暫命名 第十八章 第九節 你賜予的邪惡(下)
    能夠讓他毫無知覺就接近至門口的人不多,能在推開門後他仍舊不能憑借感知捕捉而要靠眼睛去看才知道的人更少。火棲雲是其中之一,來的是她。

    她雖跟依雲容貌極像,但蘭帝不需要靠衣飾就能將他們區分開來,如同區分聖魔仙和依雲那般自然而準確。

    她輕手將房門又關上了,靜立門前定定注視了他一會,才在他招呼聲下,坐下了。「我來還你錢的,知道你不能暴露身份,而我非人妖體又難以瞞過有心人,萬一被人聯繫起來想了,自然知道你是誰了。」

    她說著,取出一小袋錢,袋子是當初蘭帝給她的那個,如今的種糧大小也是一般無二。

    「沒必要如此。」見她還是放落在了桌上,便也不再多說什麼,反正就那麼點東西,她還不還都沒什麼差別,全沒堅持收與否的必要。

    「今天看你似乎一點都不為我祝福,那是為什麼?」她放下了錢袋後,無意就此離開,開口這般問道。

    蘭帝如何說自己都不清楚的理由,說是因她像聖魔仙之故吧,又似乎不是,因為明明知道兩人的不同。卻又不能不回答,只得隨口用上恐怕足有千萬億人說過的話道:「只是覺得他雖然對你不錯,你卻對他不怎麼喜歡,怕你過的不快樂而已。」

    也不知火棲雲是否信了他的話,靜靜注視了他一陣後,突然露出了微笑,眸子卻越漸轉冷,就維持著這般表情,語氣變得冷淡而有咄咄逼人的開口道「你當初為什麼要讓我走?既然你現在因為明明屬於你的東西變成了別人的而煩惱,當初你為什麼要送我走?」

    這前後瞬間的變化和反差讓蘭帝一時間愣了,不及去想她話語中的斷然定義,已然首先明白她如此的用意,不由臉色一沉道「你何時變的學會以言語刺激和傷害人了。」

    火棲雲卻不怕他發作的隱怒,反而十分嘲諷的反問道「你怎麼會不知道何時呢?是你賜予我的邪惡呀!你自己害怕日日對著我這個模樣,害怕會動情毀了未來,害怕要麼因此步入對聖魔仙的瘋狂,要麼步入對我的瘋狂。你還害怕我留在身邊會惹來太多可能讓你喪命的危險,你親自用言語和行動,還有——」

    她說著,輕抬玉臂,指著桌上那袋金錢繼續道「一袋錢。把我趕走了。你明知道對這世俗我根本什麼也不懂,什麼也不會。就覺得我反正修為高深,沒有誰能傷害便放心的任我自生自滅了。我哪裡知道什麼地魔門和天玄門的區別呀!

    我一離開當晚,就有人試圖對我下藥了,是的,世俗的那些藥物哪裡可能對我產生作用。他們於是動武,我輕易就脫身逃跑了,可是你知道莫名其妙的就有人要害你,那滋味讓人多害怕嗎?我無依無靠的,根本不知道要去哪裡,要做什麼,還害怕突然被人殘害。」

    蘭帝不知道該說什麼,或者說根本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是聽她說著。

    「漫無目的而又小心翼翼的到處遊蕩著,終於有人肯理理我了。我高興的不得了,誰知道呢,那是個殺手組織的負責人。他們就是見著我那日脫身的手段猜測我修為厲害,他們裝可憐的哭訴著告訴了我許多編製出來的謊言,利用我的感激去殺死了一個又一個我根本不認識的人。

    到後來我終於從一個下手目標口中言語察覺到受騙時,我已經殺了很多人了。他們面對我的懷疑,略為安撫後就全跑了。我的錢逐漸用盡,又再不能變回鳳體,你知道,我特喜歡睡覺,便只能隨便找個每人的角落了,就是這樣,睡眠都總被人打斷,總有人來騷擾找麻煩。

    若我不是妖體,若不是擁有永恆不滅的能力,早被個收了惡霸錢財的乞兒用詛咒匕首桶的再無反抗傷害能力了。漆牙,我當然不喜歡他,你能找著一個我應該喜歡他的理由嗎?

    我是找不著了。只是他手下人不少,前不久又投誠到依雲手下成為她心腹利劍,很快就能創派立山,他對我足夠依順就成了,用你們人類的價值觀和態度來說,就是他好利用又能利用。」

    最後一句,火棲雲是一個字一個字慢慢說出來的。蘭帝簡直無法相信,不多久前那個只懂睡覺,將難得擁有的十二個時辰自由時間全都用來睡覺的火棲雲,會是眼前這個。他真不曾想到,她會遭遇到這些,他確實忽略了一個問題,修為高深只能保護她的人,卻不能保護她原本白紙一般的心。

    但他覺得,即使當初想到了,仍舊不會留她在身邊,她變成這般模樣,讓他如何留?

    火棲雲說完了後,又變得安靜,看了他片刻後,彷彿讀懂了他內心所想,事實上確實如此。而蘭帝也是此刻才突然想起,她本就能直接讀懂他的思維,她的以精神和血肉連接他意識的坐騎啊。

    「這個樣子不是我自己決定的。你從不關心自己坐騎的事情,如果你當初查查,就該知道梅若將我送你的真正原因。」見蘭帝皺起眉頭,她才繼續道:

    「她希望知道你心裡的女人是不是她,可是她又知道絕對無法從你嘴裡問出來,你自己都弄不明白,或者說不曾想過,又怎麼回答她。可是不死火鳳成為你坐騎後就有答案了,在我成長化形的初期階段,所化的第一個形象就是她渴望知曉的答案。」

    她說著,語氣一轉,又道「但我不可能怪她,不死火鳳羽在沒有了別的族人情況下,化生為妖靈的辦法就只有這一種。可是我只是你的坐騎而已,本來就不必想什麼,考慮什麼,只需跟著你便成,你卻把我拋棄了,賜予了那些遭遇和命運,賜予我現在如此邪惡的心!」

    她說罷,憤然起身。絲毫不掩心中悲憤的流露,逼視著蘭帝半響,又突然開口質問道「你為什麼不用梅若給你的秘法摧毀你賜予我的生命?你現在心裡就想這麼做,你開始害怕有一天我會因為這恨跟你同歸於盡了。」

    蘭帝聞言種種舒了口氣,不否認的內心這股自然生出的念頭,無奈道「只是本能的念頭罷了,想和會否這麼做是兩回事,你不要這樣激動。」

    火棲雲情緒卻絲毫不見平復,努力控制著激動情緒道「在天玄門時我一直心裡覺得你的逆來順受淡然接受是種思想上的超脫,來到這裡後才知道。根本不是。

    你就是懦弱,連自己是怎樣的都不知道,才事事沉默接受,你的全部都是別人給的,包括你生存的框架,你就維持著無論如何要生存下去這個念頭,不做可能毀滅的事情,排除威脅生命的因素。

    至於你本身,想做的和是否該做能做的,全都被你壓到後頭。你簡直枉為生靈,連個一生信封作惡的人都不如!你就這麼繼續苟且偷生吧,天地都有步入滅亡的那刻,你以為自己能存在的比天地自然更長久?」

    火棲雲說罷了這些數落的心裡話,便轉身拉開門走了。走時,她忘記了替他把門關上。

    蘭帝望著那沒有關上的房門,怔怔出神。自他離開墮落城開始,他先後被依雲羞辱數落——他前世的妻子;繼而被小吃數落——他前世的寵物;如今被火棲雲數落——他今世的神獸坐騎。

    這天地間每天都會有許多人被人羞辱數落,被妻子數落的非常多。但是,被妻子看不起甚至鄙視的人不會太多,而被自己的寵物和坐騎靈獸數落的,恐怕非常少。而他,榮幸的成為了其中之一。

    火棲雲的話他無從反駁,也無法去不在意。因為太赤裸,她看得到他的思維,那些不成形的,他自己都很難明確的念頭,她全都能看到,並且說了出來,讓本不瞭解的他瞭解了。

    其中對他衝擊最大的時最後那番話中的那句——你的全部都是別人給的。他想起了他的武功,想起了生死輪迴。又想了想這句話,而後,揪心的痛苦。

    故事王曾經一再對他說——「要離開這裡,再不要回來,要好好活下去,要小心別在天玄門露出你的心決,會招致殺身之禍……」

    要離開哪裡。要活下去。

    他離開了,事後儘管頻頻想起故事王,那個養育他多年,其實是為了他的修煉才每日替人講故事的快死老人。離開後,再不要回去。他一直沒有回去,即使曾經想過那快死了的老人狀況,卻沒有。

    他知道,那條進入墮落城的橋後面,是一大群最凶殘無情的野獸。每日都在饑惡時殘害吞食著身旁可以殘害的同類,每一刻都有無數雙眼睛盯著從那橋踏過去的人。一旦過去了,幾乎就再也離不開了。

    除非有一天他被那裡的城主迎接過去,他本有條件這麼做,但他不敢試圖將忘情門處在控制下,不敢去用所能使用的條件和能力去壓服旁人。故而,他沒有得到過天玄門世俗的和承認,沒有那等在世俗的威望安全的踏過那條橋。

    要活下去。

    他的前世曾是魔頭劍帝啊。他的體質太異,知道他秘密的人不多,其實也根本不少。若他的鋒芒太過,觸犯這些人忌諱,一旦此事被人公開,將會有多少當初因他失去祖親的人要將他毀滅?比如天玄大帝,始終對他抱著警戒懷疑和防備的天玄大帝。

    逍遙黑心當初在天玄城引得數不清的仇人追殺景象,他從來不曾忘記過,如果換做是他,殺他的人只會更多,更可怕。除非他投身地魔宮,可是他為什麼不投身地魔宮算了呢?

    故事王說過。

    離開這裡後,去天玄門,拜入忘情門下。

    離開這裡,不要回來。拜入忘情門下。好好活下去。

    「天啊。我的一切竟真如火棲雲所說,全是別人給的,全是……全部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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