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五章笑臉迎人,哭臉制人
夢心是被餓醒的,睜開眼,發覺羽揚並不在身邊,外頭天已經黑了。她吃力的坐起身,揪著被子掀開簾幔,探出半個身子看出去,卻見不遠處的屏風外燭光閃動,羽揚正坐在案桌前,提筆不知在寫什麼。
下午那會兒屋子裡被他弄得一塌糊塗,此刻卻已經打掃乾淨了。看來在她睡著之後,他可沒歇著。
聽到裡頭的動靜,外頭的身影頓了頓,將筆放下起身繞了進來:「你醒了?」見夢心點頭,他才朝外頭吩咐道:「銀雀,你主子醒了,你去把藥熱好,和晚膳一併送進來。對了,再喚人準備熱水,我要沐浴。」
外頭銀雀應了一聲,走的遠了。
羽揚這才低了頭看她:「累不累?剛剛我……有沒有弄疼你?」夢心眼睛差點要瞪出來,連忙搖頭,希望他換個話題。她好不容易才醒,可別在這個話題上一下又將他勾出火來,到時候藥又來不及喝,果真如此,只怕就連銀雀都要覺得荒唐了。
這段日子,他幾乎是將所有的時候都花費在她的身上。雖然他一直沒有明說,但夢心心裡頭卻是知道的,他是留在家裡陪她。對他難得的體貼,她確實覺得感激,但有時想想,卻又有種深深的罪惡感。
她是他的妻,該做的應是為他分擔壓力,即便在公事上幫不上忙,也實在不該扯他後腿。那日羽揚在閒聊中告訴她,他之所以在京城,亦是為了給皇上辦事。但如今他卻因為她的緣故,滯留在家將近一個月
越想,她越是開始自我唾棄,最後實在是羞愧萬分,又想想自己,有時實在又無法慰藉他的心,即便是他要求她做的事兒,她多半也難做好。張了張口,夢心忍不住想要表表自己的心意:「你這樣待我,我實在不知該如何回報,唯有將家中……」
她突然又停了口,覺得此刻說這些實在有些無趣。羽揚倒是沒在意,深看了她一眼,伸手將她攬進懷裡,聲音低低的,語氣中竟也有些感慨:「我知道你的意思,不過有時候你要回報的東西,卻未必就是我想要的……」
他忽然歎了口氣,神情多了幾分落寞:「罷了,此刻說這個做什麼?不過你既知道要回報我,往後就乖乖聽我的話,如何?」
夢心點頭,沒再吭聲,他亦停了口。直至銀雀在外頭喚了一聲,兩人才回過神來。羽揚將她扶著又睡回去,用被子把她的身子裹了個嚴嚴實實,這才走到外頭去開了門:「進來吧,把東西放在這裡就好。」他的聲音頓了一頓,突然奇道:「怎麼回事?外頭什麼聲音?」
夢心亦是一呆。
剛剛他們一直關著門,又忙著說話倒也沒太注意,可此刻屋門一被打開,遠處嘰嘰喳喳的吵鬧聲便沒了阻隔,一下傳來。那尖細的聲音聽來有些耳熟,但夢心一時卻又有些辨不清究竟是誰。她忍不住用胳膊支起身子,四處張望著想找件衣服先穿上。
隔著屏風,夢心看到銀雀拿著托盤進來,將飯菜放好了一桌子,又將藥也放好,這才福了身子回道:「回大少爺的話,是二少爺和陳姨太太,他們帶了東西要來看主子,只是因您吩咐過,奴婢們只好攔住了。姨太太好似不太高興,說了幾句,沒什麼大事……」
可惜她話音剛落,像是要證明這最後一句話的可笑,遠處陳姨娘的聲音一下鑽進屋子裡頭來:「混賬奴才不要臉的狗東西你連我和二爺都敢攔,你當你是什麼東西?給我滾遠點,否則等我回了老爺,把你們一個個都攆出去,看你們還敢狐假虎威,拿大少爺來壓我」
夢心的臉色有點難看,卻聽羽揚冷笑了一聲,朝外頭指指:「這叫沒什麼大事?再讓她這樣鬧下去,就算沒事都能鬧出事兒來了你不必再隱瞞,說罷,究竟怎麼回事,她竟然帶著人鬧到我門上來了。」
銀雀張了張嘴,實在不知究竟該不該說。
她停了一陣,猶豫半晌,朝屏風這邊看了一眼,好半天才壓低了聲音道:「奴婢方才怕將主子給吵醒了,就沒來報。奴婢方才說得都是實話,只不過,姨太太罵得話有點難聽,二少爺又在旁添油加醋,奴婢們不敢對他二位不敬,只能好生勸著,但是……但是……」
「但是如何?」羽揚的聲音聽來並沒有惱火,到像是帶上了一點興味。
「但是姨太太很不高興,方才打了兩個小丫鬟,如今鬧得正凶。奴婢們害怕鬧到老太太那裡去,只能忍著不敢吭聲,想讓他們明日再來,可姨太太和二少爺都不肯走,一直在外頭吵著非進來不可,二少爺險些直接衝進來,奴婢們只能拚死攔著……」
銀雀不安地用手扭著帕子,好半天才將話說完:「但,但是奴婢們都攔不住,幸好德榮大哥出手,這才把二少爺攔了下來,可攔是攔了,德榮卻被二少爺踹了一腳,如今,如今已經被抬進屋裡來了。這……」
「哦,是嗎?連我的奴才都敢打,看來青宇的傷,確實已經好得差不多了。行,我知道了,你去吧。」
大少爺點點頭,朝她揮手,銀雀才要退出去,不過走了一步,她忽然想起來:「對了,大少爺,剛剛小屋子那邊來報,說晚晴的身子好得差不多了,冬雪姐姐說,若是主子們同意,她們就回來伺候。」
這回羽揚沒說話,只又點了頭,便讓她出去。
夢心坐在床上,忍不住皺起眉來,這段時間下來,陳姨娘本就處處想著對付她,而因大少爺的身份,再加上老爺對羽揚和青宇之間態度明顯的不同,二少爺的心裡也難免有疙瘩。本就已有心結,如今他們前來探視,偏又不肯人家進門,他們不趁此機會鬧一場才怪。
正想著,羽揚已經從外頭繞了進來,手上還拿著她的衣服:「穿好了,咱們先用一些再出去,否則只怕晚上就吃不成了。一會兒出去之後,不要跟他們計較,我記得……你笑臉迎人的本事該是最一流的,如何?試試看?」
夢心突然好笑起來,恩了一聲算是應了,心中卻知道,他是難得許久未曾有這等熱鬧,所以今日來了興致,要看看她的手段。
就在夢心穿衣吃飯的檔兒,外頭吵架鬧事的聲音已經再次拔高了一個層次。只聽得青宇粗聲粗氣的呵斥聲傳來:「幹什麼幹什麼你們,講不講理啊?啊?你們睜大眼睛給我看清楚,我是二少爺,那裡頭的是我大哥大嫂,你們憑什麼不讓我進去?憑什麼?啊?」
一句一個反問的「啊」字,聲音更是越來越響,旁邊摻雜著陳姨娘的喝罵,又有不少丫鬟婆子勸說的聲音,一時簡直炸開了鍋。
夢心被他們弄得心神不寧,隨意扒了兩口飯,吃了些菜,便想著先出去看看,但卻被羽揚一把拉住,只管還讓她吃。先夾了一塊東坡肉,夢心皺著眉頭咬著嚥了下去,接著是一塊鹵鴨,眉頭更皺,嚥了下去,最後,羽揚竟然夾了一隻雞腿放到夢心碗裡……
她停下筷子,堅決不吃了。羽揚卻似乎是知道她心中的想法,頭都沒抬:「就這一個,最後一個,吃完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我絕對不攔你。」
沒法子,她只得叼著個雞腿慢慢啃,才吃了一半,外面那頭已經徹底攔不住了,就看到一幫人提著燈籠推推攘攘,亂七八糟地擠進了院門。整個東廂房的丫鬟婆子起碼出動了一半不停地在旁勸說,但青宇和陳姨娘卻是一路罵著硬衝了進來。
「這就是堂堂南宮府大少爺大少奶奶對待客人的態度?改明兒我倒要問問老爺了,他的嫡長子,一個晚輩,對待長輩就該是現在這樣的?我們好意來看他,他竟然不放我們進門,這是什麼道理?你們誰再敢攔我,休怪我不講情面都給我讓開」
陳姨娘口中一刻不停,聲音也是越來越高,這些話已經明顯就是說給裡頭的人聽的了:「我倒要看看,不讓我們進門,究竟是在幹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你們反了你們,還敢拉我?」
她忽然一個轉身,「啪」清脆的一巴掌抽在離她最近的一個婆子臉上,立時將那婆子抽的整個兒原地繞了一圈,摔到在地,臉上也早紅腫起來。
其實照理說,這偶爾的不讓進門,並不是什麼大事,一般人聽了,除非是別有用心,否則也就知道必是不方便,把東西留下也就罷了。若果真是探視,等下回得了空兒再來就成。但這些天陳姨娘和青宇卻是不同。
他母子二人如今算是徹底得一條心了,青宇是恨夢心一來害的他被打,二來害的他到如今都不能將柔兒娶進門。而陳姨娘則是恨夢心在家中的口碑,恨大少爺這個沒了娘的嫡子,恨他二人的存在阻礙了青宇的前途。
因此一時間,青宇和陳姨娘簡直是一拍即合,如今每日在房裡也就忙著算計大少爺這一房,雖然原因不同,但目的卻是一樣。
這段時間羽揚一直在府裡沒有出門,偏偏不少前來探望夢心的人卻都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被婉拒在門外。這事兒無心之人並無所覺,但一傳到陳姨娘的耳朵裡,她便覺得裡頭大玄機,再加上過了這麼些天,青宇總算能走路了。
兩人這麼一合計,便決定看著哪一日再有人被拒絕的時候,他們一定要闖進去看個究竟。到時候只要能抓住他們的把柄,不說大少奶奶名聲不再,就算是大少爺,少不得也要被老爺老太太責罰。
因此這日傍晚時分,耳聽得方姨娘前來探視又被擋了,陳姨娘和青宇二人連忙帶著早已準備好的小物件,一路急匆匆趕到門口。結果不出所料,他們也被攔住了
他們越鬧,那些丫鬟婆子就越緊張,幾乎是拼了命不讓他們進門,就連大少爺的貼身小廝都跳出來,一下竟把青宇給拉住了陳姨娘越想,越覺得有古怪,這時候已經不單單是猜測的問題,幾乎就是確認了。
到了這個地步,她哪裡還去管這樣在旁人屋子外頭吵著要進去,究竟是不是應該?腦子裡只剩下一個信念,進屋,抓住他們的把柄
夢心就這樣呆愣愣地,口中還叼著一根未吃完的雞腿,眼看著陳姨娘帶著青宇,過五關斬六將,披荊斬棘,一路衝到了房門口。她還忙著呵斥身邊的人:「我告訴你們,你們一個個的都給我記好了,你們今兒個誰動了我,我一個都不會放過還敢拿羽揚來壓我?你……」
她還待再說,突然感覺到自己的衣擺被人拽了拽。她猛的皺眉,只當又是哪個不要命的狗奴才,扭過頭剛想繼續喝罵,卻呆住了:「青宇,好好的,你這是什麼表情?你,你看到什麼了?」
下意識的,她也隨著青宇的目光轉了頭,而後徹底傻了眼:「你……你們……」
「姨太太好啊,這麼晚了,怎麼有空到我們這裡來了?真不好意思,我和夢心正用飯呢,你們……要不要過來一起吃?銀雀,銀雀銀雀這死丫頭跑到哪裡去了?」羽揚滿臉皆是笑容,熱情得一塌糊塗。
「啊,真不好意思,方纔我不知道你們來,讓她到後頭幫我準備熱水去了,正想沐浴呢怎麼了,你們這是……怎麼回事?」羽揚像是這才發覺外面的異常,驚訝起來。
陳姨娘的臉色幾乎瞬息萬變,差點把整個兒眼睛鼻子嘴都給扭到了一塊兒,她尷尬地呵呵一笑,這才捏著帕子,一下將還圍在她身邊的眾人推了開去,站穩腳步,扶著青宇的手臂,一步一步跨進了屋內。
「哦,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兒。這不是青宇的身子好不容易沒事了,所以我帶他來看看你們嘛?可是你瞧瞧,這幫子奴才,一路上對我動手動腳,居然不讓我進門我知道,這肯定不是你們的意思,只是這幫奴才實在膽大包天,你們也確實該好好教訓教訓」
羽揚微微一笑,朝夢心看了一眼,低頭繼續吃飯不說話了。而夢心則是將口中那塊雞肉嚼碎,半天才慢慢嚥了下去,又氣定神閒地喝了點湯,這才站起身來朝他二人笑道:「是嗎?姨太太,二弟,你們還站著做什麼?一塊兒坐下來吃啊。」
陳姨娘一愣,沒料到夢心居然根本不理她剛剛的話,一肚子的火氣簡直是蹭蹭蹭直往上爬。但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再說如今看來,人家小兩口好好地在用膳,而他們卻是莫名其妙的闖了進來。即便在輩分上她可以壓制他們,但在道理上到底是說不通的。
因此她只得乾笑了一聲,扶著青宇坐到一邊。而夢心則是起身替他們兩各泡了一杯茶,這才解釋起方纔的問題來:「來,喝一杯吧?這是羽揚前些天才帶回來的上好雨前龍井,姨太太消消火兒。」
陳姨娘看了她一眼,見她態度似乎還不錯,她想想,忍不住又開了口:「消火?夢心,這話真不是姨娘愛說你,你說這好好的,我們做長輩的也是好心好意來探望你,你下面這些奴才,就這樣把人攔在外頭,還說什麼大少爺吩咐,沒他的命令誰都不肯進,這叫什麼話?」
她自己說著說著,突然也覺得底氣足了些:「這萬一要是老太太想起來要來看看你,難不成也還要把她老人家給攔在外面不成?」
「呀,姨太太這話,夢心可不敢當。羽揚吩咐過了,若果真是老太太,自然會通融一下的。您想啊,老祖宗要來瞧孫子,這不是理所應當的事兒嗎?真個不肯她人家進來,這是不孝啊我們哪裡能擔當得起呢?」夢心連忙接話,說得是誠懇萬分,滴水不漏。
但言下之意,青宇還在發愣,陳姨娘卻已經聽出來了。這就是說,老太太是老太太,老太太若要來,自然是肯進,而她們不是老太太,所以不能進來是活該
青宇還在點頭發愣的會兒,已經一把被陳姨娘拉住了。即便平日裡再如何囂張跋扈,青宇畢竟只是個愣頭青,毛頭小子,在欺男霸女的事兒上,他也許還有點兒本事,但這內宅的勾心鬥角,就顯然比不上他娘的功力了。
因此就見陳姨娘將身子靠在椅背上,輕抿了一口茶,也是拖了半天,才微一挑眉冷笑起來。
「是嗎?那你的意思就是說,攔住老太太是不孝,攔住姨太太,就什麼都無所謂了?夢心啊,你瞧瞧,這話怎麼能這麼說呢?我好歹是你的長輩,這話就算是到了老爺那兒,也是說不通的我本來還以為這是你們底下的人胡來,沒料到你們竟有這麼個想法兒」
她先是慢吞吞的反問,接著聲音卻漸漸拔高,最後已經成了怒斥。夢心沒動,羽揚甚至還在啃剩下那一隻雞腿。
就在陳姨娘整個兒即將爆發的時候,夢心明顯呆了一下:「姨太太,您,您怎麼說這樣的話?您該知道,我們根本不是那個意思。只是您也看到了,我們正在用膳,本來羽揚是想用膳完了就要沐浴的,這才覺得不方便……」
她突然臉色怪異地在陳姨娘和青宇的臉上來回掃了半天:「羽揚這才吩咐了他們,不要隨便放人進來,這若是不知道的,個個都好似姨太太方纔這樣闖進來,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那,那這話就說不清了啊」
陳姨娘臉上一變。
夢心卻似是急得要哭,一時苦著臉道:「姨太太,您也該知道的,我和羽揚都不是那樣的人,只是,只是我心裡頭也明白,都是因為青宇的事兒,所以您心裡頭不痛快,青宇也總覺得是我讓他挨了打,又讓他沒法子將人接進門……」
「我……」陳姨娘又想插話。
但夢心說著,突然用帕子拭了拭淚:「可是你知道,當時我也是被逼無奈。就因為我平日裡管著家裡頭,如今大傢伙兒是大事小事都會來找我,二弟,你母親不清楚,你還不知道素雅的脾氣嗎?」
陳姨娘她自是爭取不過來,這個女人既然能以一個丫鬟的身份爬到如今這個地步,就說明手段是極度高明的,因此如今光憑一兩句話再博得她的好感,幾乎是不可能了。再說,如今在她的眼裡,她這個大少奶奶和羽揚這個大少爺,完全就是兩個最大的阻礙。
阻礙她爬上正室的道路,阻礙青宇成為家族的繼承人,阻礙將來他們的榮華富貴。只要有羽揚在一天,只要老爺認定羽揚就是將來南宮府的當家人,她就會恨他們,因為他們的存在,讓她往後必須脫離南宮家的正房。
這對於她來說,已經根本和人本身好與不好完全不相干了。
但青宇不同,青宇如今所要的很簡單,只是一個女人。當然,還有老爺對他的重視。如今他在官場上發憤圖強,要的不過是權勢,要的是證明自己的能力,他還沒有把心思動到打壓羽揚身上,不過是想著如何讓自己更強,而後超過自己的哥哥。如此而已。
因為還有一點點單純的天真,所以便更加好利用。夢心苦著臉,青宇聽到這話,倒是深有同感起來,原本氣得要命的心情,難得有了一點點的共鳴:「她,她不會也到你這裡來水漫金山了吧?這個女人我真是想不明白,怎麼會那麼能哭大嫂,那……」
「是啊」夢心開始吐苦水,「你也知道的,她就那樣一直拉著我,我不說話她也拉著我,恨不能我要睡覺要方便她都要跟著我,我每日家裡頭的事兒都忙不完,如何能這麼被她纏著?我也是實在煩了,這才隨口說了一句,讓她去找老太太。」
她歎了口氣:「可我哪裡知道,她竟然就這樣,就這樣直接跑去了?還讓老太太氣成那副樣子,我……哎……」
嗷。希望喜歡~和姨太太的戰爭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