一個人，皇上的身體狀況，明眼人都看的出來，最多不到三年，而且這幾年其他的皇族都被打擊的差不多了，雖然同屬皇族，但是手中沒有那麼大的權力，甚至還比不上權臣，群臣即使沒有不臣之心的，也願意由一個小孩子來繼承皇位，而不是他們。」
「577年，局勢越發的惡化了，而皇上的身體狀況也越發的惡化了，甚至連自己的寢宮都很少出去了，但即便如此，皇上還是經常的召見我，他說有我陪他說說話，他很喜歡。他說滿朝諸臣，只有我一個人是忠臣，其餘的，全部該殺，這些話，皇上只對我說過，也只有一次，那次他喝了很多酒，我怎麼勸他都不聽，他甚至在我面前痛哭流涕，說自己不是一個好皇上，祖宗的基業可能就毀在他的手上了，他沒有臉去見高祖林烈，沒有臉去見列祖列宗，你無法想像一個皇上在你面前哭泣是什麼樣子，他可是皇上啊，九五之尊，真龍天子啊，可是那時他卻無助的像一個失意的孩子，他托付我，無論如何也要保住皇子，即使將來發生什麼事情，哪怕是天塌下來了，也要替他保住皇子，我答應了，雖然我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