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天喜帝 卷二 一則以歡,一則以喜 歡喜三十七
    賀喜閉眼,用力握拳,額上的汗貼著臉側滾下來。

    肩上傷口被新桑樹汁浸著,又癢又痛,幾不可忍。

    他左手抬起,探至右胸前,緊緊壓住纏在身上的厚白布條……肩下兩寸之處,她曾親手扎過一個布結,一分不差。

    那一夜的她,恨他卻不忍他傷,替他包紮時下手狠重,可看見他吃痛,眼裡卻一下就凝了淚水。

    她的倔強和柔軟,她的強硬與不捨,於那一夜那一刻,正正印於他心間。

    擁她溫香滿懷,記憶如此清晰。

    她壓他至身下,自己痛得將唇咬破出血,卻咬牙不肯輸。

    他駭然,他驚顫,他且不敢信自己竟能容女人如此相待!

    但……

    她就似那**之香,只聞一次,便永不能戒。

    她的笑那般艷,她的眼那般亮,她的唇她的身子……那般軟。

    只消再想一瞬,他便覺得自己就要狂!

    杵州漫漫一夜,蒼翠高樹之下,他親手為她綰了髻,可她卻不知他從未對旁的女人做過此事!

    烈日刺焰之下,他與她並列陣前,鄴齊大軍擲槍並甲、高呼三聲陛下,可她卻不知那殊禮是為她而行,亦不知那是他給她的何等尊榮!

    涼城行宮之中,紫薇花香縈間,他俯身親自替她著履,她的足底貼著他的掌心,冰涼火熱絲絲相抵……可她卻不知,他於那一剎,竟有了獨願此生寵她一人之念!

    ……這許多事情,他還未得機會告訴她,她便如此狠心,生生掐斷了他的所有念想!

    知與不知,痛與不痛,身傷如何,心傷又如何。

    一世盡負旁人,卻不想他有一日會被人負!

    她低柔婉轉的聲音那一夜曾說過那麼多話,可他竟然忘了。

    她說,太荒唐。

    她說,你做你的東喜帝,我做我的西歡王。

    她說,你與我,永不再見。

    字字如針,緩緩戳進他的心裡……他怎能忘記她的這些話,他怎能忘了這女人有多狠的心,又有多傷人的手段!

    不過是半晌鴛鴦夢,他便以為他看見的是她真心。

    荒唐,果真太荒唐。

    他許她以後位,她給他一巴掌。

    他拱手讓她疆土,她命人奪他重鎮。

    他日夜念她為其心焦,她遣送國書言之大婚。

    賀喜眉間深陷,猛地推案起身,案上斷筆滑出案邊,落在地上,一路滾至帳邊。

    她想要的到底是什麼,他究竟還能做什麼!

    他低喘一口氣,抬手將腰間外袍飛快扯上身,任肩上之血滲過布條染上墨袍卻也不顧,大步朝帳外走去。

    右靴才落沙,帳外側面便響起一片「陛下」之聲,諸將皆在。

    賀喜轉身,褐眸映著日焰,散出令人不敢迫視之茫,刀唇微開,聲音沉似金鈞,「將派往逐州的人馬盡數召回。」

    眾人面色儘是不信之色,「陛下?」

    他上前一步,伸手自朱雄腰間抽出長劍,朝下壓腕,在腳下沙地上飛快地劃了幾道,而後劍尖輕點其中一處,低聲道:「明日改道,自**平向北,直取南岵壽州!」

    朱雄臉上略驚,「壽州堅城固守,以陛下此時麾下之兵力,怕是難以攻取!」

    賀喜抬眼,挑眉,「將留守於秦山東面、分赴江陵潞州二郡的大軍全數調回,合師共赴壽州!」

    領前鋒陣的余堅與朱雄一樣,同是長年於外伴賀喜親征之將,此時亦皺起眉頭,疑道:「陛下是要棄江陵潞州二郡?可若是壽州攻克不了,這二郡可就白白便宜了南岵!更何況秦山之東不留兵看守,邰涗大軍若是越山奪地,又該如何?」

    半月前,鄴齊大軍一過秦山,狄風副將陳進便率部入南岵,一路掠鎮至秦山之西才止,而賀喜竟讓之不敵,只分出一萬兵力在秦山之東案寨紮營,以防邰涗大軍異動。

    邰涗大軍既入南岵,中宛屯境之兵便站風觀望,暫無派兵南下施援,這才使得鄴齊大軍如利劍劈竹,不到一個月便連克南岵數州。

    賀喜收劍,朝西面望去,眸子一瞇,篤定道:「她不會。」

    她命狄風去奪逐州,已是冒險之舉;她既是要讓他痛,那他便遂她此願,放逐州不救!

    逐州既得,以邰涗眼下國力兵力,她根本不可能讓狄風陳進率軍冒過秦山,攪入鄴齊南岵二國之戰。

    她輸不起。

    他捨薊城而向壽州,只因奪了壽州便能扼住南岵京北糧道,便能將整個南岵箍於掌中!

    他之所以甘冒此險,而不按先前所定之計慢慢蠶食南岵,是因為他想要快!

    他沒時間。

    六個月,他只有六個月。

    六個月後她大婚,他要給她送一份賀禮。

    一份……她絕對想不到的賀禮!

    賀喜收回目光,瞥向身側將領,冷聲問道:「狄風之部此時行至何處了?」

    那小將答道:「據報已近潯桑,最晚明日便可越境入南岵。」

    賀喜微一點頭,不再言語,轉過身往一旁踱了兩步,手指一下下地敲著掌心,腦中閃過那個一身硬氣的男子。

    不知狄風聽聞她要大婚,心境會是如何。

    …………

    背山安寨,營似月牙,中軍抵山。

    一路北上至潯桑,夜裡的風竟帶了絲涼意,略有怡人之感。

    山中草間有蟲鳴,頭頂稀星遍綴天幕,風劃耳而過,無戰之夜倒讓人感到心慌。

    狄風盤腿坐於草上,望著遠處營中火光漸滅,才漸漸將目光挪至腳下。

    草中有零星小花,白中泛黃,顯得柔弱不已。

    他伸手,摘一朵來,擱在掌中,花瓣濕滑的觸感潤了他的心。

    定定地看著這花,良久才閉了閉眼,手一合,將花瓣握碎。

    狄風伸手從懷中掏出那塊木牌,手指慢慢沿著那八個字的纂痕劃過,而後默然一歎。

    她於御前直至他手中的聖諭,只有一句話——

    事出緊急,勿亂。

    他隨手捻起一根草,在指間搓動著,眉頭淺皺,事出緊急……

    何事能緊急到讓她倉促之間便下大婚之詔?

    ……勿亂。

    她竟想得如此周到,她竟是真的明白他的。

    若非那一日拆信後看見這二字,他非瘋了不可!

    他沉默了十三年,掩藏了十三年,本以為一藏便可一輩子,可他是卻高估了他自己!

    得知她要大婚,想到從此之後她身旁之位再也不是空著的……他便心如刀絞!

    狄風雙手撐膝,頭低垂著,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一直以來都以為自己不求何事,只願能助她守這江山,只願能長留她之身側!

    ……可卻仍是錯了。

    他不是不求,他是不敢求。

    那一日他領軍赴東境前,在景歡殿中,她低聲問他,十年來有沒有後悔過。

    他未答,假裝沒聽見,轉身便走,多一刻都不敢留。

    其實他後悔。

    他後悔十一年前那一夜,她在先帝寢宮中放聲痛哭之時,他竟不敢上前一步。

    他後悔這十一年間,他竟從不敢開口對她說,其實他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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