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的記憶依稀在腦海裡,難以想像跟秦漠度過了這麼一段時光。外面又艷陽高照了,但已經沒有那麼灼熱,看來,秋天不遠了。
對了,該去看看離歡了,現在車庫裡不會有人,正好。
剛出宿舍樓大門,就看到有人站在車庫前的草坪上,居然是秦漠,我驚訝不已。
他的表情怎麼會那麼悲傷?雖然是側臉,可分明能夠看到他的眉頭緊蹙著,嘴角在不自覺地抽搐,是在哭嗎?為什麼我看著他會那麼心疼,也許是錯覺吧,也許是我看錯了。
秦漠好像注意到有人靠近了,低下了頭,轉過身要離去。
「秦漠。」我下意識地喊住他,其實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止住腳步,停頓了幾秒,轉過身來,笑容燦爛,眼眶卻是紅的,難道剛剛真的在哭嗎?
「是你啊,你怎麼會在這裡?」秦漠很詫異地看看我,接著目光開始飄忽,似乎故意躲著我,不想讓我看到他的失魂落魄。
「這話是我問吧,這是我的宿舍啊。怎麼,捨不得我,又來找我?」我苦笑道,明知道不是為我出現在這裡,但我知道該怎麼樣去掩蓋你的落寞,也許自嘲是一種辦法。
「哈,也許吧!」秦漠又沒心沒肺地笑了,那張臉的轉變速度也太快了,「是啊,我都不知道你什麼時候走的,醒過來天都亮了,所以就進來看看。」他好像滿不在乎地四處看看,手卻不自覺地插進口袋又拿出來。
「這樣啊……」
「哎,不跟你多說了,我走了,臭死了,回去洗澡。」他揮揮手,轉身離去。
忽然覺得他的背影好單薄,好孤獨。那種眼神,好似有千言萬語;再美的笑容,都好像只是面具,只會將我遠遠阻擋在他的安全範圍內。
離歡牽著我的手,好冰,在寂寞的雙休日有她陪我,真好。
「你知道嗎,我昨天丟臉丟大了,校長安排我相親,對方居然是我現在的代課老師!」每當有什麼開心的或是不開心的,我總會第一時間想到跟離歡分享,我是她的眼睛,為她看盡這個世界。
離歡幸災樂禍地笑了起來,問道:「那你覺得那個人怎麼樣?」
「我也不知道怎麼形容,他是謎一樣的人,有時候你感覺他很近,有時候又覺得遠在天邊。他對著你笑,可我又覺得笑的背後是一張陌生的臉,可以像孩子一樣天真,卻可以冷酷得很徹底……」
其實我認識他才多久,一個星期嗎,我瞭解他嗎,我為什麼可以說得那麼確定,為什麼就像是相識多年的老友一樣。為什麼想到他,竟然會不自覺地發笑。
離歡彷彿能看透我的心思一樣,用食指戳了戳我的額頭,笑而不語。
「對了,聽來的人說,再過幾天就國慶放假了,你回去嗎?」
回家?對很多人來說,這大概是大學以來最美好的字眼了,可我呢,我永遠是多餘的那個人,家,早就在那場車禍中灰飛煙滅了。
看我面露難色,離歡明白一切。「不要這樣,記住,那是你的家,你沒有理由拱手讓人!會發生那樣的事,不是你的錯,你沒有必要自責。你姐姐那麼愛你,看著你這樣她也不會好受的。世上的爸爸,怎麼會不愛自己的孩子呢?」
「真的嗎?那你呢?你一定有個幸福的家吧。」
「我,我都忘了,我什麼都不記得了。」離歡的悲傷寫在了臉上,我又失言了。
是啊,忘記了,離歡已經什麼都想不起來了,想來,她比我還痛苦,我還有回憶,而她的世界空白一片,不過,沒有記憶也是一件幸福的事吧。
「不過,現在我有家人了,有你了啊。」離歡抿著嘴笑。
「是啊,我們都有家人了啊!」
外面傳來笑聲,我們停住了談話,還好在最裡面的房間裡,幾乎不會有人進來,我們也都習慣了。在這個陰暗的房間裡,有我們最美的秘密。
「她們真快樂啊。」離歡抬頭看看狹窄的窗,從那裡透進一點點光,不屬於離歡世界的光。
看的出來,離歡很羨慕那種自由,被困在暗無天日的地下室,沒有過去,沒有未來,那種痛苦是沒有人能夠理解。她把那份對外面世界的渴望深深壓抑在心裡,肯定很煎熬吧,懼怕陽光,連稍微強一些的光線都會讓她陷入不安,我真的好想幫幫她,哪怕一點點也好。
「離歡,你想出去看看嗎?」我試探著問她。
離歡看看我,又抬頭看一眼被植物覆蓋的天窗,那份渴望已經不言而喻了,也許,我該為她做些什麼了。
「白天不能出去,那晚上怎麼樣?」
「晚上,可以嗎?」
「我不知道,但可以試試啊。」
「真的?」
「嗯,你等我,我會來找你的……」
「好,我等你。」
「晚上見!」
等待總是漫長的,夜終於深了,隔壁寢室的燈都熄了,外面的燈光忽隱忽現,傳來斷斷續續的蟲鳴聲,更加靜的可怕。我躡手躡腳地朝外走去,生怕一不小心把別人吵醒,而引起她們的猜測。平時覺得自己是透明的,可當你做一件不想讓人知道的事情的時候,會感到所有的目光都在你身上。
車庫門關了,從門縫裡透出幽幽的黃光,在眼前模模糊糊地暈開。
鐵門沒有上鎖,我舉起了手,觸摸到冰冷的鐵�蛂A頓時毛骨悚然,打了個冷戰。我小心翼翼地打開門,盡量不弄出大的響動,車庫裡的陰森撲面而來,我呼了口氣,關好門,向台階邁去。
拐過轉角,離歡兀然出現在眼前,我著實嚇了一跳,往後一倒,靠在牆上。
「對不起,嚇到你了。我聽到有聲音,想是你來了,就到過道上來了。」離歡的臉慘白,眼睛充著血絲,白色的連衣裙看得我直發慌。
「沒,沒事,我只是太緊張了。」我扶了扶牆,向她走去。
離歡低下了頭,兩隻手交叉在一起,大拇指來回打著圈圈,看得出來,她比我更緊張。
「準備好了嗎?」我擠出一絲微笑,將手搭在她肩上,希望她能放鬆下來。
離歡抬起頭看著我,點了點頭,沒有半點猶豫。
看到她那麼堅定,我也放寬了心,拉起她的手一步步向外走去。
鐵門外的世界離歡還熟悉嗎?打開門會發生什麼,我不得而知。我也不知道這麼做到底是對是錯,只能說,我在冒一個天大的險。
如果離歡能自由地行走在黑夜裡,那固然是我所期待的,但她畢竟是異類,是否會傷害別人還是未知之數,若她被外面的世界誘惑,選擇離開這裡,離開我,或是做出傷害別人的事情,那就真的是罪過了。
但若離歡在見到月光的那一剎那就魂飛魄散了,那害她的人就是我了,就是我一手將她推入萬劫不復。同時,我也失去了對我極其重要的她,我會痛苦一輩子。我不想悲劇重演,想到這裡,我不禁卻步了。
離歡正看著我,那種百分之百的信任,閉上眼睛把全世界交給我的信任,讓我意識到,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離歡,無論如何,不論會發生什麼,我都一定會把你帶回來。
當我打開門的時候,我的呼吸和心跳幾乎停止了,第一次感覺月光是那麼刺眼,那麼讓人害怕。
我驚恐地看向離歡,她怔怔地盯著外面,複雜的表情難以捉摸。1秒,2秒,3秒,我彷彿能聽到秒針在我耳邊嘀嘀嗒嗒地走。
離歡長吸了口氣,慢慢抬起右腳,我突然很想阻止她,可卻感到身體發麻。我眼睜睜地看著離歡向外面走去,甚至感到喉嚨緊鎖,講不出話。
終於,月光打在了離歡身上,那一瞬間我閉上了雙眼,好害怕,全身發抖。
等我再睜開眼睛的時候,離歡已經完全沐浴在月光下了,猶如一個精靈,赤腳行走在漆黑的路面上,從容,美麗。
我突然如釋重負,雙腳一軟,癱坐在地上,眼淚如斷線的珠子落了下來。
離歡走過來抱住我,冰冷的頭髮貼著我的臉,浸濕我的淚。
「離歡,我好怕失去你。」我泣不成聲。
離歡輕拍我的背,念了句傻瓜,聲音微微顫抖,想必是強忍著淚水。
第一次和離歡牽著手走在路上,彼此心照不宣地不講話,這種感覺真奇妙。
離歡的目光在四下尋找著,茫然沒有焦點。那是一種怎樣的感覺,她心裡的滋味沒有第二個人能夠體會吧。
「有印象嗎?」我壓低聲音,打破了沉默。
「好像很熟悉,可我說不出來。」離歡努力回憶著什麼。
「不急,慢慢來。」
不知不覺,我們從宿舍走到了宿舍大門口,傳達室裡保安在打著瞌睡,頭有頻率的上下擺動,大門已經關了。
我無助看看離歡,不知如何是好。離歡衝我笑笑,放開我的手,向大門走去。接下來的一幕讓我目瞪口呆,大門竟然慢慢自己開了,幾乎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等我反應過來時,離歡已經拉著我往外走了,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一樣。
「你是怎麼做到的?我是說那門。」我不可思議地看著她。
「念力!」
「念力?」
「就是一直想你要做的事,用的力氣越大,擁有的力量就越大。」
「就像剛剛你一直想著門開那樣是吧。」
離歡點點頭,我才想到,離歡幫我把自行車開鎖也是靠這種念力的吧。「那你最強烈的念力可以達到怎樣的程度?」
「我也不知道,只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念力越來越強了。心情低落或是生氣的時候,念力會更加強大。」
我看著眼前的離歡,真正地發現,不管我們之間有多親密,我們始終不一樣,人鬼殊途,是不論憑借怎樣的念力也無法改變的,但不管會變得怎麼樣,我不會放棄。
「啊!」離歡突然大叫起來,抱著頭蹲在地上,發出痛苦的呻吟,表情很猙獰。
「怎麼了?離歡,你怎麼了?」我一時慌了手腳,不知所措。
離歡嘶叫著,急促地呼吸,喊著好熱,叫我快救她,她的表情痛苦到了極致。
「怎麼做?怎麼做啊?」我抱著離歡,冰冷的身體居然有了灼熱的溫度,刺痛的感覺。
「帶我回去!回去!」離歡的聲音變得虛弱,顫抖。
我死死地扶住她,用盡力氣把她往裡拖。離歡身體的溫度在一點點降低,顫抖也慢慢停止了。
「好了,沒事了,停下吧。」不知走了多久,離歡叫住了我。
「剛剛怎麼了?為什麼會這樣?」我幾乎是帶著哭腔說這句話的。
「馬路上的燈光太多太強了,所以……」離歡也是驚恐未定,大口喘著氣。
「對不起,都怪我,是我害了你。」
「傻瓜,不關你的事,是我太想出去,所以疏忽大意了。相反,我還要謝謝你,沒有你,我都不會有踏出車庫的勇氣。今天是我最高興的日子,有你,真好。」離歡抱著我,千言萬語也是多餘的了。
「好了,今天你也累了,我們回去吧!」離歡拉起我的手,又如以往般冰冷了。
那一夜,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