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時空—中華再起 第三部 風雲 第十章
    一九一三年七月八日。星期六。農曆辛亥年六月十三日。

    滾滾烏雲重重壓了下來,朔風怒號,雷鳴電閃下,墨黑的洋面上巨浪滔天,海浪擊打在洋面上發出試與雷鳴相比肩的巨響。雖然是中午,大霧瀰漫的海面上,有夜晚馬上來臨的感覺。好望角,這裡就是大西洋與印度洋交匯處。

    緊裹著披風,穿著救生衣的孫作平爬在護欄上,垂著頭不時發出嘔吐聲——該吐的在吃完中飯就沒多少時間就已經吐完,連黃膽水都吐出來了,現在他是什麼東西也吐不出來了,只是因為難受,條件反射一般還在費力地乾嘔著。

    這是一支運輸從中國購買的各種物資的運輸船隊,船隊擁有二十七艘英國和中國的商船,還有兩艘英國裝甲巡洋艦護航。孫作平就是運輸船隊中,中國商船「遠運037號」上的一名水手。三千噸的遠運037號隨著波濤一會兒升到空中,一會兒又鑽進海裡,彷彿時刻都有沉沒的危險。

    對孫作平來說出海並不是第一次,只是以前跑的是中國和東南亞各個友好邦國之間航線,走好望角,這還是第一次。自從過了馬六甲海峽,進入印度洋後,輪船就進入了雨區,瓢潑大雨從早落到晚就沒個結束的時候,好不容易駛出赤道雨區了,天好了沒幾天,又進入霧區,洋面上海霧讓人從船頭看不清船尾。其他那些輪船彷彿都消失在濛濛濃霧裡了,偌大的洋面上只剩下遠運037號。孤獨,是水手最大的敵人,而孫作平和他的那些水手兄弟最大的感覺就是極為孤獨。

    七月的中國正是最熱季節到來的時候,而這裡卻是冬天最寒冷的季節,冰冷的海水沖上甲板,淋在身上讓人凍的發抖。

    從中國到英國,最近的道路自然是走紅海,過蘇伊士運河,進地中海,穿直布羅陀海峽到大西洋了。只是自從去年德國佔領了比利時、盧森堡後,法國在與德國交戰中一敗再敗,法國北線的失利讓蛇鼠兩端的意大利看到趁火打劫的機會,在阿爾薩斯——洛林戰役結束後,意大利於十月二十一日宣佈加入同盟國,對法、英、俄宣戰。意大利的陸軍雖然不怎麼樣,將法軍招惹進自己本土,可畢竟他牽扯了部分法軍部隊,亞眠戰役中,沒有援軍的英法聯軍六十萬人被德軍殲滅,死傷高達八萬之眾,無數的法軍士兵被蜂擁而上的德軍戰車碾壓致死,被俘的超過二十萬,法國第六、第九集團軍從法國人的序列表中消失了,沒了主力部隊,對德前線法軍自然是一潰千里,最後連巴黎都宣佈為不設防城市,十月二十五日,在諾曼底法國軍港瑟堡被克盧克的第1集團軍攻佔同日,德國軍隊在軍樂隊指引下進入巴黎。

    丟了巴黎後德軍集中所有戰車一路追著法國逃亡政府南下,當然,讓中國人當笑話講的是德軍四百多輛裝甲戰車在追了一百公里路,到達奧爾良後,只剩下三輛還可以開動,其他的都因為故障拋錨了,而這三輛理所當然被法軍炮火一一擊毀。

    不過中國人認為德軍戰車故障不斷質量低劣之極,毫無顧慮追下去根本就是笑話,而法國人顯然不這麼認為。逃到奧爾良的法國政府見自己前腳剛到,德國人後腳就跟來了,簡直嚇破了膽,逃亡政府在打算丟棄大量文件後狂奔到法國南方*近比斯開灣的波爾多前還發生了一次關於是戰是和的爭吵,在一陣亂哄哄爭吵後,最後決定由法國霞飛元帥擔任國家總統,他的任務就是與德國簽定停戰協定,其他人統統有多麼遠就跑多麼遠。

    法國人不能不請求停戰,他已經進行了總動員,可是他的軍隊卻在與德軍交戰中被迅速擊潰並且圍殲了。這讓法國人被他們的失敗極大地挫傷了元氣,他們認為自己如普法戰爭一樣無法擊敗德國,同時還認為德軍是不可戰勝的軍隊,與這樣的軍隊作戰只能自討苦吃。

    當然,不肯停戰的人也有,貝當將軍就不肯停戰,只是停戰已經是主流了,不合潮流的貝當只能跟著英國人從布勒斯特逃到英國,與他同行的還有潰退下來的十一萬英軍,法軍三萬。

    法國人宣佈退出戰爭,與德國簽定了停戰協定,對英國人最麻煩的事情除了德國人擁有了法國那些優良海港,軍艦可以通過海港對英國發起攻擊外,還有一點就是自己在地中海的勢力受到極大削弱。現在地中海已經有了奧匈帝國、意大利、土耳其海軍,現在又加進來一個更加討厭的德國,英國地中海艦隊只能苦苦支撐,至於維護航線安全這就無法保證了。而孫作平他們也只能繞過好望角,從印度洋最南面進入大西洋。時間長不說,航線上惡劣的氣候還讓人無法忍受。

    孫作平是頭一回走這條航線,他不知道前面等待著他的還有其他危險。

    下午一點,過了好望角,風漸漸小了許多,海霧也淡了,雖然波濤還是一樣兇猛,給人的感覺卻好了不少。臉色蠟黃的孫作平回到船艙,衣服也沒脫費力地爬上吊床,和其他水手一樣閉目養神。船隻顛簸依舊,孫作平閉著眼睛忍受著暈船的痛苦。沒躺多少時間,船艙內突然鐘聲大作,吊床上的水手紛紛坐了起來,飛快躍下吊床朝外面奔去。

    外面汽笛長鳴,孫作平奔上甲板見人就急切地詢問:「怎麼了?船出故障了嗎?」

    難怪孫作平會這麼問,要是沒什麼緊急情況是不可能鐘聲大作的。只是他開始碰到的人都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是蜂擁朝駕駛室跑去。

    孫作平跑著跑著注意到前後那些英國商輪也在鳴著汽笛,站住朝臨近輪船望去。雖然很隱約,他還是看到那些船甲板上也有船員在奔跑著,而且好像還穿了橘黃色的救生衣。

    孫作平以為船隊遇到了德國潛艇,在佔領了法國後,德國對英國宣佈進行潛艇戰,最近為了窒息英國又宣佈要無限度潛艇戰,要是在海上遇到德國潛艇,那可不是鬧著玩的。不過這種想法很快就被他否決了,這裡距離法國還遠著呢!那些腿短的德國潛艇應該跑不到這裡來。這種事情應該在進入幾內亞灣後遇到比較正常,不過那時候英國海軍護航艦隊也應該加入進來了。

    各個商船之間通過610毫米探照燈發出摩爾斯碼,孫作平正在看,船上有眼尖的指著西邊叫了起來:「看!西方有煙!」

    西邊天海交界處有一縷極為模糊的黑煙——這是在甲板上看到的,要是在桅桿上的瞭望台上,應該可以看的更加清楚一些。

    「是不是英國護航艦隊過來了?」

    「有可能,不過他們怎麼這麼遠就來迎接了?」

    「誰知道呢,可能人家重視我們船上拉著這些貨,為了預防萬一急匆匆趕上來了。」

    「該死的,真要有這麼多軍艦用來護航,他怎麼不把地中海給掃蕩了?害的我們還要兜這麼大一個***!」……遠運037號甲板上的水手紛紛說著各自的猜測。也許他們猜測過來的是英國護航艦隊有一定道理——「好望角」號和「蒙默斯」號裝甲巡洋艦已經駛出大部隊迎了上去。

    商船隊的速度從五節降到了三節,半個小時後,海面上又接連升起新的煙柱,到了下午兩點,西方海平面升起了七股煙柱。一根桅桿已經進入視線了。前面英國「好望角」號裝甲巡洋艦朝後面船隊用探照燈發來了摩爾斯碼,水手們紛紛看著燈光一次一次閃動,想要瞭解英國人到底要說什麼……

    探照燈發完一遍,過了一會兒又重新發相同的內容,甲板上一片死寂,過了一會兒,有人發出痛苦的呻吟:「德國人!是德國艦隊!……這幫狗娘養的竟然讓我們各自逃命!」

    不錯,英中混合船隊遭遇到的是德國弗蘭茨·希佩爾海軍中將率領的由「德弗林格爾」號、「賽德利茨」號戰列巡洋艦;「德累斯頓」號、「萊比錫」號、「紐倫堡」號輕巡洋艦;「巴登」號、「聖瑪利亞」號煤船組成德一支破襲艦隊,這支艦隊從太平洋經過福克蘭群島進入了大西洋,現在跑到大西洋最東南好望角這裡打擊英國商業航線來了。

    在驚恐的水手眼裡,英國克拉多克海軍少將指揮的西印度洋艦隊「好望角」號和「蒙默斯」號裝甲巡洋艦雖然對後面商船發出了各自逃散的信號,可他們卻勇敢地迎著德國艦隊而去,也許他們想用自己的戰鬥盡量拖住德國人,給商船逃離險地創造機會。

    原本整齊的商船隊現在成了一群無頭蒼蠅,各自開足馬力紛紛逃離戰場。只是這時候逃命已經晚了,商船無論如何都跑不過用來戰鬥的軍艦。

    當英國護航艦與希佩爾艦隊距離十三海里的時候,德國衝在最前面的「德弗林格爾」號戰列巡洋艦前主炮噴出黑煙,過了一會兒,接連響起兩聲巨響,「德弗林格爾」號發射來的305毫米炮彈落在了衝在前面的「蒙默斯」號軍艦前面不遠的地方。

    英國軍艦繼續逼近希佩爾艦隊——兩艘英國裝甲巡洋艦主炮口徑只有152毫米,射程上是比不過德國軍艦的,只有冒著飛來的炮彈盡量*近德艦,才有可能夠的著敵人軍艦。當然,這樣做風險極大,德國人可以利用他們優勢射程拉開與英艦之間距離,讓英國人陷入只能挨打卻無法還手的境地,在*攏的這段時間,天曉得英國軍艦要挨上多少發炮彈。

    炮彈接連在英國軍艦周圍爆炸,海上升起一股股的水柱,見德國軍艦朝後面倒退,而其他德艦也跟了上來,飛過來的炮彈越來越多,有的炮彈落在了軍艦上,雖然因為距離遙遠,炮彈對軍艦夠不成什麼威脅,可德國人強大的火力還是讓克拉多克少將陷入絕望。十五點三十五分,也許是為了防止戰艦被德國人一一敲掉,克拉多克少將指揮的「好望角」號軍艦朝南逃跑,而「蒙默斯」號軍艦朝東南方逃去,想要分散希佩爾艦隊,保存那些逃散的商船。

    德國艦隊在英國艦隊分散不久馬上也分兵兩路,希佩爾中將率領「德弗林格爾」號戰列巡洋艦、「德累斯頓」號輕巡洋艦追擊「好望角」號,波奇哈梅爾海軍少將指揮「賽德利茨」號裝戰列巡洋艦追擊「蒙默斯」號,兩艘輕巡洋艦組成單列縱隊追擊逃亡的商船。

    十六點五十三分,「德弗林格爾」號一發305毫米炮彈擊中「好望角」號中間的第二座煙囪,一團黑紅色煙團從被擊中的地方升騰而起,等籠罩在軍艦上空的煙霧升上半空,第二座煙囪被轟掉一半,沖天火勢熊熊燃燒著,破損的地方噴出白色蒸汽,「好望角」號可以自豪的速度一下子掉了下來。雖然天色以黑,可燃燒著的英國軍艦成了「德弗林格爾」號極好的靶標。「德弗林格爾」號一面向「好望角」號*近,一面繼續用猛烈的炮火轟擊,「好望角」號前後主炮在德艦炮火下先後啞火,最後只能浮在海面挨打。十七點五十四分,燃燒著的「好望角」號裝甲巡洋艦突然朝右舷傾翻,半個小時後「好望角」號完全沉入大西洋冰冷的海底。海面上漂浮著沉沒的「好望角」號軍艦上的堵漏木、梯子、木製艦靶、救生艇殘骸。克拉多克少將和他那忠勇的八百名英國海軍將士隨著軍艦沉入大海,沒有一人從軍艦上逃離出來。

    「好望角」號裝甲巡洋艦沉沒的同時,「蒙默斯」號裝甲巡洋艦也進入最後時刻。它的後機艙被一發280毫米炮彈擊中,兩台鍋爐徹底報廢,航速從二十四節驟減到十八節。而「蒙默斯」號的152毫米炮彈就是落在「賽德利茨」號上也沒有對它造成任何傷害——英國炮彈使用的是苦味酸炸藥,這種炮彈一接觸艦體就爆炸,根本無法擊穿裝甲達到五十毫米厚的德艦。

    見無法逃跑了,「蒙默斯」號戰艦乾脆調轉船頭打算和德國人決一死戰,兩艘軍艦各以自己右舷全部火炮朝對方射擊。當雙方相距到五海里的時候,「蒙默斯」號前桅桿被擊斷,三座煙囪一座完全被毀,還有一座也被削掉半截。甲板到處被穿甲彈轟的千瘡百孔,一直高高飄揚在艦艏的英國米字旗也被炸的無影無蹤。十八點三十分,「蒙默斯」號前主炮炮塔內發生了大爆炸,劇烈的爆炸將炮塔掀到百米多高的天空上,艦橋在這次爆炸中受到重創。爆炸過後,艦上到處燃起大火,一直不屈的「蒙默斯」號終於沉寂下來,不再還擊德艦了。

    當「賽德利茨」號戰列巡洋艦小心翼翼*攏「蒙默斯」號時,「蒙默斯」號上的旗幟已經降了下來,軍艦朝左側緩緩傾斜,倖存的水兵正跳入冰冷的大海脫離即將沉沒的軍艦。「賽德利茨」號停止了攻擊放下救生艇營救那些倖存者,只是夜晚天黑加上冰冷的海水,德國人總共只救上來十一名英國水兵,其餘八百人都隨著軍艦而去了。

    在德國人擊沉英國軍艦同時,德國兩艘輕巡洋艦對逃散的商船展開了攻擊。「好望角」號與「蒙默斯」號軍艦以自己的自殺性迎擊給運輸船隊迎來的時間,對那些商船來說一點用處也沒有。和德國軍艦高達二十三節航速相比,商船的速度只能用遲鈍來形容了。幾艘商船在追上來的德國軍艦威脅下相繼停了下來,只是德國人只有兩艘輕巡洋艦,有些保有僥倖心理的商船不顧德國人威脅,開足了馬力朝伊麗莎白港逃亡。

    「快!開足馬力,以最大速度前進!」

    遠運037號船長以沙啞的嗓子大聲對身邊的大副喊叫著,雖然天氣很冷,黃豆大的汗珠還是沿著船長面頰淌落。車鈴叮噹作響,下面鍋爐那邊的船員拚命將各種可以燃燒的煤炭、木材扔進鍋爐,遠運037號商輪速度達到了驚人的十四節——這已經超過它設計速度了。

    孫作平和幾名待在甲板上的水手扶著桅桿,盯著後面追上來的德國軍艦。遠運037號已經快的不能再快了,可德國人軍艦還是在快速逼近中。

    「快啊!……再快一點!德國人就要追上來了!」孫作平眼睛都紅了,嗓子發啞,手腳酸軟,只知道一個勁催自己船隻再快一點兒。看到英國商船在逃,孫作平也忘記了自己所在的船隻是中立國船隻,只想著盡快逃離這塊是非之地。

    不過孫作平如此恐懼也不是沒有一點兒道理,德國在英國宣佈海運封鎖後,也針鋒相對地提出要擊沉所有給英國人運送物資的船隻,並且在以前的攔截中真的擊沉過開往英國的中立國船隻。現在遠運037號跟英國商船搗在一起,要是被德國人攻擊也根本不值得奇怪。

    冬天天黑的很快,海面上又起了薄薄的海霧,後面穿來巨大的爆炸聲,天空為之一亮,距離很遠,雖然模糊但還是可以看出遠方一團火球升了起來。這是英國「好望角」號裝甲巡洋艦被德艦擊中了煙囪。孫作平並不知道擔任護航的英國軍艦現在已經進入瀕死地步,但沉悶的爆炸聲還是讓孫作平心驚膽戰。

    後面火光一閃,孫作平正想是否又有什麼地方發生了爆炸,遠運037號商船後面不遠的地方轟然升起一股巨大的水柱,濺起的水花落在了商船上,將幾個水手淋成了落湯雞。自己居然變成了靶子,孫作平一想到這裡,兩腿不由自主地打抖了,褲檔一熱,嚇丟了魂的孫作平失禁了。

    「快、快、快啊!德國人對我們開炮了……快逃啊!」瘋了似的孫作平在甲板上來回亂跑,嘴裡絕望地高喊著。

    沒多久,與遠運037號一起逃跑的一艘英國商船上突然發生大爆炸,刺眼的火光一閃,桔紅色的火球在商船上翻滾著升了上去。熾熱的氣浪撲面而來,一下子把沒有防備的孫作平狠狠慣倒在甲板上,等孫作平爬起來望著爆炸的英國商船,那艘船變成了海面上一條死魚,停在那裡一動不動了。木板廢鐵自空而降,擊打在水面上辟啪作響。孫作平看到一塊鐵片飛快朝自己飛來,嚇的他雙手抱頭,緊閉雙目等著被打中,過了一會兒感覺自己沒事,孫作平整開眼,發覺自己一點兒事情也沒有,那塊鐵片已經不知道落在什麼地方了。英國商船燃燒起來,巨大的火焰將遠運037號暴露在漆黑的海面上。

    點點火光從後面追上來的德國軍艦上亮起,空中傳來嘶地一聲彷彿布帛撕裂的聲音,孫作平正保佑自己所在的輪船不要被擊中,船艉驟然一亮,整個人如墜熔爐,連聲音也來不及發出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擊中遠運037號的是德國「萊比錫」號輕巡洋艦發射過來的105毫米炮彈,遠運037號當場被炸死倆人,甲板上四名水手被氣浪掀入冰冷的海裡。船艉甲板被炸出巨大的窟窿,濃黑的煙霧從被炸開的地方洶湧而出,輪船停了下來,再也跑不動了。

    現在船上水手再也不用想是否能逃出德國軍艦虎口,鍋爐已經炸壞,就是想走也走不了。所有的水手提著損管工具趕緊投入搶險中——輪船上運載了大量賣給英國的彈藥,要是火勢延伸過去,爆炸了誰也跑不了。

    只是火勢既然起來了,想要撲滅它就沒那麼容易了,十七點四十分,見無法控制火勢,船長只得下令所有船員登上救生艇,船員離開遠運037號沒多少時間,船上傳出巨大的爆炸,高聳的煙囪被氣浪掀到半空,輪船裂成兩節,緩緩沉沒了。船員們黯然看到當船艉快要傾翻時,好像很不甘心地筆直豎了起來,懸停了幾秒終於沉了下去,水面上升起一串巨大的氣泡,濃煙還在輪船沉沒的地方緩緩盤旋著。

    冰冷的海水讓人心冷到了極點。

    好望角海戰中,英國兩艘裝甲巡洋艦戰沉,一千六百多名名英國海軍人員只有十一人獲救,其餘人連同他們司令官克拉多克海軍少將陣亡。德國人的損失只是陣亡六人,負傷十三人。至於兩艘護航艦掩護的運輸船隊,二十七艘商輪中,七艘在逃跑時被擊沉,九艘被德國軍艦俘獲,在轉移了所有船員後將九艘商輪擊沉。只有十一艘商輪趁著夜幕逃了出去。

    英國在好望角海戰中損失如此之大簡直丟盡了臉面,與丟臉相比,被擊沉的十六艘商輪更讓英國人心疼。那些船上都運載了大量英國從中國購買的他們急需的戰略物資,現在這些物資都隨著被海葬的輪船沉入大海。

    希佩爾艦隊在好望角的勝利讓德國舉國歡慶,只是德國海軍部在歡慶之時也沒忘記這支艦隊在遙遠海域的危險處境,督促希佩爾盡快回到在法國的布列斯特港海軍基地,避免報復心極重的英國海軍集中主力殲滅希佩爾艦隊。要是五艘巡洋艦被擊沉,英國海軍損失的起,可德國海軍就無論如何不能承受了。好望角海戰在英國朝野掀起軒然大波,議院裡的議員紛紛指責海軍部大意和無能,空用強大的海軍卻無法保證自己運輸船隊安全,海軍大臣丘吉爾因為好望角海戰失敗黯然下野。

    不過從戰役角度來說,海戰的勝利者是德國人,但從戰略上而言,這場戰役卻是改變歷史進程的一場戰鬥,德國人在贏得海戰的同時,卻輸掉了另外一場戰鬥,因為他將一個熱愛中庸之道的國家國民徹底激怒了。這是一個一九零零年鋼鐵產量就達到三千萬噸,煤炭年開採三億噸,鐵路超過二十萬公里的國家,他擁有六億人口,工業總產值超過世界四分之一,是德國兩倍,他的軍隊實力陸軍、空軍達到世界第一,海軍為世界第四,自從建國後還從來沒有在對外戰爭中失利過的國家,這個國家就是——中國。

    ****一九一三年,七月八日。在好望角公海海面上,我國遠運037號輪船遭到野蠻的、不講戰爭法則的德國海軍攻擊。我國無辜的輪船被擊沉,善良的船員被打死打傷多名,這是決不允許的,這是我們中國的恥辱!自從歐戰爆發後,我國人民真誠地期盼著戰爭能早日結束,讓歐洲各國人民能過上和平幸福的生活,可是,比利時、盧森堡,這是熱愛和平的兩個國家,自從戰爭一爆發,兩國就宣佈中立,毫無道義可言的德國卻根本不在乎什麼是戰爭法則,對這兩個弱小國家不宣而戰!當法國戰敗後,我們善良地以為戰爭就要結束了,可是事實卻粉碎了我們這個想法,德國人又揮師南下,在意大利配合下對希臘作戰,將整個歐洲拖入到戰爭中。戰爭越打越大,無數的國家捲入戰火中,無辜的百姓在哀號。現在,德國人又對我們無辜的中國人揮動手中的屠刀了!在德國一再挑釁下,我們中國只能奮起反擊,將危害世界和平的這塊毒瘤從根本上割去。為此,從即日起,中國加入協約國,對以德國為首的邪惡的同盟國正式宣戰!

    「號外!號外!……重大新聞!中國對同盟國宣戰啦!……號外!號外!……重大新聞!中國對同盟國宣戰啦!……」各個城市大街小巷裡,無數的報童喊出同樣的聲音。人們從各個地方湧出,將報童手中報紙一搶而空。一股旋風刮過神州大地,這是新中國建國以來,還從來沒有發生過的事情——中國對萬里之外的多個國家宣戰!

    遠運037號被擊沉的消息在七月十一日就傳到了中國,當七月十二日人們打開報紙看到頭版頭條上刊登的是中國商船被擊沉,九名船員身亡的消息,憤怒的表情可想而知。連在菲律賓脫離中國國籍的華人受到西班牙人壓迫中國都要動用軍隊干預,現在擁有中國國籍的船員,在自己國家的輪船上居然受到德國軍艦炮轟死傷慘重,人們自然不能忍受。於是憤怒的人群紛紛走向街頭,以示威遊行的方式抗議德國海軍暴行。當然,人在憤怒時很容易失去理智,在各支遊行隊伍裡燃燒德國旗幟是很正常的事情,砸毀德國駐中國各地辦事處也發生了多起,有些地方失控的人群還衝進了德國在中國開辦的公司進行了一通打砸搶,有些地方還發生了德國移民受到衝擊,衝突中,有些高鼻深目的西方移民也連帶遭了殃。

    對群眾過激行為政府理所當然給予了制止,畢竟移民到中國的德國裔居民現在的身份就是中國公民,打他們豈不是打自己人?不過政府一干預,群眾又將矛頭對準了政府。軟弱可欺的、怕事無能的、膽小鬼、窩囊廢……各種不雅的帽子紛紛飛到政府頭上,按照群眾呼聲,這樣的政府早就應該下台滾蛋了,擁有權利法案保護的公民才不在乎有著強大專政工具的政府會怎麼想。

    示威遊行一天比一天規模大,各地議會紛紛向最高參議會告急,同時希望議會盡快對當前局勢做出處理意見。

    一些理性還在的人們發覺報紙以前一直都是報喜不報憂,可這次遠運037號事件一傳到中國,報紙馬上宣傳的人盡皆知,根本就沒搞什麼新聞封鎖,這對中國新聞界而言,實在是太奇怪了。而且在全國人民都知道這件事情後,議會和政府卻保持著可怕的沉默。這種沉默你可以解釋為軟弱怕事,同時也可以認為這是山雨欲來風滿樓,暴風雨前的平靜,只是上面沒發表公報,這些人也只能猜測一下,一切都要等政府做出決定了才能明白他們到底打著什麼主意。

    七月十六日,報紙上終於登出了政府對遠運037號事件反應,順應民心的,議會在對事件進行緊急會議後,以投票方式決定中國對以德國為代表的同盟國宣戰。

    「看到沒有?***,我就知道要宣戰!要是被人家殺了我們人,我們還連個屁也不會放,這樣的政府肯定要被趕下台!」王家大宅中,一身戎裝的王林斌站在沙發前,手彈著報紙對坐在沙發上的人們激動地說道。

    「參軍!上戰場打這些沒心沒肺的傢伙!居然敢對我們動手?非讓德國佬嘗嘗咱厲害不可!」

    「我說田雞,你個四眼兒還要上戰場?小心眼鏡掉了,敵我不分跑到人家隊列中去了,哈哈,那你可要當俘虜,到戰俘營享受享受了。」

    郭寶劍正說的激昂,給人這麼一盆冷水當頭澆下來,臉憋的通紅,馬上衝坐在斜對面的高明反擊道:「誰說近視就不能參軍了?我戴它一打眼鏡上戰場不成嗎?!要想到戰俘營享受還是你自己去好了,小弟恕不奉陪。」

    張浩天陰陽怪氣地說道:「二位有什麼好爭的?難得休息一天,還是好好放鬆放鬆,別自己把自己搞那麼緊張嘛!打仗事情由我們軍人來幹好了,你們這些百姓還是待在家裡好好享受吧。」

    徐永晉聽著張浩天說的話感覺渾身不舒服,冷言道:「怎麼?浩天兄才摸了幾天飛機就敢口出狂言了?一年前你不也是平民百姓一個?有什麼好誇的?」

    「對了,徐永晉,聽說你姐夫是程教官?說說看,你姐夫有什麼說法?」

    「啊?永晉你姐結婚了?……遺憾啊遺憾!」

    對王林斌一臉喪氣的樣子,徐永晉只能翻白眼了。

    「迪迪你怎麼知道徐永晉姐夫是程教官?」「就是!我和永晉是同班,怎麼不知道程教官變成他姐夫了?」「永晉,你姐什麼時候結婚的?」

    看來這些同學對王林斌姐姐和姐夫的興趣要遠遠大於關於他姐夫對當前局勢的評論。

    「怎麼這麼煩啊?我咋知道我姐會和程教官好上了?各位不覺得這問題有些無聊?我現在滿腦子都是參軍去殺德國佬,那他娘的有什麼閒心思,想老姐的事情?」不堪折磨的徐永晉終於忍受不住了,文雅的他嘴裡也吐出了髒話。

    「好好,既然永晉兄不肯說,迪迪,你還是說說你是怎麼知道徐永晉他老姐是程教官的。」

    徐永晉還沒來得及阻止,大嘴巴迪迪已經嘴裡打機關鎗一樣,張口說個不停了。「哈哈,春節的時候,我在打球時看到程教官和一個漂亮小姐穿著結婚禮服在甘棠湖邊拍照,我本來想上去打招呼,結果看到咱們這位徐永晉兄就必恭必敬站在旁邊。這一打聽不就什麼都知道了?不過徐永晉當時說讓我不要在學校講,還請我吃了一頓喜筵,人家不是說拿人手短吃人嘴軟嗎?咱自然要為永晉兄保守秘密了。」

    「你還保守秘密?這不什麼都給你說了?……別管我程教官和我姐結婚的事情了,王林斌,你還是說說你在馬尾海軍學校混的怎麼樣吧,我還以為你要被折磨的沒個人形,兩天就被人家打發回來了,怎麼到現在你也沒被人家開除?」徐永晉以前以為這個嬌氣少爺根本吃不了部隊的苦,沒幾天就要給人家掃地出門了,沒想到進了軍校大門後,王林斌就和他失去了聯繫,一直到今年放暑假後,王林斌才穿著一身雪白的海軍學員服回到了潯陽。

    「唉……苦哇!」王林斌長歎一聲,一臉悲哀的樣子,見別人幸災樂禍的看著自己,王林斌裝不下去了:「娘的,都什麼混蛋東西?好像就期待著老子遭殃?實話告訴你們,剛進學校的時候,我還真不適應,不過一個月後,老子早就不再害怕他娘的跑步啦!」

    李媽將茶水給這些大少爺加滿,聽王林斌滿嘴的髒話,走到遠離他們的地方無奈地搖頭了。自從王林斌從馬尾回來後,嘴裡髒話就不斷,王磊聽了兒子口頭禪,氣的火冒三丈,差點要動兒子一頓。本來老子是不打兒子的,不過既然為了上軍校的事情已經打過一次,開了齋了,那麼再打一頓也不很希奇。只是見兒子魁梧了,那雙手看起來好像扇起來很有力氣,王磊心裡動了打的念頭,手卻沒有舉起來——天曉得兒子在學會髒話的同時,是不是也學會了打架?萬一做老子的被兒子一巴掌扇到牆邊涼快去,這可實在太丟臉了。

    「別打腫臉充胖子了,誰不知道全校那麼多人,就你體力最差?你還跑的動?」

    王林斌不服氣地衝著大家道:「誰說跑不動?咱現在三公里越野跑達到了十三分鐘,要是願意咱們現在可以到外面跑一趟,看看我有沒有吹牛!」

    徐永晉看了看王林斌塊頭,這傢伙現在真的比在學校時候結實多了,不知道海軍學校都給他吃什麼補藥,應該不會是走江湖賣狗皮膏藥販賣的無敵大力丸吧?居然在一年的時間讓他有脫胎換骨的變化,雪白的翻領襯衣束進白色軍褲,再加上白皮鞋顯得英姿颯爽,很有軍人風範。當然,在座的除了王林斌,還有迪迪帶來的張浩天也穿著軍服,天藍色軍服穿在他身上同樣顯得很英俊。

    「行行,就算你身體可以,可是你的學習呢?成績你總不會也和身體一樣提高那麼快吧?」

    「呵呵,這個啊,不瞞您說,咱的功課在海軍學校裡決不會是倒著數的。」王林斌洋洋得意賣起了關子。對自吹自讚的王林斌,在座的以前學友全部報以嗤之以鼻。

    王林斌的成績倒真的不是倒數第一,因為全國招考,海軍軍校中不光有高考成績歷來優秀的浙江、江蘇、江西學子,同時還有教育質量比較糟糕的甘肅、陝西這樣地處內地學子。王林斌的成績在潯陽一中倒數第一,可跟全國其他地方學生比一比,他在馬尾海軍初級學校的成績就成了中游偏下的水平。徐永晉、郭寶劍他們一直在潯陽學校,沒見過其他地方學生,不知也不足為奇。

    王林斌見人們不相信,也沒像以前那樣急不可耐地非要證明什麼,只是嘿嘿笑笑,捅了桶徐永晉問道:「哎,我走後你們軍訓怎樣?是不是還是老樣子,每天列隊、跑步、俯臥撐什麼的?」

    「自然不同了,不過走隊列、跑步還是軍訓時候每天的必修課程,整天傻站在太陽底下,曬也曬暈了……」

    王林斌一聽深有同感,拍掌道:「可不是!我們學校開始也是整天站隊列,馬尾多熱,第一次一站就是一個鐘頭,半個小時就趴下一小半人,等一個小時站下來,操場上就沒幾個還能站在那裡的了要不是我在靶場鍛煉過,恐怕也早就趴下了。」

    郭寶劍沒好氣地瞟了王林斌一眼:「那你多少時間趴下的?」

    王林斌白了郭寶劍一眼,理直氣壯地說道:「我自然比他們強,三刻鐘後才光榮倒下。」

    王林斌話一說完迎起全場一片笑罵。立正姿勢一站一個鐘頭,這對徐永晉他們來說已經是家常便飯了。張浩天笑的前仰後合,伸出大手重重拍了一下王林斌肩膀:「算你有能耐,居然能多站十五分鐘,爬起來是不是兩條腿灌鉛走不動路了?」

    徐永晉看著對同學反應很尷尬的王林斌,笑著揭穿他的老底:「他?……他才不會呢!這個傢伙屬泥鰍的,稍微有點兒不對頭早就躺在地上哭爹喊娘了。我敢打賭,那些站趴下的能以自己力量站起來,跟個沒事兒人一樣的除了王林斌不會再有其他人了。」

    「得了,還是繼續說你們軍訓的事情吧。」王林斌不想讓這些傢伙拿自己尋開心,連忙將話題再轉移回剛才談到的。

    徐永晉收住大笑,繼續剛才說的道:「你走了以後我們又增加了一些新鮮玩意兒,如游泳、用繩子拉伸、障礙跑、翻越障礙、匍匐前進、跳躍……真把我們當新兵訓練。對了,還打過兩回靶,寒假一次,前兩天也打過。」

    「打倒德國帝國主義!……中國萬歲!……」一陣陣的口號聲從外面傳了進來,聽聲音是往廣場方向去了。

    「哎,我們要不要也過去看看?」迪迪聽到外面的聲音有些坐不住了,他這人就喜歡湊熱鬧。

    王林斌剛回來還沒多少時間,將近一年沒和這些同學見面了,心裡想多坐坐多說說,自然不願意跑到外面和那些遊行群眾混在一起。「有什麼好看的?無非是堅決擁護政府對同盟國宣戰,不打倒敵人決不罷休,讓外國佬見識一下咱們中國人厲害……就這些話,不過是說說而已,真要擊敗德國佬,還得*軍人,尤其是我們海軍!」

    「海軍?……海軍算老幾?英國海軍實力比你們強吧?怎麼也沒見英國人將德國佬擊敗了?要說看,還得看我們空軍用炸彈炸死這幫混蛋!」

    王林斌和張浩天為了空海軍誰更厲害些,爭執不休了。實際上他們兩個,王林斌還沒有上軍艦,而張浩天到底是駕駛飛機還是搞地勤也沒有決定,只是既然加入了各自軍種,按照教官所說,他們軍種永遠是天底下最起決定性作用得武裝了,要是有人懷疑自然要為各自軍種磨磨嘴皮子。

    正爭執著,外面傳來有人叫門聲,在門口看著這些並不是很大孩子吵鬧的李媽聽到有人叫自己連忙走了出去。「王林斌,會不會你爸回來了?」

    「回來就回來,有什麼大不了的?老爺子又不會把你們給吃了!」

    外面傳來腳步聲,徐永晉和張浩天他們紛紛站起朝門外走去,真要王林斌父親回來了,自己還大大咧咧坐在沙發上,這可是很沒有禮貌的事情。

    剛走到門口,這些年輕人就看到進來和李媽說話的不是年輕人,而是一名背著挎包軍人。

    「這就是我家少爺。」李媽見王林斌出來了,手指著王林斌說道。

    那名軍人聽了後快步走到王林斌面前,有力地對王林斌和站在他身後的張浩天行了一個軍禮。問王林斌道:「請問您是馬尾初級海軍軍官學校王林斌學員嗎?」

    王林斌回過禮,有些懵懂地說道:「不錯,是我。」

    軍人鬆了口氣,從挎包中取出一疊信件,取出一封遞給了王林斌。「我是潯陽軍分區通信處上士通信員劉保華,這是馬尾初級海軍軍官學校發過來的加急電報,請簽收。……請問這位學員您是……?」軍人眼睛又轉到了張浩天身上。

    張浩天隱隱覺得自己也有一封和王林斌同樣的信件,至於信件內容他已經大致有數了。「我是杭州杭州空軍初級飛行學校學員張浩天,是不是我也有封加急電報?」

    「請稍候,我找找看。」那名軍人快速地翻著信件,沒多少時間從裡面抽了一封出來遞給了張浩天,高興地說道:「想不到這麼巧,我好少跑一家了。……這是你的學校給您發來電報,也請您一併簽收一下。」張浩天掏出筆在電報回執上簽下自己名字,將回執撕下來遞給了那名軍人。「謝謝,我還有其他電報要送,這就告辭了。」那名上士接過回執後,再次對王林斌和張浩天敬過禮後轉身大步流星朝外面走去。

    「張浩天,你怎麼不看?」王林斌撕開了信封,見張浩天還沒有看的想法,奇怪地問道。

    張浩天搖搖頭,淡淡道:「用不著看了,你我同時接到加急電報已經說明了一切。迪迪,恐怕我們今天就要告別了。……王林斌你還沒猜到嗎?這是督促我們盡快回學校的加急電報。」

    王林斌看了張浩天,再低頭掃了眼取出的信箋,驚訝地輕歎一聲:「呀……還真是讓我以最快速度回軍校的電報。」

    張浩天臉有些潮紅,壓抑不住興奮有些顫抖地道:「很簡單,我們要打德國佬去了。」

    ****「怎麼?要回部隊了嗎?」下午,憂心重重的徐倩剛回到家裡,就看到程明海正在收拾行李,家裡客廳地板上摞了幾包日用品,一下子*在門邊,無力地問道。

    「回來啦?」程明海見自己夫人回來後看到自己在收拾東西,並沒有像以前那樣小鳥依人,心裡明白了幾分。站起來正了正軍帽,上前將徐倩擁在了懷裡:「上午的報紙你看了吧?我國已經對同盟國宣戰。作為軍人,我現在應該馬上趕回部隊,和戰友們待在一起,時刻等待祖國召喚。本來已經準備好了,可你還沒下班,我也不好就這樣走了。」

    徐倩淚水不受控制地從眼眶裡湧出,緩緩滑過臉龐,沾濕程明海胸前軍衣。徐倩哀怨地輕聲道:「這麼快?……你這一走,我怎麼辦?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啊。」

    程明海輕輕拭去徐倩臉上淚水,柔聲哄道:「別哭了,中國和德國遠著呢!不會立刻就和他們真刀真槍拚命,我只是因為國家宣佈進入戰爭狀態後,要履行一個軍人應盡的義務嘛!……乖,別再哭了,再哭可就不美了。這只是擔心萬一要馬上出發,提前做一下準備嘛,又不一定我們部隊就一定要奔赴戰場。就是要上戰場也不一定是現在。可能到了部隊,還是一切依舊,下星期六就又可以回來了,到時候好好疼你還不可以嗎?呵呵,這麼漂亮的老婆,要是不疼,天理難容啊!」

    「騙人……誰漂亮了?自從嫁給你就變成是黃臉婆,醜八怪了。」徐倩破啼為笑,舉起粉拳在程明海胸口打了幾拳,只是力量輕的打不死蚊子,對程明海來說還趕不上撓癢癢。

    「呵呵,不是漂亮老婆,是黃臉婆、醜八怪嗎?西施貂禪這樣的人居然是黃臉婆醜八怪,這倒是頭一回聽說。要這樣我就喜歡黃臉婆、醜八怪,這樣看在眼中順心,想在心上舒心,擱在家裡安心,出門在外放心,回到家裡貼心……哈哈,跟我軍帽上五角星一樣,老婆是五星老婆。」

    給程明海這麼一插科打諢,離別的氣氛給他趕的無影無蹤。徐倩又好氣又好笑繼續打了程明海兩拳:「貧嘴!誰是五星老婆了?我看應該是看在眼中鬧心,想在心上傷心,擱在家裡擔心,出門在外費心,回到家裡窩心,這樣的五星老婆吧?」

    當記者的徐倩,要是鬥嘴也不會輸給程明海。

    程明海笑了會兒,見徐倩笑的很牽強,知道她並沒有真的放心讓自己到部隊去,手輕輕撫摩著徐倩的頭髮,輕聲道:「是不是後悔了?」

    「後悔什麼?」

    「還能有什麼,當然是後悔嫁給軍人做老婆啊。稍微有點兒風吹草動就要擔驚受怕,害怕我出什麼事情對不對?」程明海輕輕捧起徐倩俏臉,深情凝望著雙美麗的眼睛,輕輕說道:「結婚前我跟你說過,這個世界有國家就會有戰爭,有戰爭也就不能沒有軍人。我加入軍隊,那是因為我深深熱愛著我的祖國,願意為這個國家奉獻出一切,包括自己的生命。軍人,什麼是他最光榮的?參加抵抗外敵侵略戰爭,這是一個軍人最光榮的事情,因為他是為了國家千萬婦女孩童安全,無數家園免遭戰火焚燬而戰。這樣的戰爭,就是戰死沙場也是值得的。作為軍人,國家給予優厚的待遇就是希望他能在戰場上發揮作用,而不是跟宋朝軍隊一樣,拿著高薪卻軟弱無能。輝煌的漢唐離現在實在太遙遠了,而宋、明又太軟弱,現在好不容易國家強大起來,要是軍隊再與以前一樣無能,這樣的軍隊要他做甚?做軍人妻子,就要有做出比普通人妻子更大犧牲的準備。承擔比別人更多痛苦,忍受更多的寂寞。我當時不是問你,是否有這種準備嗎?當時我們國家還沒有參加戰爭,現在我再問一次,你是否願意承受這些犧牲?」

    「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呢?結婚前我就說過能找到你是我的幸福,現在還是這句話。至於其他的,跟有一個真正男子漢做先生比起來,還算得了什麼呢?」徐倩將臉貼在程明海胸前,感受自己男人寬廣的胸膛,聞著透過軍衣散發出來的男子漢的氣息,聽著那有力的心跳。作為軍人妻子,忍受孤獨寂寞是上蒼注定的宿命,還有不知什麼時候接到軍隊送上來的傷亡通知書這種可怕事情存在。和其他女人比起來,軍人妻子豈是只多了一點點犧牲?只是這個丈夫所具有的男子漢氣息深深吸引了徐倩,讓她無可救藥的被程明海所吸引,投入到他身邊。

    綠楊芳草長亭路,年少拋人容易去。樓頭殘夢五更鐘,花底離愁三月雨。無情不似多情苦,一寸還成千萬縷。天涯地角有窮時,只有相思無盡處。

    徐倩現在就深深體會到《玉樓春》中這位女子的離愁別恨是什麼滋味了。

    程明海擁著徐倩,嗅著她頭髮香味,一時什麼也不想想,什麼也不想說,只願就這樣到永遠。「倩倩,我離開後你還是到娘家住吧,一個人住在這兒太寂寞。每個月薪水我會按時郵寄過來。」

    「我知道。至於薪水,用不著都寄過來。我自己也有收入,家裡用不著那麼多錢,你一個人在外面口袋裡也應該留著點兒花花。」

    程明海和徐倩的新房是一幢獨門獨戶的兩層樓。新房*近倆人最喜歡的甘棠湖,就在湖邊煙水亭旁邊小巷中。這裡的房主有不少是潯陽軍分區和周圍部隊軍官,為此潯陽市民管這裡叫軍人巷。程明海當兵這麼多年了,家裡用不著他負擔什麼,本人又沒有什麼不良癖好,每個月的薪水除了必須要用的外,都存了起來。與普通人相比,部隊軍官薪水還是很不錯的,這些錢用來購買小洋樓自然不夠,可要是買城市裡一般的民居卻綽綽有餘。倆人世界,兩層樓對他們來說很大了。除了廚房、客廳、臥室外,倆人還各擁有一間屬於自己的書房。徐倩喜歡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爬在書桌上寫稿子,或者看看唐詩、宋詞,元曲、明清(《金瓶梅》這種徐倩是不敢看的,看這樣的淫穢自己豈不是變成壞女人了?就是參考也不能看!)。而程明海就是在家裡,沒事情的時候也喜歡看書,他看的除了中國古代各種兵書,就是西方兵家所著,兩大書架裡面擺滿了如《唐李問對》、《太白陰經》、《紀效新書》、《練兵實紀》、《兵論》、《讀史方輿紀要》、《戰爭論》、《制海權對60年~1783年歷史的影響》……等等,這些書徐倩看了就頭暈,而程明海卻看的津津有味,而徐倩所要看的書,程明海也興趣缺缺,倆人自然需要各自擁有一間書房了。

    新婚半年了,徐倩整天東奔西跑到處採訪,而程明海一個星期只有不到一天在潯陽,其他時候都在永修雲居山那邊部隊軍營裡,倆人都在自己新居的日子少的屈指可數。程明海不在的時候,徐倩一般晚上都是回娘家吃飯,收拾好後再回到屬於自己的新家寫點什麼,徐倩離開程明海懷抱,默默走到擱在客廳中間的行李邊,彎下腰拿起一袋行李。

    「我送你到車站吧。」

    程明海點點頭,上前拿過其他行李,扭頭對徐倩道:「好,走吧。」走出自己家,關上外面的院門,程明海轉頭依依不捨看了眼粉飾一新的小樓,這一次離開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回來了。

    從小巷緩步走過,隱隱從兩旁樓房裡傳來女人的壓抑住的哭泣聲,不時有回來休息的軍人全副武裝從樓裡出來,一張張女人面孔趴在窗戶上看著離開家門的自己男人。雖然剛宣戰,同盟國距離中國還遠著很,陸軍部隊(軍人巷中住的以陸軍軍官為主,海軍軍官一般家都安在港口附近)一時三刻不會馬上到戰場去,可這些做家屬的跟自己男人這麼多年了,再怎麼說也懂得一些軍事常識:解決戰爭的要*陸軍。除非出現奇跡,不然自己的丈夫上戰場是命運決定的事情。打仗要死人的,而自己的丈夫就奔波在最瀕臨死亡線的地方。要是面帶歡笑,大聲鼓勵丈夫向死神前進,這樣的女人不是瘋子、神經病,就是心裡有其他男人,期盼老公死了正好。

    火車站在城南,從軍人巷出來沿著湖環城路從北走到底就是了,走到車站最多不過半個小時時間。沿途不時有一隊隊高舉紅旗參加遊行的隊伍振臂高呼口號從環城路上經過,遊行隊伍裡以青年人居多,那些青年漲紅了臉,高呼政府參加打倒同盟國的戰爭、要求嚴懲造成遠運037號災難的罪犯、偉大的中華民族萬歲、重新建立起漢唐盛世讓筲小之輩聽到中國的名字就屁滾尿流之類的口號,沿街派發著傳單,從年輕人臉上看不到對已經到來戰爭的恐懼,只有對襲擊中國船隻的同盟國義憤填膺,對中國參加大戰歡欣鼓舞,對參加的這場戰爭,保有必勝信念——從解放戰爭到菲律賓之戰,再到維護統一的漠北戰爭,哪一次新中國軍隊戰敗了?百戰百勝的中國軍隊是天下無敵的,以前勝利了,這次同樣也會勝利。口號中喊的最多的是主席萬歲,雖然為了防止封建殘餘,任何人萬歲這種充滿了奴才味道的話語早就不興喊了,可這次大家為憧憬中的勝利所鼓舞,對持強硬立場的國家主席自然是發自內心地喊出了多年未喊的這聲萬歲了。

    當有軍人背負行囊與遊行隊伍擦肩而過,隊伍裡總是爆發出一陣陣歡呼聲,無數人眼睛投到軍人身上,無數手臂向著軍人揮舞。「好樣的!」「加油啊!打倒德國佬!」「你們是無敵的,等待你們捷報頻傳!」「軍人萬歲!」……人們充滿了希望朝軍人高喊著,而匆匆趕路的軍人也面帶微笑,用揮手來對人們回禮,當然,軍人的舉動又引來了更高的歡呼。要不是知道這些軍人在得知宣戰後奔赴部隊,相信遊行人群一定會停下來邀請他們加入的。不過就是這樣,浩蕩的遊行隊伍,不停的面對側面,朝遊行人群揮手,這已經讓軍人們走的比平常慢多了。

    程明海和徐倩在離開家四十五分鐘後到了車站,售票處那邊已經裡三層外三層圍滿了人,一眼望去人頭湧湧——絕大多數都是戴著大簷帽的軍人。有一身棕綠色軍服的陸軍,有一身白色的海軍,還有除了黑色皮鞋從上到下都是天藍色的空軍,有戰士,有軍士,有軍官,還有軍校學員。除了首都舉行的重大閱兵式,平常還真看不到這麼多軍種、這麼多軍銜的軍人彙集到一起。看來這些人和程明海一樣,都是在看到中國宣戰的消息後,馬上離開家門,趕回部隊去。和其他人不同,售票處軍人雖然看起來很多,可大家還是耐心的排隊等候著,在外面還坐了不少看起來是這些軍人的家屬,有年過花甲的老人,有年輕俊俏的媳婦,也有幼稚可愛的孩童,大人站在外面拿著芭蕉扇,踮著腳看著買票的軍人,不懂事的孩童圍著行李繞著圈嬉笑跑著。

    作為一八七零年建立的中國最早一條鐵路——南潯鐵路——終點站。四十年了,潯陽站就沒有什麼太大的變動,與其他省會城市,或者新建的火車站相比,潯陽站顯得老態龍鍾,陳舊破敗了,當火車進站後,眾多進出旅客將不大的潯陽站擠得擁擠不堪,對這樣一個車站,旅客微詞自然不會少。只是每當議會有人提出重新擴建時,總會有人提出它是中國最早的車站,很有紀念價值,每年吸引得外地遊客不少,同時還上了小學課本,要是拆了如何跟後人交代為由反對任何改動議案,年復一年,其他城市火車車站越來越大,也越來越漂亮,只有潯陽站還在議員相互扯皮中繼續衰敗下去。

    「你等在這裡,我去買票。」程明海見售票處那裡的軍人一般沒有帶行李,找了棵大樹將自己的東西放在樹上,對徐倩交代道。

    「知道了,小心點,錢別被小偷扒了去。」別的地方心細,可對錢方面卻很馬虎的程明海不是沒有被小偷光顧過,連錢什麼時候被偷他都不清楚,既然跟到了火車站,徐倩自然需要提醒一下。雖然看起來,今天這裡不像是小偷活動的地方。

    程明海笑著從上衣口袋取出一塊錢,將口袋扣好,對徐倩笑道:「我知道,你等我一下好了。」

    說完程明海朝售票處跑去。

    看著程明海融入排列整齊等待買票的隊伍中。徐倩將堆在地上的行李攏了攏,讓它們就在自己腳尖,耐心等著程明海回來。七月的下午,沒有空中沒有一片雲,火辣辣的太陽烤的地面熾熱的燙腳,空氣中沒有一絲風,*近湖邊,空氣中濕度比較大,站在樹蔭下,與站在太陽底下沒什麼兩樣,還是一般熱。剛才走動還沒感到熱,現在一站住了,徐倩很快就感到肌膚上起了細微的汗珠,人有些心煩意亂。徐倩有些後悔地想到,離開家的時候要是帶上扇子就好了,現在可以扇扇,也不會熱的這麼難受。蹲下身翻了翻丈夫行李,裡面除了又多又重的書本和筆記,就是毛巾、牙粉、肥皂、針線什麼的,惟獨沒有扇子。

    徐倩現在心情極為矛盾,她既希望程明海快點兒過來,又害怕他馬上坐上火車走了,能在潯陽多留一刻也好,那樣自己和他在一起的時間就長一些,矛盾的心情讓時間流逝的飛快。徐倩感覺還沒過多少時間,買票去了的程明海就提著一個竹籃跑了回來。

    有些臉紅的程明海跑到徐倩身前,將竹籃遞到徐倩面前,笑道:「回來了,這個給你!」

    「什麼啊?……呀!大白桃!」徐倩接過竹籃,掀開上面改著的樹葉,見裡面是十來個桃子,輕叫了一聲。

    程明海輕鬆地說道:「都昌大白桃,剛才買好票見旁邊有個老婦在販賣桃子,我知道你喜歡吃這個,順便就買來了,你帶回家吃吧。」

    徐倩心沒來由的有些酸楚,眼睛發澀。自己沒想到該為明海做什麼事情,他卻在買票趕著要回部隊的時候還惦記著自己喜歡吃桃子,買了一籃送給自己。

    程明海掏出懷表看了眼,合上表蓋放入上衣口袋。看著眼眶發紅的徐倩微笑著柔聲說道:「火車是下午四點十五,還有半個小時。我看你就不用進站送我了,……這麼大人了,眼淚汪汪的,看起來有多丟人?你還是拿著桃子回娘家吧,現在回去還好幫媽燒燒菜。永晉明天一大早要訓練去了是吧?今天晚上給他搞幾個好菜,代我跟他告下別吧。」

    徐倩點了點頭,看了眼地上的行李問道:「這麼熱的天,路上不帶把扇子嗎?」

    程明海不以為然地輕鬆說道:「帶什麼扇子啊?穿著軍裝,手裡搖著扇子很好看嗎?」

    徐倩想像一下,自己男人坐在火車上,穿著整齊的軍裝(結婚前程明海要是沒有什麼特殊情況,一年四季都穿著軍裝,結婚後他只在家穿便裝),風紀扣扣好,手裡搖著芭蕉扇,這姿勢好像真的不好看,一點兒也沒有軍人的威嚴了。可人家說女人是要風度不要溫度,自己的男人為了所謂的威嚴,寧可熱的中暑,也要穿戴整齊,衣冠楚楚紋絲不動坐著(徐倩相信自己的男人坐火車必然是雙手放在錫蓋處,腰挺著筆直,眼光直視正前方,因為就連在家裡他也是如此。),這好像也太虐待自己了。

    「可是天真的很熱啊,這麼熱的天,火車多悶!要是不扇扇子,很容易中暑的。」

    「沒關係,今年也不是很熱,何況這東西習慣就好了。無非是熱一點兒,也沒什麼大不了的,部隊戰士訓練起來,烈日下一站就是兩三個鐘頭,動都不能動,還搖什麼扇子?這事不用操心,我自己理會得的,倒是你,我不在時候要多注意身子啊。」

    徐倩見如此也不再多說,將籃子遞給程明海:「這桃子這麼多,我也吃不完,還是你路上帶幾個吃吧。」

    程明海搖了搖頭,將地上的行李揀了起來。「不用了,你吃不完還有爸媽和永晉呢!就這樣,我走了,別再送了,你也回去吧,我可不想見到自己夫人流眼淚……記著,要長記著給我寫信啊!」

    既然程明海說不想看到自己流眼淚,而徐倩也很清楚要是在車站看著他上火車,自己肯定不爭氣地要哭出聲了,只能呆站在原地,看到程明海背著行囊,手中提著行李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徐倩自從出來後一直忍著的淚水終於流了下來。癡癡望了好久,聽到火車汽笛一聲長鳴,轟隆轟隆的聲音由慢變快,漸漸連成一個音,消失在遠方,車站一批送行的家眷出來了,又一批送行的家眷走了進去,徐倩黯然回過身,失魂落魄地朝娘家走去。

    只有一個人,要是回到新家,看著程明海留下的那些東西,徐倩會因為寂寞而發瘋的。參加遊行的人們還沒有散去,一陣陣口號從廣場那邊飄了過來,聽起來都是熟悉的中國話,可什麼意思徐倩也一點兒也不知道,彷彿這些話只是一個個距離自己很遙遠,十分單調的音節。

    「媽,我回來了……喲……家裡是怎麼啦?發生什麼事情了?」徐倩一走進娘家房門就發覺屋裡氣氛不大對頭,應該在廚房燒菜的母親,現在正坐在飯桌旁的凳子上抹眼淚,父親慍著臉在一旁吸悶煙,而自己的弟弟底著頭站在旁邊,臉上表情卻是氣呼呼的,一副不服氣的樣子。

    劉舜英見女兒回來了,連忙抹了把眼淚,站起來朝外面張望了一眼:「招弟,你怎麼回來了?明海沒來嗎?……你這手裡提著是什麼?」

    徐倩將竹籃交到母親手裡:「明海已經坐火車回部隊了,這是他給大家買的桃子,等會兒我洗了大家一塊兒吃吧……媽,什麼事兒惹您不高興?」

    「哎呀,還買桃子過來?又不是外人,這麼客氣幹什麼啊?」劉舜英將籃子接了過去。「明海不是明天早上才走嗎?……又是因為宣戰的事情?唉,這男人們咋總想著要打什麼仗啊!」

    劉舜英又想到了傷心事,眼淚一個勁兒朝下落。

    徐倩將母親扶到凳子前,讓她坐下。「爸,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悶頭抽煙的徐建國還沒說話,劉舜英已經搶先開口了:「還不是你那寶貝弟弟?我算白養他這麼大了,剛才你弟弟回家,竟然說什麼要參軍,上前線打德國人……這德國人是那麼好打的嗎?那麼強大的法國都敗給了德國,報上說一仗就死了十多萬。俄羅斯利不利害?一下子讓人家打死幾十萬!幹什麼不好,咋地非要參軍去和德國打仗?招弟你說說看,你弟弟這麼大的人了,怎麼到現在還不懂事?」

    徐倩沉默了,自己的男人不也是知道中國宣戰了,急吼吼朝部隊趕,好像生怕自己被落下了?

    徐永晉不服氣地爭辯道:「我的那些同學、朋友,不都響應政府號召,要參軍到前線打敵人?姐夫跟我們說過,中國要強大,就需要我們這些年輕人做一個真正的男子漢,要勇於參加軍隊,為國家強盛上戰場,殺敵人,不然搞什麼軍訓?我們國家歷史上最輝煌的時候就是因為有一支強大的讓任何人害怕的軍隊,國家的強大是戰場打出來的,像宋朝那樣,整天只想著自己吃飽肚子,最後還不是讓元朝給滅了?軍隊一軟弱,老百姓死了不知道有多少!連王林斌這樣富貴人家獨生子都為了國家強大參加了軍隊,難道我連他的覺悟都沒有嗎?」

    對徐永晉來說,王林斌雖然算是他的朋友,可這人卻有些讓他瞧不起,他總覺得王林斌事事不如自己。要是王林斌在某方面超過徐永晉這就太刺激他的了。去年王林斌考上軍校已經讓徐永晉鬱悶了很長一段時間,今天在王林斌家裡,見他和張浩天倆人已經勾起了徐永晉羨慕他們,同時鬱悶自己。見倆人同時接到軍校緊急讓他們回去的電報,外面又傳來激昂的口號聲,迪迪、郭寶劍都說要參軍,這讓徐永晉再也忍受不住了。如果需要,徐永晉已經做好了像王林斌學習,以絕食或者離家出走威脅父母的思想準備。軍訓有什麼成果不好說,徐永晉相信自己除了體能上了一個台階外,獨立生活能力也給鍛煉出來了,當然,還有堅強。

    劉舜英見兒子強嘴,氣呼呼不容質疑地大聲道:「別人是別人,我們家就你這麼一個男孩子,說什麼我也不會同意你參軍!……我怎麼生了這麼一個傻兒子啊?一點也不知道體貼父母,早知如此還不如不把你生下來。」說到後面劉舜英一把鼻涕一把淚號啕大哭起來。

    徐建國見自己老婆哭的實在太驚天動地了,將煙屁股狠狠按在地上,皺著眉勸說道:「哎呀,你不能小聲一點兒?這讓隔壁鄰居聽到影響多不好?有什麼話還是靜下心來說嘛!何況兒子雖然不懂事,可他出發點總是好的嘛,我要是年輕二十年,也會希望上戰場替國家效力。」

    徐建國一開口,徐倩就知道要糟,母親現在最煩的就是參軍了,父親這樣說等於是火上澆油。果然,劉舜英哭得更利害了,紅著眼睛,怒視著徐建國,毫不在乎鄰居聽到了會怎麼想,歇斯底里地喊了起來:「有什麼影響好不好的?上戰場就要死人,兒子要是死了我這下輩子還怎麼活?你做老子的不心疼兒子,難道我這當娘的心疼也不可以嗎?!還惹的你不高興了?我這輩子最錯誤的事情就是嫁給你!一天好日子沒過不說,今天還要給你這沒心肝的這樣說,……我怎麼這麼命苦啊?!這日子真是沒法過了,你要閒我煩乾脆離婚好了……」

    「媽……媽,爸爸也是說說而已,您別往心裡去。」徐倩見母親捶著胸口哭天喊地,忙不停地輕輕揉著母親後背,柔聲勸解道。

    「你這說的什麼話?怎麼矛頭對準我了?誰說要離婚了?!」給老婆這麼一鬧,徐建國火氣也上來了,只是自己老婆自己明白,現在要是跟她對吵,那蠻橫不講道理的老婆很有可能不要臉面,什麼話都說出口了。鬱悶之極的徐建國現在明白為什麼有文化的人說唯女子和小人難養了。

    徐倩不滿地瞪了徐建國一眼:「爸!你就少說兩句吧。」

    「媽,你應該講道理,我們家日子雖然過的艱苦,可跟解放前普通人家比比不知道比人家好多少了!解放前連一般小地主生活水平還趕不上我們呢!天天吃米飯,這種日子什麼人家能過?那些地主每天吃粥,碗裡還不能看到有浮起來的米粒,不然就是不會過日子。現在這麼好的生活都是政府給我們的,做人要有良心,政府需要你兒子,我自然應該參軍為國效勞了。要是讓侵略者打進國家,人人都和媽一樣不捨得自己兒子上戰場,那咱們大家都要當亡國奴!好日子是不用指望了,連生死都操縱在別人手裡,這時候你就是賴活著又有什麼用場?我寧可做一個中國人戰死沙場,也不願意作為亡國奴病死在床上!我的話就這麼多,媽你接受也罷,不接受也罷,反正我意已決,去年沒有報考軍校已經是我最大遺憾了,不管媽你支不,今年說什麼也要參軍。如果媽你不理解,那就當沒生過兒吧。」徐永晉說完了丟下傻在客廳的家人急跑兩步回到自己房間,沒多久穿著作訓服奔了出來。

    「明天我們還要軍訓,今天我先回去了。再見!」說完徐永晉頭也不回拉開房門衝了出去。

    「兒啊!……兒啊!……別走啊我的兒啊。……有本事就永遠別回來了!……」劉舜英趕到門口,見兒子已經跑遠了,一下子癱坐在地上,捶胸頓足放聲大哭起來。

    徐永晉剛才說的那些話讓徐倩驚呆了,同樣的話程明海也說過,而且更理直氣壯,雖然徐倩害怕戰爭,尤其害怕自己的親人參與到戰爭中去,可是在徐倩眼中,自己的弟弟彷彿一下子長大成熟了,成為一名男子漢。雖然很矛盾,但感覺就是如此。

    見母親絕望地哭著,徐倩想起了自己留不住的程明海,心裡不由一酸,悄悄擦拭一下濕潤的眼角,上前將母親攙扶起,低聲勸道:「……媽,回去吧。現在他正在氣頭上,媽還是原諒他吧,誰叫我們以前都寵著他呢?弟弟還小,不懂事也可以原諒,還是等會兒我去找弟弟再談談。」

    「這個不孝子啊!我怎麼生了這麼一個畜生?連大人為他好都不知道,真讓人傷心啊!……」劉舜英無助的哭罵聲在街頭巷尾迴盪著,眾多的街坊鄰居從家中探出頭看著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徐建國也走了出來,看到鄰居們好奇的眼神,徐建國臉上有些漲紅,和女兒一起攙扶起劉舜英,低聲下氣勸道:「別說了,我們還是回去吧。」

    扶著脫力的母親從外面回到屋裡,將房門關上,徐倩無力地*在門上垂下頭來,過了會兒,聽到母親還在哭泣,父親在一旁一聲聲沉重的歎息聲,徐倩抬起頭,發現父母好像突然間蒼老了許多,臉上皺紋多了許多,更加深了,程明海買來,自己帶過來的竹籃現在倒在地上,大白桃從籃子裡滾了出來,散落了一地,一眼望去地上是一塊塊慘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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