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屋夜宴醉霞觴,
風送酒麝一廬香;
素手纖纖搖燭影,
浮杯光照馬蹄山。
——『仙路煙塵』·管平潮
馬車被停靠在山腳前一處平坦的地方。三人便朝馬蹄山上走來。
雖然這馬蹄山醒言是再熟悉不過了,但除了在酒樓早就顯擺出來的那個天馬蹄掌的典故,實在是想不出還有其他什麼值得一提的掌故了。而這名目早就被居盈那丫頭搶先叫了出來,總不能在這「馬蹄夕照」外再謅個什麼「馬蹄晚照」,那也忒沒創意了。
當然,也許可以說說那塊白石,添油加醋的描述一下那個夏夜自己在這白石上的遭遇——其實那晚的遭遇本就出乎常人的理解,不用添油加醋估計也會輕易勾起居盈和成叔的興趣。不過有了前車之鑒,醒言已經對別人的認可不抱任何希望,說出來最多就是敗壞了自己在居盈和成叔心目中的形象——這小子之前說的那些典故,還往往假托前人,這次居然以自己為主角!免不了會有吹牛之譏、白癡之疑了。所以,醒言索性保持緘默。
其實以醒言之智,經過後來內心的反覆思量,早就認定那晚他的奇遇並不只是個夢,只是實在太過驚世駭俗,從此即使在自己的父母面前也絕口不提。
正想著白石的事兒呢,不知不覺三人就來到這白石之前。見氣氛有點沉悶,醒言也要找點話說了:「看這石頭。看出來像什麼沒?像床啊。我常常到這兒來乘涼睡覺,可清涼啦。要說還有啥遺憾,那就是這石頭上面沒有個樹蔭遮擋,否則一定是夏天睡午覺的好去處!」
居盈早坐了上去,踮著腳兒搖搖晃晃,似乎正在測試這石床的高低舒適程度。不過,醒言眼角的餘光讓他偶然發現成叔看著這白石床的表情似乎有點不大自然——相對於他之前一直保持的那種恬淡而言。
成叔繞著這不起眼的白石床踱了好幾個來回,似乎在觀察著什麼,嘴裡還不住囁嚅。
「難道真個被我的話打動了,想把這石頭運回去當床榻?不會是在目測尺寸思量著家裡哪兒能擺下吧?」
正當醒言又開始胡思亂想時,卻發現成叔已經停了下來,原來看不出大喜大怒的臉上居然被醒言觀察到一種深深的失望。
醒言正琢磨著是咋回事,卻又驚奇的看到成叔臉上的失望又變成了驚訝!
「這老頭兒咋回事?一驚一咋的!」
醒言嘀咕著,不過一待他眼光對上成叔的目光,卻發現成叔的驚訝原是對他而發。
成叔又像方才繞著白石那樣繞著醒言走了幾圈。「這老頭!難道也把我當石頭了!」
成叔此舉也弄得居盈一雙大眼睛撲閃撲閃的,不知所以。
「呵∼老夫只是突覺這位小哥便似這塊白石那樣渾金璞玉,霜華內蘊,材質非常啊!不禁有些失態,見笑見笑!」醒悟過來的成叔連忙對二小解釋,此時他臉上已經換上一副發自內心的笑容。
「原來還真是把我當作石料了!這老頭兒!而且又不是小孩了,怎麼也像居盈小丫頭那樣愛一驚一咋的,沒見過才子啊!呵∼∼」醒言有點不滿又有點得意的想道。
「啊!沒想到醒言居然還是個人材呢!」這話聽著咋這麼彆扭,醒言瞪了瞪正口角含笑的小丫頭一眼。
接下來他們草草的四處轉了轉,便結束了這次馬蹄山觀謁。成叔自那次不正常之後,一掃原來的恬淡,醒言明顯感覺到他對自己熱絡了不少。「難道那白石這次又出了古怪?看把這穩重的成叔也折騰成這模樣。」醒言看著成叔生就德高望重的臉形有些促狹的想道。
天色已晚,在醒言好心的提議和成叔無間的配合下,居盈他們就在醒言家歇下,那輛馬車也就在這馬蹄山下候著,那車伕便在車裡呆著,醒言出言相邀,那車伕謝了好意,但還是呆在馬車那兒,居盈和成叔也不以為意,醒言也就作罷。
醒言家有茅屋三間,雖然家境困頓,但醒言的母親張王氏賢惠勤快,把廬屋中收拾得乾乾淨淨。張家夫婦很是好客,見兒子帶來外鄉客人,老張頭便舀出自家釀造的松果子酒給成叔斟上,又切了一塊平常捨不得吃的鹹醃野雞肉,讓老伴就著榛子仁炒成兩大盤下酒。
居盈彷彿對農家的一切都很感興趣,特別對那竹根雕成的酒盅愛不釋手。那翠黃的竹盅外壁上,被刀琢出一叢淺白色的蘭花。雖然只是寥寥幾筆,卻也是風韻盎然,配合著這樸拙的竹筒,別有一番韻致——這自然是醒言的傑作了。聽著醒言他娘帶有幾分自豪的介紹,小姑娘的眼中不禁對這位普通的農家少年閃過一絲欽佩之情。
看著成叔、醒言都有酒喝,而且彷彿還很陶醉的樣子,居盈忍不住也想嘗上一口。醒言家這取自馬蹄山上松果仁釀造而成的松果子酒,其味並不濃烈,還自有一股松針特有的清香。因此醒言的母親跟成叔解釋了一下,也給居盈斟上少少的一小盅,並好心告誡她要慢慢的喝,每次喝一少許,並且不要急著嚥下去,那樣就不怕會嗆著了。
於是居盈這小姑娘也學著成叔那享受的樣子,慢慢的啜上一小口,然後讓這酒水在唇齒間流轉,細細品味這酒中的況味和清醇。
似乎居盈從沒喝過酒,饒是這松果酒酒力清淡沖和,小半杯下得肚去,卻也紅暈滿頰,在這燭光的映照下愈覺其妍,恰如落日芙蓉,情致說不盡的纏綿繾綣。
「想不到居盈這丫頭還挺好看的嘛!」醒言不禁有些意動神馳,在季傢俬塾訓練的功底自然而發,佐著這清酒曼聲吟道:
「山屋小宴醉霞觴,
風送酒麝一廬香;
素手纖纖搖燭影,
浮杯光照馬蹄山。」【注】
斯言一出,舉座反應各不相同:張氏夫婦見怪不怪,知道兒子又在編撰那些奇怪的短話,雖然聽不懂,不過那大概就是季傢俬塾教授的學問了,看來兒子這塾課沒有白念,很是欣然;成叔則�懇M動容,看著這原本心目中的浮誇少年,眼神又有了些不同;而居盈顯然聽懂了醒言這詩是在說她,而且頗有些味道,不禁滿心歡喜,雖然輕聲說了一句「恁地歪詩」,但臉上酡顏更甚,讓醒言愈加迷醉。成叔似乎樂呵呵的看著這一切。
在大家喝酒的時候,醒言的母親一直在旁邊陪著,待眾人喝完,才在席側端碗細嚼,和大家一起用飯。
晚上,居盈被單獨安排在一屋,成叔和醒言一屋,二老則就在廚房鋪草睡下。
成叔似乎很快就入了夢鄉,而醒言卻不似以往那般很快入眠,頗有些輾轉反側。看著窗外透進來的柔和月光,想起這半日快樂的光景,彷彿就在夢中一樣。
特別回想起在馬車上的那輕輕一觸,在少年心目中便似有萬種風情。醒言不禁又有些心旌搖動,腦海裡不由自主反覆盤旋著《詩經·國風》中的那段塾課:
「有女同車,顏如舜華。
將翱將翔,佩玉瓊琚。
彼美孟姜,洵美且都;
有女同行,顏如舜英。
將翱將翔,佩玉將將。
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
第一次,醒言覺得那心目中枯燥的詩經,原來也是這般的生動鮮活!
「其實,她也蠻好看的……」少年就在這樣紛亂的念頭中漸漸沉入夢鄉。
在隔壁的居盈,看到草床上已換上一床乾淨的布褥,堆著一條毛色新鮮的狐皮。在那方粗陶枕邊,還發現一把黑鐵剪刀,應該是醒言的母親放置的。「好細心的大嬸啊!」居盈想著。
經過這一日的玩耍,小姑娘也確實累了,而且松果子酒飲時清醇、實則深厚的後勁也上來了,便蓋上那條暖暖的狐皮,在混雜著夜鳥宵啼與林葉析嚦的山野晚風聲中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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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此詩為本人自制,方家不許嘲笑。另,此詩為七絕,而非當時的主流四言或五言古詩,這只因本書乃仙俠傳奇,並非二月河之類的歷史文學,在史實細節上大夥兒不必與我計較。以後應該還會碰到諸多這樣的細微差池之處,如不匪夷所思影響情節,也請書友便似張氏夫婦對醒言的詩詞那般,見怪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