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什麼呢?」起身接水的孫瑤拍了拍蘇野的肩膀。
「嚇死我了。」
「你要不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兒,能被我嚇到?」
蘇野沒搭理孫瑤的話,她盯著電腦屏幕,想將被打亂的思緒重新連接起來,卻發現它們自始至終其實都如亂麻般毫無章法可循。
離開高佐家後,蘇野一直在想傅晗昱的事,可就算她絞盡腦汁,對傅晗昱的行蹤仍舊毫無線索。太過較真,讓她時常出現記憶的混亂,甚至開始懷疑傅晗昱是否真的出現過,但與他連帶的生活卻又真真切切的存在著。
「姐姐,接電話啊。」孫瑤用胳膊肘推了一下蘇野,蘇野這才注意到桌上已經震動許久的手機。一連串陌生號碼在屏幕上閃爍著,蘇野慌慌忙忙的接起。
「在上班嗎?」
聲音不太清晰,但辨得出是尹莫。即便對自己強烈的期待感到不可思議,但剛才的餘悸仍觸碰著蘇野潛意識裡的失落。
「是。你已經安頓好了?」
「本來昨天就該打電話給你,但因為一直忙著搬家收拾東西所以沒顧得上。」
「沒關係。剛搬過去肯定很多事要忙。接下來要找工作?」
「不著急,以前認識的朋友介紹了兩個錄片花的私活兒給我,能掙點錢。其實,我想聯繫家NGO組織,看看能不能去幫忙做公益。」
「什麼樣的啊?」
「還沒開始找呢,偏向於自閉症兒童救助,上大學的時候做過這方面的志願者,不知道找不找得到。」
辦公室裡辟里啪啦敲鍵盤的聲音此起彼伏,入冬的太陽竭盡全力散發最後一縷和煦,但那穿透玻璃的陽光像被剝去了力量,無法將這屋子裡人們臉上的木然雕成柔和。
蘇野忽然覺得,處在電話兩端的她和尹莫,像處在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而那並非是心理層面上的隔閡,而是彼此對於生活認知度的差距。
「傅晗昱回來了嗎?」
「沒有。」
午後的太陽換了方向,停在窗玻璃上的光點有些刺眼,蘇野側了下身,左半邊臉迎著陽光,暖烘烘的。
「蘇野,你還記得高佐婚禮上傅晗昱找我聊天的事嗎?」
「怎麼了?」
「那次我們聊到對方的家鄉,他說他老家是個小縣城,不過已經好幾年沒回去了。我就告訴他你老家也在小縣城,感覺跟他家很像。他好像很感興趣,問了我你老家的具體位置,還說有機會想去看看。我當時沒在意,但你說他會不會是去了你家啊?」
「去我家?怎麼可能。」
「他不是只約了你一個人嗎,約你回家很有可能啊。」
蘇野細細咀嚼著尹莫的話,那原本聽上去不可靠的答案,不知是否因其唯一性,反而變得極具說服力。甚至於當蘇野想起自己曾經絮絮叨叨跟傅晗昱講起自己媽媽的花園之類的事後,它愈發真實起來。
「不過我也是瞎猜,不見得準確。你打算怎麼辦?」
「不知道。」
「那就再等等吧。說不定這一兩天他也就回來了。」
「嗯。」
「這是我新號碼你存一下。你上班吧,改天我再跟你聯繫。」
「好。」
蘇野心裡卻覺得奇怪。不知道傅晗昱下落前,她總是盼著他早點回來,現在終於有點眉目了,她又不希望傅晗昱就這樣回來。蘇野隱隱覺得有些事一旦無動於衷的等著傅晗昱回來再解決,就為時已晚。因此造成的後果她雖然道不明,卻為此感到莫名的害怕。
要不回趟老家去找傅晗昱?
慢慢浮現的念頭讓蘇野焦躁不安。她知道自己早就過了意氣用事的年紀,為這麼一個不確定的推測,就大老遠的趕回老家,實在有些不妥當。且不說很有可能找不到傅晗昱,就算找到了,又怎麼跟他解釋自己的舉動。
猶豫著,蘇野的手卻伸向了電腦。
「如果機票打到六折我就回去。」
心裡嘀咕著輸入機票查詢。因為是淡季,所以沒費多少功夫蘇野就找到了五折的機票。像是終於找到了心安理得的托付,蘇野心底的那點顧慮,在自己的百般推諉中終於消匿殆盡。
一下飛機就感覺到和北京截然不同的寒冷。站在冷清的機場大廳等行李,蘇野的小腹因為寒氣隱隱作痛。
從機場到市區沒有大巴,蘇野好不容易在停車場找到一輛出租車。這個人口勉強算得上百萬的城市,機場高速不像北京那般寬闊蜿蜒,從機場出來直開三十分鐘,就進入城郊,繼續行駛二十分鐘後,抵達了目的地——汽車站。
省城到縣裡的汽車每半小時就有一趟,蘇野買好票,就立馬坐上了車。
這趟車似乎馬上要發車,百無聊賴的乘客幾乎坐滿了車廂,行李架上也塞滿了彩色編織袋,書包,牛皮紙箱等形色各異的行李。蘇野除了隨身的包沒有其它行李。她越過人群在倒數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定。
沒一會兒,上來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身上灰色的西裝有些皺巴,所有的扣子都老老實實的扣著。他把手上藍色的行李袋塞進已經滿當的行李架,用手拍了拍確保不會掉下來,這才朝車廂後端走來。左右打量後,他挑選了蘇野旁邊的座位。近距離觀察,蘇野發現他的西裝袖口上沾著也許是湯汁的污漬。隔壁座位的小孩開始哭泣,抱著孩子的年輕女人看上去比蘇野的年紀還要小,她一邊拍著孩子,一邊低聲唱著蘇野熟悉無比的童謠。
從包裡翻出mp3,蘇野把耳機塞入耳朵。一首歌還沒唱完,汽車就緩緩駛出了車站。
即便從省城到縣裡的高速公路越來越寬闊,蘇野卻覺得二十幾年來它一如既往的寂寞。從北往南,目之所及只有延綿光禿的群山。它們既沒有巍峨陡峭的雄姿,也沒有青山綠水的靈秀,有的只是亙古不變的沉默。行走在這條路上,會有種時空被無限拉長的錯覺,彷彿從它誕生之時,自己就這樣漫無目的驅車行駛,並將永無終點的一直走下去。也許正是如此,生活在這裡的人,才會變得滯緩並且安於現狀。
蘇野靠著窗玻璃,凸起的窗框咯得她頭疼,她把別在窗邊塑料掛鉤裡的窗簾扯出來,墊到頭下,不知不覺居然睡著。
再醒來時汽車已經下了高速,行駛在盤山公路上。遠處山腰上孤零零的一戶人家,紅瓦白牆,遠遠看去很醒目。又走了大概一個小時,蘇野終於看到遠處影影綽綽的建築群。
縣城小得足夠用腳步丈量,從東到西只有一條馬路貫穿,走完也不過四十分鐘。從汽車站出來,蘇野沿著馬路慢悠悠的朝家的方向晃蕩,屬於小縣城獨特的喧囂填滿她的耳朵。被行人擋住路的汽車使勁鳴著喇叭,街邊賣衣服的小店門前的音響放著時下最流行的網絡歌曲,牽著孩子的媽媽們站在路邊聊著家長裡短,小孩搖著母親的手暗示自己匱乏的耐心。
蘇野的家在縣城正中,從臨街的坡道爬上去,密密麻麻住著十幾戶人家,都是老住戶,彼此很相熟。她家是第一家,還沒走到跟前,蘇野就看到原來�袑騑陷釭漪鶡滮j門被換成了刷著綠漆的新大門。使勁敲了敲門,等了好久都沒人應。透過門縫只能看到正屋前老樹光禿禿的枝椏。
蘇野拿出手機撥通媽媽的手機,手機那頭很嘈雜,依稀聽得到嘩啦啦洗麻將的聲音。
「蘇野,什麼事?」
「媽,你在哪兒啊?」
「在麻將館跟你三舅媽一起打麻將呢。」
「我在咱家門口,沒鑰匙進不去。」
「你在哪個家門口?」
「咱家門口。我還能有幾個家啊。」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不提前說一聲。」
「想給你個驚喜。」
「驚喜什麼啊,不夠折騰的。你等著我馬上回來。」
蘇野背靠著陌生新大門,她有些懷念從前的老門散發出的那股子年月的味道。頭頂發白的天看不到雲彩,蘇野想著此刻的傅晗昱也許也在某個不起眼的角落,和她看著同一片天,心裡湧上一股異樣的感覺。她覺得自己似乎從未像現在這樣,離他如此的近,又如此的遙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