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於望族 卷一 望族孤女 第八十三章 歷史重演
    第八十三章歷史重演

    文怡扶著祖母進入九房暫居的小院,立即就聽到了一陣低低地哭聲,有女人,也有孩子,還有人在屋裡低聲勸說:「太太……您好歹吃一口,您不吃又怎能支撐下去呢?哪怕是為了您肚裡的孩子,您也不能不吃呀?!」

    文怡吃了一驚:孩子?!

    她迅速看了祖母一眼,盧老夫人的神情也更加嚴肅了,趕忙走進屋中問:「怎麼回事?!」

    十五太太徐氏仰躺在床上,一動不動,面色青灰,神情呆滯,連眼珠子都不眨一下,若是不知道實情的人見了,還以為是個死人。她床邊坐著一個十八九歲的女子,穿著一件石青比甲,手裡拿著一碗還在散發著熱氣的燕窩粥。文怡認得她是徐氏的貼身大丫頭靛兒,方才說話的就是她。床腳邊上,還站著另一名大丫頭丹兒。

    兩人見盧老夫人和文怡進來了,忙起身來見禮,靛兒紅著眼圈道:「六老太太,您勸勸我們太太吧……她都兩天沒吃東西了,先前是為了照顧老爺,如今又……再這麼下去,她怎麼支持得住呀?!」丹兒也在一旁抹淚。

    盧老夫人微微皺起了眉頭,看了靛兒手裡的碗一眼,又問:「你方才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你們太太還懷著身孕?!多少個月了?!」

    靛兒答道:「回六老太太的話,我們太太本有身孕在身,差不多也有四個月了。」

    「怎的之前沒聽你們老爺太太說起?!前些天她才到我那兒請過安呢!」盧老夫人走到床邊,伸手輕輕撥開徐氏額上的亂髮,卻發現她一點反應都沒有,心下漸漸燒起了怒火。

    丹兒偷偷瞥了文怡一眼,方才走近盧老夫人小聲答道:「我們太太自從那年生了小少爺,身上便時準時不准的,有時兩三個月不來也是常事,因此沒放在心上……直到月初時,太太暈倒了,老爺請了大夫來瞧,才知道是懷上了,只是胎兒有些不穩,大夫開了藥讓太太安胎。太太便說……等把胎坐穩了,再告訴人……」

    盧老夫人板著臉問:「那她這兩日一直沒好生吃飯休息?!」

    靛兒又紅了眼圈:「先前被賊人困在院中,沒顧得上,後來老爺情形不好,太太擔心得很,只略進了些粥水,便一直守著老爺……她總說……若不是她身上不好,不願動彈,老爺早就帶著少爺們進城去了,也不會遭此橫禍……」她擦了擦臉上的淚,「早上老爺……去了……太太立時就哭死過去,一醒來又哭,後來力氣不支暈倒了,再醒過來時便是這個樣子……奴婢們說什麼,她都好像沒聽見似的……」說到這裡,她便再忍不住,與丹兒抱頭痛哭。

    男主人橫死,女主人又是這個模樣,幾位小主人年紀都還小,便是最長的一位,也只有十六歲,況且這位六少爺從小就抱著書本,父母又溺愛,哪裡經過大事?主人的宅子燒了,財物也都不剩什麼,那些同族的老爺們卻只顧著在外頭爭吵,竟無一人來理會她們孤兒寡母,將來的日子要如何過呀?!

    文怡卻有些膽戰心驚地看著祖母。十五嬸身懷有孕,卻遇家毀夫喪,正是萬念俱灰的時候,然而一味傷心,不顧腹中骨肉,卻是祖母的心頭大忌!她還記得,當年父親的靈柩運送到家時,母親也是這般,祖母再三勸解,要母親振作,母親終究還是因為傷心太過而小產,她那還沒來得及出生的弟弟就這麼消逝了,母親也跟著撒手人寰。祖母這幾年來,無論生活如何舒適優渥,始終還是心有遺憾。如今眼見十五嬸再度走上自家母親的老路,祖母心裡只怕正惱怒非常呢!

    文怡心中酸楚,卻擔心祖母一旦生氣,會氣壞了身子,又或者說出些什麼不好的話來,惹得十五嬸更加傷心,忙上前攙住祖母的手臂,柔聲道:「祖母,十五嬸只是一時傷心太過了,這也是人之常情……咱們且慢慢勸解吧,您別忘了,還有幾位兄弟在呢,不知他們如今在何處?前頭眾位叔叔伯伯們還在商議後事,十五叔如今不知停在哪裡?」

    盧老夫人稍稍冷靜了些,板著臉看向靛兒與丹兒,前者忙道:「老爺如今停在本宅……六少爺帶人收拾了一座燒得不怎麼厲害的院子,暫作停靈之所,眼下正帶著管家等人在那邊佈置呢。十一少爺在前院……十七老爺帶著他去旁聽眾位老爺議事,十七少爺由奶娘陪著,正歇在廂房裡。」猶豫了一下,「小少爺受了驚嚇,從昨兒就開始發熱,已經吃了藥,還沒見好呢……」

    文怡忙道:「十七弟是早產,身子骨從小就不大結實,哪怕是小病也不能掉以輕心的!祖母,咱們過去瞧瞧他吧?」

    盧老夫人卻將她推開,雙手大力抓住徐氏雙臂,罵道:「你要發呆到什麼時候?!你男人死了,難道只有你一個傷心?!你大兒子不過十六歲,就要操持父親後事、料理家務、支撐門戶!你小兒子如今還病著,急需母親照顧,你卻只顧著躲在房中自個兒傷心!你腹中還有你男人的骨血!你難道要餓著他、累著他,再讓他來不及看這世上一眼,就此逝去麼?!你怎麼忍心?!那也是你的骨肉!你要害死他麼?!你怎麼對得起你男人?!怎麼對得起你的兒女?!」

    她一時力竭,只覺得眼前發黑,身體晃了晃。文怡忙上前扶住,已是淚流滿面:「祖母……您別這樣……」盧老夫人喘著氣,喃喃道:「做母親的……怎麼能這樣軟弱?!哪怕是為了孩子,也要振作起來……孩子已是沒了父親,再沒了母親,這世上……又有誰還能看顧他們?保護他們不受人欺凌……」她微微顫抖著,抱住孫女:「我可憐的文怡啊……若你母親還在……又怎會吃這麼多苦……」

    文怡緊咬著唇,企圖忍住眼中強湧而出的淚水,卻始終止不住。她輕輕抱著祖母,扶著對方在床邊坐下,方才哽咽道:「孫女兒不苦……孫女兒雖沒了母親,卻還有祖母……」擦了擦淚,見徐氏的表情似乎有些觸動,便補充道:「只是十五叔的兒女……卻沒有孫女兒這般幸運——若是失了父母,他們就是孤兒了……沒有祖父、祖母,雖有叔叔和姑姑,卻嫁的嫁,分家的分家,能對他們照拂幾分?!終究還是比不上親生母親啊!」接著她目光落在徐氏腹部,想起那個沒有緣份的弟弟,淚水又冒了出來:「最可憐的……卻是十五嬸腹中這一個……也不知道是弟弟還是妹妹……十五叔知道十五嬸有了這個孩子的時候,一定很高興吧……」

    徐氏眼珠子動了動,手緩緩撫向腹部,忽地渾身顫抖,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句:「老爺啊!」便大哭起來。

    靛兒與丹兒都擔心地撲了過去,文怡卻知道,徐氏有了動靜,表示她能聽得進旁人的話,這是好事,接下來只要慢慢勸解就好了。盧老夫人也明白這個道理,只是她正為自家孫兒的事傷心,沉默著抹了一會兒淚,見徐氏漸漸哭得小聲些了,方才淡淡地道:「你既然能聽得進我的話,可見還沒無情到不顧骨肉的地步,趕緊填些吃食,好好睡一覺!把身體養好了,才能將孩子平平安安地生下來!」

    徐氏抽泣著,輕撫小腹,想到自從小兒子降生,自己傷了身子,大夫說自己恐怕很難再有孕了,夫妻倆便絕了念想,沒想到就在幾天前,才知道上天居然讓她再次懷上,真真是意外之喜!丈夫歡喜得立即就要去廟裡還願,說要趁著端陽節,做做功德,好為未出世的孩子祈福。沒想到一夜之間,美滿的日子就成了泡影,夫妻陰陽兩隔,家毀人亡,她深悔沒聽丈夫的意思一同進城,真恨不得跟了他去!只是聽了六伯母與侄女兒的話,她才想起腹中還有丈夫的骨血,是無論如何也不能棄了的!丈夫曾經是那麼欣喜的盼望著這個孩子,哪怕是為了他,她也不能……

    她漸漸平靜下來,雖然面上還有哀傷,目光卻變得堅毅起來:「多謝六伯母訓誡,侄兒媳婦……知道該怎麼做了!」

    盧老夫人仍是沒什麼表情:「既然知道,就別再這副死氣沉沉的模樣了!你肚子裡的孩子要顧好,幾個大的也不能疏忽!小十七還病著呢!」

    徐氏點點頭,面上又帶了幾分憂心,她問丹兒:「康哥兒怎麼樣了?大夫怎麼說?!」

    丹兒答道:「大夫說是受驚所致,加上小少爺身子骨生來就弱,只能慢慢調理。他已經開了退熱的藥,說喝下去不到一個時辰就能見效的,可如今小少爺吃過藥已經兩個時辰了,還是有些熱,奶娘說,只比先前略好些。」

    徐氏聞言立時便要下床去看小兒子,盧老夫人又惱了:「你先顧好自個兒是正經!也不對鏡子瞧瞧你如今的臉色都難看成什麼樣兒了?!康哥兒那裡我去瞧,你趕緊給我吃東西!」說罷怒氣沖沖地起身就走。

    文怡忙拭乾淨淚痕,安撫徐氏兩句,便急急跟上祖母。來到廂房裡,奶娘正斜靠在床邊,懷裡抱著十七堂弟文康,輕輕拍著,見盧老夫人祖孫來了,想要起身,卻又怕驚動文康,只得有些彆扭地伏身行禮。盧老夫人伸手止住她,便輕輕摸了摸文康的額頭,稍稍鬆了口氣:「燒得不算厲害……方子在哪裡?」

    文怡順著奶娘手指的指向,看到旁邊書案上有一張紙,忙拿過來看了,壓低聲音道:「方子倒還好的,只是……用藥似乎猛了些,十七弟年紀不,身子又弱,未必受得住。」

    盧老夫人默了一默,也壓低了聲音:「你去……找柳家行哥兒,他跟著蕭老大夫學了幾年,一點皮毛總是會的。你找他,看他是否有空,有空就叫他來,若是沒空,就把症狀告訴他,讓他重擬一個方子。」

    文怡愣住,猛地抬頭看祖母。盧老夫人的神情卻十分平靜:「見到他時,把你十五嬸的事悄悄跟他說,讓他想想辦法。我瞧你十五嬸……胎兒本就不穩,這幾天身子又損得太過,她幾年前還是傷過身子的……若能保住,就盡量保住吧!」

    文怡張張口,終究還是閉上了嘴,鄭重點了點頭。

    顧莊這幾天死傷的人太多了,便是平陽城的大夫,也幾乎全被請了過來,那位只在高門大戶出入的王老太醫,更是宿在了長房,只為醫治七少爺文安的內傷。看文康用的這個方子,並不是庸醫,只是醫術也不甚高明,十有八九是平陽城中的尋常大夫開的。如今一時半會兒的,去哪裡請大夫?倒是柳東行這個神醫的半個弟子還能幫上點忙。

    只是不知道,祖母吩咐她去求助,是否有別的想法?

    文怡低頭咬了咬唇,默默告訴自己,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本來……明天就是吉日,祖母曾說過,要跟三姑母再提自己跟柳東行的親事,可如今……莊上死了那麼多人,十五叔又沒了,這種時候提親事,委實不相宜。更別說自己祖孫倆告辭回家時,三姑母當著眾人給了自己一個冷臉,十有八九是為了自己先前跟柳表哥爭吵的事,若是對方不顧臉面收回提親,之後便再無說話的餘地……

    罷了,在這種時候,她還想這些做什麼?

    文怡轉身就要走,打算叫了丫頭婆子隨行去長房,卻聽得奶娘小聲叫了一句:「九小姐……」她停下腳步,回頭望對方:「有什麼事?」

    奶娘欲言又止,一臉為難。盧老夫人皺了眉頭:「有話就說!」

    奶娘紅著臉道:「六老太太和九小姐……家裡不知方不方便……借廚房給小的使使?小少爺從早上起就沒吃過東西了,這裡的廚房又……不大方便……」

    盧老夫人沉下臉:「怎麼不方便了?!便是吃飯的人多,總有能輪上的時候,哪裡就到了叫小少爺餓肚子的地步?!」

    奶娘紅了眼圈道:「小的不敢胡說,六老太太可別說是小的說的,因家裡廚房燒了,我們太太和少爺們的飯食,都要借八房的地方,可是……八房人多,廚房灶台不夠使……小的也是怕少爺們吃不好飯,才厚著臉皮……」

    文怡睜大了眼。八房人口已經算少的了,且九座主宅的格局是大同小異,廚房大小也差不離,怎會不夠使?!這位奶娘寧可求助近百丈以外的六房,也不跟八房的人商量廚灶的事,實在叫人不解,難道說……

    盧老夫人已經黑了臉,面無表情地道:「你儘管來就是了!九丫頭,快去!」

    文怡忙應了聲,告退出來,帶了冬葵往前門走,經過正屋時,又再聽到那些叔伯們的爭吵,十七叔的聲音是最響亮的:「就這麼糊里糊塗的把人下葬了,長房連個交待都沒有,叫我哥哥在九泉之下如何瞑目?!我嫂子和侄兒們又怎能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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