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路煙塵 第二十卷 第六章 憶淚衫前,望極浦兮悟懷
    當前無論什麼時候,張醒言也從沒像現在這樣腦海中一片空白。瓊肜隨手摘下九夔虺頭頂那顆萬眾矚目的丹丸,卻讓他一派茫然。

    「哥哥?」

    眼見醒言神情呆滯,作聲不得,瓊肜著了急。這小女娃,之前聽醒言跟龍靈說他肚餓,便當了真,悄悄離隊跑去真尋來一隻丸果,只望能緩解哥哥飢餓。誰知現在,瞧哥哥神情,顯然對自己獻上的果子並不滿意。

    覺出這點,瓊肜有些不好意思,便要再誇說這丹果滋味定然不錯。誰知,就在這時,忽聽身後山崩地裂般一聲巨響,隨即人聲沸騰而起。轉眼便蓋住自己口裡的聲音!

    蓋住瓊肜話語的巨聲,卻是九夔虺發出。

    這只遠古遺存的無敵巨獸,忽被取走控神壯膽的龍丹,頓時如夢初醒。這片海域中無敵的存在。轉頭朝四外環顧,卻發現遍海都是奇形怪狀的怪物,頓時吃了驚嚇,縮了縮脖子便趕緊朝身前海水中遁去——九夔虺這樣龐碩身軀,稍一動彈便周轉數十里,何況這樣吃驚舉動。於是,這九井洲西南忽然間便有如山崩,塞滿雲天的身子從黑雲邊塌下,朝冰冷的海水中囫圇坍去。

    九夔虺這麼一來,正是出其不意,附近的南海龍軍頓時倒霉;遠古遺獸的巨爪稍一劃位,立有上百名龍卒英勇殉職;龐大的尾巴從淺海中翹起朝兩邊擺一擺,便立即橫掃千軍。在一片鬼哭狼嚎般的慘叫聲中。前後不過片刻工夫,依托九井洲的南海龍軍竟遭到開戰以來最慘重的損害!

    等那個通天徹地的海獸離開戰場回去頤養天年,這原本充實的海天戰場便忽然顯得格外空曠。

    再說醒言。

    被九夔虺入水一攪鬧,他這時也緩過神來,頓時想通剛才發生何事。腦筋重新活泛開,醒言不由一絲苦笑——誰能想到?千辛萬苦費了那麼多周折,損傷了那麼多人手,最終也沒能達到目的,最後卻被這小妹妹隨手破掉法陣。這事無論如何想來。都只覺十分詭異。醒言心說,若早知如此兒戲,還不如早些時擺出兄長威嚴,叫瓊肜把那龍丹摘來,哪還費得剛才那番要生要死的周折!

    就在醒言心中不知什麼滋味之時,後邊的援軍也已趕到。四瀆公主靈漪兒,也衝破眾人攔阻,握著那只光華燦然的神月銀弓立到他身側。而這時對面那些追捕,卻如呆如傻,在波濤中若往若返。和剛才醒言茫然模樣別無二致。在他們身後,那位痛心疾首的老靈龍。卻腳下生風,轉眼便趕到他們附近。

    「哈!」

    見得這樣,清醒過來的少年手捧著那顆滴溜溜亂轉的龍丹,運足了氣力對近在咫尺的瓊肜叫道:

    「哈哈!多謝瓊肜,我果然感覺更餓了!」

    眾目睽睽下,少年說話時眼瞥著手中龍丹,正是垂涎欲滴的模樣。

    「……」

    見他這副饕餮神態,龍靈子滿面皺紋都揪到一處,渾身顫抖如風中殘葉;此時這醒言。看在他眼裡已如焦僥之地的惡魔。到得這時,老持沉重的龍靈終於忍不住開了口:

    「住口……」

    ——位高權重的南海水臣,從打知事以來,從沒有一次「住口」說得這樣有氣無力。當然。他也知道,即使自己商量再提高十倍,對面那人也不會聽他話。

    「哈!」

    正當龍靈萬念俱灰,卻忽然聽對面那少年朗聲大笑,隔著海浪煙濤朝自己這邊叫道:

    「對面那龍家老漢,不須你提醒,你這丹丸我也不急下口。這丹兒來歷如此不凡,如何吃法我還得帶回去好好研究——至少得拿來下酒!」

    「你!」

    見醒言嬉皮笑臉說出這樣促狹話語。龍靈子驚駭之餘,直氣得渾身亂抖,只知手指對面,卻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不過醒言卻不管他;將龍丹小心揣入懷中,差點把南海重臣氣死的四海堂主卻忽然正了正神色。一改剛才玩笑神態,如同換了個人。佇立潮頭在海風中朗朗說道:

    「龍靈前輩,剛才只不過說笑。你這龍丹,能招凶獸,既蒙舍妹拿來,一時半刻我自不能還你。不過正如四瀆老龍君文檄中反覆告說,我輩來南海,只為打倒倒行逆施的昏聵水侯,還南海清明,與他人無涉。您老人家,只不過盲從,晚輩不會跟您為難。這龍丹我先保管,只等義師克復南海,自然完璧奉還!」

    「……」

    聽得這話,差點沒把一直在陣後休養的孟章鼻子氣歪。只是陣前那龍靈聞言卻嘿然不語,手中風狸杖引而不發。看他垂頭喪氣樣子,應是丟失龍丹,失魂落魄了。

    再說醒言,藉機宣傳了一番,便再不多話;眼見著後方軍陣如雲趕來,前面海波又如一馬平川,他便當機立斷,舉劍振臂一呼:

    「殺!」

    真是個「軍令如山」,自他揚起瑤光神劍斷然下令,身後千軍萬馬便如離弦箭雨般從他身邊越過,潮水般朝百里外的敵軍呼嘯湧去。這時那南海軍卒,剛才經瓊肜、]九夔虺一攪鬧,士氣已低到極點;除了少數勇將悍卒,大多避刀畏劍,不等敵人來殺便棄械朝四外海天中倉惶逃去。這樣千軍萬馬的大鏖戰,已絕非少數人力可以扭轉。因此即使孟章心中千般不願,到了這地步也只好隨大軍一起落荒逃去。

    於是,這爭奪南海龍域第三門戶的浩大戰役,終以四瀆玄靈一方大獲全勝告終。

    到了這時。當戰場的烽煙迷霧漸漸散去,攻上九井洲的將士才發現東方的天空已經泛白,原本淒迷混沌的海天盡頭已有熹微的光輝浮現,望去波光粼粼,應已是浸染了朝暉之色。

    大約就在朝日初升的時候,四瀆的將士已將九井洲清理完畢,浩蕩的軍伍物資源源不斷開上這座南海龍宮的門戶要地。

    按雲中君提議,當那小鳥依人般留連醒言身邊的小女孩兒踏上九井洲海灘之時,預先鋪排好的鼉鼓龍鍾次第響起。四瀆龍族輕易不得演奏的宏大軍曲《龍王破陣樂》,便為這扭轉戰局的少女莊重響起。而瓊肜自己,在兩邊錦袍甲士陣列如林恭迎她之時竟不明就裡,依舊牽著醒言衣角,只是好奇的東張西望,如同逛集。

    這樣懵懂,直到那龍君的近臣庚辰神君捧來四瀆特特的功勞冊,提筆在那頭功之下題寫「張瓊肜」三字,小女娃辨別出來,才覺得事兒有些特別。之後,按例又讓她在這功勞冊自己名字下按下手紋,以供確認,卻因她手指太過纖秀,那個為尋常海神水靈準備的印窩太大,還不得不讓她攢起三根手指,才勉強將印窩填滿,讓印窩閃過藍光一道,這才功德圓滿。

    此後又有種種議程,不過已與醒言瓊肜無關;因為剛才大戰中衝鋒陷陣出生入死,這對兄妹倆被龍君下令。令他們回剛剛準備好的營帳休憩,恢復元氣。

    略去此間種種繁冗,再說醒言瓊肜二人。等那些四瀆僕從將他們諸般生活物事鋪擺整齊,魚貫退出。這兄妹兩卻在各自的營帳中無論如何睡不著。剛剛經歷大戰,雖然當時或有睏倦,但等這戰事一完卻反而興奮起來。於是,從營帳中溜躂出來的小瓊肜。

    「哥哥也出來散步?」

    瓊肜碰上醒目,卻怕他逼自己回去安睡,只不過這回她卻過慮。

    「是啊瓊肜。」

    醒言和藹答話:

    「哥睡不著,就出來逛逛。瓊肜你也睡不著?」

    「是啊!」

    瓊肜頓時把心放下。飛快回答。

    「那好。瓊你過來。我們一起到那邊石頭上坐會兒。哥哥有話要問你。」

    「好啊!」

    聽醒言要跟她說話,瓊肜滿心歡喜,趕緊跑到海邊那塊平滑的岩石上坐好。又拿手在身旁石上擦了擦,只等哥哥到來。

    「是這樣。」

    出乎瓊肜意料,平時親切的堂主哥哥,這時卻一臉嚴肅,到了面前也沒坐下,只是站在眼前跟自己認真說話。

    說了一句,醒言停了一下,似是理了理思緒,才鄭重其事的問話:

    「妹妹,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好啊,哥哥想問什麼?」

    和醒言在一起,瓊肜歡聲笑語,燦爛的笑容和午前明亮的陽光一起填滿她酒窩面頰。

    「嗯。」

    醒言問道:

    「瓊肜你能不能告訴我,在你認識哥之前,在那羅陽小鎮的山野中,到底有什麼經歷?你……父母是誰?」

    目睹過小女孩兒許多離奇事跡,這問題醒言早就憋在心裡,平時也許無暇顧及,或是覺得許多事還算合理,但到今天目睹發生這樣不可思議之事,醒言便再也忍不住,即使知道瓊肜內心裡總是忌諱她妖怪的出身,卻還是無法忍住不問。經過深思熟慮,他覺得如果他神智並不錯亂,並且讀過這麼多書卷經冊還算知書達理,那按他判斷,這瓊肜出身絕不會平淡無奇——那羅陽是何地?雖然竹林遍野清氣充盈,卻也絕不可能孕育這等神物!

    心中這般思忖,醒言等待眼前少女回答。

    只是,當他這問題一出口,一向心直口快對他知無不言的小少女,卻忽然怔住,直過得許久,卻還不回答,兩人之間,忽然只聽得見海浪陣陣衝上沙灘的聲音。

    「咦?瓊肜這是怎麼了?」

    醒言並不知道,此時瓊肜心中。已如同翻起滔天巨浪!

    「這一天……」

    「這是躲不掉啊……」

    瓊肜的眼眸中瀅瀅閃動,似乎泛起點點淚光;仰著臉兒又望了敬愛的哥哥一眼,她便忽然從坐著的礁石上跳下,一言不發,扭身朝自己營帳方向跑去。

    「呃?瓊肜這是幹嘛?」

    見瓊肜這樣舉動,醒言好生不解。

    「莫非她有什麼證明身世的物件?要回帳拿來給我看?」

    望著瓊肜的背影消失在營帳門簾後,醒言心中一陣胡思亂想。

    正心想要不要過去看看時,忽見那突然跑掉的小女娃又從帳門前出現。手裡也多了件什麼物事,正朝這邊慢慢走來。見她出來,醒言在眼前手搭涼棚,避過正午前刺眼的陽光,這才看清瓊肜手捧物事,正是一隻小小的包袱。

    瓊肜手中這只包袱,醒言自然十分熟悉。正是他們出門在外時瓊肜專門的小行囊。

    「她這是做什麼?是不是行囊中有什麼身世物證?」

    正猜測時,瓊肜已挨到近前;出乎醒言意料,她並沒跟自己展開包裹指點物事。卻只是一臉嚴肅,機械說道:

    「哥哥,我走了……」

    說罷,她竟轉身似是真要離去。

    瓊肜這舉動,正是出其不意,醒言見了大吃一驚;就這驚愣工夫,瓊肜已經轉過身去,正躊躇著想要向前邁步。

    「妹妹你這是做什麼?」

    見此情形醒言頓時急了,猛跨過兩步攔在瓊肜面前,想將她攔住。只是。剛剛轉到正面,等看清瓊肜臉上神情,他卻忽然怔住:

    這粉妝玉琢般的雛齡少女,剛才強自鎮定的面頰上此刻已是淚流滿面。晶瑩的淚水如斷了線的珍珠從迷濛的眼眸中撲簌簌落下。在粉鼻兩旁流成兩道淚瀑。

    「瓊肜?你這是……」

    見她突然哭泣,醒言不明所以,一時手足無措!

    見他惶恐,那流淚中的少女,卻於淚光中勉強擠出一絲笑顏,說道:

    「哥哥……不要為瓊肜擔心。瓊肜早知道,總有一天哥哥會嫌棄瓊肜出手……可是……」

    在幾分強擠出笑顏中,淚流滿面的少女顫抖著聲音。有些惆悵的說道:

    「可是瓊肜,還是哭了啊……」

    「本來已經想好,在哥哥嫌棄時一定不哭,離開時不給哥哥見到醜樣,可是瓊肜……」

    說到此處時,瓊肜已是泣不成聲!

    「……」

    聽到這裡。醒言才終於明白眼前發生啥事。

    「這小丫頭,小小年紀卻想得這麼多!」

    想通觀瞧。醒言正待出言安慰排解,卻忽聽遠處一聲驚呼:

    「瓊肜妹妹?你怎麼哭了?」

    話音未落,一個嬌娜的身影已如旋風般來到眼前;醒言定睛一看,正是龍女靈漪。

    「靈漪你來得正好,你幫我——」

    「這是怎麼回事?」

    見喜愛的小妹妹哭得無比傷心,愛心滿懷的靈漪兒心痛不已,著忙跟醒言詢問。

    於是,醒言手忙腳亂的解說敘述,加上瓊肜抽抽噎噎的說明補充,靈漪也大抵明白發生什麼事。得知經過,愛憎分明的四瀆公主頓時如護崽的母雞,一把將哭泣的小妹妹護在身後,張開雙臂,將這個胡亂逗引小妹妹的可惡兄長驅離。

    「哼!醒言你這是少見多怪。」

    只聽靈漪兒不滿的數落少年:

    「為什麼瓊肜小妹就不能有天大的本事?照你那說法,你怎麼就能隨便在市集和漂亮的公主搭訕上?我這大方得體的四瀆公主芳容,怎麼偶爾就讓你遇到看見?」

    「是呀是呀?」

    本來哭得傷心的瓊肜,這時也從靈漪姐姐身後探出頭來。帶著哭腔幫腔。

    再說靈漪,在這一連串質問之後,她這四瀆公主便作了總結:

    「醒言!你這真是『下雨天沒事,打孩子玩』!」

    「這……呵呵!」

    雖然往日醒言在這位尊貴的龍女面前一貫理直氣壯,但此刻惹得瓊肜悲啼,正覺得理虧,便只好不置一詞,只是呵呵傻笑。

    不過,出乎他意料,這場在他看來不大的風波,到此時卻還沒結束。雖然剛才見瓊肜探出腦袋說話,無論他還是靈漪都覺得小妹妹心情應該好很多,誰知等他使了使眼色,讓靈漪兒掰過瓊肜身子一看,卻見她眼淚傾盆而下,卻比先前哭得更急!

    這樣古怪情景,在靈漪好言追問下,瓊肜才好不容易說清楚,原來她這樣大哭,是因為她剛想到自己離開哥哥後,拿一根樹枝挑著自己包裹,一個人行走在秋風落葉荒郊野外的情景。

    自然,她這麼一說,害得那位惹禍的堂主又挨了龍女一番數落。只不過,在被靈漪訴說之時,醒言心中卻也有些奇怪,只覺得瓊肜現在情緒波動有些厲害。

    不知不覺,等瓊肜哭聲止住,飛跑回自己帳篷放掉包裹,又回到醒言靈漪二人身邊,那日頭便已行到正頭頂上。這時他們身外這茫茫大海上,巨風初興,波瀾翻湧,深不可測的大海揚濤激浪,洶湧滂沛,撞在他們身前不遠處犬牙交錯的礁石叢中,騰起四五丈高的浪花,在正午陽光的照射下如煙花般飛散。

    起大風了。

    在這風暴般飆捲的海潮面前,醒言透過層層的雪浪煙濤朝東南龍域的方向望去,心中卻沒來由的升起一種古怪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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