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地密碼1-10全集 藏地密碼5 人生的宿命
    藏地密碼-藏地密碼5人生的宿命第三十一章雪山僕從

    藏地密碼5人生的宿命第三十一章雪山僕從

    [卓木強巴的心事]

    時間過得很快,方新教授的腿傷已經完全康復了,如今多了一個胡楊隊長,兩人很聊得來。事實上,胡楊隊長比當初的艾力克更善談,和誰都聊得來,連巴桑都願意和他稱兄道弟。胡楊隊長嗓門大,心思卻是粗中有細,說話有些粗俗但詼諧有趣,別看他長得凶神惡煞,其實是很容易親近的,在這三個月的接觸中,早就和大家打成一片。雖然沒有接受系統的特訓,但極限隊長的名頭不是隨便叫的,除了在徒手格斗和機關方面稍差,他在體能上完全不亞於方新教授,同時也是一個長期玩槍的,對各種槍械和爆破武器的了解幾乎能和特種兵媲美,而且他對極地氣候和環境的了解也給了大家很多啟發。

    隨著時間的推移,離特訓結束的日子越來越近了,大家的心情也越來越興奮。只有岳陽隱隱感到一絲不安,因為他發現,教官除了開始宣布特訓的那幾天顯得很興奮外,後來神情漸漸黯淡下來,離出發的日子越近,反而越顯得憂心忡忡。到底是什麼事能讓教官變得憂愁,岳陽想不明白,他將呂競男這一細微的變化告訴了張立和胡楊。

    終於,還有一天特訓就算正式結束了,接下來就將離開營地前往將要攀登的雪山附近進行適應性訓練,夜裡燈火闌珊,想到明天就要出發,大家畢竟有些興奮。在空曠的訓練場地上——進入訓練營第一天卓木強巴待過的地方,胡楊隊長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張立手握一根樹枝,在地上畫著圈,兩人臉上寫滿了疑慮和擔憂。

    張立道:"這幾天教官似乎越來越著急了,前往雪山的時間也提前了,以前不曾見她這樣,難道是,國家有終止這次行動的意向?"

    胡楊道:"不可能,已經到最後一站了,一切運行良好,沒理由半路剎車。難道是,這支隊伍因為別的什麼原因而即將解散嗎?會不會是她的身體有異況,已經無堅持太長時間?"

    "不會。"張立斬釘截鐵道,"教官的身體壯得跟鋼筋似的,鐵娘子是隨便叫的麼,會不會是亞拉師年事太高?"

    胡楊道:"我看不像,亞拉師和老方雖然歲數大我們一些,但是兩人都是人中老極品,就他們那身體,再活二三十年沒得說。而且,就算我們這些隊員出現了什麼異常情況,到時候大不了換人或者少人就是了;如果是誰的身體出現了問題,那一定是行程中某個關鍵的人物。"

    張立疑惑道:"那會是誰呢?"

    胡楊道:"所以,若說誰的身體不行了,除了呂競男,我想不到別人。"

    不一會兒,岳陽幾步小跑,急趕而來,邊走邊道:"查到了,查到了。"

    張立道:"如何?"

    岳陽道:"和我們想的差不多,上級領導已經給出了最後期限,如果這次我們仍舊無找到帕巴拉的話,這支隊伍就要解散了。看來這次,教官是用盡了渾身解數也無延長時間了。畢竟我們只是支試驗性質的隊伍,拖了兩年多,沒有找到任何更有價值的東西,也難怪教官如此擔憂。"

    張立道:"可是我們這次不是有地圖嗎?"

    胡楊隊長搖頭道:"不,你們不知道,那張地圖,只能從圖像中比對出類似的山頭,它可沒給我們標注出上山的路線。說實話,我和呂競男討論過,這次我們成找到帕巴拉的幾率不會超過百分之五十,我們仍舊在冒險。那個山頭的有關信息明天你們就會知道,很不樂觀的。"

    岳陽道:"如此說,如果在雪山上沒有發現的話,我們又要回各自的地方去了。"

    濃煙從胡楊隊長的嘴裡噴出,他默不做聲地點點頭。

    張立道:"唉,現在我最擔心的是強巴少爺,他的一腔熱情這次恐怕……我看他這幾天也是心事重重,多半已經知道了。"

    "說我什麼呢?"卓木強巴從燈火中走來。

    "強巴少爺。"張立和岳陽各自挪了個地兒,卓木強巴在兩人中蹲下。岳陽說起這次的情況,張立道:"其實,強巴少爺你不用太擔心,我們這支隊伍如今已是鋼鐵鑄成,這次一定成。"

    岳陽嘟囔道:"可是我們從未攀過大雪山啊。"

    張立伸手過去拍了他一下,道:"不說話會死啊。"

    胡楊道:"關鍵是這座山……總之,是很麻煩。"

    卓木強巴道:"我知道,所謂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我相信,上天給我們那麼多考驗都已經通過了,這一次考驗與生死抉擇比起來,算不上什麼。"

    胡楊友好地拍拍卓木強巴的肩頭道:"你能這樣想就最好了。"

    卓木強巴笑道:"說實話,以前我從來不信神佛,也不信天,我知道自己肯努力付出,那就沒有做不了的事情。可是,經歷了這一切之後,我發覺,好似冥冥中真的有天意,很多事情發生得很突然,一步步走下去,就好像有誰在給你指引著。對帕巴拉神廟的事情知道得越多,我越有這樣的感覺,去那裡,就像是我宿命的回歸,有很多疑惑,仿佛只有那裡才有答案。以前我只是期望在那神廟附近發現紫麒麟的蹤跡,現在看來,不去神廟是不行啊。"

    張立驚異道:"強巴少爺真這樣想嗎?我還以為,你因為知道了這件事情而氣餒呢。"

    卓木強巴感激地向張立微微一笑,道:"你是說我這幾天情緒不好吧,不是因為這件事,是一些個人問題。"他停頓了一下,才道,"再過幾天,就是我女兒十八歲生日了,我發了個電子郵件過去祝賀。這幾天有些想她們母女。"

    岳陽道:"你女兒在哪裡?從來沒聽你提起過啊。"

    張立道:"電子郵件?怎麼不打電話?"

    卓木強巴道:"在加拿大。打電話嗎,說實話,我有些猶豫。既不知道女兒會不會原諒我這個不稱職的父親,又擔心前妻的丈夫誤會,讓他們夫妻間起口角就不好了。或許是我的傳統觀念在作怪吧,離婚了,就盡量不要去打擾人家的新生活,他們遠赴加拿大,或許也是不想我打擾吧。"

    胡楊道:"這就不對了,不管怎麼說,那畢竟是你和你妻子的女兒,打個電話有什麼要緊的?哪對夫妻間不起口角,如果他們是真心相愛,我想那個男人也不至於如此不通情理吧!是你自己束縛住自己,是不是覺得有點對不住你太太,還在愧疚而選擇了逃避?當個逃兵可不好啊。"

    岳陽問道:"其實強巴少爺人挺不錯的,你妻子為什麼要和你離婚?"

    張立瞪了他一眼,胡楊打個哈哈道:"就算是偵察兵,也不用什麼都問吧。"

    卓木強巴低頭道:"不,沒什麼。其實,女人的要求很簡單,她們只需要一個能時常陪伴在身邊的丈夫,一個和睦的家庭,就很滿足了,可惜,我卻做不到。人是一種社會性動物,總有許多想需要有人傾聽,寂寞對人而言是一種折磨。"

    說到這裡,卓木強巴自己苦笑一聲,搖頭道:"看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張立或許知道一些,只有我的導師方新教授了解以前的我,那時我是一個工作狂,長期在外面跑,很少回家,我女兒七歲才知道她爸爸長什麼樣。而且就算回到家了,我也不怎麼說話的,張立剛剛遇見我的時候,我還是那個樣子。我記得張立還說過,就我這樣的體型,如果不說話的話,能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如今回想起來,我前妻和我在一起生活的日子,一定是相當的沉悶壓抑了。她努力做好一個妻子的本分,而我,卻沒有盡一個丈夫的職責,就連情人都算不上。哼,或許,我和前妻的結合本身就是一個錯誤吧。我和前妻的婚姻,沒有你們想象的浪漫與。當時,我父母希望我考慮一下人生大事,而在公司的眾多員工中,她表現很突出,一起吃過幾次飯,將關系定下來,半年後,我們就結婚了。"

    "啊!"岳陽大失所望,他原本以為,這個以前有著傳奇經歷的男人,婚姻也會刻骨銘心,百轉千回,聽強巴少爺這樣一說,果然平淡無奇。

    卓木強巴接著道:"結婚後不到一年,我們的女兒就出生了,然後她就在家帶孩子,我就在外面到處跑。你們或許聽過一些我以前的事,好像那些經歷挺讓人羨慕,其實,我很對不住我妻子。我經常一年半載不在家,回家待不上十天又跑了,那時在外面風光無限,我確實沒顧及英的感受。"

    張立小聲道:"嫂子,好可憐……"

    卓木強巴苦笑道:"或許是對我的懲罰吧,當她遇到能打開她心扉的男人時,才知道了真愛,義無反顧地就……當我發現時,一切都已經鑄成了。真是一段靜如止水的婚姻,就連離婚都是那麼平淡,我們也沒有爭吵,她也不要求家產,一紙協議,十多年婚姻關系,就此終止。女兒願意跟著她,我也希望女兒跟著她,要是跟著我,唉……我都無想象。"

    岳陽恍然道:"原來是第三者插足。"

    胡楊隊長道:"你還是很悲傷,你並非像你自己所說的那麼無情。"

    卓木強巴悵然道:"是啊,就像胡隊長你說的,我很傷心。對動物也能產生深厚的感情,更何況是一個共同生活了十余年的人。正如那名言所說,人是一種奇怪的動物,當他擁有時感覺無所謂,直到失去,才追悔莫及。說起來,前妻走的那天晚上,我在上海一家酒吧喝得酩酊大醉,還和酒吧裡一群人大打了一架,後來被人家打得在醫院裡躺了一個多月,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後來我照例全身心投入工作,可是卻始終悵然若失,如果不是後來遇到紫麒麟這件事,我還不知道要沉淪多久。"

    只見卓木強巴神色越來越黯淡,張立道:"這是怎麼啦,明天我們就要出發了,說點高興的事吧……"

    岳陽接口道:"啊,對,強巴少爺,說說你和敏敏小姐的羅曼史啊。看你們平日幸福的樣子,我特羨慕……"

    張立故意猛地拍了岳陽後背一巴掌,道:"你這小子,又打聽人家!"

    卓木強巴嘴上道:"哪有什麼羅曼史,只算是……緣分吧……"他的心,卻飛回了一年多以前,在美國的那段日子……

    當唐敏摘下鴨舌帽,那一頭流雲飛瀑般的黑錦秀發披散開來的一瞬間,卓木強巴實實在在地聽到了自己心跳的聲音,體內的血仿佛都泵向了頭部,頭骨裡都是熱烘烘的。雖說唐敏有一副人見人憐、嬌小可人的怯生生模樣,但卓木強巴閱人無數,這樣子的女性也算見得多了,他不明白,為什麼這一次會有這種怦然心動的感覺。那感覺,直想把她抱入懷中,緊緊地抱著,要好好保護,片刻不能離開身畔。他甚至感覺,有些無克制自己這種沖動,貼著褲縫的手指微微彈動。正是由於初次見面時這種奇異的感覺,導致他在離開醫院時對這位小他很多的女孩說道:"唐敏小姐,不知道能否請你共進午餐,我知道這樣很唐突,但是,我很想知道更多關於你哥哥的事……"

    在一間小小的中餐館裡,這個女孩撐著腮,靠著窗,她看起來很美,但算不上特別美,像一朵白色的玉蘭,很嬌嫩,似乎輕輕一碰就會凋謝。她的眼裡卻閃爍著與年齡不符的深沉,或是一種淡淡的憂傷。她似乎承擔了太多,雙親已故,親哥哥又瘋了,她如何能承擔得了?

    光線透過窗戶照亮那張清秀的臉龐,長長的睫毛,高挑的瑤鼻,櫻桃紅唇。特別是那張臉,唐敏的臉很白,在那柔和的自然光下,她那一動不動的姿勢,就像是一尊白玉雕像。卓木強巴思索著,這個女孩很像一個人,那個人一定在自己心裡占據了極為重要的地位,那種感覺,竟然比妻子在自己心中的位置還要重要,會是誰呢?女兒?不,她和女兒一點相似之處都沒有。啊!妹妹……

    塵封已久的記憶之窗被捅破了一個小小的窟窿,堅毅的防線霎時決堤,所有悲傷夾雜著痛苦鋪天蓋地地湧來。那些曾令他刻骨銘心,再也不敢去想的,只有在夢中才會出現的,突然清晰地浮現在眼前。那張稚嫩的臉常帶笑靨,兩行貝齒玉雕瓷琢,睫毛下那雙眼睛又大又明亮,沒有絲毫世俗的渾濁,清純得好似岡仁波齊峰頂的白雪。那個成天跟在自己身後,"哥哥,哥哥"叫得最響亮、也最親切的小丫頭,她的面容,正漸漸與眼前這個女孩兒重疊。卓木強巴很清楚,眼前這個女孩兒,絕不是自己的妹妹。如果妹妹還在世的話,她應該成家了吧,或許有一個七八歲大的男孩,還有個小女兒;她的丈夫是牧民,家裡養著一大群牛羊,大帳篷坐落在那碧綠的草原上,面朝青山,背朝藍天……

    "來一份……加……呵,我特別喜歡吃上海菜。卓木強巴先生,你要點什麼?嗯,卓木強巴先生?"唐敏點好菜,發現卓木強巴直勾勾地看著自己,不知為什麼,心中有些緊張。很快她又發現,他只是對著自己,但他眼裡看的卻絕非她本人,似乎有些出神,不知想到了什麼。唐敏微感失落之余,又叫了卓木強巴一聲,但她聲音很小,生怕打斷了卓木強巴的回憶,為什麼自己會這樣,她也不知道。

    而卓木強巴卻想起那青山草甸,那小山坡上,妹妹坐在自己肩頭,眺望遠山。"哥哥,上海大嗎?"

    "嗯,很大。"

    "有多大?有我們村子大嗎?"

    "嗯,比我們村子大多了……"

    "比我們村子還要大啊,那真的是很大了!"

    "哥哥……"

    "嗯?"

    "上海就在山的那邊嗎?"

    "嗯,就在山的那邊……哥哥帶你去上海,好不好?上海的……可好吃了……"

    想著想著,卓木強巴的眼眶不禁有些濕潤了。

    "卓,卓木強巴先生,我,我說錯什麼了嗎?"不知道為什麼,看到卓木強巴的眼神,唐敏有些手足無措起來。

    "對不起,"卓木強巴收起眼淚,微笑道,"不,不關你的事。我有個妹妹,應該比你大些,不知道為什麼,我一看到你,就想起她來。"

    "啊,看來你對你妹妹很好,她現在在哪裡?"

    "不知道,在她很小的時候,被匪徒綁走了……"

    "啊,對,對不起,我不知道,我……"

    "沒關系的,這不是你的錯。我那個妹妹呀,她老是做錯事,每次做了錯事,就知道找我去替她頂罪,其實,她心裡是想做好的,但每次都做笨事。那時候我常想,如果有一天,我不在她身邊,她該怎麼辦,我從未意識到,這種想會帶來厄運。"卓木強巴微微苦笑,臉上寫滿憂傷。

    唐敏也感同身受道:"是啊,有個哥哥真好,從小到大,不管什麼事情,哥哥都會幫你。如果被誰欺負了,可以大聲地說,我告訴我哥哥去!可是,我哥哥他,他……"說著,她的眼淚湧了上來。

    一開始卓木強巴並未太在意,安慰了兩句。可是唐敏的眼淚越湧越多,像斷線的珠子般不住往下落,他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怎麼啦?大家都不去睡覺,聚在這裡聊天,還在為明天的事情興奮啊?這可不是我們特訓隊員應該有的素質。"方新教授也來了。岳陽趕緊讓出位置,同時道:"啊,剛剛強巴少爺說起一些往事……"

    說著,他將卓木強巴剛剛說過的話大致重復了一遍。他知道,但凡強巴少爺說過的,教授都清楚。方新教授的確清楚這件事,但他不曾想到,這個外表剛毅的男子,內心依舊放不下。他拍拍卓木強巴的後腦,道:"過去的事將成為你人生的記憶,不要背負太多放不下的包袱。你要這樣想:現在的她過得肯定比以前更好,她自己選擇的人生道路,你就應該尊重她的選擇,而你,有你自己的選擇。在人的一生中,總要經歷許多事,要學會珍惜,也要學會放棄。你不能老是想著把所有的東西都歸咎於自己,既然失去過,就應該更加珍惜現在在你身邊的人。唐敏是個好姑娘,雖說你們年紀有所差距,但我看得出,她對你是真心的。我想你也知道,一開始,我是不怎麼喜歡這個小丫頭的。可是,你知道為什麼嗎?"

    [雪山]

    果然,一聽說唐敏,卓木強巴從一種自責狀態回復過來,看著方新教授,不禁有些靦腆地不知所措起來,呢喃道:"不……不知道。"

    張立也是知情人,的確,教授和敏敏小姐第一次見面時就不愉快,這個問題他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他自己就感覺敏敏小姐沒什麼啊,除了和強巴少爺年歲上有所差距。

    方新教授淡淡道:"因為打我第一眼看見她,我就不喜歡她。"說著轉向岳陽和張立道,"她或許是你們年輕人喜歡的那種類型,小巧又可愛,刁鑽機靈又古怪;但我看她的時候,她的那雙眼,有一種天然的魅,那是一雙不需要裝飾就能夠吸引男人的眼睛。以我的人生閱歷來看,這樣的女孩子很難對一個男人忠貞,加上你們的年齡差異那麼明顯,當時我便覺得,這個嬌生慣養的小公主是不可能和你長久在一起的。"

    卓木強巴一臉愕然,沒想到方新教授第一次看見敏敏時是這樣的印象,難怪他對敏敏一直沒多少好臉色。方新教授已經微微低頭,道:"事實證明我錯了,在這裡我正式向你道歉。"

    卓木強巴慌忙站了起來,道:"導師,千萬別這麼說,你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為了我,我怎會不知道。其實當時我……我還以為……"

    方新教授道:"知道是什麼時候打動了我嗎?既不是在訓練時能忍受一切苦楚,也不是在阿赫地宮裡捨身拼死救護你,就算在倒懸空寺那種絕望淒迷的目光也沒能,是在醫院裡。"

    "醫院裡?是我們兩人進醫院的時候嗎?"

    "不是,當然不是你們手牽手上手術台,是在手術後。你這個人總是大大咧咧的,從來就沒注意到過敏敏在醫院裡做的事情。她的傷剛剛好,就要來親自照顧我、亞拉師,以及這兩個小鬼和巴桑,那種細致入微的照顧,是她將對你的愛,傾注到對你身邊的每一個人身上,那是絕對假裝不來的。如果你真的細致觀察就會發現,她仔細疊起的每一張床單,她計算點滴的滴速時那專注的目光,每次為我們洗面擰干的手帕要在空中停留數秒,她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細節,都流露出對你深深的眷戀。而且她不僅是對你,而是對你身邊的每一個人,可見那已經不是一種普通的愛了,人的一生中能遇到這樣一位紅顏,就該知足了。當然,對你這個粗人而言,肯定是什麼都沒感覺到。"

    卓木強巴慚愧地深深低頭,心中暗歎道:"唉,還是導師了解我啊……"

    岳陽看著卓木強巴的愧意,心中不由得想著:"恐怕不僅僅是敏敏小姐這樣吧。教官,還有那幾個常來的護士小姐,我都能察覺同種感受,還有偶爾從窗戶外跑來跑去的那只貓。哼,你這個雌性殺手!"他和張立對了個眼神,兩人心知肚明地暗暗點頭。

    方新教授突然明白過來似的,問道:"對了,強巴,你剛才那種欲言又止,吞吞吐吐的表情,是什麼意思?你說你以為,你以為什麼?你當時是不是在想,我這個糟老頭看上了你的妞!"

    "啊……呀……"卓木強巴趕緊又站了起來,好像心事被人看穿一般慌忙擺手道:"我……我沒有這樣說過……我是沒有這樣說過吧,啊?"張立突然道:"我好像聽見了,當時強巴少爺小聲嘀咕的,你也聽見了吧,岳陽?"

    "喂,你們兩個……東西可以隨便吃,話不能亂說啊……"

    "是啊,聽見了,聽見了,聽得很清楚。"岳陽附和道。

    胡楊隊長露出了笑意,卓木強巴心中的蔭翳終於淡了。

    這一夜,微風習習,蟲草低吟……

    第二天清早,趁著薄薄霧靄,一行人背著背包,站在高崗上,看著身後凹地處,這裡有他們訓練了近兩年的營地,如今,不論成還是失敗,都不會再回來了。大家的心情是復雜的,既渴望成又有些不忍,緊張、興奮、不安的情緒交雜在一起,只覺得一顆心跳得比任何時候都快,都更有力。

    直升機扎扎地降落在高崗平台上,隊員們魚貫而入,螺旋槳由快而慢再次由慢而快,徐徐騰空,載著一群滿懷夢想的人升入碧空。

    看著漸漸縮小的層巒雪峰,卓木強巴心中升起一種奇異的感覺。他們要去的那地方,早在兩年前,拉巴大叔就給自己提點過,那是片被神詛咒過的土地,不祥的黑雲帶來永遠的陰霾,暗夜被邪惡的氣息籠罩。只有失去良知的生命,才被拋入那永不能回頭的地獄。如今一晃兩年過去了,繞了一個大圈子,他們最終前往了大雪山,命運似乎給自己開了個不大不小的玩笑,宿命繞了一圈,又回到了。唯一不同的是,如今他們的目的更加明確,而隨行的人也由當時的兩個變成了今天的十個。

    早在出行前,呂競男就已經告訴了大家,這次他們的目的地,是一座尚未被人征服的大雪山,國際上雖有正式命名,但周邊藏民都叫它女神斯必傑莫。它在喜馬拉雅山脈的山脊上,與周邊的雪山比起來,它算不上很高,卻是最危險的。事實上在過去,由洛扎往西,沿著喜馬拉雅山脈背脊一直到普蘭,都被劃入了人類禁區,周邊的當地人稱——死亡西風帶。尤其是此次前往的斯必傑莫大雪山,照拉巴大叔曾說的,那裡海拔七千多米,平均風速十八級,平均氣溫零下三十度,平均氧飽和度僅為10%。山峰主要有六條山脊,西北-東南山脊為喜馬拉雅山脈主脊線,其他還有北山脊、西山脊、西北山脊、西南山脊。在陡峭的坡壁上布滿了雪崩的溜槽痕跡。山腰部是一個由北向南微微升起的冰坡,面積較大。北側如同刀削斧劈,平均坡度達75度以上。北山脊上的衛峰名叫喇莫崗奇,海拔高度為6816米。西北山脊的衛峰為贊郭夏瓦如仁,海拔6640米。東南山脊的衛峰多結玉仲瑪稍高,海拔7010米。這些峰體上都覆蓋著厚厚的冰雪,坡谷中分布著巨大的冰川,冰川上多鋸齒形的陡崖和裂縫,冰崩雪崩也十分頻繁。從衛星地圖上看,隱約可見衛峰巔呈狼牙形,幾座衛峰相互交錯傾軋,好似一只魔鬼的嘴牙,冰崖壁立,山勢險峻,頂峰終年被雪霧彌漫籠罩,朦朦朧朧如一片海市蜃樓。就連被稱為雪山向導的夏爾巴人也不願意去那裡,似乎那裡是一處有去無回的地方。而他們要尋找的地方,估計是兩峰之間的一片山坳,被群山環繞,形成了西風帶裡的避風港,要想找到這片地方,首先要爬上那終年不見真容的雪山頂峰。

    女神斯必傑莫的名字其實大家都熟悉,翻譯過來就是死神的意思。此神眼閃電光,鼻吹狂風,耳出雷聲,頭發上豎,如雲盤繞,身著黑紅色的屍體裝飾,形象極為可怖。

    直升機一直朝西南方向,沿著巨大的山谷前進,兩岸雄峰峻嶺,雪頂藍天,就像行進在駝峰航線裡一般。卓木強巴隱約感覺山巒漸漸熟悉起來,這種感覺愈發明顯,終於,他突然想到,如果飛行路線沒錯的話,他們正在向達瑪縣前進。若是達瑪縣的話,卓木強巴就太熟悉了,它位於喜馬拉雅山脈中段,地處中、印、尼三國交界,三面被雪山包圍,地勢高峻險要,氣候受印度洋暖濕氣流的影響,雨量充沛;山谷中林深蔥郁,有著大片的原始森林,且進山的道路和墨脫一樣,都是在筆直的懸崖上開鑿的,那進山的小路遠遠看去,就像用繩索在山巖的肌膚上勒出深深的印痕。如今很多旅行愛好者已熟知墨脫是秘境,但知道秘境達瑪的人卻不多,而卓木強巴和方新教授的足跡,幾乎踏遍達瑪縣。

    他們對它熟悉的原因無二,因為古本資料中記載,這裡出產最凶狠最忠心護主的獒。如今達瑪縣南側還保留著古代的摩崖石刻,漢人所寫,楷書鑿刻,年代久遠,字跡大多剝落,唯有天竺、獒州等幾字清晰可見。據考證,一些野史雜記裡略有提到,去天竺,必經達瑪——漢人稱獒州——那裡乃是進出咽喉,兵家必爭之地雲雲。那些野史年代,可以上溯至唐。不過當卓木強巴他們進入達瑪調研時,曾經的獒州已經沒落,他和方新教授在這裡做了諸多努力,仍舊一無所獲。而且讓他們困惑不解的是,獒州距離黨項相去甚遠,也不是當年與象雄最後大戰的地方,這裡卻出產最凶猛、最護主的獒,有些說不通。

    估計是在達瑪縣境內,直升機將他們帶到海拔四千多米接近五千米,聽呂競男說這裡有最接近神山的一個村落——納拉,是他們進山的前哨站。卓木強巴想了想,對這裡似乎沒什麼印象,不由皺眉。

    納拉是位於雪山群峰之間的一條溝谷,地形與大漠裡的月亮灣相仿。

    周圍的雪山一座高過一座,競相比肩,峰頂至山腰的雪線起伏綿延,形成一道天然的冰雪長城,長城內外,唯余莽莽。

    凜冽的風從山脊呼嘯而過,一年四季,永不停歇。但兩岸的高山阻斷了寒意,山谷內溫潤多雨,綠草茵茵,多有牛羊,從空中俯瞰,像在雪山山腰鋪了一張巨大的月牙形綠絨毛地毯。

    冰雪融化的甘洌清泉在綠毯上融匯成大大小小的湖泊,湖泊倒映著雪峰,湖水都是乳白色的,遠遠看去,像一顆顆大小不一的珍珠。一條河流像一根鏈子將這些珍珠湖泊串了起來,繞過草地,穿過民宅。

    由於這裡是中國乃至世界上海拔最高的人類聚居地,加之氣候嚴寒,這裡的民居都很低矮,在空中看去,像一個個扁平的火柴盒,不少是石砌碉樓結構,也有木制小屋。這裡的藏民都將房屋修建在有水流淌的地方,河從門前過,窗外有湖泊,容易讓人聯想起江南水鄉民居。

    牛羊都散放在草地上,松松散散、悠悠閒閒。岳陽在直升機上萬分羨慕,說道:"看起來這裡的人都不用做事,早上羊自己出去,晚上羊兒自己回來,打開窗戶就能看到湖泊草場,還有雪山和藍天白雲。每天就在屋裡喝喝茶,下下棋,或是騎馬出去溜一圈,哎呀,這種日子,嘖嘖,我也想在這裡長住啊!"

    胡楊隊長笑罵道:"你小子,如果真的在這裡住下來,恐怕不出兩個月,你就嚷嚷著要回城了。"岳陽很不屑地哼了一聲。

    下得直升機他們才發現,這裡的氣候比他們想象的還要干燥、寒冷,岳陽忍不住捂著鼻子打了個冷戰。直升機的噪音驚動了當地居民,村民們紛紛從家裡走出來一看究竟,當他們發現是來了客人時,顯得十分熱情,臉上紛紛洋溢著笑容。岳陽又是感慨和在工布村實有天壤之別。

    "我們這裡很久都沒有來過這麼多客人了,外面風大,請到我的屋裡去休息吧。那飛行員也一起去喝點熱酒,暖暖身子吧。"人群中走出一位年紀稍長的,大概是村長,笑容滿面地對大家說道,"部隊裡的同志已經告訴我們了。我叫瑪保,我將幫助你們解決食宿。"

    亞拉師、方新教授、卓木強巴和巴桑等人都不覺有異,但岳陽他們一聽就傻眼了,他們完全聽不懂這位五十上下的村長說些什麼。岳陽輕輕拉了拉亞拉師的衣襟,小聲問道:"師,他說的是什麼語?"

    "藏語啊。"亞拉先是一愣,旋即微笑道:"他們說的就是藏語,只是發音有所不同,屬於方言,你們仔細聽就聽懂了。"

    岳陽等人正是先認為是藏語,一聽不對,再按古藏語的思維去接受,也完全不明白。現在經亞拉師一提點,才知道是方言,細細揣摩了半天後,總算摸出點門道,就好比上海或廣州人說普通話一樣,他們說的確是藏語,只是發音完全不一樣。

    呂競男看了看時間,對卓木強巴等人道:"我們要在這裡休整幾天,一是適應這裡的高山環境,二是等候氣象局的通知,看什麼時候山上會出現適宜登頂的天氣。登山的時間,或許在四五天後,也可能就在明天。我們必須做好對周圍山勢的勘察和了解,定制可行的登山路線。現在是11點,在正午前山頂的霧最有可能會散去,我們分做三組,分別從東、南、北三個方向對登頂路線進行勘察。現在我來分配人手,卓木強巴、胡楊、岳陽一組去東面,亞拉師、巴桑、張立去南面,方新教授和我還有敏敏去北面,聽清楚了嗎?瑪保,我們需要三名向導。"

    瑪保點點頭,從人群中叫了兩名身強力壯的中年漢子,問道:"不進屋去歇一歇嗎?需不需要把一些背包放在屋裡?"

    呂競男道:"不用了,我們必須盡快適應在這種環境內的負重活動,如果在山下都無背著這些儀器和必需品行動,那麼,又如何上雪山呢?"

    瑪保歎息一聲道:"上雪山……難啊!"

    [雪山僕從]

    卓木強巴一組是去勘察東南衛峰多結玉仲瑪和主峰之間的溝谷是否適合攀登,這條路遠且難走,瑪保親自給他們領路。

    一路上,通過交談卓木強巴才知道,瑪保並不是什麼村長,這個名義上的村子其實是牧民自發形成的一個聚居區,村子裡有四五十戶人家,大家親密得像一家人,遇到什麼事情只要說一聲,全村的人都會去幫忙。而且這麼多年來,村子裡也沒有過什麼大事,最大的事無外乎生老嫁娶。

    村裡都是達瑪人,卓木強巴知道,達瑪縣的達瑪人大多是在清末從尼泊爾遷徙到喜馬拉雅山腹中的,但他們堅信自己是藏族後裔,也有說是克拉底遺族,他們沒有文字,解放前同樣過著一種非常原始的結繩記事、刀耕火種的生活。由於這裡是中尼交界,他們也常常在中尼之間來回行走,很多達瑪人的家屬親人都居住在尼泊爾,但是他們堅持居住在中國境內,他們認為中國正逐漸強大,以後的日子會一天比一天好。現在瑪保他們基本和藏民的生活無異,說藏語,吃糌粑,只是宗教信仰較少,僅有轉經轉山等活動,而且采用的是苯教的反轉方向。

    至於去雪山,瑪保搖著頭告訴他們,某年某年,國家考察隊就來過,十三組人進去,能活著出來的還不到一半人;還有某年,英國的探險隊也來過,壓根兒就沒見回;後來美國的、德國的,各種儀器,比他們設備先進得多了去,都是十人來頂多一兩人回去。死亡西風帶不只是一個名詞,珠穆朗瑪能攀,她是仁慈的女神;但死神斯必傑莫,她是脾氣暴躁的女神,任何人都無正面承受她的怒火。

    他們來到觀測點,山頂依然雲遮霧障,僅能看到山腰以下。胡楊隊長僅望了一眼,就斷定道:"這條路無通行。"接下來胡楊隊長非常熟練地進行了勘測,並將那些危險指給卓木強巴和岳陽看。他認為不能通行的原因有三點:氣候太惡劣、地形太復雜、坡度太大。以他們目前的人力和裝備,上山就是送死。

    瑪保笑著告訴他們,他們看到的還算是較好的情況了,因為這是多結玉仲瑪峰,這位傳說中的女神脾氣比起其他幾位神靈來還算好的了。在平時,她是一位非常美麗的白色女神,臉上永遠洋溢著親切的笑容,她脖子上帶著寶石、黃金白銀和鮮花編成的花環,平時喜歡騎一頭松耳石顏色的獅子。但當她生氣的時候,會變成暴戾的黑面女神,嘴裡滴血,兩眼冒火,鼻孔噴出煙霧,她的衣服也變成了從死屍上剝下的人皮衣服,手持裝滿人血的顱骨碗。

    卓木強巴覺著這個故事好熟悉,好像在什麼地方聽過,但一定不是小時候聽說的故事,一時卻想不起來。只聽胡楊隊長詢問道:"那你的意思是說,其他兩個小組的觀測結果,比我們這邊還要糟糕?"

    瑪保道:"應該是的。"

    岳陽聽了之後要想一會兒,才能大概猜明白瑪保的意思,他嘟囔道:"只看半山腰就這麼難走了,不知道雲霧散開後,那山頂是怎麼樣的。"

    瑪保對岳陽說的話卻能聽懂,他連連揮手道:"不可能的,山頂的霧一年四季都有,我從小到大都在這裡,就從未見它散過。以前老人們說,因為女神畢竟愛美,她不希望被人們看到她凶惡的樣子,所以就把自己的臉遮了起來。這座山峰幾千上萬年來一直如此,不會有散霧的時候。"

    胡楊隊長臉色憂慮起來,揪著自己的大胡子道:"這次糟糕了,如果山頂的霧是終年不散的話,我們就必須在盲區進行攀登,這種情況是被稱為自殺式攀登的。而且就算霧氣散開,這種地形,攀登難度將遠高於登珠峰,只怕比南迦巴瓦峰還難,這絕對是5.12級的攀巖難度。"

    一時三人短暫沉默,他們都知道,5.12級就是攀巖最高級了,而胡楊隊長並不是信口開河的。這時候,瑪保道:"就算你們能爬上山腰,後面的路也無通過,我們以前見過很多能人爬進霧裡,然後就再沒回來了。"見卓木強巴等人的臉色更難看了,瑪保道,"除非岡日普帕為你們領路。"

    "岡日普帕?"卓木強巴和胡楊隊長同時愣了一愣,在他們的記憶裡都對這個名字有點印象。這個名字的意思是雪山的僕人。卓木強巴朦朦朧朧地記得,自己不僅聽說過這個名字,而且還有所接觸,可是再仔細想想,又覺得不是那麼回事,似乎缺少一個關鍵的聯系。

    "對。"瑪保道,"聽說,他是唯一知道上山的路的人。"

    胡楊隊長道:"他怎麼會知道上山的路?"

    瑪保道:"不知道。不過很多年以前,國家的科考隊來過一次,當時是岡日普帕的妻子為他們領路的,那次他們失敗了,聽說一個人都沒回來。後來另外一些隊伍想找岡日普帕領路,他再也沒有答應過。"

    "我想起來了。"胡楊隊長用拳頭捶著自己的手掌道,"以前我還在西藏冰川科考隊的時候就聽說過,國家一直想去勘測一座雪山,只是岡日普帕不肯領路,所以一直沒出行。那時候經常提到這個名字,哎呀,我說我怎麼聽過這個名字呢!聽說這裡的冰川資源很獨特,和納木那尼峰下的冰川可以比肩。"說著,胡楊隊長神往地望著從迷霧中延伸下來的巨大白色冰川。那就像一個少女,露出半截雪白的手臂,在招引著,有一種魔力。

    "對了瑪保,那時候怎麼會知道岡日能找到上山的路呢?他也是達瑪人嗎?"卓木強巴問。

    瑪保道:"不是。以前聽老人們說,在我們祖先到這裡之前,岡日普帕他們的祖先就居住在這附近了。所以我想,他們比我們知道得更多的原因就在此吧。"

    他指了指方向道:"他們一直住在靠南一端,還要往上走。那裡的環境沒有我們住的地方好,人很少,當時就只有一兩戶人,現在,就只剩下岡日普帕一個人了。"

    卓木強巴看了看岳陽,他們都想到了工布村的村民們,那個岡日普帕,他們是否也有類似的使命?

    胡楊隊長道:"帶我們去找他。"

    瑪保想了想,道:"沒用的,以前不是沒有人去找過他,自從他妻子失蹤之後,他就拒絕帶任何人上山。"

    胡楊隊長道:"你幫我們找到他,至於他願不願意帶我們上山,我們要和他談過才知道,是不是?"

    瑪保皺起眉頭道:"可以,不過我要提醒你們,靠近他家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他養了一條大狗,很凶,而且除了岡日普帕,那狗誰都不認。它或許不會咬我,但是你們……"

    "大狗!"卓木強巴一下子就想起來了,大叫道,"岡拉!岡拉梅朵!我想起來了!"

    "咦?"瑪保露出怪異的神情道,"你怎麼知道它的名字?"

    卓木強巴大笑道:"我說我怎麼認識他,岡拉梅朵,岡日普帕,我怎麼會不認識他,我在他家住了半年!"他拉著瑪保的手道,"你不用擔心我們的安全。"

    早些年他和方新教授在達瑪縣尋獒,意外地在岡日普帕家發現了珍稀奇獒海藍獸,就是岡拉梅朵,藏語意思是雪蓮花。為了讓岡日普帕同意他帶著岡拉梅朵出巡,向全世界展示神獒海藍獸,他在岡日家一住就是半年,只是他一直管岡日普帕叫阿果(即大哥),驟然聽到岡日普帕全名,反而沒反應過來。

    胡楊隊長和岳陽都看著卓木強巴,卓木強巴激動地告訴他們兩人道:"海藍獸!岡日有一條稀世海藍獸,它叫岡拉梅朵,美麗動人的雪蓮花。它還在嗎?"最後一句卻是問瑪保的。

    瑪保聳聳肩道:"還在。"他似乎下了很大決心,才道,"跟我來吧。"

    岳陽好奇道:"海藍獸是什麼?"

    卓木強巴道:"藏獒的一種。八年前我和方新教授在達瑪縣的唯一收獲,就是找到了這只海藍獸。我在阿果家一住就是半年,他還是不能沒有岡拉,哪怕一天都不行。現在人們認識的藏獒,大多知道鐵包金、雪獒、紅獒、黑獒,像金獅、狼青、豹斑這些品種見到的人就比較少了,如果是黃金眼、海藍獸這些品種,估計連聽過的人也沒幾個。"卓木強巴不禁回想起那種美麗的藍色,泛著銀光的淡藍色,是任何畫家無調出的顏色,卓木強巴也不知如何描述,只能贊美大自然的恩賜。

    "十年難得黃金眼,百年不見海藍獸。"卓木強巴不禁想起那些人跡罕至的山區老牧民口中流傳的神獒、寶獒。黃金眼和海藍獸都是普通藏獒的變種。所謂黃金眼,就是鐵包金的那一對假眼,鐵包金的眼睛上方還有兩個黃色的圓斑,看起來就像有另一雙眼睛,俗稱四眼鐵包金。尋常的鐵包金那對假眼是淡黃色或棕黃色還有棕紅色的,而其中一個變種便是假眼成了金黃色,據說此獒長大後要比尋常獒大上一號,力大無窮,其爪如虎,嘯如獅吼。特別是那一對醒目的黃金眼,似乎是一種尊貴身份的象征,尋常獒見了,自會收爪潛行,目露謙卑。

    海藍獸則是雪獒的變種。普通雪獒通體雪白,毛發好的還會泛出銀色光澤,叫染銀裹雪。海藍獸平時與雪獒無異,奇異之處便在於當它奔跑在藍天白雲下,過一段時間之後,它的毛色漸漸會變成淡藍色,並非海洋那種深藍,而是有些像青藏高原那些海子在藍天下那種奇異的淡藍色,又或是冰雪堆積得太深太厚而呈現出的那種淡藍色,同時泛著銀光,很淡,很美,因此得名海藍獸。此獸在傳說中的評價是,此獒通靈,能讀人心,矯若靈狐,輕若雁翎,奔跑如風,踏雪無痕,它們不怕冰雪嚴寒,能在雪霧漫天的雪山上找到正確的出路,能破冰下水捕食,通常是度母和菩薩的坐騎。而海藍獸體型較同類獒稍小,通常發生變異的都是母獒,它們在老牧民的心中幾乎能與紫麒麟媲美,唯一有所區別的就是紫麒麟僅僅出現在傳說裡,而海藍獸在現實中卻偶有出現。

    卓木強巴憶起,當他第一眼看到岡拉時,曾激動地對方新教授道:"海藍獸!是海藍獸!看到了嗎,導師,那就是海藍獸,它們並不是只在神話裡才出現的。有海藍獸,也會有紫麒麟!"

    卓木強巴將思緒從回憶中抽出來,趕緊聯系了方新教授,他像個小孩子似的問道:"導師,你猜我們要去找誰?"

    "找誰?"方新教授愣了一愣,馬上道,"岡拉梅朵!我說這地方怎麼這樣熟悉,你們要去找海藍獸啊?"

    呂競男在通訊器裡道:"怎麼回事?你們的勘測結束了嗎?"

    胡楊隊長答道:"是的,這條路無通行。現在我們要去找一個知道上山的路的人,希望他能給我們一些幫助。"

    "好的,注意安全,隨時向我匯報。"

    路上,瑪保說起岡日普帕。"他是個好人,雖然脾氣古怪了點。很多次,他都幫我們找回了丟失的羊,而且還告訴我們哪些是危險的地段,不要把羊帶到那邊去了。有時候也有村民看到,在沒有外來人進山的時候,他會一個人進山。"

    這次岳陽聽得半懂,他詢問道:"你是說,他一個人住在山上?"

    瑪保點頭,岳陽驚呼道:"他一個人怎麼生活?"

    瑪保道:"一個人怎麼不能生活?他有一大群羊,有個大窖室,大概一年出山兩次,用羊換生活必需品。每年駐邊官兵來看我們的時候,也會給他准備一份生活用品。我們村裡人也都是這樣生活的。"

    岳陽諱莫如深地看了看大雪山,心想,一個人在這種苦寒之地,怎麼熬得下來?都沒有人陪他說話,那是一種何其的孤獨和寂寞。

    一路上瑪保說了些關於岡日普帕的傳言,大約又走了半個小時,腳下的草莖漸漸少了,巨大的卵石多了起來,寒氣襲人,那些光溜溜的卵石十分濕滑,很不好走。胡楊隊長又看了看大雪山,指著地上的卵石道:"看到了嗎,這些石頭表明,在很早以前,冰川原本已經覆蓋到我們所占的區域了,現在,已經萎縮到那上面去了。"胡楊隊長不無感慨道,"我記得那年,我們對冰川考察的結果是,再過不了多久,喜馬拉雅山上將看不到冰川。"

    隨著胡楊隊長一聲歎息,那寒意更濃了。"強巴少爺,快看!"岳陽指著遠處一塊山巖。那黝黑的山巖像一面牆矗立在半山,在它下方有幾個天然的巖,岳陽所指,正是那些巖。

    卓木強巴道:"嗯,看到了。我記得上次來時,導師告訴我,這估計是舊石器時代的古人居住過的地方,但是這種露天巖太容易被破壞了,所以裡面什麼都沒有。在達瑪縣有很多處舊石器遺址,達瑪縣也是古人的聚居區。"

    胡楊隊長也道:"不僅是這裡有,從阿裡最西到最東的金沙江畔,整個喜馬拉雅山脈弧區,都有這種巖居洞。根據初步推測,在人類文明萌發的初期,喜馬拉雅山脈中經歷了一段很漫長的巖居人時期。"

    "噢。"岳陽有些失望道,"我還以為是戈巴族的遺棄地呢。"

    卓木強巴心中一震,看來有類似想的不止自己一個。但岳陽的說卻讓他想起戈巴族和青藏高原的舊石器時期古人,是否一脈相承,將一萬年前的原始文明一直繼承到現代呢?在他腦海裡,出現了一幅身著獸皮、手持木棍的原始人生活畫面,那些原始人扛著獵物歸來,身後跟著一群……等等,怎麼會出現這樣的畫面?卓木強巴的視線重新回到那黑黝黝的天然巖洞,剛才那畫面就像過電影一樣,他看得很清楚,那些巖居人身後跟著的是——一群狼!

    瑪保對原始人知之甚少,他領著路道:"從前面那個坳口翻過去,再走半小時,就可以看到岡日普帕的房子了。"

    坳口的風很大,刮在臉上生疼,兩邊的山像兩個巨人,將腿交叉靠在一起,如今,他們就要從這折疊的腿縫間穿過去。忽然,風似乎更大了,那呼嘯的風中隱隱透著森然氣息,那種看不見摸不著的氣息讓四人同時停下腳步。枯草在狂亂的風中抖動,似乎也想逃避那種看不見的神秘力量。

    卓木強巴閉上眼睛,憑著直覺道:"有什麼東西朝我們來了,速度很快!"他剛說完,就聽到岳陽大叫,"小心!強巴少爺!"

    卓木強巴睜開眼睛,就看到了風中那抹藍色的閃電……

    [岡拉梅朵]

    沒有人看到它從何處來,怎麼來的,仿佛是從虛空中突然出現,所有的人只看到,那是一種閃電才能發出的藍光,直向卓木強巴撲去。岳陽張開的嘴正待合上,胡楊隊長一腳在前一腳在後正准備擺開一種防御的姿勢,瑪保則來不及做任何反應,在那藍色的光芒面前,一切都顯得緩慢而遲鈍。當大家從那種行動變遲緩的狀態中恢復過來時,那道淡藍色的光芒,已經撲在了卓木強巴的身上。

    就在藍光接觸到卓木強巴的一瞬間,突然又發生了變化,它輕柔下來,並未將卓木強巴撲倒在地,而是與卓木強巴甫一接觸,立刻折返。在藍光轉折的一瞬間,岳陽才看見,那是一只巨獸,同時他心中的不安和恐懼,勝過了他經歷的任何危險。因為他發現,如果站在那裡的是自己,不管自己做出什麼反應,也躲不開那藍色巨獸的撲擊。

    那只巨獸以驚人的速度奔出十幾米遠,又馬上折回來,再次向卓木強巴撲去,剛剛碰到卓木強巴,馬上又折返,如此三四次,最後一次才算停下,將兩只前爪搭在卓木強巴的肩上,伸出長舌,喉嚨裡發出粗重的喘息。

    岳陽等人這才看清,那是一只巨大的雪獒,站立起來幾乎和卓木強巴等高,一身純白的長毛銀光閃閃,可剛才看到的怎麼會是藍色呢?難道出現幻覺了?岳陽仔細想了想,那似乎不是藍色,而是一種從未見過的顏色才對。

    只見卓木強巴伸手抱住雪獒,撫摸著那蓬松的圍脖,大聲笑道:"岡拉,岡拉,好姑娘,好姑娘!你還記得我!"那雪獒用鼻音不住地發出短促而尖銳的嗚鳴,似乎在回應著卓木強巴。

    看到這一幕,岳陽和胡楊隊長都愣住了,就如同張立第一次看到卓木強巴和狼說話一樣。此時的卓木強巴,整個人都散發著一種親切,那是一種摯友之間的親切。那眼神,那笑容,好像他們是分別幾十年的親兄弟,又好像是攜手走過一生的老夫妻,或者說是戰場上一同活下來的生死至交,當時卓木強巴和那頭雪獒擁抱在一起,散發出來的親和力甚至讓風都變暖和了,真是怎麼形容都不過分。胡楊隊長不僅對卓木強巴的變化感到驚訝,那頭雪獒也讓他感到震驚。他也曾見過不少獒,在他的印象中,那些大塊頭的家伙總是陰沉著臉,一雙眼睛以剽悍的目光盯著你,要不就是一副高傲且狂野的尊容,他從未見過,獒也有這樣柔情的一面。此刻伏在卓木強巴肩頭的岡拉,不僅鼻腔裡發出嗚鳴,那顆碩大的頭顱也在卓木強巴肩上來回蹭著,就像滿腹哀怨的少女在向離別多年、等待了多年的情郎訴說著思念和委屈。

    那一人一犬,長久地緊緊擁抱在風中竊竊私語,旁邊三人則呆呆地看著。也不知過了多久,卓木強巴才將岡拉放下,撫觸它的額間。岡拉伸長脖子,很愜意地閉著眼睛。卓木強巴道:"給你介紹幾位朋友,岡拉。他們都是我的同伴。"接著,在岳陽等人不可思議的目光下,卓木強巴煞有介事地將他們一一介紹給岡拉認識。

    這時,胡楊隊長總算見到了他經常見到的藏獒模樣,岡拉只是在聽到他們名字的時候睜開眼瞟一下,那神情,就像一位正在享受按摩的老總,旁人給他介紹是否錄用新來的員工,它半睜開眼,隨後微微地點點頭。岳陽不滿道:"哎呀,看它那個樣子,這麼拽!"岡拉突然一瞪眼,朝著岳陽齜牙咧嘴,岳陽心中一個激靈。站在岳陽身旁的瑪保受到的驚嚇更為明顯,忍不住退了兩步,若非胡楊隊長攙扶一把,險些跌倒。

    胡楊隊長笑道:"我見過的藏獒大多是這樣的,成年藏獒體型碩大,孔武有力,而且它們對陌生人通常保持著敵意和警惕,在它們眼裡,普通人根本就不是它們的對手,它們有資格驕傲。除了它們的主人之外,想要得到它們的尊重,除非你也尊重它們,當你用看寵物的目光去看它們時,它們也會用看寵物的目光來看你。以它現在這種姿勢和態度,表示它已經認可你了,當然,這是看在強巴的面子上。"

    "岡拉,岡拉?"岳陽不信,試探著叫了兩聲。岡拉臉轉向一旁,瞅都不瞅岳陽。

    卓木強巴見瑪保臉色一陣慘白,忍不住道:"你沒事吧?"

    瑪保面有難色道:"這裡,你找得到路了嗎?"

    卓木強巴環顧四周道:"當然,這裡離岡日的小屋已經很近了。如果你有什麼事的話,可以不用送我們了,我們能找到回去的路。"看著瑪保的面色,卓木強巴寬慰他道。

    瑪保謹慎地看了岡拉一眼,猶豫片刻,終於道:"那,我就送你們到這裡了,你們自己小心。"

    卓木強巴和胡楊隊長與瑪保握手告別,表示了感謝。

    瑪保離開之後,岡拉突然睜開雙眼,從卓木強巴的手下躥了出去,跑了兩三步,回頭一望,接著又跑了兩步,再次回頭,隨後撒開四蹄,像一陣旋風似的跑走了。卓木強巴看著岡拉的背影在風中漸漸變成一朵藍色的雲,微笑道:"走吧,它已經迫不及待要將我們到來的消息告訴岡日普帕了。"

    岳陽看著瑪保的背影,奇怪道:"他怎麼了?"

    胡楊隊長道:"不知道。"

    岳陽和胡楊隊長還以為房屋近在眼前,誰知道山大路遠,又走了十幾裡地,這才從山坳峽谷間穿過,眼前一闊,雲清天低,小蒿草鋪成的草甸如綠茵球場,那卵石和嘎達土混凝而成的石屋就在綠茵場一端,屋後數十根枯樹樁圍了一個大大的圈。不過岳陽卻發現那羊圈裡空無一物,草地上也沒有牛羊。

    來到門口,只見木門上繪著日月和雍仲符號,門楣很低。門內傳出一聲犬吠,不是"汪汪"的,而是"嗯……嗯……"這樣的發音,隨後屋內有人道:"強巴,你又來了!"聲音蒼勁雄渾,中氣飽滿。

    岳陽等人大吃一驚,屋裡人竟然知道是卓木強巴,難道那頭叫岡拉的雪獒已經能與人交流了,要不屋裡的人怎麼會知道來者是誰?卓木強巴也問道:"阿果,你怎麼知道是我?"

    一個滿臉笑容的人出現在門口,他的臉色白裡透紅,有些蓬亂的頭發從狐皮帽下支出來,臉上皺褶很深,但兩眼有神,頭發烏黑,看不出有多大年紀。這人外面套了件緊身豹皮鑲邊的加翠氆氌,左袖扎在腰間,右袖搭在肩上,用結辮帶將裡面的羔皮坎肩扎得緊緊的,一把長刀隨意插在腰帶上。這就是岡日普帕了,那勁服疾裝和古樸長刀使這個一米六幾的紅臉膛漢子更像武林中人。

    岡日普帕道:"能讓岡拉這樣高興的,除了你還有誰。"只見岡拉將頭從岡日褲腿邊擠出來,一雙大眼睛打量著眾人,不一會兒又將頭縮回去,從另一側擠出來,就像一位狡黠又害羞的小姑娘。

    雖然上一次來沒能借到岡拉,但是居住的那半年,卓木強巴卻和普帕結下了深厚的友誼,如今這座石屋,有一半還是他修築的。

    岡日普帕讓出道來,道:"快,屋裡坐。"

    石屋很奇怪,沒有窗戶,屋裡光線暗淡,大白天也要點著酥油燈;門極矮,連岳陽也不得不貓腰才能鑽進去,卓木強巴幾乎是半蹲著進去的。屋內又陡然寬敞,正中放了個火塘,上面有大盆熱水,水裡泡著一個甕,不知道裡面是什麼。

    在酥油燈昏黃的光照下,屋裡亂七八糟地堆著家具衣物,頭頂懸掛著大塊油膩膩的風干肉,四壁黑得發亮,那是被油煙熏的。此外用繩子穿了許多一塊塊像茶磚的東西掛在牆上,一張長板床又當床又當坐榻,褥子凌亂得像被狗啃過,床旁倒有一條干淨整潔的圓形毯子,不過那是岡拉睡覺的地方。岡拉一進屋就趴在上面,只用一雙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卓木強巴。

    看著一屋堆得滿滿的衣物,岳陽都不知道該坐哪裡,去看強巴少爺,只見卓木強巴將衣物往旁邊一推,大大咧咧地坐在了床上,他也撿起衣服,選了張凳子坐下。岡日將一些雜亂物什統統扔到床上,把凳子弄出來,然後揭開水中的瓦甕,一股酒香頓時撲鼻,原來他在溫酒。

    胡楊隊長告訴岳陽,這裡是高寒地區,訪客往往歷經風寒,所以待客之道是以酒代茶,喝了暖心暖胃。

    岡日拿了四個大茶杯,斟了滿滿四杯酒,遞給卓木強巴和岳陽等人,一面遞酒一面喃喃細語,像在念咒,又像在唱歌。

    岳陽依稀記得這種待客酒要先喝三口,但是不能喝完,扭頭一看強巴少爺也沒有一口喝完,但是那一口灌得很凶,於是他也喝了一大口。這一口下去,岳陽頓時如炭在喉,腹中如火中燒,卻噴不出來,一張臉立刻憋紅了。沒想到這不是尋常米酒,更像燒刀子或二鍋頭。

    一見岳陽不住哈氣揮手的滑稽樣,屋裡的人都笑了起來,連岡拉都瞇縫著眼睛,下頜頻點,如同一只媚笑的貓。胡楊隊長道:"這可不是青稞酒。這裡是高寒地區,人們喜歡喝烈酒,據說有的酒精濃度在百分之七十,那幾乎就是酒精了。你以為你和強巴拉一樣能喝啊!"

    岡日普帕面有得意之色道:"這就是歷史中的阿次吉酒,外面都說是阿拉伯傳入西藏的釀酒,其實我們的祖先早在唐代以前就會這種釀造技藝了。阿次在古藏語中的意思就是樹汁,本來這酒是用樹汁和蜂蜜調和釀制的,這裡沒有蜂蜜,我用別的東西替代的,比其他酒還要烈一些。"

    岳陽不敢再喝,他的身體已經像被火包裹著了。岡日也不在意,和卓木強巴敘敘舊情,然後道:"說吧,這次你來的目的。"

    卓木強巴道:"紫麒麟。"

    岡日瞪了瞪眼睛,露齒而笑,看了看岡拉,又看了看卓木強巴,道:"你依然相信……有海藍獸,就一定有紫麒麟?"

    卓木強巴肯定道:"這次我一定能找到的。"

    岡日道:"我能幫你什麼忙?你該不會想把我的岡拉……它已經過了那個年紀了啊?"

    卓木強巴一愣,旋即笑了。他知道,岡拉應該已過了十五周歲,按照獒的壽命,它已經屬於中老年,顯然岡日認為自己想讓岡拉去與紫麒麟交配,但是岡拉已經過了生育年齡了。卓木強巴道:"這件事情說來很復雜,我只能簡單地告訴你,我們要上雪山。"

    岡日的笑容頓時收斂起來,道:"不可能,紫麒麟不可能在雪山上存活。"

    卓木強巴道:"我知道,我們要去的地方,應該不是雪山頂上,我們估計是一個與達瑪人居住區類似的地方,那裡有適宜紫麒麟生存的環境。但是我們找不到上山的路,聽說你是唯一知道上山的路的人。"

    岡日沉著臉道:"我不會帶你上雪山的。"

    卓木強巴急道:"為什麼?阿果。"

    岡日道:"你知道的,拉珍就是因為帶別人上雪山,所以雪山收去了她的魂魄,那是對我的懲罰。從那以後我就發誓,不管是誰因為什麼原因,我都不會帶人上雪山了。"

    卓木強巴緊眉,思索著該如何解開岡日這個心結,這時,胡楊隊長道:"其實,我們不僅僅是去找紫麒麟,我們是代表國家去尋找一座消失在歷史中的廟宇,它可能是全西藏最大的伏藏……"原本,胡楊隊長是打算利用神秘的帕巴拉來打動岡日,沒想到,這一說,岡日冷笑道:"帕巴拉!那就更不可能了,帕巴拉只應該存在於它存在的地方,不應該被人打擾。強巴,這下,我可不管你有什麼理由,絕不帶你們上山!"

    岳陽心中暗道:"糟糕,胡楊隊長忽略了,岡日是唯一知道上山的路的人,以前來找他的人說不定多少也透露過帕巴拉的事,這下弄巧成拙,可能連強巴少爺也被看做騙子了!"他靈機一動,拋出殺手鑭道:"岡日大叔,強巴少爺可是聖使,以前我們都不知道,聖使!"他重重地強調了一遍。

    沒想到,岡日干脆地回答道:"我管你是什麼使,就算他是欽差大臣,我說不帶就不帶!"

    岳陽一愣,沒想到聖使這個名字在這裡不好用。

    岡拉似乎察覺到什麼,反復看著它的主人和卓木強巴,兩人臉上沒有笑容,沉默著,它也感到一絲無助。突然它躥出來,在岡日的腳邊蹭著,用那大腦袋頂著,滿腹委屈地低鳴。岡日摸了摸岡拉的頭,歎息著對卓木強巴道:"我相信,你是去找紫麒麟。"他又看著胡楊隊長和岳陽道:"他們是去找帕巴拉……"他停了停,道,"不過我還是要提醒你,傳說中的帕巴拉被光軍藏匿起來是有原因的。它和它所在的香巴拉雖然象征著可以滿足人類所有,可是你不要忘記,在那無盡的財富背後,藏匿著的是毀滅一切的詛咒,你得到多少,就將失去多少。世上沒有從天而降的財富,也沒有憑空幻想就能得到的滿足。"

    卓木強巴眼前一亮,追問道:"你知道帕巴拉和光軍?你知道多少?"

    岡日哼笑一聲道:"我知道的,只怕比你能想到的要多得多。"

    卓木強巴道:"能告訴我們一些你知道的關於帕巴拉的事嗎?"

    岡日沉思著,卓木強巴悄悄給岡拉遞了個眼神,岡拉又開始在岡日腿邊拱他,嘴裡"嗚嗚"地叫著,使勁昂著頭,一雙大眼睛可憐兮兮地望著岡日,仿佛在哀求岡日:"告訴他吧,告訴他吧。"岳陽和胡楊隊長看得目瞪口呆,心中劇駭,唯有卓木強巴知道,什麼叫通靈之獒,怎麼算是能讀人心,這就是靈獒海藍獸!

    岡日輕輕敲了敲岡拉的頭,道:"小妮子,別以為你在那裡偷偷和他眉來眼去的我沒看見,我會不知道你那點小心思?"

    岡拉嗚嗚了兩聲,趴在地上,兩只前腳抱住頭扮委屈,一雙烏黑的大眼睛卻滴溜溜打轉。岡日作勢再敲,岡拉趁其不備,一溜煙躥到床上,躲在卓木強巴身旁,然後伸出舌頭,向岡日扮了個鬼臉。

    岡日無奈笑罵:"小叛徒。"岡拉哼哼著,索性枕在卓木強巴的腿上,伸長脖子,瞇著眼睛,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樣,讓卓木強巴給它整理毛發去了。

    岡日似乎下了很大決心,最終道:"好吧,有些東西,我原本打算帶進墳墓的。我問你,強巴拉,八年前你來這裡,真的只是為了岡拉?"岡拉一聽提起它,趕緊睜開眼睛,豎耳傾聽。

    卓木強巴半怒半急道:"這是什麼意思?八年前,我連帕巴拉是什麼都不知道!"

    岡日點點頭,道:"你們可知道光軍?"

    [戈巴族的信仰]

    卓木強巴點頭,岡日苦笑道:"吐蕃王朝的最強戰力,竟然沒有在任何歷史文書上留下只言片語,哼哼,真是讓人不可思議啊!"話鋒一轉,隨後道,"你們對光軍知道多少?"

    卓木強巴看看胡楊隊長,隨後將他所了解的光軍大致說了一遍。岡日不住點頭,然後道:"看來你們下了很大工夫啊,竟然被你們挖掘出這麼多資料。那麼對於戈巴族,你們的了解又有多深?"

    卓木強巴整理了一下思路,又從象雄十八巖居小邦說起,講述他們所知道的戈巴族。岡日靜靜地聽著,有時露出贊許的微笑,等卓木強巴說完,岡日才道:"能從神話故事和歷史殘片中搜集到如此多有用的信息,你們一定付出了很多。不過我有一點疑問,你們對戈巴族的來歷、過渡到光軍的歷史和他們的生活方式了解較多,可是對於他們的信仰,似乎沒有涉及?"卓木強巴遲疑了,雖然他從父親那裡得到關於光軍信仰的推測,可是他並不敢肯定,所以就沒有說。

    "信仰?"岳陽質疑道,"軍人不是只需要服從嗎?"

    岡日道:"別忘了,軍人首先是人。在古代高原,可以說人人都有信仰的,而且他們的信仰極其堅定,那是銘刻在他們的靈魂和骨子裡,任何人都不能改變的,軍人也不例外。在吐蕃軍中,就有專門的軍辛一職,乃是軍隊中的苯教祭師。卜卦預知凶吉,戰後招撫亡魂,吟誦平息軍心,這些都是軍辛的工作。"

    岳陽道:"這樣說來,那時候的光軍信仰的是苯教嘍?"

    岡日道:"的確,那時候的軍隊大多信仰苯教,但光軍……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

    "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岳陽猛然一震,驚道,"難道說,光軍他們既信苯教,也信佛教!他們是介於兩種宗教之間的融合信仰?"

    岡日第一次仔細打量這個看起來無憂無慮的年輕小伙子,岡拉也瞅了岳陽一眼,不過那表情顯然是嗤之以鼻。岡日道:"反應很敏捷啊,看來你們也在這方面有所了解了,不過不全對。戈巴族,他們有著自己的信仰,那是一種我們稱之為原生巫教的信仰。"

    "原生巫教?"胡楊隊長和卓木強巴神情都專注起來,他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說。

    岡日道:"對,就是在人類文明萌發之初,對於河川山石、電閃雷鳴,乃至一草一木、飛禽走獸,皆奉為神靈,無所不拜,無所不尊。也可以把這種宗教看做是苯教的雛形,直到後來苯教祖師辛繞出世,他將這些神靈統一整合,將原始的宗教系統化、規范化,這才形成了後來的苯教。當然,也有人說,苯教是自波斯傳入大食,再由大食傳入青藏高原的,但是缺乏確鑿的證據,只能說兩者信仰相似。不過我認為,古人的原始崇拜,大多都是山川自然,它們當然會相似。"

    岳陽道:"這樣說來,戈巴族的歷史豈不是非常久遠?"

    "那當然。"岡日道,"象雄巖居十八小邦,那已經是戈巴族沒落之後的事情了,早在象雄建國之前,戈巴族就已經存在並且輝煌過。當然,在歷史文獻中不可能找到那麼古老的資料,但是,在神話故事中卻留下了無數戈巴族的身影。戈巴族他們有自己獨特的神靈,也有自己的宗教領袖,不過要說清楚,先得從他們的來歷說起,在他們成為象雄十八巖居小邦之前,繼續往遠古追溯,一直可以追溯到藏族的起源……"

    他看了卓木強巴一眼,道:"自魔女與猴生下後代之後的……四族時期,你知道吧,強巴拉?"卓木強巴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岡日感慨道:"我想,或許那也是戈巴族最輝煌的一個時期……"

    岳陽不明就裡,詢問道:"四族時期是指什麼?"

    卓木強巴道:"你們都知道我們西藏有個很有名的關於人類起源的故事,是山中的一位魔女與一只渴望修成正果的猴子結合,他們誕下六只小猴,成為人類最原始的祖先。後來繁衍越來越多,最後就分為了四個大的部落,也就是藏族的四大血統。那個時代,又稱為四族時期,究竟有多久遠,恐怕比我們熟悉的三皇五帝時期還要古老。我一直覺得,那只是一個神話故事,不過現在看來,那個故事的真實性,恐怕也和三皇五帝的故事相似。"

    岳陽明白道:"也就是說,那段時期真實存在,只是一些人和事被神話和誇大了。"

    胡楊隊長道:"不對啊,我記得以前看到的資料是說那六只猴子後來就形成了六個氏族,而且那些氏族的名字也不盡相同。我只記得有一個黨族,不知道是不是黨項的先祖。"

    卓木強巴道:"我知道,胡楊隊長說的那是佛教典籍中記載的內容,我說的是我們家那本古經裡提到的內容。"

    岡日道:"按照古籍的記載,西藏的四人種分別是斯族、穆族、桐族和冬族。那時候他們已經開始信仰原始巫教,他們將部落的最高統領稱為苯波。苯波的意思就是大巫師,是古代人們的精神領袖,這種稱謂一直保留到象雄、吐蕃等新興的王國建立之前。"

    岳陽不解道:"這裡面沒聽到戈巴族的名字啊,這和他們有什麼關系?"

    岡日道:"在四族時代結束之後,根據神話傳說出現了瑪桑九族,然後分裂為二十五小邦,後來又有了十二小邦、四十小邦,那應該是指出現了無數小部落族群相互征伐的戰亂時期。這些小邦都是互不統屬的氏族和部落,他們中開始出現自己的王和臣,只不過隨著歷史的變遷,種族的名字早已流逝,不能一一追根溯源。我們只能推測,戈巴族正是四族之一的後裔,應該是某一族衰落解體後遺存的小邦,居於二十五小邦之中。"

    岳陽道:"為什麼這樣說?"

    岡日道:"因為他們的信仰。戈巴族信奉的是四族歷史上最傑出的四大巫王,他們的稱號分別是黨苯波、賽苯波、東苯波和莫苯波。這種信仰和戈巴族與狼同居的生活方式,應該是自戈巴族誕生之日或是在他們誕生之前便有,並一直延續至今,據說當年藏王松贊干布將四座鎮邊廟改稱四方廟,正是為了迎合光軍的信仰。後來很多戈巴族人加入了光軍,為了迎合戰爭的需要,他們又在眾多宗教中挑選出一位破壞力強大的神靈作為他們的戰神,梵音叫摩醯首羅。其實那就是佛教中的大自在天。在印度教裡是象征破壞之神的濕婆。他擁有毀滅一切的力量,可以將整個宇宙重新清洗,就算後來被吸納入佛教裡,他也擁有不低於釋迦牟尼的力量,獨立於諸天神佛之外。另外還有一點很奇怪,在擁有戰獒之前,他們崇拜的圖騰或神獸不是狼,而是一種與蛇相似的生物,據說是一種會飛翔的蛇形生物。這種信仰,在古老的苯教中同樣存在,正因如此,當中原的龍傳入西藏之後,才會很快被藏民接受。"說到這裡,岡日停下道,"對戈巴族的歷史和信仰,我知道的大概就是這麼多了,畢竟光軍和戈巴族一直都是一個神秘的存在。"

    三人面面相覷,消化了半天,岳陽才道:"對,對不起,我有些糊塗了,那四大巫王的名字怎麼和他們的種族完全不同啊?還,還有,戈巴族的信仰不是融合了佛教和苯教的信仰嗎?怎麼又成了與他們完全不同的信仰了?"

    岡日道:"首先,那四個稱號並不是巫王的名字,它們僅是一種象征代號,在古代發音中的意思沒有人知道,不過我想大概相當於我們今天所說的智慧天王、威武天王這一類吧。不過傳說中那四位巫王的後人倒直接將自己的姓氏改為了黨、賽、東和莫姓,至於是不是真的就不知道了。至於戈巴族的信仰問題,那又得從另一頭說起,同樣很長。"

    岡日起身,又斟了一杯酒,一飲而盡,道:"關於那種介於佛教和苯教信仰之間的融合信仰,得從藏王松贊干布說起。你們知道,在佛教傳入西藏之前,幾乎高原上所有部落信奉的都是原生苯教。當然,那時候的苯教歷經千余年,已經詳細規整化了。但是苯教有一個特點,那就是多神論,它繼承了原生巫教的特性,世間萬物皆有神靈,而且那些神每一個都是獨立的,他們各自有各自的領域,各自管轄各自的范疇,如果兩位神之間爆發了沖突,那麼大家打一架,有輸有贏,沒有哪一位神凌駕於另一位神之上,也不存在誰的地位更高或是更低。而且苯教巫師靠預言來決斷國家大事,今天我們已經知道,那種巫卜預言之說,缺乏科學性和實效性,所以,當藏王松贊干布繼位之後,他決定改變這一切。你們可知道,藏王松贊干布,原本是一名苯教徒。"

    "啊!"岳陽輕輕驚呼。誰不知道藏王松贊干布是觀音菩薩的化身,在藏傳佛教中有極為尊崇的地位,現在岡日竟然說他是苯教徒,著實令岳陽大吃一驚。不過看胡楊隊長和強巴少爺的反應,顯然這是真的。

    岡日道:"宗教的產生,往往是為了撫慰人們的心靈,但是一旦和政治掛鉤,那麼它們的首要作用就成為了統治階層的工具。不管哪種宗教,在統治者看來,只要它能讓百姓變得更容易接受統治,它就是好的宗教,反之,它則是統治者的絆腳石。苯教的多神論和國家大事問天機制,顯然是不利於統治的,所以藏王松贊干布的前半生是一名苯教徒沒錯,可是他很快發現,那些苯教的巫師將國家大事交給上天去決定,嚴重地影響著他的統治。他需要的是中央集權,國家大事由他說了算,而不應該靠上天,所以,改革必須進行!而佛教中佛祖誕生時那一句-天上地下,八荒,古往今來,唯我獨尊-的十六字真語顯然非常適合統治者。其實,早在松贊干布推行佛教前,佛教已經傳到了西藏,結果卻遭到了苯教的強烈排斥,根本沒有立足之地。要知道,讓人們改變千余年的信仰,去信奉一種新的宗教,這是極為艱難的過程,除了藏王松贊干布,還真沒有哪位統治者敢開這個頭。為此藏王松贊干布做了許多工作,通過和親引進佛教,頒布一系列的令和條例給僧侶大開方便之門,制定一系列信奉佛教的優惠政策等等。"

    岳陽皺眉,這些好像不關戈巴族什麼事。只聽岡日繼續道:"不過當時藏王松贊干布面臨的壓力,恐怕比我們所能想象的還要大。要想讓百姓接受新的宗教,首先就要從自己做起,從身邊的高官大員開始,而當時的環境,上至官員貴族,下至百姓農奴都是忠誠的苯教信徒,朝堂內外反對聲一片。這些,都還不是藏王要擔心的,真正讓他擔心的是軍隊,在那個時候,軍隊裡的士兵也全是信奉苯教的,如果士兵嘩變、叛逃、反抗、暗殺,那麼後果將不堪設想。所以在很早以前,藏王就做好了准備。"

    這時候,"戈巴族"三個字,已經出現在卓木強巴等人心中了。果然,岡日道:"現在你們知道了,為什麼藏王松贊干布不選別的人,而執意要把戈巴族人訓練成光軍了吧。正是因為他們的信仰與別的藏民信仰都不同,只要不觸碰他們信仰的核心,也就是四大苯波的地位,其余不管是苯教的年、贊、魔,還是佛教的釋迦牟尼或密教的大日如來,他們都可以信奉,與他們的原始信仰不會有任何沖突。所以後來光軍一直擔任著皇家親衛軍的職務,他們的實力是最強大的,而他們的信仰包容性也是最強的。"

    岳陽不解道:"可是,為什麼,他們後來連佛教和苯教都一起信了呢?"

    岡日道:"說到這個,就不得不提一提佛苯之爭。你們應該知道,佛教和苯教在高原上爭斗了幾百年,可以說從藏王松贊干布將佛教正式引入西藏起,到吐蕃王朝崩潰,這兩大宗教的斗爭從未間斷過。為什麼會這樣呢?因為原生的苯教不僅在信仰上與佛教有所差異,更重要的是,無數的權貴大臣,他們的利益與苯教是息息相關的,通過原始苯教的儀軌和占卜方式,使他們在一些國家大事上具備發言權,可是佛教進入宮廷之後,那些大臣在重大決策和利益分配上,就失去了主導地位。藏王松贊干布乃是不世雄才,他在位的時候沒有人敢反對,可是他去世後不久,那些從苯教得到利益的大臣們就開始重新擁護苯教了。表面上看,吐蕃王朝時期是佛教和苯教在進行爭斗,實際上,這是皇家與那些握有重兵的大臣在進行權力的爭奪啊!此後的幾百年,在大臣的引導下,一些君王信奉苯教,另一些君王又堅持佛教,就這樣反反復復、來來往往,歷史上的尊佛抑苯、尊苯抑佛不知道發生過多少次,還有無數次發生過流血沖突。只不過末代藏王朗達瑪做的那一次最為徹底,所造成的後果也最為嚴重,直接導致了王朝的瓦解,所以才被人們所熟知。而在這期間,作為藏王的親衛軍,最接近藏王直屬部隊,由戈巴族人組成的光軍,他們的信仰,就不得不隨著藏王信仰的改變而改變。所以到後來,他們的信仰變成了一種很奇怪的模式,能最大限度地將原本格格不入的佛教和苯教包容在一起。也只有這樣,最高領導才能放心讓他們負責安全保衛工作,而光軍也從未讓藏王們失望過。"

    岳陽道:"不對啊,吐蕃歷史上還是發生過很多次暗殺事件的。"

    岡日道:"光軍只是負責外圍的警戒,在藏王外出時防止刺客的暗殺,對宮廷內部的陰謀和斗爭他們卻是無能為力,那高原之主松贊干布的死因至今還撲朔迷離,你不能說是光軍沒有盡到他們的職責。事實上你們仔細查閱吐蕃史,真正在公共場合死於刺客刺殺的,只有藏王朗達瑪,而其余意外死亡的藏王,都是死於原因不明的宮廷斗爭。"

    岳陽自言自語道:"如此說來,戈巴族和藏王之間,似乎不存在什麼大的矛盾,那他們為什麼要突然離開,並且帶走了四方廟裡的全部珍寶呢?"

    岡日臉上露出悲憤的神情,歎息道:"不知道啊,這正是光軍留下的最大謎團。誰也想不到,號稱吐蕃最強戰力的光軍,會在一夜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們一定是早就策劃好了的,但是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導致他們要這樣做,就沒有人知道了。我僅知道有傳言說,是藏王滅佛滅得太過徹底,似乎連光軍也無容忍;另一種說則是源自娘氏和韋氏兩大家族的斗爭,畢竟這兩大家族的人都曾出任過光軍的最高指揮官。但是這些說都缺乏證據,不足信,不足信啊……"說著,岡日露出深深的疲憊,眼神落寞。

    岡日提供的信息讓岳陽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他正努力將倒懸空寺與光軍的失蹤聯系起來,他隱約覺得所有獨立的事件就像被打亂的拼圖碎片,只要找到它們發生的前後順序,就能組成一幅完整的拼圖。可是一番努力之後,終因線索不夠而只能放棄,拼圖中還缺少一些關鍵的碎片,他無奈地搖搖頭。

    這時候,岡日對卓木強巴道:"對了,還有一條線索或許對你們有所幫助。強巴拉,還記得你第一次來,給我說的那個九狗一獒的故事嗎?就是挖個坑,將小獒崽都扔進去那個。"

    卓木強巴點頭,這是方新教授給他上第一堂課時講述的內容,也是他小時候經常聽到的故事,他也常將這個故事告訴他的朋友,但是那次……

    岡日繼續道:"那次我嘲笑了你,還記得吧?"卓木強巴當然沒有忘記,那次向岡日說起這個故事時,岡日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好像在嘲笑卓木強巴班門弄斧,後來他問起岡日為什麼發笑,岡日只是道:"沒什麼,很好的故事,很真實,我聽過。"但卓木強巴總感到岡日似乎還有什麼沒說出來。

    這時,岡日才道:"因為當時,你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現在,你應該知道那種九狗一獒的訓練方是怎麼來的了吧?"

    卓木強巴猛地一震,驚呼道:"光軍!戰獒!那是戰獒的訓練方!"這一刻他才明白,為什麼那次岡日欲言又止,當時他根本就不知道光軍是什麼,恐怕就算岡日說出來,他也未必會相信,自己在那裡誇誇其談,在岡日眼中恐怕是井底之蛙,夏蟲語冰。

    藏地密碼-藏地密碼5人生的宿命第三十二章紫麒麟猜想

    藏地密碼5人生的宿命第三十二章紫麒麟猜想

    [紫麒麟猜想]

    岳陽也是格外震驚,他們一直在研究光軍和戰獒,卻從未將九狗一獒的故事和戰獒聯系在一起,或許是潛意識裡,只把故事當做故事。他一面暗罵自己思維狹隘,一面道:"原來挖個大坑,將十條幼獒扔進去,只讓一只獒活著出來,竟然是真的,真有這樣的馴養方?戰獒,竟然是從乳獒開始就進行淘汰,太殘酷了!"

    "殘酷!"岡日冷笑道,"殘酷的是戰爭!光軍和戰獒,都不過是戰爭的犧牲品。你們可知道,那些戈巴族人,不僅在對戰獒的選拔上如此,他們對自己也是如此。相信你們都聽說過,在雪山上有這樣一個部落,當他們的嬰兒剛生下來,只要是男孩,就用一條普通的羊毛氈子一裹,便扔到冰天雪地裡過夜,能熬過這一夜的,才被承認是合格的族人……"

    岳陽驚得從座椅上跳了起來:"你,你是說……"

    岡日冷冷道:"那,就是戈巴族,那,就是光軍!"他有些哀歎道,"如果說其他軍隊是統治者手中的棍棒、鐵錘,那麼光軍,就是統治者手中的一把劍。初時,這把劍厚重無鋒,隨著戰爭的需要,這把劍變得越來越薄,但卻越來越尖銳,越來越鋒利,劍鋒所指,無人能敵。但誰又知道,在那無敵之名的背後,藏著怎樣的殘酷與辛酸。"

    看了看眾人變了臉色,他緩和了語氣道:"雖然說這個傳言或許誇大了事實,但就我所知,在吐蕃解體前夕,戈巴族對光軍的挑選,的確是從嬰兒就開始抓起。具體怎麼操作的我不清楚,不過無敵軍隊這個稱號,可不是隨便加上去就可以的。"

    卓木強巴聽得入神,忘記了給岡拉撓癢癢,岡拉張嘴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又發出短促的咪嗚聲,卓木強巴撫摸了幾下,它才愜意地瞇上眼。岡日看了看岡拉,又對卓木強巴道:"嗯,還有一個關於紫麒麟的觀點。記得以前你向我提過,紫麒麟是由於隔代大遺傳而產生的。"

    卓木強巴道:"是。"

    岡日道:"其實,對於這一點,我還聽說過另一種觀點,只不過當時不知道該如何跟你說。"

    卓木強巴探了探身,道:"哦?也和光軍有關?"

    岡日點頭道:"那種觀點認為,紫麒麟,有可能是光軍人工繁育出來的產物。"

    卓木強巴震驚無語。岡日接著道:"你知道的,除了神話傳說中,紫麒麟在歷史上僅出現過一次,就是藏王朗達瑪狩獵遇襲那次,你應該記得……"

    卓木強巴點頭,岡日道:"不過就我所知,那次藏王朗達瑪出巡,並非狩獵,而是得到了准確的線報,發現了光軍的蹤跡。"卓木強巴道:"你是說……"

    岡日道:"那紫麒麟,有可能是光軍放出來威懾追兵的。你想想,作為吐蕃的最高統治者,一直有一隊光軍組成的親衛軍守護在身邊,他怎麼可能不知道光軍的可怕,這樣一支軍隊突然失蹤,他能不擔心嗎?要是這支隊伍哪一天掉轉槍口,恐怕任何一位知情的藏王都會寢食難安的。所以,除了光軍,還有什麼力量能讓一位藏王臥病不起?"

    岳陽道:"怎麼會?難道說,當時光軍是反叛?他們不是只忠於最高統治者嗎?"

    岡日笑道:"誰說他們忠於最高統治者?雖然他們的信仰符合最高統治者需要,但他們並不對統治者效忠。據說,這個約定是藏王松贊干布收服戈巴族時就許下的承諾,他們只聽命於最高指揮官,但保留自己的信仰和精神領袖。而他們的最高指揮官,是象雄的兩大貴族,娘氏和韋氏;他們真正效忠的,是他們的精神領袖,也就是他們族裡的大苯波,據說是四大巫王的一支後裔血脈。那次光軍失蹤事件,一定和那位大苯波有關,因為除了他,沒有什麼人能讓所有的光軍突然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不過要說反叛,那倒談不上,畢竟他們沒有對藏王或當時的吐蕃軍隊做出任何不利的舉動。他們只是消失了,從這個世界上,徹底地消失了!"

    岳陽又道:"這次我是真的糊塗了,不忠於最高統治者的軍隊,最高統治者敢用嗎?"

    岡日道:"這個事情解釋起來就太復雜了,這牽涉到最高統治者的力量權衡之術,我只能說其情形與清軍入關時分封三大藩王有些類似。要讓外來的家族為自己賣命,如果那家族能征善戰的話,就得給他們軍隊和一些自治權,但是又要讓他們不會造反。這需要統治者不僅要有足夠的自信和魄力,還要有相當精妙的手段。你想想,娘氏家族和韋氏家族聽命於藏王,光軍又聽命於娘氏和韋氏,而光軍的最高統帥是在兩大家族中輪番選任,也就是說藏王隨時都可以撤換兩大家族對光軍的最高統帥。如果你想造反,對不起,光軍真正絕對效忠的只是他們的大苯波,但是大苯波又沒有實權,不直接領導光軍。因此藏王、光軍的最高統帥、光軍的精神領袖,這三者之間的關系錯綜復雜,形成了微妙的權力平衡,最終的結果就是,後兩者都必須搶著向藏王效忠。但就光軍失蹤一事,顯然問題也是出在三者之間,我們唯一能知道的就是,當時發生了某件事,那件事足以影響每一位光軍成員,注意,是每一位。因為要是其中有一人告密,光軍都不可能做到毫無聲息地消失,還要帶走四方廟的全部珍寶啊!就我所知,藏王朗達瑪對此事是絕不知情的,因為守護在他寢宮門口的光軍一夜消失,這件事對他的震撼比任何人都要大,否則他就不會命人掘地三尺也要找出光軍的下落,也不會親自帶兵去追查光軍的線索。就是他在死前,都還在懷疑是否自己滅佛太徹底才導致了光軍的離開,甚至准備反省,重新考慮佛教在國家中的位置。至於娘氏和韋氏家族與光軍的關系,在吐蕃時期有過傳言,一是說娘氏與戈巴族訂有秘密協議,畢竟是他們提出招撫戈巴族加入光軍的,而另一說則是韋氏利用藥物控制了光軍和戈巴族的族長苯波等等。這些傳言,在光軍消失的那一夜也就不攻自破了,但是有一點,他們似乎對光軍的離去知道一些內幕。畢竟光軍離去後,他們不像藏王那樣著急尋找,而是在藏王去世後,直接加入了新的權力爭奪之中,他們似乎並不擔心光軍成為他們的威脅,不知道他們究竟掌握著什麼秘密。"

    岳陽道:"那,韋氏和娘氏還有後人嗎?"

    "沒有。"岡日沉聲道,"熱衷於權力的人,最終都將被權力所摧毀。就我所知,昔日輝煌的兩大家族,最後都灰飛煙滅在戰火的硝煙中,而他們所知道的一丁點兒內幕,也被帶入了墳墓。再沒有人知道光軍的下落和他們消失的原因,此後凡是想探知帕巴拉和光軍秘密的人,都得到了應有的懲罰!"他口氣突然嚴厲起來,卓木強巴等人都是一愣,岡拉也從卓木強巴腿上直立起來。岡日自知失言,又緩和了口氣道:"說遠了說遠了,我本來是想說紫麒麟的,你瞧,扯到哪裡去了。"

    岡日又給自己灌了一口酒,但顯然沒有平息下來,大口地咳嗽起來,一張臉更紅了。岡拉柔聲低鳴著靠了過去,兩只前爪搭在岡日後背一陣輕輕拍打,就像丫頭在給老爺捶背。胡楊隊長和岳陽被徹底震驚了,岳陽忍不住暗想,岡拉,真的只是一只獒嗎?要是我有這樣一只獒,該多好!

    岡日揮手示意不用,好一會兒咳嗽止住了,才開口道:"你們都知道,戈巴族與狼同居這種生活方式,幾千年來從沒改過,就算後來,戰獒加入了他們,狼的地位也沒有絲毫變動,只是將獒也納入了與狼同等的地位。那麼,就帶來了一個新的問題……當獒與狼在一起的時候,它們是如何生活,如何相處的呢?此外,因為戰爭的需要,原本的獒無論是從體型還是力量或速度上,都不可能完全達到標准,光軍需要他們的戰獒擁有更大的體型、更快的速度、更鋒利的爪牙、更敏捷的身手等等,要如何才能做到呢?於是,在此基礎上,我們就有了一種假設,或許一開始,只是一個偶然,那就是,獒與它們共同生活的狼,產生了下一代,當光軍發現這樣的物種擁有更強的戰斗力,就開始人為地培育一些……"

    卓木強巴驚訝得忘記了給懷裡的岡拉梳理毛發,愣道:"你是說,那紫麒麟……"

    岡日點點頭,道:"根據這種假設,那紫麒麟,或許不僅是紫麒麟,還有其他一些聖獸靈獒,它們也許就是一種狼獒,或者是獒狼,就好像今天的獅虎獸一樣。"

    岳陽道:"為什麼是假設?你只是猜測,沒有證據?"

    岡日點頭道:"是,光軍在吐蕃時代就是一個謎,沒有人知道他們在什麼地方經歷怎樣的訓練,就連那些權貴大臣甚至是藏王,也只能看到已經合格的光軍。同樣,也沒有人知道他們用什麼方來馴養戰獒,我們只能猜測。不過,剛才那種假設並不是突然靈光一閃憑空想象出來的,也是前人們經過無數次猜想和反復考慮之後才得出的結論,它的確可以解釋今天我們看到的一些珍稀獒種的非常之處。"岡日頓一頓,又道,"比如說岡拉……"

    岡拉一聽叫它的名字,伸著舌頭望著岡日。岡日捧著岡拉的臉龐道:"我的岡拉,它祖先或許就是一頭狽獒,或者是獒狽。"

    "狽獒?"胡楊隊長對這樣的提大感新鮮。

    岡日指著卓木強巴道:"強巴拉知道,他應該可以理解。"

    卓木強巴已經想到了,這種假設比他提出來的隔代大遺傳假設,可靠性要高很多。的確,如果是狽獒的話……卓木強巴欣喜不已,這是一種全新的思考方式,以前岡日不告訴自己,顯然是因為光軍的事情。他突然發現,光軍和戰獒竟然有著這樣緊密的聯系,這些領域,都是他從未涉及的。

    岳陽見卓木強巴低頭不語,面色時喜時訝,忍不住道:"強巴少爺,別一個人偷著樂啊,說說,狽獒是怎麼回事?"

    卓木強巴道:"狽,是狼的變種,也有人說是完全不同於狼的一個物種,但它們與狼生活在一起確是毋庸置疑的,只是在今天,從沒有人見過。在歷史記載中的狽,通體雪白,前肢天生殘缺,需要別的狼背負著它走,但是它擁有極高的智商,在狼群中擔任軍師的角色。一旦某個狼群出了一只狽,那麼這群狼的狩獵能力將提高數倍,就算是進入農耕時代的古人,都遠不是它們的對手,只能痛罵狼狽為奸,這個成語就是這麼來的。如果說,海藍獸就是狽獒的話,就能解釋它們為什麼如此聰慧了,的確,是個很有可能的假設……"

    岳陽看著岡拉道:"岡拉,很聰明嗎?"

    沒想到,他剛說完,岡拉很高傲地一昂頭,竟然發出"哼……"的一聲,岳陽又是一陣愕然。

    岡日又給大家盛滿飄香熱酒,道:"我能告訴你們的,就只有這麼多了,其余的線索,你們多半能從別的資料中查到。當然,如果你們能找到戈巴族的後人,或許他們能告訴你們更多。"

    岳陽訝然道:"戈巴族的後人?他們不是全都去了香巴拉嗎?"

    岡日道:"誰說的?小伙子,你要搞清楚光軍和戈巴族的關系,光軍是由戈巴族人組成的,但並不是光軍就代表了全部戈巴族人!當年戈巴族加入吐蕃王朝,就被分作了三支,最強壯的士兵挑選加入光軍,普通士兵則留在普通的軍隊進行混編,其余的族人依然是百姓。帶著四方廟珍寶一夜消失,後來又建立帕巴拉的,只是光軍!而戈巴族人,依然輾轉生活在高原,不過,他們也不得不隱匿行蹤,過著躲躲藏藏的生活……"說著,岡日露出一絲悲愴的笑意,道,"就在解放前,還有人見過戈巴族人呢,說他們就像那些達瑪人一樣,生活在喜馬拉雅山脈腹地,過著最原始的刀耕火種、逐水木而棲的生活。"

    "他們為什麼不跟著光軍離開呢?"岳陽震驚道,"難道說,連他們也不知道光軍去了哪裡?"

    岡日點頭道:"是的,光軍的消失是很突兀的。那些戈巴族人在光軍走了之後,生活很是悲慘,他們自詡為被流放的民族,原本該保護他們的士兵——戈巴族和吐蕃王朝的最強支柱,就那麼消失了。王朝大廈傾覆的同時,戈巴族也遭到極大的打擊,能夠殘延至今,也算是一個奇跡。"

    岳陽心中充滿了疑問,只聽卓木強巴道:"謝謝你,這些信息對我們來說,真是太重要了……"

    "等一等!"岳陽突然打斷,他滿臉疑慮,看著岡日,嚴詞詢問道:"你究竟是什麼人?"卓木強巴和胡楊隊長都是一愣,看向岳陽。岳陽道:"強巴少爺,這裡面有問題。你想想,為什麼他會知道這麼多事情?這些事,我們研究調查了這麼久,可是卻從未聽說過的!在那些前人研究的資料中,也沒有提到過。"他又面向岡日道,"你是從哪裡得到這些消息的?你為什麼會住在我們上山的路上?你究竟是誰?你……"

    卓木強巴制止道:"夠了,岳陽,不要胡亂猜疑,你……你太沒有禮貌!"他不知道該怎麼批評這個愛刨根問底的小伙子,更糟的是,他也產生了和岳陽同樣的疑問。

    岡拉一見這個年紀不大,又不是很熟的小伙子敢質疑岡日,它霍地就站在了岡日身前,這次,眼裡閃過凌厲的殺氣,明明站著沒動,卻給人感覺它隨時會撲上前來。不知道為什麼,岳陽竟然感到有些害怕。

    岡日一抬手就按住了岡拉,哈哈笑道:"小伙子,你們調查研究帕巴拉和光軍才有多少年?"

    岳陽一時語塞,岡日道:"我聽說,當年探聽到帕巴拉神廟的人,不過是從說唱詩人口中聽到了一段傳說,真正追溯起來,還不到兩百年歷史,而我們國人得知帕巴拉的時候,已是清末民初,堪堪百年而已。你可知道,我們家族和光軍糾纏在一起的時間,已經超過了一千年!一千年哪!從他們失蹤的那一天起!"

    岳陽突然想到了什麼,肅然起敬,道:"你……你就是戈巴族後人!"

    岡日微笑搖頭道:"小伙子,別那麼自信,這次你就錯了,我不是戈巴族後人。"他難掩臉上的蒼涼,歎息道,"但是我們家族,卻背負了和戈巴族後人同樣的命運,所以,我能感受到那些被遺棄在高原的戈巴族後人的遭遇。他們經歷的一切,和我們家族的經歷,應該是很相似的。"

    岳陽道:"你們究竟是?"

    岡日露出悲痛的神色,岡拉嗚嗚著,用大腦袋抵在岡日胸口,輕輕地蹭著。胡楊隊長道:"夠了,岳陽,每個人都有他的秘密……"岳陽停止了詢問,突然回憶起呂競男曾經指導自己時說的話來:"記住,岳陽,每個人都有他的秘密。你在詢問時,必須分清楚什麼時候是在審訊敵人,什麼時候是在和朋友對話。詢問,也需要很高的技巧!"

    就在卓木強巴不知道怎麼向岡日表達歉意時,岡拉突然自岡日懷裡站起,警惕地望著門外,耳朵也豎了起來,微微轉動,似乎在捕捉空氣裡的信息,忽地對岡日吠了一聲,聲音如此響亮,連卓木強巴都被嚇了一跳。

    岡日從悲痛中猛地醒來,對岡拉道:"要開始了嗎?"岡拉回應了兩聲,岡日手一撐從床榻上跳下,對卓木強巴道:"現在不談這些,我帶你們去看場大戲,保證你一輩子沒見過。我拿點東西,岡拉,把門打開。"

    [靈獒海藍獸]

    岳陽靠門最近,原本打算去開門,沒想到岡拉輕輕將他擠開,搶先一步撲到門前,身體一躍,立起來,把門閂一扒拉就打開了門,沖向了那廣袤的綠野。

    岡拉歡騰著奔跑了幾步,回過頭來,只見那雪白的身體輕快地行走在凜冽風中,直與那青草藍天白雲融為一體,岳陽腦海中竟閃現出一個詞來——"英姿颯爽"!

    沒錯,英姿颯爽!此時的岡拉氣宇軒昂,銀白色的皮毛閃現出緞子一般的光澤,緊緊地包裹著流線型的身軀,沐浴著陽光,就如同天空的雲朵輕輕掠過草場。

    那輕快的步伐好似貴族馬踏起的盛裝舞步,更似捧著潔白哈達的藏族少女在草原上翩翩起舞。好俊秀的一頭藏獒,岳陽一時看得癡了!

    卓木強巴輕輕拍在岳陽肩頭,道:"很漂亮吧!"

    岳陽歎息道:"我真不敢相信,世間還有這麼美麗的犬,真是天工造物!"

    岡拉奔跑過來,繞著卓木強巴的腿邊轉了兩圈,岳陽看它,它卻扭過頭去,不拿正眼看岳陽。岳陽道:"它好像不喜歡我呢。"

    卓木強巴笑道:"誰叫你一見面就說人家很跩,岡拉可是記著你說的話呢。"

    "不會吧!"岳陽睜大眼睛道,"-很跩-這麼抽象的詞它也聽得懂?"

    卓木強巴道:"你沒看過科學家的分析報告嗎?普通成年寵物犬能擁有人類三四歲孩童的智商,像獒、狼犬這些大型犬科動物更是擁有人類六七歲兒童的智商,如果加以訓練,它們可以達到人類十一至十二三歲的小孩智商水平。一個十二三歲的孩子,你認為她還有什麼聽不懂的?特別像岡拉這樣的靈獒海藍獸,它的智慧,恐怕比你想象的還要高,和它接觸久了,你就知道它能帶來怎樣的驚喜。"說著,卓木強巴微笑起來,似乎想起了往事。岡拉蹲坐在他旁邊,眺望著遠方,不時扭過頭去朝屋裡一長一短地嗚鳴。

    岳陽看岡拉的樣子,似乎在催促岡日,他想了想,又道:"我記得我說的是普通話,難道它還能聽懂幾種語言?"

    卓木強巴道:"如果是簡單的命令,哪怕再多幾國語言,岡拉也記得住。不過平常說話,它未必只用耳朵聽,它可以靠觀察你的動作、表情,傾聽你的語調語速,還有,它能嗅到你說話同時身體散發出來的信息素,捕捉你的心跳頻率和汗腺分泌,就好像測謊儀一樣。它能觀察到你的真實心態,是輕視它,贊美它,討厭它,或喜歡它。在神話傳說中,靈獒海藍獸是一種可以猜測人內心世界的通靈動物,甚至你還未開口說話,它就已經知道你想的是什麼了。"

    岳陽忍不住又看了岡拉一眼,岡拉早早地就換了個方向蹲著,背對岳陽,神態昂然地將目光投向遠方。卓木強巴道:"你真心誠意地向它道個歉,岡拉會原諒你的。是不是,岡拉?"

    岳陽好一陣愕然,在強巴少爺鼓勵的目光下,他試探著道:"那個……岡拉小姐,這個……,是我不對,我,我,我,我前面說的話,太沒禮貌了……你能原諒……"

    話音未落,岡拉站起身來,對著石屋又叫了兩聲。岳陽看著卓木強巴道:"這……"

    卓木強巴笑道:"好了,它已經原諒你了。岡拉不是小氣鬼,是吧,岡拉。"岡拉嗔怒地望了卓木強巴一眼,鼻腔裡"嗯嗚"一聲長鳴,分明在說:"你這人,怎麼竟幫著外人說話。"

    岡日拎著一個小包風風火火地跑出來,嘴裡念道:"催,催,催,再急也要把家伙帶齊不是?"

    胡楊隊長緊隨其後,語氣誠懇道:"你再考慮考慮?"

    岡日卻好似沒聽見,對岡拉一揮手,道:"我們走。"岡拉帶著大家繼續往南行。

    "我們這是要去哪裡啊?"岳陽問道。

    岡日神秘地一笑,道:"到了你就知道了。你們一定會感興趣的。"他向卓木強巴遞了個眼色。

    岳陽沒想到這位大叔還玩神秘,老大沒趣地不再追問。胡楊隊長似乎還氣不過岡日拒絕他的邀請,也沒說話,氣氛一時沉悶,他們四人就靜靜地跟在岡拉後面。

    岡拉速度極快,它似乎不願意停下慢慢踱步,總是飛快地向前跑一段距離,然後飛快地跑回來,好讓大家能跟上。看著它那縱橫馳騁的身影,岳陽突然生出一絲感悟,他也想像岡拉那樣在藍天白雲下自由地奔跑,盡情地呼吸這自由的空氣,然後躺下來,身心都舒展開,與大草原融化在一起。

    沒多久,岡拉的毛色就開始起了變化,那種令人心碎的顏色,如夢如幻,那驕傲的,自由的,奔跑著的身影,仿佛隨時能踏雲而起,直沖雲霄。那一刻,它的確是從天界不小心流落到人間的神獸。

    岳陽贊道:"好美的顏色。這,這究竟是一種什麼顏色啊?"岳陽搜腸刮肚,卻找不出一個好的形容詞,只能沉醉於那種美麗的色彩。

    胡楊隊長也驚歎道:"從來沒見到會變色的獒,它是怎麼做到的?"

    卓木強巴道:"導師說,這或許是和汗血寶馬差不多的生理機能造成的,就像人生氣了會面紅耳赤一樣,當海藍獸開始急速奔跑時,那皮毛下的皮膚會因運動而使毛細血管充盈,皮膚改變了顏色,影響到銀色的毛發,加上天氣、光線的反射折射等多種因素共同作用,就呈現出我們看到的這種色澤了。海藍獸善於奔跑,它們喜歡奔跑,在所有犬科動物中,除了紫麒麟,它們就是跑得最快的,而且它們能將這種急速持續下去,耐力可以像戰馬一樣持久。傳說裡的雪山女神賜予它們三種祥瑞:賜予它們妖冶的海藍色皮毛,比那藍寶石還要誘人;賜予它們雲朵一般輕巧的身體讓它們能自由地奔跑,成為追風的精靈;賜予它們一顆聰慧的心,使它們可以讀懂世間一切語言。"

    岳陽咂舌道:"我也想養一頭海藍獸啊。"

    卓木強巴笑道:"這是可遇不可求的。在小獒長大之前,沒有人會知道這是只什麼獒,甚至無和普通的小狗區分開來。"說到這裡,他不禁憐憫地看了岡拉一眼,想當年,岡拉也是一只人類棄獒呢。

    又走了一段路,岳陽開口問道:"岡日普帕大叔,我們要去的地方是不是很危險?"

    岡日道:"沒錯,是有些危險,不過只要小心就不會有問題。"

    胡楊隊長道:"這裡風和日麗,也沒聽到有什麼野獸嚎叫,你怎麼知道有危險?"

    岳陽道:"胡隊長你忘了?來的時候,瑪保說過有的地方危險。"

    岡日道:"嗯?你們是從瑪保的村子裡來的啊,我還以為是強巴拉直接帶你們來的。"

    岳陽道:"不是,是瑪保帶我們來的,不過半道他就折回去了,不知道什麼原因。"

    卓木強巴微笑道:"我看他有些怕岡拉哦。"

    岡日笑了笑,道:"是,幾年前他家裡丟了羊,在還沒有調查清楚的情況下他來質詢過我,當時爭辯得很激烈。岡拉可不允許別人到家門口來吵架,我一時沒喝止住,就讓瑪保受了點驚嚇。後來我幫他把羊找到了,他也道了歉,但是他見到岡拉就一直有些……呵呵。"

    "岡拉很厲害嗎?"岳陽看著前方飄逸的身影,總不能將那個把頭埋在卓木強巴懷裡撒嬌的大狗與厲害二字聯系起來。

    岡拉好像聽到了風聲,掉過頭來,對著岡日不滿地吠了兩聲。岡日道:"別小看我們家岡拉,人家都說母老虎發威怎樣怎樣,要是岡拉生起氣來……"

    岡拉一聽急了,沖上去咬住岡日衣擺,不停地甩動,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喉鳴,那威脅的意味更濃了,分明在說:"不准再說!不准再說了!"

    岡日大笑道:"好了,好了,不說,不說了。其實岡拉溫柔起來,沒有人比它更知心了。"岡拉這才松口,一溜煙跑遠了,岡日凝望著岡拉的背影,眼中飽含深情。看著岡日眺望岡拉的眼神,岳陽似乎有些明白了,難怪強巴少爺借不走岡拉,岡拉就是岡日生命中的一部分啊,別說一天,哪怕一刻,他也離不開岡拉。沒有岡拉,那岡日怎能獨自在這孤寒的雪山腳下一待就是十幾年呢。

    又南下走了十幾分鍾,他們漸行漸高,已踏入大山溝壑之中,不知身在何處了。岳陽看了看周圍的環境,辨認著方位道:"我們好像一直在向南行。"

    胡楊隊長道:"沒錯。"

    岳陽道:"不知道會不會遇到亞拉師他們。"

    "嗯?"岡日道,"你們還有人?"

    卓木強巴將他們分作三組前往三個方向探查上山路徑的事情說了一遍,岡日嚴峻道:"他們有危險了!"

    卓木強巴想了想,亞拉師、巴桑、張立,這三個人在一起,他們能遇到什麼危險?他道:"他們不會有事的,他們三人的身手比我都好。"

    岡日搖頭道:"人們不懼怕危險,是因為人們不知道危險的可怕。"

    岳陽突然踮著腳尖望了望,大聲道:"咦,那不是亞拉師他們嗎?張立!巴桑大哥!亞拉師!這裡!我們在這裡!"

    岡日這才松了口氣,道:"還好。"岡拉也跑了回來,看著遠遠的四個生人。

    亞拉師等人走近了,岳陽迎了上去,詢問道:"怎樣?"

    巴桑搖頭,看樣子他們也沒找到合適的攀登路徑。隨即,他們就看到了岡拉,那通體的海藍色正淡淡隱去,看起來就像綴滿了時隱時現的藍色星辰。但是岡拉看到他們,卻沒有多少好感,它警惕地盯著巴桑,不怒不吠,爪子也小心地收了起來,但那眼中蘊涵的氣勢,竟連巴桑都有些吃不住。岡日也收起了笑意,不等卓木強巴介紹,徑直向前走去,目標直指巴桑,岡拉不動聲色地跟在後面。

    巴桑警覺起來,出於一種本能,他的手握在了匕首刀柄上。不料,岡日僅僅是從巴桑身旁穿過,淡淡扔下一句:"你身上的殺氣太重了,岡拉不喜歡你,小心點。"岡拉瞟了他一眼,也從巴桑身邊走過。巴桑不經意地發現,這一人一獒靠近自己時,那種氣勢上的壓迫,竟然令自己的呼吸都顯得困難起來,這可是連強巴少爺也做不到的。

    岡日和岡拉最後站定的地方,竟然是亞拉師身前。岡日露出冷酷的笑意,低聲道:"很久都沒遇到真正的高手了,是吧,岡拉,你也迫不及待想與他較量一番了吧?"岡拉精神抖擻,四肢站定,與岡日一左一右面對師,兩人一獒呈品字形站立。

    亞拉師還沒弄明白,疑惑道:"你是?"驀然,他看到了岡日刀柄上的紋飾,大聲道,"你是——"

    話音未落,岡日的刀已出鞘,憑空劃過一道銀弧,直削師面門。亞拉師心隨意動,不退反進,在鋼刀削落的一瞬間探出手去,空手入白刃,竟是直接要去擒拿岡日握刀的手腕。此舉早在岡日意料之中,他手腕一翻,改為下切,若師不收手,就等於自己將手往刀鋒上湊,若是收手續勢再打,那麼岡日的刀馬上會變切為刺,師就陷入被動了。

    好一個亞拉師,在千鈞一發之際,竟然不收手,跟著刀口變動,也是順勢翻腕,同時手掌一揚,拍擊在刀身側面。岡日只感到手中一麻,那刀差點拿捏不穩,等他重新握刀變招時,亞拉師已將他手腕罩在五指之下了,只要五指一聚,就將鉗住岡日的手腕。關鍵時候,岡日輕喝一聲:"岡拉!"

    命令一下,岡拉動了,那離地而起的身影,比起方才岡日劃過的那道刀光竟是不遑多讓,一口森然白牙對准了師的手臂。如果這次師再不縮手,只怕難以保全。師想也不想,奇Qīsuu.�gom書將手抽回,避開岡拉的利齒,跟著又從岡拉頭上將手探了出去,這一縮一伸,竟然快得好像根本沒動過一樣。

    沒想到,岡拉躍在半空中的身體,仿佛被韁繩拉得直立的馬,說停就停,突然將頭扭了回來,仍然是對准了師的手臂,而此時岡日也重新握緊了刀,從岡拉的腹下重新刺了出來,亞拉師避無可避,只能收手,同時退了一小步。

    岡日那一刀明明已刺不到師了,但他卻沒有絲毫猶豫,一刺到底。就在亞拉師認為這是一個老大的破綻時,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那岡拉在空中的身體一扭,蹬在岡日伸直的手臂上,借力變向,突然向亞拉師面門撲了過來。

    面對這麼一個龐然大物直撲過來,電光火石之間,亞拉師將自己所學的招式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卻依然找不到一種適合出手的姿勢。銀光再現,那岡日的刀像毒蛇一般緊隨岡拉而至。亞拉師剛退了一小步,立勢未穩,此番無計可施,只能順勢再退,這次,師"登登登"退出三步,才避開岡拉一撲之勢。岡日和岡拉也不追擊,呵呵笑道:"不知上師號。"

    亞拉師道:"亞拉格果。"

    岡日肅然起敬,道:"果然是密修者,厲害。"

    亞拉師看了卓木強巴等一眼,低聲道:"想不到,在這裡竟然會遇到——白銀末裔。"

    亞拉師和岡日岡拉交手,瞬間勝負即分,總共也就是眨兩下眼的工夫,然後就看到師大步後退,卓木強巴想出聲制止,還沒喊出口就已經結束了,而忙著與岳陽說話的張立更是連看都沒看到。卓木強巴趕到二人身邊,此時氣氛已經融洽,他給二人稍作介紹,然後困惑道:"阿果,師,你們剛才……"

    岡日對卓木強巴笑道:"沒什麼,岡拉剛才察覺到,這裡面有一個很厲害的高手,我一時手癢,驗證了一下。呵呵,沒想到竟然有密修者幫你們,這一路上,你們應該不會遇到太大阻礙的。"

    亞拉師苦笑道:"密修者也是人,剛才我不是就敵不過你和你的雪……海,海藍獸!這是一頭海藍獸!"師這才看清岡拉的神韻,不禁歎息道,"難怪能有這樣的速度和如此巧妙的變化,竟然是傳說中的靈獒!"他微微點頭,似乎剛才那一敗,也敗得不冤。

    卓木強巴雖然曾和岡拉一起生活過很長時間,但他也從未見過岡拉戰斗的一面。剛才岡拉在空中騰挪翻轉,那一招一式竟是精妙獨到,與岡日心意相通,更是配合得嚴絲合縫,這又豈是普通獒能做到的,恐怕只有傳說中的戰獒才有如此本事。他有些埋怨道:"阿果,岡拉是一頭戰獒吧,你竟然一直沒告訴過我!"

    岡日摸了摸岡拉的額頭,冷笑道:"戰獒嗎?哼哼,如果岡拉是一頭戰獒的話,恐怕剛才,這位亞拉師已經躺下了。"

    卓木強巴驚訝道:"你說什麼!"

    此時岡日正在看與師同來的人。這位亞拉師剛交過手自不用說,旁邊那位冷酷得不用化裝就可以去演殺手,也不知道殺過多少人,顯然是從戰場上活下來的;另一位和岳陽說話的小伙子也是長得精壯結實,一看也是受過訓練的好手。他對卓木強巴道:"你們等我一下。"徑直向帶亞拉師他們過來的那位達瑪小伙子去了。

    [狼]

    亞拉師仔細打量著岡拉,點頭道:"沒錯,戰獒它們不需要人來下達命令,它們會自己根據戰場的情況判斷出敵我交戰雙方的實力。如果剛才那次交手,旁邊守護著的是戰獒,它就會在我招數用盡、變化已窮的瞬間出手,攻其不備,一擊致命。"不知為什麼,看到岡拉戰斗的身影,又聽到師說起戰獒,卓木強巴卻不自覺地想起了在可可西裡遇到的灰狼三兄弟。分開快兩年了,也不知道那三兄弟過得怎麼樣,他的手摸到了那個貴重的袋子,骨笛靜靜地躺在那裡。

    岳陽和張立也趕過來了,岳陽問道:"剛才是怎麼了,我好像看見大叔和師打起來了?"

    "沒什麼。"師淡淡道,"這位岡……岡日普帕是一名武士,方才我們切磋了一下。"他看了岡日一眼,只見岡日和那個叫堅增的達瑪小伙子說了幾句,那小伙子面色一變,一個勁兒地搖頭,又往這邊看過來,然後不停地點頭……

    "各位,各位!"岡日大聲道,"各位,我打算帶強巴拉去一個地方,但是那裡呢,有些危險。我看大家都是受過訓練的人,不知道你們是否願意與我們一同前去?如果不願意呢,堅增要回村子,他會帶你們回去。"

    張立已經聽岳陽說起這事,大聲問道:"大叔,是去什麼地方啊?"

    岡日朝岳陽和張立道:"小伙子,你們怕不怕狼?"

    岳陽未答,卓木強巴的眼睛卻是一亮,就像六七歲的孩子突然聽到要去看迪斯尼一樣,忙道:"狼!這裡有狼?什麼時候發現的?上次我來時可沒有聽你說起?"

    岡日道:"我說過你一定感興趣的。這些狼是你走了之後才來的,前後來了三批,特別是這最後一批,我保證你沒有見過。它們今天有一次大動作,怎麼樣,要不要去看看?

    岳陽道:"什麼大動作?"

    岡日道:"前幾天有一群野犛牛從狼的領地經過,被狼群包圍了。今天,它們就要展開決戰。岡拉已經嗅到了硝煙的氣息,現在趕快些,剛好能看到。"

    "什麼,狼群和野犛牛群的對決!"岳陽激動得聲音都變調了,他們聽過亞拉師說起獸戰後,就一直感慨晚生了一千年,如今眼前就有這麼一幕,想來比獸戰也差不了多少吧。

    岡日一看岳陽這樣激動,馬上又道:"我先說清楚,那群狼與你們在電視上或別的什麼地方看到的狼都不一樣,一旦被它們發現,就有九死一生的危險。你們自己考慮好噢!"

    卓木強巴看著大家,岳陽和張立是叫嚷著一定要去,亞拉師無所謂,胡楊隊長思索片刻,道:"也好,順道去勘測勘測地形。"巴桑似乎在回憶什麼,嘴角著,沒有說話,岳陽望過來,他又堅毅地點了點頭。

    大家商量了一下,都願意去,堅增就提前回村去了,大家繼續跟在岡拉身後,向南爬坡。

    岡日看了看,連自己共八名成員,不由喃喃道:"八個,有點多了,也不知道是好還是不好。"他看到張立手中的勘測儀器,忽然想到了什麼,對卓木強巴道,"你們是不是有即時通訊儀器?"

    卓木強巴點頭,岡日連聲道:"關掉,關掉,會被發現的。"卓木強巴愣了愣,不知道電磁波傳遞會不會引起狼的警覺,既然岡日如此擔心,他向呂競男講明了情況後,大家就關掉了通訊設施。

    走了一會兒,卓木強巴問道:"這些狼是什麼時候遷徙到這附近來的?"

    岳陽也在問:"一共有多少野犛牛?剛才大叔的口氣,好像狼群更具優勢?"

    岡日看了看左右二人,先對岳陽道:"那群野犛牛大概有五六十只。不過狼群是野犛牛群的天敵,有時三五頭狼就可以把一群野犛牛嚇得驚慌失措,更何況這次,犛牛群在數量上並不占優勢。我認為它們的失敗是一定的,就看狼群是怎麼個贏。"

    聽到犛牛群在數量上不占優勢,卓木強巴不禁望了岡日一眼。岡日知道他想說什麼,答復道:"你去看了就知道了,這群狼,和你以前見過的狼群都不一樣。"然後他看了一眼,見岡拉在遠方奔跑,才回答卓木強巴的第一個問題,道,"我前面說了,前後來了三批狼,第一批大概是你走後不久就遷徙到這裡來了,是岡拉發現它們的。以前的首領我沒見過,不過現在那群狼的頭領是一匹白狼,一匹白眼狼!"

    岡日恨恨地說著,聲音卻放得很低,接著又道:"第二群狼是四年前到這裡的,它們與第一批狼分山頭占了,一直沒什麼沖突,領頭的狼應該老了吧,那背就和野生犛牛有些像,我管它叫駝背。這前面兩批狼,都和普通狼群沒什麼區別,一群是家族狼,數量在十五只左右;第二群是集團狼,大約有二十七八只,據我觀察大概是四個家族組成的,若不是岡拉,我或許都不會去關心它們的存在。但是這第三群狼就有點古怪了,如果我幾次統計的結果正確的話,它們總數大約在兩百只左右。"

    胡楊隊長瞪大雙眼,道:"這不可能啊!"

    岳陽好奇道:"怎麼不可能?"

    胡楊隊長道:"你不了解狼,雖然狼是群居動物,但群居不代表無限度的集結,這是由環境、食物、家族等多種因素綜合決定的。通常一群狼,就是一個家族,由一對夫妻帶領數個子女集體狩獵,數量以七到十二只為最優,極少超過二十只。只有到了冬天,獵物減少,需要圍捕大型獵物時,相互熟識、領地相鄰的幾個家族才會組合成一個大的集團,不過最多的時候,數量也就是三四十只左右,由最優秀、經驗最豐富的一對夫妻作為集團的領導。兩百頭狼聚在一起,至少我沒見到過,小說裡才會這樣寫吧。這裡面牽涉了一個獵物數量和分配問題——狼群狩獵時,那是每一頭成年狼都要加入戰斗的,而且必須保證每一頭成年狼都要分配到足夠的食物。要知道,狼是以肉食為主的雜食性動物,而就生物學家們計算,當一群狼的數量超過二十只時,獵食的效率不僅不會提高,反而會大大降低,整個狼群的生存就很難維系下去。兩百頭狼要一起生活,除非它們學會了開荒種地,吃大米還差不多。"

    岳陽想了片刻,似懂非懂,張立卻是聽得莫名其妙,喃喃道:"我還是不懂,不管怎麼說,一個種群,總是數量越多越好嘛。"

    岡日開口道:"胡隊長說的狩獵最有效團隊組合我也聽說過,那是有先決條件的。那是指,在食物數量有限的情況下,狼群與狼群之間差別不大,各自都有各自的領地,被限定了捕獵范圍,為了保障自己的族群能繼續生存下去,那才需要限定狼的數量。當數量超過這片領地可以供養的最大值時,狼群會自動驅逐體弱的狼,就和大公司在經濟不景氣時裁員是一樣的道理。不過,這套理論是在紙上論證出來的,那些生物學家實在太小看狼了。你也知道,在冬季食物稀缺時,家族與家族之間會放下成見,組合成大的集團進行集團狩獵。那麼,你知不知道,狼的家族與家族之間,是靠實力的強大來劃分領地的范圍;你又知不知道,狼的家族與家族之間,除了組合,還有驅逐和吞並,你知道兩個相鄰的家族是如何談判、挑釁,繼而發動起戰爭,進行埋伏、圍堵,對敵方的家族首領發起斬首行動,或挑唆對方年輕的狼離群,或去找那些獨行狼,讓其成為安插進敵營中的釘子,這些你都聽說過嗎?"

    胡楊隊長等人聽得目瞪口呆。岡日一口氣說這許多,站在山坡稍許歇息,才跟上岡拉的步伐,對胡楊隊長道:"事實上,因為觀察狼群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情。加之狼群本身不易被追蹤,數量又越來越少,別說是你們,我守著兩群狼這麼多年,也只在暗中看過幾次。所以我說,這次帶你們去看的狼,和你們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岳陽呆立片刻,追上來道:"大叔說的,都是第三群狼嗎?"

    岡日暗贊這小伙機警,僅憑自己說的前兩群狼都很普通就猜到了後面所說的都是第三群狼所為,他點頭道:"是的。你不知道,原本狼的領地觀念是很強的。一是依賴性,畢竟是自己出生成長的地方;二是它們不會在自己不熟悉的環境中作戰,每一頭狼,可以說對自己家族的領地都了如指掌,這對它們來說,是狩獵必須掌握的技能。但是,狼的領地也並非一成不變的,如果遭遇天災,比如干旱、酷寒,導致食物無維持生計,這時候,就會出現一種罕見的情況,也就是我們將要看到的。"

    "是什麼?"岳陽急不可耐地問道。岡日看了看卓木強巴,微笑道:"這些都是強巴拉告訴我的。"

    "遷徙狼!"卓木強巴接著道,"這需要有先決條件的。首先,得出現一個特別強大的家族。狼和人一樣,也講天賦的,有時候,某個家族會突然出現一位特別強壯,或是特別有謀術的族長,在它的帶領下,那個家族肯定會比周邊的家族強大。當那個狼家族強大到可以無視周邊的家族時,同時它們也就會無視所謂的領地潛規則。在這個家族面前,將不再有領地的邊界,它們會霸占別的家族的領地,那些弱小的家族,只能選擇順從或是被驅逐,這個時候,整個狼群已經開始由家族轉變為集團,聚集在這個優勢家族周邊的附屬家族將會漸漸增多。所不同的是,它們不是單純的合作集團,而成為一種有階梯關系的等級分明的戰略型集團。第二個條件,就是環境改變。物資豐裕的領地不會出現強大得可怕的家族,只有在那些物資匱乏、領地無維持生計的地方,家族與家族之間反復地戰斗,才會突然有某個家族崛起。當它們聚集成集團,而那巨大的領地內依然沒有可養活它們的食物,那麼,整個集團就將發生質的改變,它們會從領地狼轉變為遷徙狼。它們將被迫從自己世襲居住的地方遷徙幾千乃至數萬公裡,以尋求可以生存的環境。領地狼和遷徙狼最大的區別就在於數量,在長途的遷徙中,未知的困難是無估量的,沒有足夠的數量來維持,狼群根本就不敢大范圍的遷徙。遷徙狼是狼群為了生存下去而被迫采取的手段,這時候狼就不是幾十頭、幾百頭,多的時候甚至會出現上千頭狼聚集在一起。不過,這些現象只會出現在沒有人的地方,你們沒看到過類似報道,那是因為沒有人見過,見到的人,存活的幾率幾乎為零。而且,今天我們國內的狼,已知的也就幾千頭,能看到上百只狼聚集在一起,恐怕都將是我們這一生唯一的一次。"

    張立驚呼道:"上千頭狼聚集在一起的遷徙,強巴少爺你是從哪裡知道的?"

    卓木強巴道:"如果你再大三十歲,又是生活在西藏、新疆、內蒙古等地,你有可能看得到。"

    岳陽道:"這麼說,強巴少爺親眼見過遷徙狼。跟我們說說,你見到的遷徙狼是什麼樣的?"

    卓木強巴道:"就算我沒親眼見過,我起碼也該聽說過,你們和我在一起這麼久,該不會忘記了我是動物學犬科專業的吧。要說遷徙狼,裡面涉及面太廣,得先和你們說說狼的基本知識,這樣就好理解了。"卓木強巴娓娓道來,讓同行的人對狼群有了一個基本的了解。

    狼群通常采用家族式群居,數量從三五頭到十幾頭不等,最常見的方式有兩種,一是一對夫妻帶幾個子女,另一種情況是兄弟姐妹幾人,和大家的孩子一起。有時候狼對愛情顯得很忠貞,一夫一妻維持終身,通常情況下,夫妻子女型的家族,那對夫妻會成為家族首領;兄弟姐妹型的,雌雄不論,誰的經驗豐富,誰的捕獵技巧最好,大家就聽誰的……

    狼的等級制度十分森嚴,在進餐的時候尤為明顯,頭狼最先享用食物,等它們吃完,其余的狼才敢靠近食物;就算一同進餐,也要分清頭、身體、腿,不同等級的狼吃不同部位的肉,只有那些懷著幼崽的母狼有時會有優待,不過很少。通常狼在初冬發情,寒冷地區的狼則在四月,懷胎四五月,產崽六七只,多的也有一次產崽十幾只的,只有頭狼夫妻享有隨時交配的權利,其余的狼則需要請示頭狼,經過批准才可以交配。那些兄弟姐妹型的家族狼,往往大家的狼崽都集中喂養,每頭母狼都有做母親的機會……

    狼的領地大多是世襲的,建立在生物群落豐富的平原或是遷徙動物必經的交通要道上,一群七匹狼組成的團體,通常需要一塊直徑五十公裡以上的領地才能維持生計,稍微大一些的狼群領地直徑,甚至超過一百公裡。狼群除了捕獵和休息,往往在自己領地邊緣巡邏,就像小狗一樣,選擇一些標志性大樹或石塊撒下排洩物,那些石塊和大樹就成了領地與領地之間的界碑,不同家族的狼群一般不會越界。狼群的領地往往不會直接相連,領地與領地之間有緩沖地帶,當獵物進入那些公共區時,往往會引來兩個不同家族的狼群爭斗……

    狼是學習型生物,和記憶遺傳型不同,需要母狼教會小狼如何捕獵。捕獵的時候,由頭狼鎖定目標,其余的狼都有各自的線路和位置,從各個方向圍追堵截獵物,通常這種默契,經過幾次實戰演練就能配合嫻熟,許多家族狼都是從小就一起配合捕獵的,其默契程度非同一般。當獵物數量眾多時,狼群就驅趕獵物,造成獵物群的混亂,跑幾圈下來,它們會將目標鎖定在跑得最慢、有疾病殘缺的獵物,或是失去成年獵物保護的幼崽,然後緩慢合圍,集中優勢力量對付單一個體,這就是後來演變成經典戰例的狼群戰術。當獵物落單時,特別是那些大型獵物,或是年老獨自離開族群的獵物,狼群反而不急,它們會遠遠地跟在獵物身後,追尋獵物留下的足跡,看獵物是否有殘疾;嗅獵物的糞便,看獵物是否消化不良;觀察獵物啃噬過的青草和樹葉,看它們的牙口是否還好……

    狼群的狩獵成率很高,它們是最講究效率的團隊,能不費力的時候它們不會窮追猛打,能避開危險的時候也絕不貿然突進,如果它們發現一頭垂死的獵物,而那種獵物又能對它們構成威脅的話,它們就會一直跟在後面。十幾頭狼,圍成一個弧形,距離獵物十米左右,如果獵物反擊,它們就退散開來;等獵物繼續向前,它們又圍上來,保持隊形,只要不是饑餓到極點的狼,它們都很有耐心。它們會一直等待,等到那些大型獵物老死、病死,或是被活活嚇死……

    談到自己的專業,卓木強巴信手拈來,已經盡量精簡內容,還是讓岳陽張立他們聽得入神,都說如果當年老師講課能講這麼精彩,他們也不會成績低下了。說完狼的基本習性,卓木強巴才告訴他們遷徙狼的事情。遷徙狼是由於物資匱乏,才不得不離開世襲領地,只有在出現大面積饑荒時才會形成遷徙群落。它們是由某個狼集團率先發起,沿途走過的地方往往會有新的狼群加入,因為在饑荒年代,不加入別的狼群,唯一的下場就是被別的狼吃掉。它們仍然以家族為最基本的作戰單位,在整個遷徙部落中,狼群自發排列出金字塔式的等級制度,最下層的是最後加入的狼群,也就是遷徙部落所處地域的本地狼。在遷徙過程中,不戰而降的狼群幾乎不存在,所以那些本地狼是以俘虜或奴隸的角色出現在遷徙群落中,它們往往走在整個遷徙群落的前面,一是帶路,二是抵御別的部落或大型猛獸的襲擊,但是如果前方有獵物出現,它們又得停下,讓身後的狼前去獵食,就算捕到食物它們也不能自己享用。在金字塔中部是那些早一些加入遷徙部落的狼群,相處一段時間,或是離開了它們的領地之後,它們就不用扮演開路先鋒的角色了,而是護衛在狼群的最末,防止別的猛獸從後面偷襲。金字塔的高層,是以發起遷徙的狼集團為首,加上它們周邊的數個家族或集團,它們是第一批遷徙跟隨者,所以獲得高規格待遇,而在這裡面,又以正中的遷徙集團為尊,在遷徙集團中,那個最強大的家族占據了金字塔最高層,而這個家族的族長,就是金字塔的頂點,整個遷徙群落都由它指揮。

    卓木強巴告訴大家,他們管一個狼家族的最高領導叫頭狼,在數個家族合並成的集團裡,最高領導他們稱狼頭領。只有在遷徙群落中,才會出現真正的狼王。

    最後,卓木強巴長歎道:"狼群的遷徙,就像長征一樣,是一段悲壯的歷程。在遷徙的過程中,會上演無數幕征戰,幾乎每一匹狼都傷痕累累,任何資源都不會被浪費,在遷徙中倒下的狼,馬上就成為同伴們的食物,實在沒有食物的時候,它們連草皮都啃。在遷徙途中,母狼的發情期會推遲甚至消失,狼群自發減少交配次數,低等級的狼會被禁止交配。它們不會笑,缺少語言和肢體語言,彼此間交流的次數變得極為稀少,它們走路的姿勢都和普通狼不同,尾巴夾得很緊,耳朵始終是豎立著的,邁步時小心翼翼,盡可能用最輕的步伐跟上大部隊,眼睛會像狐狸一樣隨時四處張望,那鼻孔裡哪怕只嗅到一個血液分子,都能讓它們的眼睛變成紅色。沒有見過遷徙狼的人,就不會知道,當貪婪、饑餓這些詞加在狼群身上時,究竟是怎樣一種可怖的場面。"

    [獸戰]

    卓木強巴的話一直都是那麼低沉,卻給人震撼,連岡拉也放慢了腳步,一面帶路,一面豎著耳朵傾聽,時不時回頭看一眼。張立正想問為什麼遷徙狼裡面才會產生狼王,卻聽岳陽搶先問道:"不對啊,強巴少爺,你說在大饑荒年代才會出現遷徙狼,可是現在不像是饑荒的樣子。"

    卓木強巴點頭道:"這也正是我困惑的地方,照理說不應該聚集這麼多狼才對。而且附近的村子裡人畜無恙,這群狼不像是為了食物而聚集起來的。"

    岡日道:"大家小聲,我們到了。"他低聲囑咐大家,看見岡拉趴下就趴下,如果岡拉調頭,大家就跑,能跑多快跑多快。

    大家現在所站之處在半山腰上,前方那道山脊像刀刃一般一直延伸進高山雲霧處,不知道山脊背後是什麼。卻見前面帶路的岡拉突然貓下腰,以一種奇怪的姿勢匍匐前進,岡日雙手拼命下擺,讓大家都蹲下,半蹲著或是趴著朝山脊高處挪移。在山脊當風處有幾叢雜草,卓木強巴辨認出幾叢紅柳和一些水泊枝。岡拉趴在草叢後往外瞅,岡日也讓大家慢慢靠過去,路過時將一株不知名的草連根拔起,咒罵道:"這些瘋草,竟然長到這裡來了!"

    岳陽小心翼翼地探頭一望,只見山脊背後是一道道冰川侵蝕留下的巨大深溝,後來冰川消融,這裡則成為了布滿卵石的河床,如今這些溝壑已被蒿草和地衣裝扮得黃綠相間。

    岳陽張口道:"這面山坡好怪,長這麼多褶皺。"

    "這是冰蝕地形。"胡楊隊長的手掠過那稜角分明的山脊,道,"這些褶皺,都是冰川融蝕出來的刃脊,下面被U型槽谷環繞的是古冰斗遺跡。"

    正如胡楊隊長所說,從他們的位置往下看,那一道道冰川溝像台階一樣逐級往下,放眼望去,像是奧運場館的看台,他們就在看台的最頂端。可岳陽瞪大了眼睛,別說是狼,連犛牛那麼大的塊頭都沒看到,他懷疑自己的視力是否出了問題,揉揉眼再看,還是沒有啊?不過風中似乎隱約傳來狼嚎牛哞。

    岡日張開五指,將手伸出山脊,然後道:"好極了,我們是迎著風的,只要小聲說話就不會暴露。"

    岳陽道:"狼呢?"

    岡日道:"別急,用這個看。"說著,從他准備的包袱裡取出一架炮筒似的觀鳥鏡。岳陽一看標志,放大30-80倍,岡日正不斷將放大倍率調大,他頓時就傻眼了。如果是這種放大倍率,那目標最少也在兩三公裡外,那犛牛落在眼裡恐怕比螞蟻大不了多少,那岡日還讓他們小聲說話,又趴著前進,弄得好像狼近在眼前似的。

    岡日小心地調試著焦距和方向,神色凝重。岳陽等人也紛紛拿出望遠鏡,不過他們的折疊望遠鏡,只能看到遠處有幾個模模糊糊的黑影。

    張立抱怨道:"大叔真是的,隔這麼遠,怎麼可能被發現嘛。"正打算舉著望遠鏡站起來,被岡日一把按住。岡日惡狠狠地威脅道:"你看不見它們,不代表它們看不見你!如果不想送命的話,還是乖乖地趴著吧,說話都給我小聲點!還有,別被石頭什麼的劃傷了,要知道,狼能捕捉到十公裡以外的血腥味。"

    胡楊隊長沒有往下看,他的目光順著山脊往上,看著那冰川留下的巨大溝槽,喃喃道:"這個地形……"他馬上取出背包裡的儀器,開始勘測山上的路徑,亞拉師在一旁幫忙。岡拉也圍了過去,對這些它沒見過的儀器充滿了好奇。

    卓木強巴從望遠鏡裡看到,"U"型槽下段坡勢稍緩,經過冰川河流的長期沖刷,形成一大一小兩個深坑,連在一起,遠望去像個葫蘆。葫蘆裡有一群芝麻大小的黑點,時而出現移動的痕跡,顯然就是被堵在裡面的犛牛群了,而狼群在什麼地方,他的望遠鏡裡卻看不到。

    岳陽也從望遠鏡裡看到了下面的地形,暗歎好狡猾的狼。他已從卓木強巴那裡得知,狼群善於將要捕獲的獵物趕往不利於獵物行動的地方,比如冰面,或是湖旁。像現在這個地方,從大處看,兩壁陡峭,難以攀爬,葫蘆嘴狹窄細長,恐怕兩頭犛牛也難並排通行,狼群只需要在葫蘆底部一堵,這群犛牛就如甕中之鱉;從細處看,葫蘆裡全是長滿地衣的大塊卵石,犛牛體重,踏入卵石堆中就會陷蹄,而且這些地衣將地面弄得又濕又滑,犛牛根本跑不起來,這簡直就是砧板上的魚肉,只能任由宰割了。

    岡日調試好第一架觀鳥鏡,對卓木強巴道:"你來看。"跟著,又從包袱裡取出第二根炮筒,跪在地上搭支架。

    卓木強巴湊近一看,觀鳥鏡將遠處的景物拉近至眼前,連犛牛臉上的表情,都看得清清楚楚。只見幾十只野生犛牛圍成一個蛋形圓弧,公牛面對這葫蘆底,母牛在尾段,將小牛護衛在中間。這群野生犛牛也算野犛牛家族中的翹楚了,那些公牛個個生得高大威猛,牛角又尖又長,眼睛犀利凶狠,一看就是在高原上橫慣了的主。那犛牛頭領正值壯年,毛長肉多,背踵高高墳起,一對牛角就像在磨刀石上磨礪過的鋼槍,站在牛群尖峰位置,只看那塊頭就能與其他犛牛明顯地區別開來,卓木強巴見過的野犛牛不少,不過這種體型的倒是少見,那體重估計得接近兩噸。只是此刻它怒視前方,多少又顯得有些無奈。觀鳥鏡視場有限,不知道犛牛群正對著的狼群又是怎樣的。

    卓木強巴輕輕挪移鏡頭,對准葫蘆底部,定睛一看,卻是大失所望。只見與犛牛距五十步的地方,有十幾頭狼稀稀拉拉地臥在草地上,眼裡充滿了戲謔,有的悠閒地晃來蕩去,有的蹲坐在地,用前爪整理著嘴邊的毛,在那裡搔首弄姿,有的追逐嬉戲,全然沒把那群隨時准備魚死網破、拼命一搏的野犛牛放在眼裡。高原狼體型本身就小,卓木強巴眼前這群更是瘦弱不堪,恐怕這十幾頭狼加在一起,都沒有那犛牛頭領重。那岡日所說的上百頭狼聚集的場面,與眼前這種景象,完全就是天壤之別。這十幾頭狼,連葫蘆底的缺口都堵不上,那些野犛牛集體向西南方做一次沖擊,完全有可能突圍的。

    不對,狼群怎麼會留下這麼明顯的破綻呢,肯定有後招。卓木強巴想到這裡,趕緊將鏡頭移向缺口位置,沿著狼群留下的缺口向外望。果然,在缺口後的凹地裡,還潛伏著一支隊伍。這群狼約有二十來只,以犛牛的位置應該看不到它們。不過它們也是一副哈欠連天、昏昏欲睡的表情,趴在草叢裡,慵閒懶散,給卓木強巴的感覺,這些狼都不像是來狩獵的,倒像是來郊游的。

    卓木強巴愕然地抬頭向岡日看去,岡日也正微笑地看著他,仿佛在說,告訴過你,是你絕對沒看過的狼,它們的行為,也是你絕對猜測不到的。岡日架設好第二台觀鳥鏡,對岳陽道:"小伙子,來,用這個看。"岳陽喜滋滋地一把抓住鏡頭,卻見岡日像變戲一般,居然又從包袱裡取出一根炮筒來。

    岳陽驚訝道:"大叔,你一個人住在這山上,准備這麼多家伙什干什麼?"

    岡日解釋道:"強巴用的那台,是早些年他送給我的,他說這裡山高人稀,野獸群多,要是走丟了牛羊什麼的,用這個方便。後來那群狼來了之後,我常用這望遠鏡看,那時我就想,什麼時候他和教授再回來,我好帶他們一起來觀狼,就又准備了兩根,沒想到,還真派上用場了。你先看著,可別亂叫亂動。"說完,開始搭第三台觀鳥鏡。

    岳陽也是先看到犛牛群,他很快辨認出,有二十三頭成年公牛,十七頭母牛,七只小牛,看那些野犛牛的樣子,雖然成年犛牛腹部還有些膘,但小牛卻餓得"哞哞"直叫,那兩三頭更小的牛犢子想去叼母牛奶頭,卻被母牛凶暴地趕開了,看起來這群犛牛被堵在這裡不是一兩天了。

    接著他也看到了狼,同樣也是大吃一驚,差點就叫出聲來。他曾做過多種假設,可怎麼也想不到,居然看到的是這麼弱的狼。難道那幾十頭看起來彪悍的野犛牛,就是被這樣的狼圍困住了?怎麼也說不過去啊。

    岳陽看了兩眼,見張立守在一旁,又讓張立來看。卓木強巴也讓巴桑來看,但巴桑猶豫了一下,搖搖頭,拒絕了。胡楊隊長和亞拉師正忙著調試觀測儀,一時也不會來看。

    "這是什麼狼啊?這樣的狼有……有戰斗力嗎?"張立一看,心直口快地問了出來。岳陽擠開張立,附和道:"就是,就是。"

    這時候,岡日已調好最後一台觀鳥鏡,他將眼睛湊近目鏡,問道:"你們說的是哪一部分狼?"

    岳陽道:"正對著犛牛的那群,就在那葫蘆地形的底部。"

    "看到了,看到了。"岡日肯定道,"嗯,這一定是故意示弱。這才幾只狼啊,別的地方一定還有埋伏。這群狼,我們不能用看狼的眼光去看,我們得用看獵人的眼光去看它們。大家在附近找找,看看別的狼都分布在哪裡。"

    "看到了!"岡日剛說完,岳陽就有了發現,"就在正對我們的山脊上,好大一群!"

    卓木強巴和岡日都調焦鏡頭,很快就發現了,在對面的高處,的確有一群狼,不過那是十幾頭母狼,帶著二三十只小狼崽,顯然那群狼的目的和卓木強巴他們一樣,居高臨下,是來觀戰的。岡日道:"唔,那群狼是不參加戰斗的,是母狼帶著小狼來學習的。"

    "嗯?"岳陽一錯愕。卓木強巴告訴他道:"狼就是這樣,在觀察中學習,在實踐中磨礪,它們的捕獵技巧都是這樣練就的。"

    岡日道:"再找找,還有。"

    不過這山頭如此之大,與狼群隔得遠了,又不見狼群有什麼大的動作,要想找到散布在山間的狼還真不容易。沒多久,岳陽又道:"有了,犛牛西側,順著葫蘆地形的腰身往上大約兩百米處,這應該是主力部隊了。"他一有發現,就讓開讓張立來看。

    卓木強巴和岡日都發現了岳陽說的那群狼,這群狼的毛色深暗,和其余的狼比起來果然要強壯不少,數量在二十頭上下。岡日道:"這就是駝背的隊伍。它在隊伍的中央,看到沒有,那只背有點駝的就是,青灰色的狼。"卓木強巴循聲找去,果然在隊伍的中央發現一頭背有些弓的狼,毛色青灰。旁邊一頭狼稍有異動,它一齜牙,那頭狼就乖乖地伏了下去。

    岳陽奇怪道:"大叔,我們看到的究竟是第幾批來的狼?那駝背你不是說它們是第二批……"

    岡日道:"怪我沒說清楚,現在這裡只有一群狼了,那駝背和白眼帶領的狼群,都加入最後來的第三批狼了。"

    張立道:"那第三批狼,就是那些懶洋洋沒氣的狼?"

    "懶洋洋沒氣,照我說,那應該是勝券在握,胸有成竹才對。"岡日道,"那駝背和白眼狼兩個,在這裡相互爭斗了三四年,誰也不讓誰,誰也不服誰,但是第三批狼一到,它們就全投降了。"

    "有這麼厲害?"張立兀自懷疑。岳陽若有所思,似乎有些相信了,忽然對張立道:"讓我看看。"

    沒多久,聽岳陽一聲歎息,道:"這第三批狼,果然厲害啊!"

    張立道:"你看到什麼了?"

    岳陽緩緩道:"在葫蘆嘴的方向,兩壁上方各有一群狼,在葫蘆底部西線延伸百米開外還有一群狼,再延伸百米,又有一群,兩百米外,還有更大的一群。這些狼加起來,應該和大叔所說的數量,差不多了。"

    卓木強巴、張立、岡日三人紛紛掉轉鏡頭,果然,與岳陽說的一絲不差。張立道:"這是怎麼回事?這些狼就是你說的很厲害的狼嗎?它們厲害在哪裡了?你是怎麼發現的?"

    岳陽道:"沒錯,正因為我發現了它們,所以才說它們厲害。我一開始,是打算從山脊往山下進行地毯式搜索,所以一來就發現了那些觀戰的母狼。後來我發現,這樣搜索不行,范圍太大,目標太小,於是我就改變了策略,我在想,如果我是被困在中央的犛牛群,我要怎麼脫困,如果我是狼,那麼我又應該守在哪裡?首先,我看到葫蘆底部的西面山坡,坡度不高,犛牛奮力應該可以爬上去。一旦爬上去了,那裡是一條南北走向的寬闊溝谷,到時候朝南或者朝北,都可以離開狼群,以犛牛群集體沖刺的力道,狼群不敢正面抵擋吧,但是……"

    岳陽語音一重,道:"但是就在山坡與溝谷的交匯關鍵處,我發現了駝背帶領的狼群,只要它們從半山坡殺出來,那爬坡的犛牛群將不戰自亂。後來,我又想到了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那葫蘆嘴地勢狹窄,只容單頭犛牛沖過,但是,如果野犛牛頭領帶頭沖擊,只要沖出葫蘆嘴,前面就是開闊地。一開始我是在葫蘆嘴的外面尋找狼蹤,沒有發現,後來我才想到,那葫蘆嘴兩壁高不過十米,如果在那裡埋伏一隊狼,當野犛牛排隊沖出葫蘆嘴時,從上往下攻擊,那犛牛群還不任由宰割?這樣的布置,還能讓狼群避開犛牛頭領的鋒芒,只攻擊後面的母牛和小牛,那野犛牛頭領或許能逃走,但它的族群,就全軍覆沒了。這樣一想,果然,我在葫蘆嘴的兩岸發現了另外兩群狼。"

    岳陽有些口舌干燥,卻依然一口氣講下去:"最後,我不得不考慮野犛牛群最不願面對的問題,就是與狼群正面交鋒。這時候,那些故意示弱的狼,就顯得至關重要了,雖然它們很弱小,雖然它們數量很少,但它們畢竟是狼,犛牛群要正面沖擊,需要多大的勇氣?而這群狼旁邊露出的空隙,顯然會讓犛牛群心動。攻城之時,圍其三面而網開一面,本來就是戰術的要旨,這樣做的目的正是為了全殲敵人。想到這裡時,我心裡已經有了准備,在這空隙的外圍,肯定有狼!所以,我在百米開外發現了第一群狼,但是它們數量也只有二十來只,我就想,如果犛牛發了狂,也未必不能沖破這第一道防線;於是,我很快又發現了第二道封鎖線,那群狼有四十多只;說實話,我已經沒敢再往遠處想了,那第三群狼的發現,純粹是因為數量太多,無意中進入我的視野的。不敢想象,它們竟然布下了三道封鎖線。你想想,如果你是犛牛群中的一員,當你沖破第一道防線遇到第二群狼,再沖破第二道防線遇到第三群狼時,你會怎麼想?狼群越來越多,你的體力卻越來越弱……"

    岳陽吸了口冷氣,沉沉道:"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在那種情況下,犛牛群哪裡還能有作戰的勇氣,要麼被趕回葫蘆裡,要麼橫屍草甸上。換言之,如果被圍在那裡的不是野犛牛,而是我們,我能想到的突圍子,都被狼群堵得死死的,我是沖不出去了。你說,這些狼厲害不厲害?"

    聽完岳陽如此分析,張立驚出一身冷汗來,那感覺就像曹操敗走華容道時,每次他躊躇滿志、放聲大笑時,諸葛亮早已埋下的伏兵就殺將出來,直嚇得曹操屁滾尿流。張立手拿離觀鳥鏡,一手的冷汗,喃喃道:"這是……一群什麼狼啊!"此時他才明白,岡日早先告訴他們的,這是他們絕沒見過的狼,究竟指的是什麼。

    藏地密碼-藏地密碼5人生的宿命第三十三章絕沒見過的狼

    藏地密碼5人生的宿命第三十三章絕沒見過的狼

    [絕沒見過的狼]

    這時,岡日才抬起頭來,對岳陽道:"不對,我以前看到的狼群不止這個數,還有別的狼,被安排在別的位置。"

    "你說什麼!"岳陽差點大叫出來。這兩軍作戰就好比兩人對弈,你需要知道對手下子的用途和對手將要走的棋路,才能想出破解對手的招數來。如果說,你連對手的下棋意圖都看不出,那就說明二者之間棋力相差太大,那是必輸無疑的。岳陽作為一個局外人,已將戰場演變精辟地分析了一遍,他也自認為算無遺策,可岡日這樣一說,無異於告訴岳陽,狼群還有些想和作戰意圖,是你沒有考慮到的,這對岳陽打擊太大了。

    岳陽的反應卻在岡日意料之中,他反過來安慰岳陽道:"不用灰心,畢竟這群狼在這裡已經經營了一年多了,而你卻是在一瞬間就想到了各種策略,已經很不錯了。"

    岳陽很想哭,心中呼喊道:"可它們是狼,那只是一群狼啊!"

    岳陽眉頭緊鎖,瞪大了眼睛用觀鳥鏡尋找,同時也在苦苦思索,到底還有什麼地方是自己沒想到的。找了半天也沒有新發現,終於,他一咬牙,把心一橫,不得不承認,自己想不出來了。

    卓木強巴這時卻道:"找到了,對面山壁,距離母狼群以南,大約一千米處,它們在移動。"

    岳陽趕緊察看,果然,有四頭狼在山坡上,它們行動的方式很古怪,急速奔跑一段距離,就停下來,昂首張望一番,隨後嘴微張,似乎在發出低吼。他突然有種感覺,其中一只狼,似乎有意無意朝自己看了一眼,岳陽嚇了一跳,再看時,那狼又跑開了。

    "是巡邏兵!"岡日道,"那是白眼的手下,它們負責外圍的警戒工作,如果有別的敵人來打亂它們的作戰意圖,它們就向狼群發出警告,這樣的巡邏兵肯定不止一隊。"

    張立驚奇道:"大叔,你能認出那是白眼的手下?"

    岡日道:"白眼那群狼來得最早,到這裡都快七年了,那白眼狼還在我家附近住過半年,我怎麼會不認識?"

    "嗯,在大叔你家附近住過半年?"

    岡日看了看卓木強巴,又看了看岡拉,悠然歎息道:"唉,還不是因為岡拉!"他壓低音量道,"強巴你不知道,你走了之後,岡拉心情很不好,每天都蹲坐在門口,天黑了也不肯回來。就這樣過了半年,一天晚上,它突然把那只白眼狼領了回來,安置在我家後山那草坡上,從那時候起,我才知道,白眼的家族移居到了我家附近。當時那只白眼,估計是挑戰頭狼的失敗者,一身都是傷,長得又瘦,在風裡直哆嗦。你是知道的,岡拉是喝狼奶長大的,它和狼之間一直就有某種情愫,那時候你又剛離它而去。那白眼狼別的倒沒什麼,只是一身白毛和岡拉有幾分相似,估計也就是這個原因,岡拉才把它救下來,在那山坡養了大半年的傷,岡拉經常把自己的食糧藏一部分起來,偷偷地給它。那狼也知恩,傷好了之後也會捉些野兔什麼的,給岡拉打打牙祭。有時能看到它們在一起,雖然那狼小了點,但岡拉似乎很開心,也沒從前那麼憂郁了,我想它也到了那個年紀,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誰知道並不是那麼回事,雖然有時候它們顯得很親密,但岡拉根本不允許那匹狼碰自己,每次那匹狼要有什麼越軌的舉動,岡拉就會狠狠地教訓它。有一次教訓得狠了,那匹狼跑掉了,就沒回來了。原來,它又一次去挑戰頭狼,而且成了,在岡拉和狼群之間,它選擇了後者。"

    卓木強巴歎惋道:"可惜了,岡拉為什麼不接受那匹狼呢?"

    岡日低聲埋怨道:"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岡拉它真正喜歡的,是你啊!"

    卓木強巴一愣,岳陽和張立也是相當的驚奇,不過他們很快對了一眼,同時想起他們的雌性吸引論,果不其然!

    岡日低聲道:"你不知道,當年我們讓岡拉自己選擇,是留下來還是跟你走,對它來說是件多麼痛苦的事,你走了之後它在我懷裡委屈地哭啊,哭得我心都碎了。這些年你寫的每一封信,我都要念給它聽,每次聽完,它都會坐在家門口,望著你走的方向,它一直都在等你回來……"

    那一人一狗,在草甸上自由地嬉戲奔跑,追兔子,扔樹枝,下河泡澡,不管走到什麼地方,一蹲下岡拉就會撲到懷裡;躺在草地上看藍天白雲,岡拉就會坐在一旁;給它插朵小花,它會去河邊映照,岡拉是頭罕見的有我識的靈獒,它知道那個水中的倒影是自己……

    剎那間,與岡拉生活的點點滴滴都湧上心頭,卓木強巴覺得心尖一酸,眼眶濕潤了。

    岳陽和張立也收起戲謔的心情,回頭看岡拉,只見岡拉背對著他們蹲坐,仰望著胡楊隊長手中的精密儀器,雙肩隱隱。他們可以想見,當年強巴少爺離開時,岡拉需要做出怎樣痛苦的抉擇,一面是養育自己長大的親人,一面是自己心中喜歡的人,對岡拉而言,那才是真正的愛在心中口難開呢。

    為了避開這個傷感的話題,岳陽對岡日道:"岡日大叔,我看現在它們一時也打不起來,不如你跟我們說說,這第三群狼,究竟是一群怎樣的狼,它們的首領在哪裡?我倒要看看,是不是長了兩個腦袋。"

    岡日苦笑道:"首領啊,呵呵,我從來沒見到過,但它肯定是在狼群中,我一直有種感覺,那首領知道我在暗中觀察,它只是不揭穿我。哼,畢竟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短。"

    "什麼,什麼?什麼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短,大叔你說清楚啊。"

    岡日道:"你們到我家的時候,有沒有看到我的羊?"

    羊?岡日這麼一說,岳陽想起來了,道:"沒有啊,你的羊圈是空的,難道說……"

    岡日點頭道:"對,我家的羊,都被這群狼給偷……哦,是被借走了!"

    卓木強巴也暗吃一驚,道:"你是說,你的一百多頭羊,全都被狼虜走了?岡拉呢?"他看了岡拉一眼,岡拉假裝望著遠山,耳朵卻豎得高高的。

    岡日無奈道:"岡拉,唉,別說岡拉了,就連我這麼個大活人,親自睡在羊圈裡,還不是沒守住?我覺得吧,它們就是在試探我忍耐的極限,一開始還只是三五頭三五頭地借,到後來膽子是越來越大,愣是一頭也沒給我留下。"

    岳陽道:"難道,大叔就沒采取防御措施?"

    "防御措施!"不提還好,一提這茬,岡日重重地哼了一聲,道,"下套,捕獸夾,抹藥,挖坑……我告訴你,古往今來,所有人類能想到的招我都用完了,人家是照借不誤。就這些手段在人家眼裡,跟玩兒似的,我和這群狼明爭暗斗幾十次……"他突然把頭一低,"沒一次贏過它們。"

    他歎息道:"也不是岡拉不盡職,只是這群狼太狡猾,跟它們斗,什麼調虎離山、瞞天過海、借屍還魂、李代桃僵、暗度陳倉,計謀是層出不窮,反正每到夜裡,它們就能把羊從我和岡拉的眼皮底下借走。那羊也老實,連吭都不吭一聲,就乖乖跟著人家走了。不光是我,那納拉村裡,哪家哪戶,沒被借走過羊。"

    岳陽道:"那村民怎麼不聯合起來對付狼呢?"

    岡日歎道:"唉,你是不知道它們的狡猾。對其他村民的羊,它們每次只借三五只,又都是在白天放牧時,那些村民還以為是羊自己走失了的,而且它們玩了一套借東家補西家的把戲,那些村民的羊身上又沒做標志,都說自家的羊跑到別家的羊圈裡去了,自己在那裡鬧騰。只有我家的羊,它們是鐵了心有借不還,大大咧咧,連根羊毛都沒給留下。"

    岳陽心道:"大叔啊,你一個人住在這荒山野嶺,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那狼來了,它不管你借羊,它找誰去啊!"

    張立卻道:"我怎麼聽不明白啊,為什麼借村民只借三五只,你的羊卻全被借走了?"

    岡日道:"這件事,得從頭說起。這群狼,大概是一年前到這裡的,剛開始,它們用一種以物換物的方,找我借羊。大概就是去年的今天,我早上一起來,那羊圈裡莫名其妙多了三頭藏野驢,我就覺得不對勁,結果一點數,羊少了五頭,我問岡拉,它竟然不知道,這就奇怪了。第一次我以為是誰給我開玩笑,就把藏野驢放了,那群狼也有意思,它們以為我不喜歡藏野驢,又給我趕了四只長毛羊到羊圈裡來,又換走我五頭羊,這次,我發現羊圈圍欄上有狼爪子扒拉過的痕跡,我知道,這是遭了狼,同時我也知道,這次遭遇的狼,與以往任何一次來我家的狼都不一樣!我就是那時候和這群狼開始鉚上的,我和岡拉在羊圈蹲點,一連七天,沒有動靜,剛剛松懈下來,隔天我的羊又少三頭,把我氣得,我和狼的戰斗,就這樣打響了。一開始吧,我想這些狼都是國家保護動物,它們吃了我的羊,國家會給補償的,我沒打算用槍,只想嚇唬嚇唬它們,讓它們別那麼囂張。所以剛開始時,無外乎是扎草人、掛鈴鐺、埋絆線、挖大坑,沒想到這子不靈,我家的羊,照樣今天三頭明天五頭地丟,更可氣的是,它們能瞞過岡拉的眼睛把羊偷走。普通的陷阱沒有用,那我就把陷阱升級,我弄了七八個綁了鮮肉的捕獸夾子,埋在暗處。結果你們猜怎麼著,那七八個捕獸夾,統統被拖到了我家門口,我一開門,差點就中招,不僅如此,它們還把裡面的肉給吃光了。我是怎麼都想不明白,這狼還成了精了!後來你們也可以想象,我自然把十八般寶統統用上了,那些陷阱設計得,我自認就算是最厲害的獵人,他也要中招,我還玩不過幾只狼麼?沒想到,它們給我上了很深刻的一課。我也記不清有多少次了,我被我自己設計的陷阱搞得狼狽不堪,要不是岡拉,好幾次我就掉陷阱裡出不來了。"

    張立不敢相信道:"這也太神奇了吧?它們怎麼做到的?"

    岡日沒好氣道:"那誰知道,我要知道我就不是人了!不過有幾次,它們像是表演給我看的,也故意在我面前強搶走幾頭羊,你猜它們怎麼弄的……"不等張立答話,岡日接著道,"你絕對想不到,就在我家母羊發情那期間,它們不知道從哪裡趕來幾頭英俊高大的公羊,一下子就把我家養的公羊給比了下去。你說那些羊婆娘,也是傻不啦嘰的,都不看看那些公羊背後站著的是狼還是別的什麼,就屁顛屁顛跟著人家跑了,趕都趕不回來。"

    岡日憤憤不平地道:"而且那些狼的意圖很明顯,你用多狠的招,它們就用多毒的計。比如有一次,我給羊腿上都抹上辣椒水,那些狼只要敢動我的羊,就讓它們的鼻子開花,這一招夠狠了吧,連岡拉我也不敢讓它靠近那些羊,沒想到,它們竟然用了招更毒的!"

    "是什麼?"

    岡日苦笑道:"它們怎麼把羊弄走的我不管,不過隨後而來的報復行為,卻讓我差點承受不了,它們……它們竟然把納拉村裡,那些村民的羊趕到我的羊圈裡來了。第二天,那些村民就找到我來興師問罪,我是有口難辯,有苦說不出啊!想我岡日普帕,自問行得正,坐得端,沒干過一件壞事,卻被一群狼搞得聲名狼藉,後來村裡丟了羊,大家都來找我,唉……"

    張立、岳陽張著大嘴,下巴就差沒磕到地上。卓木強巴也陷入呆立狀態,腦子裡想的是:岡日說的是狼嗎?這是不是狼?是什麼品種的狼?

    岳陽最先醒過神來,忙道:"等等……大叔,你剛才說狼趕著公羊來勾引你家的母羊,還把別的村民的羊趕到你的羊圈裡,難道,它們不是為了吃羊而擄羊的?"聽岳陽這樣一說,張立也反應過來,沒錯,聽岡日的說,那些狼並不是為了獵食才來盜羊,它們的行為,仿佛只是為了和岡日斗。不吃羊的狼?那它們把羊又擄到哪裡去了呢?

    岡日贊道:"這個問題問到了點子上。沒錯,那些狼,不吃羊。"他回過頭去,放眼山脈,對岳陽他們道:"這大山腳下,地肥草青,棲息了大量的藏野驢、長毛羊、馬麝、野豬什麼的,這群狼的數量雖然不少,但這裡的生態系統要養活它們還是綽綽有余的。"

    "那它們為什麼要來偷羊?"張立不解道。

    岡日道:"這又是一個誰也想不到的問題,如果不是我親眼見過,我自己都不會相信,它們偷走這些羊,竟然是為了喂養它們!"

    卓木強巴一愣。喂養牲畜,這絕對是人類才擁有的行為,這群狼,實在是太令人意外了。

    岡日指著前方道:"就在對面那道山梁後面,估計也是古冰川遺跡,形成了一個像盆子一樣的地形,所有的羊都被放養在那裡,還有許多野生食草動物。這群狼比最優秀的牧羊犬干得還要好。它們將羊群整合成編隊,劃定了范圍,指揮著羊群有計劃、有規律地啃食青草。它們為什麼要偷家養的羊呢,就是因為它們知道,家養的羊好管理,你讓它們去西邊就去西邊,讓它們去東邊就去東邊。"

    "嗯?"大家更加迷惑了,岳陽奇怪道:"它們喂養羊,又不吃羊,目的何在?難道是想把羊養肥了再吃?"

    張立道:"難道是為了可持續性發展?有效利用再生資源?"

    岡日道:"別說是你們,我想了半年之久,也是打破腦袋都想不出來,它們究竟是為什麼這樣做,直到一周前,這群野生犛牛突然出現……"

    看著周圍的地形,想到被困住的野犛牛,再想想狼群的所作所為,岳陽似乎突然明白了什麼,背後嗖嗖地冒著冷氣,"你,你是說……"

    岡日道:"現在你知道我沒有說假話了吧,這群狼,的確是從一年前就開始算計這群野犛牛了。我估計,一年前,他們就是跟蹤著這群野犛牛來到這裡的。這群野犛牛,在喜馬拉雅山脈間進行有規律的遷徙,它們從南吃到北,又從北吃到南。對面的谷地裡是一片極大的草甸,而要到達那裡,需要翻越高海拔的山脊,因此,沒有什麼野生動物去到那裡,對那群野犛牛來說,那裡簡直就像極樂園。每年這個季節它們就遷徙到那裡,那裡的青草足夠它們吃上好幾個月,它們可以在那裡修養生息,完成交配。只可惜這次,當它們翻山越嶺到達那裡的時候,留給它們的,只是一塊連草根都不剩的荒地,還有幾百頭惡狼。"

    每一步都經過了深思熟慮,每個過程都經過了精密算計,岳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後怕,仿佛他所看到的、所聽到的,都不是一群狼,那是一群陰謀家。別說對付一群野犛牛,就連岡日,也被它們於股掌,折騰得夠戧。它們仿佛看穿了人性,小小的一個計謀,就能讓人與人相互懷疑,相互猜忌,或許人在它們眼裡,也就是一種普通動物,比犛牛聰明不了多少。

    [狼的奇計]

    岡日淡淡道:"知道我第一眼看到那些放牧的狼時,是什麼感受嗎?在我眼裡,看到的不是一群狼,而是一支有組織、有紀律的部隊。它們分工協作,各司其職,整個族群運轉起來,就像開足馬力的機器,任何試圖阻止這台機器運轉的力量,在它面前都顯得有心無力。"

    "它們會不會是戰狼?就是與戈巴族同居的那些狼?"許久沒有說話的卓木強巴突然開口道。

    岡日道:"我也考慮過這種可能性,但是被我排除了。這些狼,是由不同家族組成的,至今它們還保留著各自的家族單位,而且許多家族,都是就近加入狼群的。"

    卓木強巴道:"如此說來,只有第二種可能了。"岡日點頭。

    張立道:"是什麼?"

    岡日道:"在這些狼群中,誕生了一位了不起的首領,在它的帶領下,整個狼群的社會形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要知道,狼是一種善於模仿和學習的動物,只要有一匹狼會某種技能,在它願意的情況下,它就能教會所有的狼同樣的技能。"

    岳陽道:"但是你卻沒有發現過那位首領。"

    岡日道:"這也是我困惑的地方,我觀察這群狼有些時候了,但就是沒發現,究竟是誰在統一指揮著狼群。有時候,好像有好幾頭狼在各自發號施令,每個家族的族長也會對自己的族狼下達命令。進餐的時候,我也看到是好幾匹狼同時進餐,沒看到哪一頭狼獨立於狼群之外。"

    卓木強巴道:"看來是那位狼首領故意混跡在群狼之中,對於這樣精明的統領來說,應該知道如何保護自己。不過,從別的狼對統領的態度中,還是可以觀察出區別來的。"

    岡日道:"奇怪就奇怪在這裡,據我的觀察,那些狼群對好幾頭狼都表現得十分恭敬。"

    卓木強巴皺眉道:"難道同時有幾位首領?"

    岡日道:"我也考慮過這種可能,但是從岡拉的表現來看,似乎只有一位。"說著,他又把聲音壓得極低。

    "岡拉?"

    岡日低聲道:"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岡拉見過那位首領。"

    "什麼?"

    岡日道:"方才我和那位師交手,你們覺得岡拉的身手如何?"

    "厲害。"

    "那我告訴你們,一年前,岡拉可沒有這麼厲害。在我家的羊被偷之後,有天晚上岡拉曾偷偷地跑出去,後來滿身是傷地回來,在家養了三個月才好。雖然它沒說,但我知道,它一定氣不過那群狼,找人家打架去了。打那以後,我發現岡拉身體靈動了許多,學會了很多新的動作和跑步姿勢。它每天奔跑的次數明顯增多了,我看得出來,它心中憋著一股氣呢,它似乎想把自己身體練得更強壯,再去找別人挑戰。不過到目前為止,我再也沒看見它半夜出去。岡拉心高氣傲,如果是群毆的話,它早就打回去了,我認為一定是單挑輸給了別人,它到現在還沒有把握,所以才沒有……"

    岳陽道:"你是說,那晚與岡拉單挑的,就是那狼首領?岡拉就是與那位狼首領挑戰之後,才學會了新的格斗技能,但是以它現今這種實力,卻連向人家發起挑戰的勇氣都沒有……"

    岡日幾乎對著卓木強巴等人的耳朵小聲道:"這件事,千萬別當著岡拉的面說。你們想想,除了那狼首領,普通的狼哪能和它打呀。"

    卓木強巴等人想想也是,岡拉雖然相對別的獒而言,體型稍顯嬌小,但是和狼比起來,那可大了不止一兩號,若論單挑,實在很難想象,會有什麼狼能打得岡拉連反抗的勇氣都欠缺。可是,若反過來想,那狼首領,也太厲害了吧!岳陽突然想到了什麼,詢問道:"岡日大叔,這海藍獸與紫麒麟比起來,誰更厲害?"

    岡日忍不住好笑,道:"紫麒麟是傳說中的眾獒之王,海藍獸、黃金眼這些雖然是稀世之獒,但頂多也就算王者旁邊的良臣猛將,再厲害也只是為人臣者。螢火之光,豈敢同日月爭輝。"岳陽頓時啞口無言,只能呆呆看著卓木強巴。

    "好!"在旁邊勘測山峰的胡楊隊長突然興奮地小聲叫了起來,對大家道,"這條路可行!"他用手指著狼群蹲守的山坡道,"已經勘測過了,這冰川溶蝕出的坡谷,是我們目前所能發現的最安全的上山路徑!"

    卓木強巴等人都僵在原地,胡楊隊長道:"怎麼了?這還不能讓你們興奮啊?"

    岳陽看了看守著山坡的狼群,苦笑道:"最……最安全的路嗎?呵呵,胡隊長,你還,你還真會開玩笑。"他忽然注意到,在一旁協助的亞拉師,一直在看岡日。對呀,這岡日大叔知道的事不少,難道說,師知道他的來歷?岳陽打定主意,回去後定要細問亞拉師。

    這時候,張立突然道:"快看,犛牛群行動了!"

    野犛牛的隊形已經作了調整,公牛們集中到了南翼和尾端,母牛和小牛推進到了那十幾只瘦狼面前。領頭的公牛仰天一聲嘶鳴,牛蹄將卵石踏得"卡卡"直響,只見南側的公牛向南坡沖去,尾翼的公牛則沖向葫蘆嘴方向,母牛和小牛則往葫蘆底的空隙沖過去。

    這一招倒是出乎卓木強巴等人的意料,岡日道:"原來是想來一個四面開花,如果狼群在哪個地方有疏忽的話,就會讓犛牛沖出去了。"

    張立道:"可是這樣一來,犛牛的實力不是更分散了嗎?如果是一群散狼,用這個方還行,可惜它們遇到的是這群狼……"

    岳陽搶過觀鳥鏡,道:"不對,如果是想四面突圍的話,應該每一隊都有母牛、小牛和幾只公牛才對。難道這群犛牛認為敵人將重兵放在葫蘆嘴和南側山坡上,想利用公牛拖住敵人,給母牛與小牛逃生的機會?"

    張立道:"那它們怎麼敢讓母牛和小牛朝狼堆裡沖?它們就不怕這是陷阱嗎?"

    岳陽道:"嗯,放在正面誘敵的那十幾只瘦狼看起來應該是狼群裡最弱小的,而且它們後面也沒有後續部隊,我認為狼群采取的是虛則實之、實則虛之的戰術,賭的就是犛牛群不敢正面沖鋒。難道說,那領頭的公牛竟然看穿了狼群的策略?在它們那個位置,可是看不到狼群後面的情況啊。"

    卓木強巴道:"別吵,它們戰術變了。"

    只見沖向葫蘆嘴的公牛們沒有沖進葫蘆嘴,沖向南坡的公牛也只爬上一小半,兩群野犛牛都在中途轉向,朝著母牛和小牛的方向沖了過去。母牛和小牛站在狼群與公牛群之間,它們的身體完全擋住了那十幾頭瘦狼的視線,就在公牛沖到一半的時候,母牛和小牛才同時向左右兩側退開,已經集結成團的公牛群,以奔雷之勢,朝著狼群沖去!

    岳陽大呼道:"哦,原來是拉開一定的起跑距離,做好沖刺的准備,就像打人時要先把拳頭收回來,然後才朝著敵人最薄弱的環節,給他致命一擊!同時還能擾亂敵人的視線,讓敵人來不及做出調整,這犛牛首領也不是蓋的呀!"

    張立又湊上去看了看,道:"可是,那些狼好像不怎麼緊張啊?"

    岳陽再看,狼群依然稀稀拉拉地或坐或臥,一頭棕狼張大嘴連打兩個哈欠,的確沒有絲毫緊張的跡象,其余地方埋伏著的狼也都靜靜地等待著,沒有慌亂和騷動。岳陽卻緊張起來,他道:"別急,那些狼唱的是空城計,在它們身後沒有援助,它們自然不能表現出緊張來。現在它們和犛牛群,比的就是誰能堅持到最後,如果它們這時候亂了,犛牛群自然就會沖出去,而它們只有保持穩定……就看犛牛的首領能把犛牛群帶到與狼相距多遠的時候才停下。"

    "要是犛牛群不停下呢?"

    "這群狼會被踩成肉泥。你看,母牛和小牛沒有加入奔跑的行列,它們只是小心地跟在後面,也就是說,犛牛群給自己留下了後退的空間,一旦發生什麼變故,它們就會退回去。"

    野生公犛牛平均體重在一噸以上,二十幾只公牛奔跑起來,那大地都在微微顫抖,大塊的卵石被牛蹄踢得四處橫飛,山坡上的石頭又不斷往下滾落……

    犛牛群距離狼群還有八十米,岳陽手心攥著汗,心想,這些狼還真沉得住氣啊。若是以此刻狼的目光看著犛牛群,就好像一個人看見一群野象朝自己沖過來,距離不到六十米了,這時候,還能悠閒地抽煙喝茶嗎?張立在一旁按著岳陽的肩,岳陽稍有松懈,他就擠過去看上兩眼。

    一頭狼站了起來,卓木強巴以為狼群要有所動作了,沒想到那匹狼輕蔑地看了犛牛群一眼,又趴下了,好像事不關己一樣。卓木強巴趕緊調節鏡頭,犛牛群距離狼不足五十米了。

    以岡日對這群狼的了解,它們肯定有後招。可是他瞪大了眼睛在兩岸峰谷搜尋,側面高地沒有埋伏,狼群身後沒有支援,就這麼大塊地兒,還能玩出什麼花樣來?犛牛群距離狼群越來越近,岡日的心只怕比那狼還要緊張,他一遍遍在心中問自己:"為什麼那些狼不緊張?到底還有什麼布置?它們為什麼就不緊張?"

    胡楊隊長和亞拉師微笑地看著這兩大兩小,對著觀鳥鏡又是激動又是興奮,就好像四名在賭馬場看跑馬的狂熱賭徒;巴桑冷漠地看著青天白雲,對他來說什麼都不重要;而這個時候,岡拉則警惕地看著周圍,稍有風吹草動,它都會盯上兩眼。

    沒有滾滾的煙塵,也沒有怒吼嘶鳴,只有厚重的喘息和紛沓的牛蹄聲,它們埋著頭,眼睛怒視著前方,它們是高原上體型最大的動物,它們橫沖直撞的時候,誰敢擋路?!那些小小的狼,竟敢不把我們放在眼裡!踩扁它們!

    領頭的公牛奮蹄前沖,它感到自己的心跳從未如此有力,每一次大踏步前進,連山都要給自己讓路,這些長著短毛短尾巴的四腳獸,卻讓自己的族群吃盡了苦頭,讓它如何不憤怒?如今還敢出現在視野中,還敢擺出一副趾高氣揚的姿態,它已經出離憤怒了,它下定決心,沖過去!踩扁它們!

    距離狼群還有四十五米,四十米,三十五米。"哞——"突然旁邊一聲悲鳴,將怒火沖昏頭腦的犛牛頭領喚了回來。距離狼群還有大約三十米的時候,沖在前面的一頭公牛突然前腿一軟,跪倒在地,那迅猛的沖勢卻絲毫不減,翻滾著朝狼群而去。緊跟著是第二頭、第三頭,那些倒下的公牛又攔住了身後仍在奔跑中的公牛,連鎖反應下,頓時倒了一大片,到處都是翻滾的碩大身軀和響徹山谷的牛鳴。

    當魔術師揭密魔術的時候,看過的人總是露出一副不屑的表情,大呼原來是這樣簡單,有什麼了不起的,只是我沒想到罷了。此刻卓木強巴等人的心情,就有些像看過魔術揭密的人,原來竟然是捕獸夾,就這麼簡單個事情,他們只是沒想到。狼群在誘敵的那十幾匹瘦狼前面,竟然放置了好幾個捕獸夾,不知它們還從哪裡找來了帶泥塊的草皮掩蓋在上面,只要沒有踩上,還真看不出來。

    岡日搖頭道:"這些捕獸夾一定是從山下那些盜獵分子的陷阱裡拖來的。應該是昨天晚上放在石堆裡的,到了晚上,犛牛的視力不如狼。"

    岳陽拍著自己的大腿道:"我說會有什麼後招呢,竟然是這個。我早就該想到的,當年它們不就利用這個對付過大叔……"

    "吭。"卓木強巴輕咳一聲,岳陽就不說話了。

    岡日道:"那草皮太厚了,捕獸夾沒有發揮出真正的效用,犛牛只是被夾住了腿,看起來沒有傷筋斷骨,它們還有戰斗力。"

    岳陽感歎道:"知道用草皮來偽裝,已經很不錯了。而且就算犛牛沒有受傷,但腿上套了這麼個鐵夾子,一走一打滑,那戰斗力也是大大地被削弱了。"

    張立道:"看,它們又在干什麼!"

    當犛牛群跌得牛仰馬翻時,那十幾頭誘敵的瘦狼才站起身來,抖擻精神,而缺口外的三道防線的中間一群狼迅速換防,增援誘敵的狼,其余兩道防線巋然不動。此時的犛牛群跌跌撞撞滾到了狼群面前,就像自己送到狼口面前去一樣,想起身逃走卻是有心無力。

    狼群竟是對著犛牛頭領,一擁而上,那犛牛頭領運氣不濟,也被一個捕獸夾夾住了前蹄,見群狼圍上,拼了命地四蹄亂蹬,一翻身,又帶著捕獸夾站了起來。狼群拉開距離,幾匹狼在犛牛頭領面前上躥下跳,吸引它的注意力,一匹花臉狼趁其不備,一躍躥上了犛牛背,兩只前爪一搭,就蒙住了犛牛頭領的眼睛。

    犛牛頭領目不視物,驚駭得"哞哞"大叫,也顧不得腿上傷痛,發足狂奔,那匹花臉狼竟似輕車熟路,穩穩當當站在犛牛頭領背上,怎麼也摔不下來。奔走一段距離之後,犛牛頭領力竭,傷痛復發,又軟倒在地,那花臉狼才從牛身跳下。犛牛頭領一看,頓時魂飛魄散,自己一路狂奔,竟然是奔到了狼群之中,身邊擠擠挨挨全是狼!

    犛牛群失了頭領,頓時慌亂起來,那些沒受傷的犛牛,早已退回葫蘆地形之中,和母犛牛待在一起。傷得輕的也都一拐一拐逃了回去,只剩幾頭難以行走的,僵臥在狼群裡,逃也不是,走也不是。

    卓木強巴看著被截留在狼群裡的三頭犛牛道:"這群狼擺放捕獸夾的位置也很有講究,估計一共也就放了四五個,但是利用犛牛群自己的沖勢,就能讓它們全部翻倒。"

    岳陽道:"我還有一個疑問。這群狼花這麼大精力,把這群野犛牛困在這裡,究竟是什麼意思?難道,犛牛肉比羊肉好吃一些嗎?還是有別的什麼目的?"

    張立方才聽岳陽說起紫麒麟有可能是狼獒相交的產物,突然很有想地說道:"啊,我知道了,這些狼見犛牛頭領長得高大威猛,說不定想來個狼牛雜交,弄幾頭小牛狼出來。"

    岳陽撲哧一聲,道:"還小織女呢,小牛狼!虧你想得出來。"

    岡日道:"僅憑想象,我們確實很難猜得出這群狼的意圖,再看看吧。"

    [遭遇]

    野犛牛頭領陷入狼群之中,左突右沖,卻怎麼也沖不出去,只要它一松懈,狼群就采用疊加戰術,所有的狼都往犛牛頭領身上撲,生生把那體型碩大的野犛牛壓倒在地。只要犛牛頭領一掙扎,狼群就退散開去,犛牛頭領又站起來,掙扎著跑了幾步,又被狼群按翻在地,如此反復幾次,饒是那野犛牛頭領體力再好,也有些吃不消了。畢竟它帶著犛牛群翻山越嶺幾乎已經耗盡了體力,又被困了好幾天沒吃東西,如今與這群狼激戰,情勢完全往一邊倒。

    終於,在那犛牛頭領第八次被掀翻在地時,它也清楚地認識到掙扎和反抗是徒勞無的,索性趴在地上不起來了,鼻孔裡吭哧吭哧喘著粗氣。狼群也不過分緊逼,而是繞著犛牛頭領急走,個別膽大的狼上前去,用爪子扒拉扒拉那頭領的前蹄後腿,或是站在牛頭上,搖搖牛角,觀察犛牛頭領的反應。只見那犛牛頭領身體嚇得發抖,卻一動也不敢動,眼裡充滿無奈。狼群似乎意識到了自己的勝利,一頭體型瘦小的狼站在了犛牛頭領身上,其余幾十頭狼圍成個圈,昂起頭仰天長嘯,山野中伏兵盡出,所有的狼群前呼後應,一時間滿山遍野響徹著狼嚎。

    張立急道:"快看,那是不是狼群的首領?"

    岡日道:"不是,那是取得勝利的士兵。它就是第一個撲到牛身上那匹狼,所以有資格享受這份殊榮。"

    野犛牛首領躺在地上不動,狼群膽子漸漸大了起來,只見幾頭狼似乎咬住了犛牛頭領的一條前腿,在拼命撕扯,張立道:"嗯,怎麼,准備享用勝利的大餐嗎?"

    岳陽擠開張立,瞅了一眼道:"你什麼眼神,它們是想拉開捕獸夾呢,咦?它們究竟在干什麼?"

    只見狼群一齊,捕獸夾被拉開了縫隙,犛牛首領腿一抬就拿了出去,立刻有幾只狼沖上前去,在犛牛首領的腿邊嗅,接著伸出舌頭來舔那犛牛首領的傷腿。

    卓木強巴震驚道:"它們在醫治那頭犛牛首領,狼的唾液裡有消炎的成分,能抑制細菌生長,它們受了傷就會舔自己的傷口。它們究竟是在干什麼?"

    岳陽也好奇道:"捉住了對方首領,卻不殺了它,反而替它療傷?這群狼,究竟想干什麼?"

    岡日道:"看來我們一開始都想錯了。狼群在捕獸夾上鋪那厚厚的草皮,就是不想讓犛牛群受太重的傷,它們壓根兒就沒打算讓犛牛群受到無恢復的損傷。"

    張立道:"那它們究竟是要做什麼啊?"

    沒多久,一匹狼從遠處趕來,最讓岳陽等人錯愕的是,它嘴裡,竟然叼著一大簇青草,青草扔在犛牛首領面前。此時的犛牛首領,已經又站立起來,它瞪著一雙牛眼,打量了一番這群讓自己顏面掃地的狼,這麼小的個頭,我就是被這群小家伙打敗了的嗎?犛牛首領鼻孔裡喘著氣,別過頭去,看都不看那青草一眼。

    而與此同時,那些退守在葫蘆地形裡的犛牛群,也享受到了同樣的待遇,在東側陡坡上,不斷有狼拋下帶著泥塊的青草,很快就堆成了一個小草堆。面對這驚人的誘惑,公牛群築起一道防線,將母牛和小牛攔在身後,不讓它們靠近那草堆。但這堆青草,對饑餓了好幾天的牛群誘惑實在太大了,那小牛發了瘋似的"哞哞"亂叫,母牛的奶頭干癟著,不吃草,它們就沒有奶水,聽著小牛那令人撕心裂肺的叫聲,終於有母牛按捺不住,沖破了公牛群的防線,朝著草堆沖了過去。有了第一頭母牛,就有第二頭、第三頭,起初公牛們還在觀望,待看到沒有危險後,也擠了過去,反而把母牛和小牛擠到一旁,自己狼吞虎咽起來。

    那草堆裡土多草少,沒幾下工夫就吃光了,只怕連一頭犛牛都喂不飽,犛牛群原本憑借著意志抵御著饑餓感,如此嘗到了甜頭,那饑腸轆轆的感覺,反而更甚了。不少母牛不堪忍受小牛的呼喚,紛紛揚起頭,朝著山坡上的狼群發出了懇求似的叫聲,而這時狼群卻又不投青草了,都將頭望向一個方向——犛牛頭領的方向。

    犛牛頭領和牛群間隔約百十來米,它可以看到牛群,牛群也可以看到它,這顯然也是狼群精心計算過的。此時那首領依舊不肯吃眼前的青草,孤高桀驁地立在狼群之中,那體型優勢是如此之明顯,這形勢又是如此之怪異。

    不多時,狼群似乎開始交頭接耳,好像又有所動作。果然,很快,在山坡的另一側,一隊狼領著一大群羊趕了過來。岡日一愣,道:"那是我的羊。"

    只見狼群將羊群趕到犛牛群可以看見的地方,羊群分散開來,開始在那最後一塊草地上自由地吃草,狼群則在羊群中穿梭自如。那群羊不僅不怕這些狼,反而還時不時低下頭去,用臉挨一挨狼頭,以示友好。這一幕,別說把野犛牛看傻了眼,就連卓木強巴等人,又何曾見過與羊共舞的狼?!岳陽喃喃道:"攻堅之戰,攻心為上,這群野犛牛,怕是要抵不住了。"

    就在岳陽說話的同時,狼群中似乎有狼發出了號令,周圍的狼群都聚在一起,排成了一個金字塔形的方陣,金字塔的尖端,正對著那犛牛首領。張立低聲道:"快看,狼首領,這次一定是狼首領沒錯了!"

    只可惜,從卓木強巴他們的位置望去,只能看到那狼首領的背影,看起來也是棕灰皮毛,和別的狼沒什麼不同。但那犛牛首領的眼裡,顯然與卓木強巴他們看到的情形不同,當它正面對著狼首領時,眼裡充滿了驚恐、慌亂、不安,它就像喝醉了酒一樣四蹄踉蹌,在原地來回搖晃著,仿佛站都站不穩了。陡然間,狼群突然安靜下來,羊群也突然安靜下來,遠處的野犛牛群一樣安靜下來,只有冷冷的風依舊呼嘯著。一股無聲的氣息彌散開來,岳陽等人都感到一股從腳底升起的寒意,那絕不是風帶來的,這古怪的寒意。亞拉師首次將關注的目光投向了狼群,岡日不經意地握住了刀柄,岡拉的毛色在沒有奔跑的情況下也漸漸顯露出淡藍,脖圍上的毛蓬散開來,像雄獅的鬃毛。這群人裡面,只有卓木強巴沒察覺到變化。

    站在一旁的巴桑淡淡道:"好強的殺意。"他嘴角一哆嗦,似乎想到了什麼。

    那犛牛頭領再也堅持不住,前腿一軟,這次不是因傷痛,卻仍然跪了下來,它低下那高昂的頭顱,老老實實將眼前的青草吃得連渣都不剩。那迫人的氣息突然間隨風消散,張立疾呼道:"快看,快看,那野犛牛頭領投降了!它屈服了!它屈服了!"

    岳陽也驚呼道:"原來,狼群不是要吃掉這群犛牛,它們是要征服,征服這麼大一群野生犛牛啊!"

    岡日的手壓在冰冷的巖石上,凍得通紅,卻絲毫不感到疼痛,他喃喃道:"原來是征服,竟然是征服!我真的佩服這群狼啊。"他用手指著狼群的方向,對卓木強巴、岳陽他們道,"知道嗎,一萬年前,我們人類的祖先,就做過和這些狼同樣的事情——馴養野生動物,把它們變成家畜。只是這群狼,比我們祖先做得更加優秀。"

    岡日正激動著呢,只聽岡拉突然發出了短促的低鳴,撞了岡日一下,又撲上前去咬住了卓木強巴的褲腿使勁拽。卓木強巴正遲疑著,只聽巴桑皺眉道:"不好!"

    岡日也反應過來,急道:"快跑,被發現了!"帶頭向山坡下沖去。岳陽拉了拉張立,張立去拉胡楊隊長,胡楊隊長道:"儀器,儀器還沒收呢。"

    張立道:"哎呀,什麼時候了,還管那些儀器。"

    巴桑的手壓在刀柄上,按他的意願,應該是和狼群來一次直接對話,可是一種內心深處的本能,讓他做出了速逃的決定。

    卻見沖到最前面的岡日像急剎車一般停了下來——狼群不在他們身後,而是在他們回去的半道上。那匍匐的身影站立起來,一共有五頭狼攔住了去路。岡日道:"是巡邏兵,白眼的手下。"

    岳陽道:"什麼時候被發現的,它們怎麼會繞到我們後面來了?"

    岡日道:"恐怕早就被發現了,只是在等那邊的事情結束,它們才正式接近我們。"

    張立道:"大叔,你不是說以往狼首領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嗎?這次怎麼……"

    岡日道:"這次不是帶了你們幾個來嗎?它們嗅到了生人的味道。"

    岳陽道:"那怎麼辦?不過還好,它們只有五只,我們沖過去,干掉它們!巴桑大哥,你說呢?巴桑大哥?"岳陽扭頭一看,擱平日早就拔刀沖出去的巴桑卻像被施了魔一般,僵硬地站在那裡,嘴裡說著誰也聽不懂的發音,或者是……在哆嗦?

    岡日和卓木強巴同時道:"別沖動!"岡日看了卓木強巴一眼,對岳陽道:"雖然它們只有五只,但是只要其中的一只開口一叫,所有的狼群都會被驚動。到那個時候,我們誰能跑得掉?"說著,他看了亞拉師一眼,亞拉繃著臉點了點頭,狼的數目太多了,確實跑不掉。

    岡日道:"不過,現在它們這個樣子,就是說,還有協商的可能。"

    張立道:"協商,怎麼協商?"

    岡日道:"交給岡拉去處理,畢竟它救過白眼的命,這些狼還不敢對它怎麼樣。"

    只見岡拉甩了甩頭,徑直迎上前去,那體型上的氣勢壓迫得五頭狼開始後退。這時候,其中一匹禿尾巴老狼跳了出來,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嗓音,仿佛在說:"不關你的事,站一邊去,我們不會為難你。"

    岡拉細聲回應了兩下,扭過頭來看了看卓木強巴一行人,又對那匹老狼點了點頭,意思是:"放我們走,這次算我欠你的。"

    老狼微微退了一步,眼裡閃著凶光,頭搖得很堅決,其余四匹狼在它身後一字排開以壯聲威。岡拉又"嗚嗚""喔喔"地和那頭老狼交流了一番,不管岡拉怎麼說,那頭老狼只是搖頭。岡拉低沉地咆哮了兩聲,那匹老狼歪著頭想了想,喉嚨裡咕嚕咕嚕,不知說了些什麼,岡拉突然大為光火,抬手就是一巴掌。

    這一掌打得那匹老狼在地上連續翻滾了四五圈,站起來搖搖晃晃,竟有些辨不清方向了。岳陽忍不住贊道:"好樣的,岡拉。"岡拉轉過頭,瞇縫著眼看過來,嘴角朝兩頰微微拉開,在岳陽看來,用"嫣然一笑"來形容岡拉此刻的表情,絲毫也不為過。

    老狼怒火中燒,朝著岡拉翻起了上唇,露出一口森然狼牙,喉嚨裡發出恐嚇的顫音,就像在說:"別以為你和我們老大有一腿,我們就不敢動你。"叫嚷著,掉頭對身後的狼一呼喝,朝岡拉一努嘴,"兄弟伙,我們上!"不過身後的那四匹狼鼻孔裡哼哼著,卻沒有移動。

    岡拉一個虎跳澗,落到老狼的身旁,嚇得那老狼渾身打個激靈。其余四匹狼見勢不好,雖然不想招惹岡拉,還是及時調整戰術,五頭狼呈梅花形將岡拉包圍在了中間。岡日道:"看來協商不成,准備打吧。"

    張立小聲道:"不怕這些狼叫出聲來?"

    岡日道:"現在還管什麼出不出聲,把它們踢到一邊,能跑多快就跑多快吧!"

    岳陽道:"我們沒什麼時間了,巴桑大哥的情況不是很好。"只見巴桑雖然雙腳生根一般站著不動,那額頭卻滲出了豆大的汗珠,雙目瞳孔失神,顯是懼駭至極。

    岡日命令道:"岡拉,速戰速決,別拖延。"

    岡拉前掌一探,打飛一頭狼,一縱一撲,按倒一匹狼,尾巴一甩,後腿一蹬,將伺機偷襲的狼踹翻,身體側向一滾,卻是撞向了第四匹狼。只有那匹老狼,一見岡拉有所動作,就接連幾個翻滾,遠遠地逃了出去,它剛剛嘬圓嘴形准備仰天大呼,岡拉趕上前去,用頭一頂,將那老狼吸的一口氣頂在了肚子裡面,愣是沒叫出聲來。

    岡日道:"快走。"卓木強巴和胡楊隊長架起巴桑,七個人迅速開逃。亞拉好奇地打量了岡拉一眼,岡拉的動作好熟悉,似乎在哪裡見過。

    他們奔出不過十來步,橫向閃過一道白光,岳陽還以為是岡拉回來了,不躲不避,被撞了個正著,就好像被錘子砸了一下,頓時一陣胸緊氣悶,連退了三步才緩過勁來。定睛看時,哪是什麼岡拉,撞他的竟然是一頭皮毛微白的狼。這頭狼的皮毛雖然泛著白色,但白裡透黃,像從泥地裡出來的,和岡拉根本不能相比,只不過皮毛下能看到肌肉蠕動,顯然強於別的狼。

    "白眼!"岡日心裡頓時涼了半截,那白眼身後還跟著十頭狼,個個目露凶光。岡拉從遠處一躍而至,守護在大家的面前,見來了頭領,那五頭被打倒的狼也紛紛站了起來,嘴裡咿咿唔唔地鳴屈喊冤。

    岳陽低聲道:"大叔,這匹狼的眼仁不是很白啊。"

    岡日道:"我家岡拉好心救了它的命,這個狼心狗肺的家伙,投靠第三群狼之後,首先就帶著狼群來偷我家的羊,這還不叫白眼狼,叫什麼?"

    白眼咧了咧嘴,目光鎖定在卓木強巴等一干人身上,十六只狼對著卓木強巴六人,形成一道包圍圈。它們的意圖很明顯,這些人,一個也別想逃。

    卓木強巴低聲道:"看來避不了了,大家小心點,狼群是很講究戰術配合的。"

    岳陽道:"怕什麼,我們有岡拉。"

    卻見岡拉三步並作兩步,跑到了卓木強巴的身邊,用頭在卓木強巴大腿上蹭了蹭。卓木強巴正納悶呢,只見岡拉對著那頭白狼示威地叫了兩聲。

    那白眼看卓木強巴的目光立馬就改變了,原本只是執行任務的眼神,剎那間變得殺氣騰騰。岳陽對張立道:"糟,強巴少爺有難了,看來已經被白眼列為准情敵了。"

    張立道:"你怎麼知道?"

    岳陽道:"這還用說嗎,你沒聽到岡拉剛才對那白眼說什麼嗎?小樣,看清楚沒有,這才是我馬子,你那模樣,還嫩了點!"岳陽捏著嗓子細聲細氣地模仿著。

    張立撲哧一笑道:"你什麼時候連狗語也能聽懂了?"

    岳陽朝岡拉一看,正看見岡拉似乎帶著感激望過來,他心中一驚,收斂道:"用心聆聽,用心聆聽……"

    張立還在笑,狼群卻沒有再給他們調侃的機會了,白眼仰天一嘯,朝著卓木強巴撲了過去。狼群全然按照頭狼的意志行動,每一頭狼都奔跑起來,它們的目標,自然也是卓木強巴。

    [狼哨]

    卓木強巴打小和狼群混跡長大的,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好像與狼之間,有一種天然的親和力,因此,被狼群圍攻,這還是第一次。無數張喘著熱氣的、布滿狼牙的嘴在眼前晃動,那漆黑的鼻頭,嘴角的鬣毛,凶惡的眼神清晰可辨,讓人感到地獄莫過於此般光景。

    狼群的分工非常明顯,一開始就由兩頭強壯的狼拖住岡拉,也不硬碰,就在它旁邊不斷游走,三頭狼對付亞拉師,兩頭對付岡日,兩頭對付張立,岳陽和胡楊隊長各被一頭狼牽制。對於已經失神、早已喪失戰力的巴桑,它們理也不理,剩下的狼,全奔卓木強巴而來。

    卓木強巴心中叫苦不迭,他非常清楚,狼群習慣從四面八方朝獵物發起攻擊,如今自己面對的狼突然有兩只繞到了身後,這種情形可謂不妙至極。果然不多時,前面的狼奔來跑去,虎視眈眈,身後突然勁風襲來,卓木強巴屈身避開,側面的狼又一掠而過,那利爪森牙,毫不留情。沒幾個回合,"嗤"的一聲,卓木強巴的衣服就被劃開一道口子,棉絮露了出來,就像被開膛破肚一般,岳陽等人想要救援,卻是有心無力。不過還好,亞拉師已經穩住陣腳,而岡日獨立對付兩頭狼,也是游刃有余。但是好景不長,那白眼撲了幾次,都被卓木強巴險險地避了過去,低吼一聲,狼群的戰術頓時變了。

    變化後的戰術非常奇特,並非卓木強巴所見過的任何一種狩獵作戰方式,它們從中,生生將卓木強巴等人分成兩撥,狼群聚在中間,形成一個個相互交織的小圓圈。當對付亞拉師的三頭狼吃緊,立刻由旁邊對付岡日的狼馳援,當岡日准備增援亞拉師時,狼群又集體掉頭張嘴對准了岡日,這樣一來,幾乎變成了是每個人都直接面對著一群狼。白眼在戰群中不停地游走,不停地呼吼,只見那狼群的站位一變再變,就像那排演多日的盛大開幕式陣列一般,讓人眼花繚亂。張立剛抓住一個空隙,准備側踢靠自己左側的狼,突然眼前一空,那匹狼已經離開了原位,身後左右兩側,卻同時有狼撲來。張立躲避不及,只能將匕首掄得呼呼生風,以求自保。那狼撲在張立背後,並沒有張口便咬,反而將張立的身體當做一個支持點,在他背心一蹬,立即轉向,朝旁邊的岳陽猛撲過去。

    正如岡拉蹬在岡日手臂上一樣,這種借力打力的技巧,顯然是岡拉從狼群身上學來的。張立和岳陽本來就近在咫尺,岳陽不是亞拉師,如此突然的變向,他如何閃躲得開?堪堪抬手護住了臉,那狼爪將衣袖抓下一截,第二匹狼也已彈到,這一口咬下去,恐怕岳陽手臂難保,接下來就會像犛牛頭領那般,被群狼壓在身下……

    正在岳陽心中暗呼"我命休矣!"的時候,藍光一閃,卻是岡拉將那匹狼從空中撲了下去。岳陽細細一望,只見狼群以眾人為著力點,奔走跳躥,在空中飛來飛去,除了亞拉師它們無近身外,其余的人的身體都成了狼群的踏板。每個人多少都有些狼狽,唯有岡拉,虎踞一旁,就像那撲蝶的貓,看准機會,一個虎躍,空中頓時就有一匹狼被撲下來。那些狼有意無意地躲著岡拉,被撲翻倒地後遠遠地滾開,又瞄准了其余的人。若非剛才岡拉那一撲……岳陽越想越心寒。

    不過沒時間向岡拉表示感激了,一旁又有狼襲到,岳陽抽身反擊,又加入了戰團。

    此時卓木強巴已是險象環生,身上的衣物變得像夏威夷的草裙舞服,對於狼群這種沖上來抓一下就跑,緊接著又沖一頭狼上來的妖異戰術,他始終未抓到破綻。關鍵是狼群的速度太快了,就算有破綻,也很快被下一個動作彌補。而且山坡上滿是布滿地衣青苔的圓卵石,明明有機會克敵,卻因腳下一滑,或是一崴,或是一拐,而錯失良機,在這山坡上,狼群可謂占盡天時地利。

    有一兩匹狼落在巴桑附近時,發現亞拉師會拉巴桑一把,接連幾次下來,狼群發現,連沒有作戰能力的巴桑,這些人也會出手援助,它們頓時改變了進攻策略,立刻有兩匹狼從主戰場撤下,專攻巴桑。巴桑連連後退,亞拉師要護住巴桑,又要對付狼群,立刻被動起來。自此,卓木強巴等人已是陣腳大亂,而遠方的狼群大部隊,正朝這邊趕來,數公裡的距離對狼群來說,也不過幾分鍾時間。岳陽仿佛都能感覺到狼群碾過布滿卵石的山坡,發出的踢踏響聲,而從岡拉那一次次越來越焦慮的撲縱,也能感覺到大軍正逐漸逼近。

    張立手中的匕首被狼撲掉了,胡楊隊長的鞋被踢掉一只,岳陽像喇嘛一樣袒胸露臂,亞拉師沾了一身青苔,巴桑在師護衛下,反倒沒受什麼傷。

    "砰"的一聲,卻是卓木強巴與岡日撞到了一起。岡日踩上一塊卵石,腳下失衡,卓木強巴扶了他一把,岡日抓著卓木強巴的衣服,絲的一聲,那本已絲絲縷縷的衣服又被扯掉一大塊。雖然穿了數層衣服,此刻卓木強巴卻已經見肉了,最裡層貼身的那個小包也露了出來。

    岡日剛剛站穩,又有兩匹狼從正面沖撞過來,岡日和卓木強巴心意相通,相互,猛地向對方一推,各自向兩旁避開。就在這一推之下,狼爪已至,朝卓木強巴胸前一抓,那個裡包被抓了出來。那裡面可都是卓木強巴的珍貴之物,他伸手搶過,口袋翻轉,裡面的東西卻掉了出來。

    岡日眼尖,突然不顧有狼在中間阻隔,反身撲上前來,在那東西沒有著地之前伸手一抄,抓在手裡的,卻是那截骨笛!岡日將骨笛握在手裡,只來得及看了一眼,"果然!這個是——"他就地一滾,避開狼群襲擊,看了看周圍的形勢,"沒辦,只能賭一賭了!"岡日把心一橫,將那根骨笛放入了口中,憋足了全身的力,一吹……

    "嗚……嗷……"隨著岡日的全力吹奏,骨笛的聲音由低轉高,由低沉哀婉變得高亢激昂,大家耳朵裡"嗡"的一聲,只感到四面八方都被那激越的聲音所包圍。

    岡日預想中的情形沒有出現,身邊的狼只是稍一停頓,跟著又撲了過來,反倒是卓木強巴等人被岡日的怪異舉動嚇了一跳。在這種膠著的戰局中,誰的反應快,誰就占據了上風,就遲疑這麼一刻,岳陽被撲倒了,胡楊隊長被撲倒了,猩紅的舌頭,森白的獠牙,對准了他們的咽喉。岡日心灰意冷地想:"完了……"

    聲波遠遠地傳了開去,仿佛與雪山產生了共鳴,它們翻越了山坡,潮水一般向著山坡的另一端湧去。山坡的卵石"噗噗"地向下滾落,四野的風狂亂起來,犛牛群聽到了,集體打了個哆嗦,羊群聽到,撒開腿朝著反方向飛跑,狼群也聽到了,大多數狼沒有反應,但其中的幾只狼豎起了耳朵。

    多麼熟悉的聲音,那幾只狼突然自狼群中昂起了頭顱,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其余的狼群,竟然全都悄悄低伏下來,唯有那幾只狼,各自躍上身旁的小坡,所到之處,狼群退散,伏首貼地,面對那幾只狼,它們表現出謙卑,它們也只能謙卑!

    "嗷……嗚……嚎……嗚……"那幾只狼,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做出了回應,那鏗鏘有力的狼嘯,不似在月下那般綿長淒厲,也不似對著敵人那種威脅怒吼,那只是一種響應,就像征戰前,人們對著戰旗許下誓言時,那種鏗鏘有力的響應。那幾只狼用盡全力地響應著,低伏的狼群也紛紛抬頭,開始跟著它們一起回應,漫山遍野,再次回蕩起狼的嗥叫,比起狼群成戰勝犛牛群時的呼喝,有過之而無不及。沒有此起彼伏的叫聲,而像唱詠歎調的合唱團,每一聲都清越嘹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聲音重新傳回卓木強巴等人的戰場,前後不過十秒,圍攻卓木強巴他們的狼群突然停止了動作,時空仿佛停頓在這一刻。趴在胡楊隊長身上的狼,鋒利的前爪已伸向胡楊隊長的眼睛,爪尖距眼珠不過兩毫米,就這麼停頓在那裡;岳陽身邊的狼那血盆大口已對准他的咽喉,狼牙已經將皮膚刺得凹陷下去,那張大嘴就停頓在那裡;卓木強巴的身上一共吊了四匹狼,它們咬住了卓木強巴的衣服、褲腿,正准備將這個搖搖欲墜的大漢拉倒,突然就停了下來;岡日的身後一只狼已經抬起了爪,爪子對著這個吹笛人的後頸,就停在那裡……

    那一瞬間,時間仿佛特別漫長,胡楊隊長瞪大了眼睛,不敢眨眼;岳陽屏住了呼吸,只感到狼嘴裡的唾液滴落在自己喉嚨上,先是潮熱,很快又變得冰涼……

    不知道究竟過了多久,白眼帶著強烈的不甘,低喝一聲,狼爪收了起來,狼嘴緩緩松開。狼一只只從人身上退下,聚攏,朝著山坡另一端退去,很快就不見了身影,只留下那風中傳來的一陣陣呼嚎。

    好像做了一場噩夢,岳陽突然覺得全身已虛脫,只剩下喘息的力氣了。岡拉走過來,在他臉上重重地舔了兩下,以示對他勇猛作戰的獎勵,岳陽卻險些嚇得翻身就跑。

    卓木強巴盯著岡日,盯著岡日手中的骨笛,驚愕不已地問道:"這個,究竟是……"

    岡日臉色發白,坐在地上,一手撐著身體,一手晃著骨笛,道:"你不知道這是什麼?"

    卓木強巴道:"骨笛,密教器……"

    岡日嘴一咧,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道:"你見過藏教裡的骨笛嗎?那些骨笛都是聖品,要裹上金箔,鑲嵌銀角,你這卻是一根裸骨笛,沒有任何裝飾的。若是不懂的人,很難吹響。"

    胡楊隊長翻過身來看著骨笛,摸了摸胡子,道:"唔,確實不同。"

    卓木強巴道:"那這是……"

    岡日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牽動痛苦,咧嘴輕呼了一聲,一拐一拐道:"現在狼群退了,趁它們沒改變主意,我們快走吧,邊走邊說。"

    岳陽和張立攙扶著站起來,亞拉師扶起胡楊隊長,兩人架過巴桑,岡拉叼起岡日的包袱,大家朝山下走去。不過岳陽看岡拉走路時三步一小跳,五步一扭腰,根本不像是才從生死戰場上下來,反倒是搖頭晃腦的,好像高興得很,真不知道它是怎麼想的。

    "這個,老一點的牧民,管它叫-狼統領的呼喚。"岡日將骨笛遞回卓木強巴手中,道,"簡單地說,可以稱為一根狼哨。"便在此時,山間竟然又傳了一陣奇異的呼嘯聲,似乎與那尚未消散的狼嚎相呼應,只是聲音傳來的方向……大家驚愕地將頭望向了雪山深處,那迷霧遮繞的地方。

    岡日側耳傾聽了片刻,道:"不要緊,是夜帝。他們在回應著剛才的狼群,好久都沒聽到夜帝叫了。"

    "夜帝又是什麼?"岳陽一聽到稀奇的事物,就忘記了疼痛。

    岡日道:"那個,就是雪妖,一時也說不清,還是先說說這狼哨吧。在古代西藏,有許多特殊的職業,有的非常神秘,諸如呼風喚雨,或是靈魂出竅一類,人們把他們統稱為密技師,不知道你們聽說過沒有。"

    卓木強巴點頭,岡日道:"那就好說了,操獸師你們知道吧……"

    卓木強巴看著手中的骨笛道:"難道說,這就是操獸師用來……"

    岡日道:"沒錯,這就是操獸師用來與狼群溝通的工具。據說,若是遭到狼群攻擊時吹響它,狼群就會退散;若是遭到別的猛獸攻擊時吹響它,狼群就會來幫忙。不過,它的使用范圍僅限於青藏高原,而且,就算是高原上的狼,也不是每個狼群都能聽懂,剛才我不過是死馬當活馬醫。"

    張立探頭道:"那聲音,不像是狼叫啊。"

    這時,岡拉放下嘴裡的包袱,頭一昂,"嗚……嗷……"那聲音,竟然和骨笛有八分相似。

    岡日道:"聽到了吧,那狼統領的呼喚,指的卻並不是狼,那是……"

    "戰獒!"卓木強巴驚呼道,他想起來了,亞拉師曾告訴過他們,狼統領,就是戰獒的另一個名稱。

    岳陽敏銳道:"那這骨笛豈不是和光軍有關?"

    岡日笑道:"那操獸師,本身就是從光軍裡衍生出來的密技師。這狼哨,原本也是戈巴族的傳統手工藝品,只是後來,才隨著操獸師流傳到民間的。小時候,我家裡便有一支。"

    一行人回到村裡,出發的時候穿得像登山者,回來的時候就只能像乞丐了,在村口接他們的瑪保竟然都沒認出來,村裡的狗也對著他們一通狂吠。不過他們自己倒不覺得丟人,特別像岳陽和張立兩個,簡直是雄赳赳地走回村子,在他們看來,他們是面對幾百頭狼卻能安然逃離的人,這簡直就像打了大勝仗一樣,應該叫做凱旋的英雄們。

    當瑪保將他們帶回自家房屋時,敏敏一看到卓木強巴,就紅了眼圈:"強巴拉,你——"眼淚簌簌地往下掉,卓木強巴將她摟在懷裡,低聲安慰著:"好了,沒事,我們都沒事,大家都平安回來了!"

    方新教授看到他們,也是吃了一驚,不是說去勘測地形嗎?怎麼會勘測成這般模樣,岳陽、張立也就罷了,連一向塵不沾身的亞拉師也……

    "你知不知道,你……你嚇死我了!為什麼關了原子表……又這麼久都不回來……我,嗚嗚嗚……"唐敏在卓木強巴懷裡抽泣,正哭著,就聽身後的胡楊隊長炸雷一般喝道:"喂,小丫頭,哭個鳥!巴桑不行了,快來幫忙!"

    只見巴桑臉色烏青,牙關緊閉,嘴角冒出白色唾沫。呂競男快步出來,幽怨地瞪了卓木強巴一眼,沒多說話,對岳陽他們道:"快,找個什麼東西讓他咬住,把他身體側過來!小心點!"

    唐敏用卓木強巴的破衣衫擦干眼淚,道:"我,我去看看,你趕快去換衣服!"

    將巴桑安頓好,換好衣服,又忙活了大半宿。卓木強巴原本想讓岡日留下,他還有好多話打算和岡日說,但岡日執意要回去,並說他們三兩天內沒登山,只和方新教授談了一會兒就離開了。卓木強巴摟著岡拉的脖子,和它也說了許多話,在答應岡拉一定會再去看它後,岡拉才悻悻離開。不過走的時候,岡拉盯著唐敏看了許久,而後又盯著呂競男看了許久,似乎看出一些門道來,最後又盯住了卓木強巴,看得卓木強巴非常不自在……

    [岡拉的身世]

    待巴桑情況穩定後,呂競男才出來,張立問道:"巴桑大哥情況怎麼樣?怎麼會突然就……就變成那個樣子了?"

    呂競男道:"當大腦下達指令,而身體卻拒絕執行時,大腦的神經會受到損傷,就好像一個人力量不濟卻非要提很重的東西,肌肉會受到損傷一樣。表現為腦神經異常放電,醫學上叫癲癇,老百姓俗稱羊角風。不過你們可以放心,巴桑的情況沒有想象中那麼糟糕,他只是突然受到無接受的刺激,大腦第一反應應該是暈厥來保護自己,但當時顯然沒有暈過去,回到村子裡的時候神經松弛下來,身體才對那種刺激做出應激反應。他可能會將這次經歷完全忘記,你們誰也別在他面前提起這件事,知道了吧。"

    她扭頭看了看,卓木強巴等人和方新教授他們對坐著,岳陽擺開架勢,捋起袖子,正唾沫橫飛地向方新教授講述他們的英雄史。呂競男走過去,對岳陽道:"閒話待會兒再說,我們先把今天在當地收集到的信息整理一下!"

    大家圍坐,將各自收集到的有關雪山的資料都整理了一番。

    這裡的山並不高,和整個喜馬拉雅山脈中部的平均海拔比起來還矮了許多,但是其危險程度,卻是整條喜馬拉雅山脈之最。諸如雪崩、冰崩、滾石、雪瀑,這些只能算常見的普通危險,其中最強的危險在於山頂的罡風。這裡處於季風交匯帶,從印度洋刮來的風潮在這裡遇到了喜馬拉雅山脈最強有力的阻擊,由於這裡的山脈走勢略微呈現內弧形,狂風就在這山中形成了旋渦,那就是有名的罡風。大風帶起雪花打在人身上,和冰刀割肉沒什麼兩樣,風速還與時辰息息相關,在凌晨出發,抵達山頂時風才會小一些,若是午後出發,抵達山頂時,那大風吹得,就算是犛牛群也能整個兒給吹飛起來。

    最詭異的危險則屬於雪霧。因為罡風的關系,整個山頭的積雪被風吹得漫天亂飛,和沙塵暴沒什麼兩樣,進山後相隔三步,兩人面對面就看不見人影。在雪霧中,滿耳只能聽見呼呼風吼,就算滾石落到跟前也渾然不覺。而且那雪霧,當地人又稱鬼迷霧,在裡面的人不管怎麼走,也不可能找到正確的出路。往往在雪霧中迷路的人,繞著山頭轉圈卻渾然不覺,直到精疲力竭,被凍成雪雕,運氣好的能留個全屍,運氣不好的就被雪妖拖去吃了。

    最恐怖的危險便是誰也沒見過的雪妖,究竟是什麼沒人說得清,總之傳說中形體高大可怖,力大無比,能把活人生裂為兩片。一旦起了雪霧,在霧中看見四五米高的影子,你以為是塊山巖,說不准就是雪妖。後來專門來過科考專家,認為估計是雪人,但當時天氣不好,專家們在村裡部署了大半年,愣是沒敢進山,也就沒親眼見到那雪妖。

    最隱蔽的危險冰裂谷,被積雪覆蓋,有的冰塔高達百米,面上只覆蓋有薄薄的一層冰殼,底下是比鐵還硬的凍土層,一腳踏空,別說等待救援,當場摔也摔死了。

    當然,這些還只是村民祖祖輩輩流傳下來、能說出來的危險,而據說,還有無數危險見到後就再也沒活著的人,那些才是恐怖至極的比危險更加危險的。只是聽村民述說死亡西風帶的恐怖並不足以讓隊員們感到心懼,真正讓他們神經緊繃的是,據官方資料,這座看似不高的山峰,迄今為止還沒有人從中國方向登頂。

    關於罡風,大家認為當地人吹噓的可能性比較大,真能碰到那樣可怕的罡風還有人能活著回來嗎?他們咋知道得那麼詳細,說得有鼻子有眼的!關於雪霧,胡楊隊長深有體會。被狂風帶起的積雪,隨著雪量的多少而決定雪霧的濃密,雪霧密集時,別說隔三步,它能讓你伸手不見五指,因為大風和雪霧而在大山裡迷路的事件比比皆是。在霧中不辨方向,加上大風能把人吹得東歪西倒,所以繞圈的事情也並不誇張,胡楊隊長就曾親自經歷過。

    那是在南極,那時還是沒什麼經驗的科考員,原本是出營取水,水源地離營房不過兩百米左右,當時刮著風,但並不大。就在胡楊隊長離營前突然風速加快,待他走至取水地時,風速已經足以將人吹倒,一時昏天黑地,眼前只有雪花飛舞,營房就此消失。胡楊隊長心中一驚,判定方向,扛著颶風朝營地走去,結果這一走,走出近五百米還沒看見營地。胡楊隊長慌了,在他認為是來時的方向又折返回去,計算著步數,結果取水處竟然也不見了。就這樣,胡楊隊長來來回回走了半個多小時,最後風速漸漸減弱,他才看清自己的處境,頓時出了一身冷汗。那半個多小時,他竟是繞著一個直徑約為十米的圈子,轉了無數圈。雖然沒有沙漠中追腳印之說,卻更為可怕,大風吹過,你留下的腳印馬上被新雪覆蓋,消失不見,你以為自己一直在走直線,結果卻在繞圈。當時前來尋他的兩名隊員,竟然也在繞圈,三個人在營房前畫了三個品字形圓圈,雖然當時三人相顧哈哈大笑,但其實心裡都是又驚又怕。那大風能讓人完全喪失方向感,大雪讓人視力不足一米遠,那段經歷讓胡楊隊長至今心有余悸。

    對付雪霧和罡風最好的辦,就是不招惹它們。遇見罡風和雪霧時,想要保命,最好就地找一個洞,躲避風雪;如果想冒風前進,那叫自掘墳墓。運氣好的,風即時停了,還有希望活下去;運氣不好的,艱難地走了幾十公裡後,就直挺挺地躺在自己開始出發的地方,被凍成冰棍。

    早在出行前,呂競男就明確地告訴了隊員,由於事關機密,並牽涉到翻越國界問題,這次出行,只有極少部分人知道,像瑪保這樣的領路人也僅知道他們要登山。因此山腳下將沒有基地和大本營,而他們所能獲得的幫助,也僅限於少數一些頂級權威專家。就是這批專家,也被分為兩個團隊,知道他們在干什麼的,不知道他們在什麼地方,知道他們在哪裡的,卻不知道這群人要去做什麼。

    因此,此次攀登雪山,完全屬於阿爾卑斯式登山,沒有既定路線,沒有沿途補給,沒有前例參考,山間肆虐的罡風令直升機無靠近,一旦遇險,將沒有救援,一切只能靠自己。雖然前面困難重重,前路艱險無比,但對此,隊員們只是笑笑,對這支隊伍而言,早就已經和死神打成一片,足以稱兄道弟。

    最後,胡楊隊長提到了狼群占領的登山最佳路線。由於時間有限,胡楊隊長僅簡短地說了一下他們的遭遇。對於那群狼,大家還是心有余悸的,岳陽向呂競男建議,請邊防官兵去驅趕狼群。呂競男瞪了他一眼,說她自會考慮。

    一天的總結工作完成之後,呂競男帶著唐敏照慣例視察隊員的身體情況,高海拔適應性如何,由於訓練營地便在海拔四千多五千米附近,隊員的身體沒有發生任何異狀。稍晚些巴桑也醒了過來,果然和呂競男所說的一樣,他完全忘記了看狼的事,只記得胡楊隊長在那山坡上勘測地形。按照呂競男事先交代,大家口風一致,都說巴桑是從山坡上踩空滑倒,腦袋被磕了一下。巴桑後腦確實有個腫塊,那是被狼撞倒後又撞到了卵石所致。

    處理好手中的信息,天色已晚,呂競男不許大家繼續吹牛,命令所有隊員就地安歇。

    岳陽和張立嘟囔著老大不樂意,難得有一回方新教授他們沒有的經歷,正興奮著呢,卻被命令去睡覺。這兩人與卓木強巴一個房間,夜裡反復睡不著,兩人硬拉著卓木強巴就白天的事軟磨硬泡,非讓卓木強巴從到達瑪縣尋獒說起,說他如何發現岡拉的,如何與岡日結識,這附近有什麼風土人情……

    卓木強巴被纏得沒辦,只能說了與岡日認識的經過,就是四處尋找,追查一切線索,最後找到了這裡,很簡單,然後道:"這達瑪縣,要說有什麼風土人情麼,嗯,大概和別的地方差不多,不過縣城周邊的草場上,這裡的居民喜歡賽馬,擅騎射。他們的比賽和別的地方不同,那馬是不配馬鞍子的,哦,還有,馴服野馬也是當地人喜歡的運動。歌舞嘛,這裡的手鐲舞和獅子舞都獨具特色……"

    聽了一會兒風土人情,張立有所察覺道:"強巴少爺,你說的達瑪縣,該不會就是那個縣吧?"

    卓木強巴道:"對,它還有另一個名字,那是常用名,也非常古老了。"

    張立道:"那為什麼你們管它叫達瑪縣呢?是因為縣裡居住的達瑪人嗎?"

    卓木強巴道:"當然不是。在吐蕃王朝統一這裡之前,這裡有一個叫達瑪的小國家,吐蕃統一這裡之後,這裡就一直叫達瑪的,所以最早的古籍上都叫達瑪縣。獒州,是後來蓮花生大師入藏,才將這裡改成了這個名字。不過,我們一提獒州,首先想到的都是達瑪縣。"

    岳陽在被窩裡道:"強巴少爺,我記得白天岡日大叔說,岡拉是吃狼奶長大的,那又是怎麼回事啊?"

    卓木強巴憂思道:"唉,其實岡拉的身世……"

    十五年前,納拉村的東南面,有一座破敗不堪的小石屋。寒冬季節,大雪紛飛,夜已深,天空漆黑一片,仿佛死神的斗篷籠罩著這方小小的天地,萬物靜簌,天地間只剩下風雪在呼嘯。

    石屋裡和外面一樣冰冷,火塘裡只剩一堆灰燼,整個屋子死氣沉沉,火塘旁坐著一個男人,像是冰雕一座,若非他的眼睛不時還能眨動,恐怕誰都會以為這是個死人。沒錯,他已經死了,他心中生命的火焰已經燃盡,只剩下,猶如火塘中的,一撮灰。

    那是當年的岡日,他妻子於三年前失蹤,遍尋大雪山,再也找不到,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他一直還活著,那是因為,他不相信他妻子已經死去。他堅信,總有一天,拉珍會輕輕地推開門,輕輕地說上一聲:"我回來了。"

    每當距離妻子上雪山的日子臨近,岡日就無入睡,那時的岡日,正在思索明天又該如何痛苦地熬過去。正當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響起了"咚咚咚"的敲門聲……

    已被凍得僵硬的岡日遲疑著,沒有誰會在這樣的冰雪夜趕路。"咚咚咚",聲音又一次響起,很輕,很清晰。岡日不敢相信,突然,他像著了魔一樣站起來,旋風般將門打開……

    屋外一團漆黑,狂風夾雜著冰雪無孔不入地襲來,什麼都沒有。岡日不驚反喜,對著那無盡的虛空大聲詢問:"拉珍,是你嗎?拉珍——"

    回應他的,是風中虛弱的低鳴,岡日取過酥油燈才發現,在門口蜷曲著的,是一匹受傷的母狼。它的後腿拖著捕獸夾,殷紅的血像盛開在雪地上的梅花,一直延伸到無盡的黑夜裡。

    母狼在地上蜷成一團,像一個墊子,它不住地伸出舌頭,舔舐著墊子正中的一個小東西,毛茸茸的,還活著,會動。

    岡日小心地靠過去,將酥油燈拎到眼前。在那母狼的懷裡,是一個白茸茸的小家伙,團著身體就像個雪球,它正使勁蹬著四條腿,想鑽到母狼的肚子下面吃一口奶。

    母狼的血都快流干了,哪裡還有奶?看著母狼的傷勢,岡日突然明白了這只深夜來訪的母狼的意圖,他放下酥油燈,伸出顫巍巍的雙手,慢慢地,靠近母狼的身體。

    母狼一動不動,只是用雙眼看著岡日,深情的,殷切的,那是讓岡日無忘記的,慈愛的目光。岡日將這小家伙捧在手心裡,這躁動不安的小家伙停下來,一雙漆黑閃亮的小眼睛盯住了岡日那過於蒼老的臉,仔細地打量著。岡日也打量著它,那一身白色的絨毛,真是太可愛了,就像那冰川上盛開的雪蓮花一般。突然,岡日的手微微一顫,他在這個尚未斷奶的小家伙身上,看到一處明顯的傷痕,大概有一枚五角硬幣大小的圓形瘢痕,那是人類的煙蒂燙傷的痕跡啊!

    剎那間,岡日仿佛從這個傷痕上,看到了小家伙過去所遭遇的不幸。母親被獵殺,它被人類玩虐後,扔到了冰天雪地裡,是母狼發現了它,並用自己的乳汁養活了這個小生命。這只母狼,也正是那時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嗎?而今,母狼也在人類的捕獸夾下,生命的光華正黯淡地走向盡頭……不管如何,這個小家伙能活下來,這是怎樣的奇跡啊!想到這些,一股沖動突然湧了上來,岡日高高舉起那小小的生命,大聲地問出了後來讓卓木強巴一生銘記的那句話:"被人類所傷害,所拋棄,所背叛,還是願意選擇相信人類嗎?"

    風呼呼地吹著,小家伙突然伸出粉嘟嘟的舌頭,在岡日的手心輕輕舔了一下……

    溫暖的感覺從手心一直蔓延到心底,那早已熄滅的灰燼之中,蟄伏的火苗開始再度復燃。岡日將這個嬌嫩的生命塞進自己的襖子裡,他決定,要像守護自己的孩子一樣守護著它,這朵美麗的雪蓮花。

    母狼一直默默地凝視著,直到最後,才向岡日投去了感激的目光,艱難地別過頭去,將視線投向無限深遠的黑暗,投向那個狼群曾經棲息的地方,安然閉上了眼睛。天地交接之際,出現了一抹黎明的曙光,在那個風雪交加的夜晚,岡日有了一個女兒,叫岡拉……

    聽聞岡拉的來歷,張立不由暗歎一聲。岳陽卻是捏緊了拳頭,恨恨問道:"強巴少爺,海藍獸不是很名貴的藏獒嗎?為什麼……為什麼那些人會如此……"

    卓木強巴道:"不,你想差了,一種物品或動物它是否名貴,是由人們對它的喜好和認識來決定的。十幾年前,藏獒可不像今天這樣被炒得火熱,它們只是藏民看家護院的好伙伴,也沒有人用金錢去衡量過它們。還有,藏獒的幼崽和小狗是沒有明顯區別的,就算是有經驗的老藏民,也無區分那小狗長大後是頭藏獒還是普通犬類,盜獵者更不會在意這些。"

    說著,卓木強巴不禁想起岡日曾對自己說過的話來:"藏獒?你覺得那些關在籠子裡,或是拴上鐵鏈,鎖在羊圈外的就是藏獒嗎?不,它們頂多算是大狗!只有當它們自由地奔馳在藍天白雲下,像風一樣掠過高原草甸,那才是真正的藏獒……"

    就在岳陽和張立為岡拉的身世唏噓不已的時候,誰也沒有想到,岡拉就在小屋外面。它敏銳地捕捉到屋裡人的談話聲,似乎勾起了回憶,它低頭想了想,隨即搖了搖頭,回頭望著身後的灰衣人,引領著他,朝大山中走去。這一人一獒,都未發出絲毫聲音。

    岡拉一直將那人領到岡日的石屋前。推開門,屋裡的火塘內,柴火正燒得辟啪作響,岡日坐在火塘邊,頭也未抬道:"你來啦。"

    藏地密碼-藏地密碼5人生的宿命第三十四章水晶宮

    藏地密碼5人生的宿命第三十四章水晶宮

    [白銀末裔]

    灰衣人走進屋內,竟然是亞拉師。火塘的火苗掙扎著顫動了一下,火光照在他的臉上,那張蒼老而平靜的臉。"你知道我會來……"

    "那是當然的。"岡日從床榻上拉過一條毯子搭在膝蓋上,道,"你一定有很多事想問我,正好,我也有很多事情想問你。一千年過去了,你們始終都沒放棄,看來,當年光軍帶走的,不僅僅是四方廟裡的珍寶吧,還有別的什麼東西,能讓你們如此執著地追尋下去?"

    亞拉師反問道:"你們呢?擁有同樣的遭遇,同樣的命運,你們不也沒有放棄嗎?"

    "不!"岡日入神地看著跳躍的火苗,低沉道,"我們家族早就已經放棄了,我羅隆尼卡-岡日普帕,已是家族中的最後一人,成了名副其實的白銀末裔。當我的祖先選了這塊地定居下來時,我們就已不再尋找。或許,那個秘密,還是讓它淹沒在時間的長河中比較好吧。"

    說著,岡日抬起頭來,朝著亞拉師笑了一下,道:"強巴拉他們,看起來還不知道你們這些密修者的真實身份?"

    亞拉師道:"等時候到了,再告訴他們比較好吧。"

    岡日道:"這個我可以理解。可是,既然讓他們幫你們尋找帕巴拉,卻好像沒告訴他們多少資訊啊?連狼哨都不知道……"

    亞拉師道:"我們所收集掌握的資料,大部分已經交給他們了,剩下的問題,就看他們能理解領悟多少了;至於狼哨,我倒是沒想到在今天它還能發揮作用;而另一些,則是我們不知道的,這也是我來找你的原因。"

    "哦。"岡日露出一個恍然的表情,道,"我們家族,是因為被誣陷,咽不下這口氣,所以才想把光軍找出來,好洗刷家族蒙受的冤屈。當然,能找到四方廟裡的珍寶,重振家族聲威,恢復家族的實力也是重要原因。你們呢?"

    ……

    夜已深,岡拉對兩人說的內容一點都不感興趣,它將耳朵耷下來,遮住耳朵眼,靠在火塘旁沉沉睡去,只有那火苗,不知疲倦地跳躍著。

    第二天清晨,岳陽起了個大早,只見屋外風景迷人,空氣清新,湖光山色,水鄉畫裡,做做早操,呼吸一下新鮮空氣,神清氣爽,忍不住贊歎,住在這裡都要多活幾年。

    他已從強巴少爺那裡聽說了,這些達瑪人他們的生活恬淡而樸實,簡單得令人難以置信。成年男子劈柴打鐵,織布和收拾家務則是女人的每日必修課,老人們坐在門口搓著紡線,要不就纏繞幻網,天太冷的時候就守著火塘,拾掇柴火。早些年這裡的小孩子們少有去接受教育的,大多放任他們在草地上和牛羊或同伴們自由戲耍,長大成年就結婚生子,這就是他們全部的生活,日復一日。當聽說十幾年前這裡的小孩不用讀書,岳陽和張立不僅不感到惋惜,反而是一副萬分羨慕的表情。

    岳陽正陶醉著,張立也走了出來,岳陽打招呼道:"早啊。"

    張立道:"集合,集合,教官叫集合了。"

    由於氣象局的同志告知他們,近一段時間沒有適宜的登山天氣,呂競男告訴他們,這幾天會一直讓村民帶著他們去勘測路線,希望能找到除了狼群盤踞的上山路線以外的登山路線。

    為了安全,大家還是三個一組,在熟悉地形的村民帶領下,小心地避開狼群聚居區,在雪山周圍觀測。接連兩天奔波下來,連卓木強巴都感到有些疲憊,看來體力鍛煉還是有待加強。

    不僅如此,他們還沒有休息的時間。每天回來都要將探測路線整理分析,還要繼續研究那張專家標注過的地圖。山形走勢和大致外觀是沒錯了,但是地圖上並沒有明確標注上山的路線,這也是讓他們如此勞累的關鍵因素。呂競男告訴他們,關於這個地方,這座山頭,除了地圖,還有另一個佐證。在歷史資料中曾有明確記載,當年隨文成公主入藏的佛像經書,最後一次出現的地方,就是這達瑪縣,因此許多年前,國家就曾對這附近的山頭進行過科考。不過那時候沒有明確的山峰地圖,其技術條件也還不是很完備,最後那支科考隊,在這附近集體失蹤,想來就是瑪保提到的那次了。呂競男說,後來國家又曾多次組織科考隊前來勘測,但都因種種原因最後還是不得不放棄了。岳陽馬上聯想到胡楊隊長提到的領路人岡日普帕,他私下告訴卓木強巴,亞拉師可能知道一些關於岡日的事情,只是還沒想好該怎麼詢問。

    卓木強巴驚訝道:"還要怎麼詢問?直接問唄,我這就去找師。"

    卓木強巴找到亞拉師,詢問道:"師,昨天你和阿果交過手,你是否從他的身手或別的什麼地方看出點什麼?比如他的身份、來歷。說實話,我和他相處了大半年,卻一直以為他就是普通藏民,但從昨天他對光軍和帕巴拉的了解來看,他的身份好像很不一般。"

    亞拉師有些吃驚地看著卓木強巴,顯然沒想到他這麼快就會將自己和岡日聯系到一起。不過昨夜和岡日促膝長談,已經解開心中不少疑惑,師也就直言道:"不錯,我知道岡日的身份。他是羅隆尼卡家族的人,我們稱為白銀末裔。"

    見卓木強巴完全摸不著頭腦,亞拉師淡淡一笑,示意他找個地方坐下,然後慢慢給他解釋道:"這個事情,通常要對吐蕃家族史了解的人才好理解,我先給你說說家族。吐蕃王朝雄踞高原幾百年,除了娘氏和韋氏家族這兩大權臣世家外,還有許多在歷朝歷代都受到重用的家族,就好像人們今天熟悉的楊家將、岳家將、薛家將之類。朝代更替,貴族世襲,有許多家族,都伴隨著吐蕃榮辱與共。這就是家族,每一朝都有幾個強大的家族,我就不一一贅述,單說這羅隆尼卡家族。你知道,光軍是藏王松贊干布成立的最強戰力,後來以戈巴族人為主體,但是在戰勝象雄之前,擔任光軍主體的是哪一部分,你可知道?"

    卓木強巴道:"難道就是……"

    亞拉師道:"沒錯,就是羅隆尼卡家族。他們在歷史上也被稱為光之僕從,他們就是前任光軍。後來光軍以戈巴族人為主體之後,羅隆尼卡家族被編入了另外的軍隊,此外,他們還擔任著與光軍同樣的使命,也就是藏王親衛軍。也就是說,在當時,羅隆尼卡家族與戈巴族人在同一個崗位上工作,他們是最接近戈巴族人的人。還有,我記得昨天岳陽提起過,說藏王為什麼敢用不是直接效忠自己的部隊來擔任親衛軍,這羅隆尼卡家族也是其中的一個原因了。這個家族,他們是直接宣誓效忠藏王的,當時在親衛軍這個位置上,他們的人數比戈巴族人還要多一些,大概也有牽制戈巴族人、平衡實力的作用吧。因此,當光軍突然消失的時候,這個家族也陷入了重大的危機之中……"

    亞拉師停下來,卓木強巴不解道:"光軍的消失,和他們有什麼關系?"

    亞拉師道:"光軍雖是吐蕃的秘密軍隊,但並非所有人都不知情,最起碼娘氏和韋氏家族是知情的。而且在當時,那些勢力龐大、掌握著國家最高機密的大家族,或多或少也知道一點點。因此,光軍自身是如何成為吐蕃王朝的第一戰力,這個秘密,一直是各大家族渴望覬覦的。當光軍消失之後,各大家族之間的勢力平衡被打破,沒有了壓制他們的力量,這些家族就更渴望得到光軍的力量;而且你別忘了,與光軍一同消失的,還有吐蕃王朝全盛時期的所有珍寶。僅憑這兩點,就足以讓那些實力雄厚的大家族,掘地三尺也要找出與光軍有關的任何線索來。而要找線索,除了娘氏和韋氏這兩大家族以外,首先被懷疑的會是什麼人呢?"

    卓木強巴這才明白道:"羅隆尼卡家族!"

    亞拉師道:"沒錯。他們曾經與光軍在同一個地方工作,又是前任光軍,在外人看來,他們肯定知道許多不為人知的內幕。所以後來戰亂,這個家族的命運就和那些被光軍遺棄的戈巴族人一樣,成為了各大家族首先對付的目標。稍有實力的家族,都想從羅隆尼卡家族那裡找到光軍的線索。連年的征戰,雖然羅隆尼卡家族的戰斗力極高,最後還是難逃被滅族的悲慘命運,但事實上,他們對光軍的消失毫不知情,只是在無意中,成為了外人眼裡開啟寶庫的鑰匙。"

    卓木強巴恍然道:"原來如此。所以他們要洗刷自身的冤屈,要找出光軍來,也加入了對光軍的查找行列。難怪阿果說,他們家族已經找了近千年了。"

    亞拉師點頭道:"嗯,後來從戰禍中遺留下來的羅隆尼卡家族後人,被迫改了姓名,過著逃亡或隱居的生活。不過為了紀念他們對吐蕃王室的忠誠以及對吐蕃王朝開辟疆土做出的貢獻,後人尊稱他們為白銀末裔,也就是說,戰斗力僅次於光軍的強大武士。"

    卓木強巴道:"那麼,昨天師又是如何看出他身份的呢?"

    亞拉師道:"這個很簡單。首先你要知道,某些家族的歷史,甚至比吐蕃王朝本身還要綿長,這些家族都有自己的徽章、旗幟、屬於家族獨有的紋飾。在那個年代,只要一看見那些特殊的標志,就好像你看見建設銀行、工商銀行的標志一樣,馬上就能認出這是屬於哪個家族的。我就是從岡日的刀柄紋飾上辨認出了他們家族的標志,其實這些標識,就算今天,我們也常常看到。"

    見卓木強巴懷疑,亞拉師道:"因為戰爭,那些家族常常整族整族地被滅掉,他們的徽章散落在高原上,掩埋在草叢中。被後來的牧民發現時,由於歷史已經被遺忘,人們無辨認出這是什麼時候、屬於什麼人的東西,他們便認為這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是上天的恩賜,常常把那些家族的族徽當做吉祥的象征,如護身符一般收藏起來。那些族徽,也就是人們常說的天鐵。當然,天鐵也不僅僅包括族徽,還有一些古代宗教使用過的器,還有天珠上很多奇怪的紋飾,其中也有不少是某些家族的專用紋飾,只是到了今天,還能辨認出來的人,恐怕是沒有了。"

    這時候,岳陽奔走過來,詢問道:"強巴少爺,亞拉師,你們……"

    亞拉師道:"談完了,有什麼事嗎?"

    岳陽道:"強巴少爺,方新教授讓你過去說一下昨天看到的狼群情況。"

    卓木強巴起身道:"你們沒說嗎?"

    岳陽撓頭道:"教授說,我們說得不專業……"

    卓木強巴哈哈一笑,大步邁開,岳陽在後面追問道:"怎麼樣,亞拉師怎麼說?"

    回到屋內,敏敏和張立正爭論著什麼,顯然不大相信張立所說,方新教授正往電腦裡輸入著資料。狼群的事是卓木強巴親身經歷,揀了精要的,很快就讓方新教授了解了他們昨天遭遇的一切。

    聽完卓木強巴的訴說,方新教授道:"這顯然是遷徙狼無疑了,但是又和我們所查證過的遷徙狼群都有區別,我想親自去觀察一下……"

    "不,不,不,這不行……"方新教授話音未落,就被卓木強巴等人極力勸阻了。這個危險系數太大,但方新教授又豈能輕易放棄,最後還是卓木強巴說要去,也要等武器裝備運到之後,然後征詢呂競男的意見,這才讓教授淡定下來。

    張立道:"對了,我昨天就想問你,強巴少爺,你昨天說,只有遷徙狼裡才可能出現狼王,別的種群裡都是頭狼、狼統領,這是怎麼回事?"

    卓木強巴看了看方新教授,道:"這個,導師給你們解釋會比較清楚。"

    方新教授道:"你們知不知道集智?"

    張立和岳陽兩人一齊搖頭,方新教授教育道:"你們瞧,這就是不愛學習的壞處了。集智,指的就是集體智慧。像蜜蜂、螞蟻這樣的細小個體,神經系統非常簡單,當它們以個體存在時,幾乎是沒有什麼智慧的。但是,只要它們的個體達到一定的數量,就會自動產生一種集體智慧,它們能搭建復雜的巢,遵循復雜的社會規律,有時候看起來,簡直就是人類社會的縮影,甚至比人類做得還要精准。為什麼會這樣?"

    岳陽和張立又是一陣搖頭,方新教授道:"這就有個層面問題。一個點為點,無數的點連接起來就是線,兩條直線相交構成一個平面,將無數的平面層疊就組成了我們生存的立體空間,這就是科學家常說的緯度空間,高緯度的空間都是由低緯度組成的。而科學家們認為,在智力問題上,與這個緯度空間類似,你們發什麼呆?哎喲,這樣都無理解?那我再說簡單點,你們想象一下電燈泡,一盞電燈點亮或是熄滅,它就只能表示亮了或滅了,對不對?如果說,有一千盞電燈排成一個正方形,那麼這時候點亮或熄滅其中的一部分電燈,是不是就能組成各種圖形呢?這樣能理解了吧,一只蜜蜂就像一盞電燈,它沒什麼智慧,作為一個個體頂多有些生存本能。可是當一群蜜蜂聚集在一起時,它們就成了社會性動物了,它們有自己的蜂後,有雄蜂,有戰斗的士兵,有照顧幼蜂的,有收集食物的,展現在我們面前的,就是一個充滿智慧的大家庭。"

    岳陽和張立有些懂了,開始點頭。方新教授接著道:"這種集體智慧,對於大多數群居動物都適宜,包括我們人類的祖先,同樣,也包括狼群。當狼群以家族為單位時,它們以捕獵為主,頭狼所關心的問題就是守護住自己家族的領地和自己家長的位置,保證這個家族可以延續下去,雖然狼群中產生了社會地位的高低關系,但是智慧有限。當它們演變為集團狼的時候,不僅要有家族內部的社會地位,同時,家族與家族之間,也會發生社會地位的高下區分,集體狩獵,也需要更精密的配合和更准確的協調指揮,但是它們也有一個問題,地域問題。地域限定了它們的活動范圍,不敢離開自己的原始生存環境,就始終難以突破集智的產生底限。古人雲,讀萬卷書,行萬裡路,在沒有電子通訊的年代,要想增長見識,就必須游歷,而這一點,對狼群也是一樣的。只有在遷徙的路途中,才能見識到不同種類的生物,與各地的狼流,可以學習到各種獨特的捕獵技巧;在遷徙中,才需要去適應不同的生存環境;最關鍵的一點,遷徙狼群將不斷地壯大,當狼群的數量增加到一個臨界點的時候,整個狼群就會發生突變,產生我剛才所說的集智。"

    方新教授深深吸了一口氣,道:"這個臨界點,在學術界還沒有定論,總之,如果狼群的數量達到一個較大基數的話,整個狼群就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要知道,狼群本身就已經進化出多種肢體語言、負責的捕食機制和嚴格的社會等級,當它們中間產生集智的時候,整個狼群的智慧就會產生一個大的飛躍。有專家估算,那個時候的狼群智慧和社會形態,將有可能達到或超過人類奴隸社會的文明程度。說通俗點,就是如果今天出現了這樣的遷徙狼群,它們的智商比石器時期的古人類還要聰明,有可能達到我國夏朝時期的文明程度,或者更高。事實上,整個古人類社會,也是通過類似的集智,而進化出我們今天所謂的文明的,人們常說,人類在勞動中產生了智慧,這是不完全准確的,准確地說,應該是,人類在集體勞動中產生了智慧。"

    [雪山日出]

    看著岳陽一臉疑慮,方新教授微笑道:"我知道你想問什麼,既然狼群能進化到如此高的社會等級,為什麼卻並沒有出現狼人呢?其實很遺憾,為什麼今天沒有狼人出現,那正是因為,它們晚了一步,我們的祖先,比狼更早一步進化出了集體智慧,也就是今天所說的文明,當狼群再想進化出屬於狼的文明時,歷史已經不允許了。你要知道,出現遷徙狼的前提條件是大饑荒,如果說沒有人類的話,它們可以得到極大進化,但是很可惜,人類已經比它們先進化了。試想,當大饑荒來臨的時候,人類同樣面臨著饑荒,狼群再厲害,又怎麼能比得上饑餓的人群。在歷史上出現大面積狼患的時候,我們的祖先,對於消滅狼群,那可是不遺余力的,現在明白了吧。所以狼群只能止步於遷徙狼,而不能得到進一步的進化。但是就算如此,要控制一個龐大的狼群團隊,協調好各方面的工作,同樣需要產生一位在謀略、見識、行動力等各方面都遠超其余的狼的頭領,這才是所有狼公認的狼王。"

    張立道:"那麼我們看到的那群狼裡面……"

    方新教授搖頭道:"你們看到的那群狼裡,沒有狼王。首先遷徙狼產生集智的數量不夠,它們還不足以產生智慧上的突破。其次,如果產生了狼王的話,那狼王的地位是超然的,不需要去仔細辨認,一目了然……呃,當然,我也沒見到過,不過大多數專家是這樣認為的。我想,就這群狼給我和強巴拉的感覺,它們應該是從一群產生了集智的狼群中分離出來的一支小分隊,由幾個頭領同時帶領,至於它們的目的和計劃是什麼,還需要進行深入的觀察才能得出結論。你怎麼看的,強巴拉?"

    卓木強巴點頭道:"我也是這樣認為。在狼群與犛牛群的戰斗過程中,沒有出現唯一的指揮官,它們是分作幾大塊來運作的。"

    方新教授道:"對了,你們說到最後狼哨響起的時候,雪山上有夜帝回應狼嘯聲?"

    岳陽道:"那夜帝就是雪妖,岡日是這樣說的。"

    方新教授道:"嗯,雪人,雪妖,野人,夜帝,各種稱呼都有,不過在發音中叫夜帝的,只有居住在喜馬拉雅山脈的夏爾巴人和這裡的居民才這樣叫。我聽說過一個說,說這個夜帝的發音,是漢族人留下的稱呼,夏爾巴人將它直接音譯過去,後來又被直接音譯到國外,然後再被音譯回來了。"

    岳陽道:"這怎麼可能?"

    方新教授微笑道:"你不知道麼,達瑪縣曾經有一條唐蕃古道,據說是文成公主劃定修建的,唐朝人能通過這條路一直抵達天竺,嗯,縣城外就有用漢字刻鑿的碑文。由我們漢人取名字倒是也有可能,只是漢史資料中無跡可尋。我們曾做過大量的搜查,僅在一本宋人札記中發現一首唐代無名氏的詩中提到,-雪山顛毫,有猿夜啼,初月露下,有狼和之……-這夜啼是否就是指夏爾巴人音譯過去的夜帝呢,我們不得而知。"

    "唐蕃古道?"岳陽奇道,"教官和瑪保他們都沒提到過啊?"

    方新教授道:"嗯,是這樣的,那條古道早就消失了,有說是文成公主修建,也有說是赤尊公主入藏時所走之路,但是就今天而言,除了一塊刻有漢字的石碑,既找不到史料,也找不到古道痕跡。估計是由於這條路翻越大雪山,實在艱險難行,所以沒使用多久就被荒廢了。我們也是上次到達瑪縣來時偶然聽到的,對吧,強巴拉?"

    卓木強巴道:"嗯,唔,這夜帝在夏爾巴語中,意思是……巖居人……"他的思緒卻飄得很遠,夜帝,巖居人,與狼共鳴,戈巴族,他似乎想到了很多。這裡面,是否有某種聯系呢?

    這天夜裡,卓木強巴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在夢中,他抵達了一個仿佛是月球表面環形山的所在,在山巒環繞間是一個平滑如鏡的湖泊,月色融入湖水中,星辰泛在湖面上。在湖泊的一端,坐著一群身影模糊的人,他們高聲歌唱著,歌聲豪邁嘹亮,仿佛遠古的呼喚,讓夢中的卓木強巴生出熟悉的眷念,好想親近他們,與他們一起高歌。

    而在那些人的周圍,還環坐著數量眾多的狼,它們蹲坐在人們身旁,昂首向天,隨著那粗獷沙啞的歌聲也高低錯落地嗚鳴著。狼嘯與歌聲竟是如此的協和,另有蟲鳴伴奏、風聲協奏,人群與狼群,就這樣在天地間一唱一和。

    在這方獨特的空間裡,卓木強巴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卸掉了心中的枷鎖,拋開了塵世一切的煩惱,心靈被釋放,仿佛要隨著那歌聲飛翔。

    此後又過了三天,除了狼群占據的那地方,還真找不到可以上山的路徑,為此胡楊隊長大為光火,連聊天時語氣也特別重,就像在罵人。卓木強巴也將方新教授的想告訴了呂競男,雖然呂競男認為考察狼群不是他們應該關心的事情,不過對於胡楊隊長精心勘測出來的上山路徑,倒是該去看看。只不過氣象局的同志遲遲推斷不出雪山上的好天氣,武器要等確信上山時才會送過來,沒有武器,他們也知趣地不去打擾狼群。

    再過幾天,考察工作基本已經結束,呂競男讓大家每天在山腳下負重練習,就當做是適應性訓練了,這時比勘測地形要好多了,最起碼下午有半天休息時間。卓木強巴等人常去岡日家裡,他和方新教授與岡日本就熟識,無話不談,若不是大本營在納拉村,他們早就住岡日家裡了。卓木強巴也問起岡日的家族,既然卓木強巴知道了,岡日也沒什麼好隱瞞的,點頭承認了,所說的與亞拉師所說大致相同。胡楊隊長則仍希望岡日帶他們上山,雖然這條路通往迷霧區沒有問題,但是那雪霧籠罩的地方又是怎樣的情形呢?沒有上去過誰也說不清。張立和岳陽卻是來玩的,他們與岡拉玩得不亦樂乎,特別是岳陽,對這條一身銀白,且知人心的雪獒,說不出的喜愛。敏敏對岡拉也是疼愛有加,一見就喜歡,但不知什麼原因,岡拉就是不愛答理敏敏,有幾次使小性子,或是伙同岳陽他們搞點惡作劇,把小姑娘急得眼圈都紅了。岡拉和呂競男的關系也不好,有時候還對呂競男張牙舞爪,大有與她較量一番的意思。至於巴桑和亞拉師,來得較少,說也奇怪,自從到了納拉村之後,巴桑常常看著大雪山和那山頂的雪霧發呆,有時一想就是半天。但自從發生了那件事之後,大家都盡量不去打擾他,既希望他能想起些什麼,又害怕他舊病復發。其實,岳陽還發現,張立也有類似症狀,就在與岡拉玩耍時,也能看見他盯住雪山發一陣呆,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氣象局的天氣預測結果終於出來了,也定下了最後上山日期,如今就是上山的路徑問題了。武器一拿到手,方新教授和胡楊隊長都迫不及待要去狼窩看看,呂競男叮囑再三,如果有可能,盡量不要傷害那些狼。畢竟我國境內的狼實在少得可憐,估計和野生單峰駱駝一樣,數量比大熊貓還要稀少。

    沒想到,他們還沒來得及出行,岡日那邊就傳來了消息。"你們不用帶這麼多武器去找它們了,帶上你們的勘測設備就行了。"看著整裝待發的卓木強巴等人,岡日淡淡道。

    "什麼,為什麼?"張立愣頭愣腦地問道。

    岡日道:"它們走了,今天早上我已經去看過了。"

    "走了?去哪裡了?"這次急迫的是方新教授。

    岡日搖頭道:"不知道。今天我一起來,就發現羊圈裡的羊,都給我送回來了,還多了幾只小羊羔。是岡拉告訴我,它感覺不到狼群的氣息了,我才壯著膽子去看了看。果然,它們全走了,犛牛群也走了,什麼都沒留下。"

    "走走,快帶我去看看!"方新教授有些氣急敗壞了。這裡面研究狼最久、最渴望觀察到狼群生活習性的就數方新教授了,這樣一個大好機會,竟然與自己無緣,他如何不急!方新教授什麼都沒拿,帶上手提電腦,便拉著岡日出門去。呂競男吩咐了一下,大家還是帶了些輕便武器跟在後面。胡楊隊長將信將疑,帶上了全套勘測設備。

    當卓木強巴他們再度來到狼群與犛牛群激戰的地方時,大家心中都各有感觸。卓木強巴突然感到心中空蕩蕩的,好像失落了什麼,其實,雖然那群狼讓人感到害怕,但他還是想再看那些狼一眼。狼群的聚集地就在另一道山脊的背後,如今,這裡只剩下一些狼和犛牛的糞便,還有狼吃剩下的食物殘渣,狼群集體撤走了,在這布滿卵石的山坡上也沒有留下足跡,不知道它們朝哪個方向走了。

    一想起卓木強巴曾經告訴過自己這群狼與野犛牛的激烈戰況,以及它們狡猾的智慧,方新教授就不停地搖頭。自己怎麼就沒堅持提前來看一看呢?可惜了,可惜了。他小心地收集著狼糞,沒看到狼,帶點狼糞回去研究研究也是好的。胡楊隊長則借助儀器,詳細地向呂競男講解著他制定的登山路線,以及沿途要重點注意的問題。當他說到雪霧以上的地方時,好幾次去看岡日。岡日故意站得遠遠的,只跟在卓木強巴和方新教授身邊。亞拉師看在眼裡,露出了神秘的微笑。

    從那狼群聚居地離開,臨別時,岡日問起他們什麼時候上雪山,卓木強巴道:"明天就走。"

    岡日沒有再問,岡拉聽說卓木強巴要走,咬住了他的褲腿,不讓他走。卓木強巴蹲下身來,摟著岡拉脖子道:"嘿,你瞧,我答應過,一定會回來看你的,我有沒有做到?"

    岡拉不滿地搖了搖頭,卓木強巴又道:"這次,我還答應你,等我們找到那個地方,我很快就回來看你,好不好?這次不會讓你等那麼久的,說不定,還能給你帶回一個真正的伙伴。岡拉,看著我,你是好姑娘,對不對?你知道,我是不會騙你的,這次,我要去找,你們的王……乖乖地等我回來,好嗎?"

    岡拉似懂非懂地聽著,委屈地低下頭去,鼻孔裡狺狺低鳴,卓木強巴好一陣勸說,才令它安靜下來。岡日帶著岡拉站在山頭目送卓木強巴等人離去,神情復雜,良久才對岡拉道:"他們走了,我們也回吧。"

    回到納拉村,胡楊隊長就今天勘測的地形情況詳細地向大家做了敘述,指出可能出現的各種險情和對自然災害的防患。對於帶武器上雪山,他倒不是十分的贊同,首先那套登山必備裝備就十分沉重了,而且雪山上敵人可能出現的幾率很小,有個把人,老遠就發現了,再加上武器有可能引發自然災害。呂競男與眾人商議後,仍選了些輕便武器,防患於未然,然後囑咐大家早些睡覺,明日將是一天的負重登山行程。

    在納拉村居住了好幾日,大家與村民也都熟識了,這裡的村民熱情好客,能歌善舞,聽說他們要走,還打算給他們開個歡送會,被呂競男和胡楊隊長拒絕了。胡楊隊長告訴瑪保,若是慶賀,等他們回來的時候再慶賀不遲,瑪保心中想的卻是,若是上了大雪山,不知道還能不能……

    在村裡休息了一宿,第二天天還未亮,這行人又背上重重的背包,朝雪山之巔挺進。原本胡楊隊長考慮過,雇兩個夏爾巴人扛器械,結果夏爾巴人一聽是去死亡西風帶中比珠穆朗瑪還可怕的女神斯必傑莫,沒有一個人願意前往,只說那裡是被魔鬼詛咒過的絕地,前往的人沒有任何生還的可能。隊員們要在山坡營宿一夜,身上背的裝備加上武器,分量可不輕。

    上山的路走了一個多小時了,天還未亮,岳陽道:"為什麼這麼早就要出發呢?"

    胡楊隊長道:"我已經計算過了,以現在的腳程,我們還需要全速前進才能在中午以前趕到雪線以上,那裡將是我們的登頂突擊營地。上去之後要恢復體力,至少需要半天。"

    張立道:"不會那麼嚴重吧,我們是從海拔五千多米直接向上爬,雪線在海拔六千米附近,就算山路遠行,空氣稀薄,也不用恢復半天吧?"

    巴桑看著夜空,月未落,雲如紗,他平聲道:"下午有大風。"

    呂競男也道:"不錯,氣象局同志說,下午的風很大,如果中午前無抵達預定的突擊營地的話,下午攀登會消耗我們更大的體力。"

    敏敏疑惑地重復道:"風很大?"

    他們都未曾感受過雪山上的風,對於什麼樣的風叫做大風也沒有十分明確的概念。

    胡楊隊長道:"小丫頭,這裡不是死亡西風谷,它叫死亡西風帶,整個西北朝向的山脈幾百公裡都籠在西風帶之中。那些罡風翻過山頭,在另一邊遇到高原低氣壓,它就倒著卷,那和普通的冰川下坡風是完全不同的,那絕對是上坡風,我們管它叫倒卷龍,跟滾筒洗衣機似的,是一種橫向旋風。風從腳下往頭上吹,你站都站不穩,哪怕是結蠶蛹營也抵不住風勢,除非能及時趕到預定的突擊營地,否則在山腳下就有可能被吹散哦。"目前還在雪山腳下,大家全速爬過草坡,隨著月落星稀,天色漸明,人的精神也漸漸好了起來。

    晨風寒意重,拂面精神爽,空氣特別清新,深吸一口,猶如薄荷在喉,涼沁肺腑,蟄伏草間的蟲鳴不斷,錯落有韻,時而宮弦低鳴,時而羽箏高亢。山南一端,星辰猶在,點點星光,泛出寶石般的閃耀;一輪明月在雲中半遮面,漸墜至西山頂,恰似山巔一顆珍珠,柔和的月光被雪山反折,猶如神光普照大地。當是時,皚是山上雪,皎為雲中月。

    行至半山,月已西沉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東天雲蒸霞蔚。山巒之後一片光明,天際被劃出一道明顯的弧形亮光,七彩的雲霞風雲翻湧,聚集在山岡之上,猶如百鳥朝鳳;那多條緞帶變幻多端,時而騰龍駕霧,時而鯉魚躍海,時而蒼鷹搏兔,時而萬馬奔騰,其色彩艷麗非凡,紅是寶石紅,白如羊脂玉,藍是碧海晴空,綠為芳草茵茵,天公造物,令人流連忘返,心曠神怡。在那花團錦簇的雲霞之中,一輪紅日冉冉升起,初時好似害羞的小姑娘,猶抱琵琶半遮面,只露出小半張臉,紅彤彤羞答答地不肯出來。

    大家都不由自主停下腳步,佇立在半山等待日出,那心情,就像等待行將破殼的小雞,有新生命即將誕生的喜悅和激動。初升的紅日並不耀眼,那光澤有如玉一般溫潤細膩,神光內斂,卻蘊涵著無窮的力量,它緩緩地努力向上飛升,一點一點,血玉圓盤在碧峰間成型,八方雲霧來朝,猶如眾星拱月,為這天地萬物之源的又一次升起而歡騰。終於,它猛地一掙,猶如瓜熟蒂落、雛鳥破殼,完全地脫離了由起伏山巒連成的地平線,好似脫籠飛鳥;它上升的速度也在加快,剎那間,萬丈光華重臨大地,連巍峨的神聖雪山也為之戰栗!大地虔誠地低伏,山間肆虐的風悄然退卻,一絲絲暖意籠罩全身,也帶走了那微微的疲乏和心中的一切憂郁。那是造就萬物的生命之光啊,那就是一切力量的源泉,這個星系的真正主宰!

    大家不明白,這雪山上的日出與別處有何不同,為何會令自己如此心情激蕩,那種欲哭著跪地膜拜的沖動又源自何方?一時間天地俱寂,只有那奪目的光芒打量著它照耀下的一切,它無分正邪,沒有對錯,自亙古以來它便已存在,至恆久以後,它還將燃燒,就它而言,人類只是這大地上眾多生物的一種,同樣卑微而渺小,同樣只是它的同類——地球身上的寄生物。

    靜默良久,誰也沒說話,眾人心情不一,有豪邁,有慚穢,有敬仰,有卑微。載著復雜的心情,亞拉師第一個轉過身去;卓木強巴、唐敏等人長久地呆立。呂競男淡淡地發出指令:"繼續前進。"

    [地獄之門]

    當胡楊隊長回過頭來,沒走幾步,突然目瞪口呆,仰望著山峰說不出話來,在他身旁的張立順勢望去,只見雪山山壁,那白玉無瑕的坡壁上,突如其來地出現了一條血紅的綢帶,好似雪山女神白裙上的束腰,那般醒目而鮮艷,紅如滴血,又帶有幾分詭秘和妖嬈。張立指著山峰大叫起來:"快看!看!那是什麼?"

    岳陽怪叫道:"剛才還沒有啊,怎麼回事?是飄過去的雲霞嗎?"

    唐敏歡呼道:"太漂亮了,好美啊,這種顏色,這種顏色真是……"

    方新教授道:"那不是雲霞,雲和雪山再怎麼貼近也不會是這樣,難道!難道是……"

    胡楊隊長這才道:"血雪,那是血雪啊!這次出行可真糟糕。"

    一聽血雪,大家都恍悟過來。血雪和旗雲同樣都是高原雪山上罕見的奇景之一,但與旗雲的意義不同,旗雲潔白如哈達,是吉祥的象征;血雪則暗示著災難,被藏民視為不祥之兆。有時雪山山腰處,皚皚白雪上會突然出現一片血紅色,那便被稱之為血雪,走到近處卻又什麼都看不見,大家只是聽說過,還從來沒親眼見過。按照科學的觀點解釋,血雪估計和彩虹或海市蜃樓一樣,屬於自然界光學折射現象,至於為什麼會出現在雪層之中,而血雪出現時又多伴有雪崩、狂風等破壞性自然現象,這暫時還沒有一個明確的解釋。

    胡楊隊長建議道:"血雪出現,天氣有變。我覺得,我們應該返回山下村中,另擇時機登頂,這樣比較穩妥。"他朝呂競男背影詢問道,"怎麼樣?"

    呂競男轉過頭來,微微搖頭,堅定道:"我們這次必須登頂,機會只有這一次。我們不得不考慮大環境,在這西風帶,每年5月初至9月中旬為雨季,強烈的東南季風造成暴雨頻繁、雲霧彌漫、冰雪肆虐無常的惡劣氣候。11月中旬至翌年2月中旬,因受強勁的西北寒流控制,氣溫可達零下60℃,平均氣溫在零下40℃至零下50℃之間,最大風速可達90米/秒。每年3月初至4月末,這裡是風季過渡到雨季的春季,而9月初至10月末是雨季過渡至風季的秋季。在此期間,才有可能出現較好的天氣。所以說,這次無登頂,就得再等一年,不管是國家還是我們,都不能夠再等一年這麼久了。再說氣象局發來的信息很明確,近期大氣雲團平和,應該不會在這山峰附近聚集,這是最佳也是我們唯一的一次機會。雖然說天兆有變,前途未卜,我們也不得不冒這個險。"

    張立支持道:"沒關系,我們又有哪一次不是在冒險呢。"

    胡楊隊長看著呂競男的背影暗想:"果然是有什麼事情不能再拖下去了嗎?"

    沒想到,僅僅又走了兩個小時,山坡上的風勢突然大了起來,就好像迎面有一堵牆,扼制著隊員們前進的步伐。岳陽急得大叫:"不是說下午才有風的嗎?怎麼現在就起風了?"

    胡楊隊長搖頭道:"血雪,這就是血雪啊!"

    呂競男道:"如果這樣前進的話,抵達突擊營地,我們的體力也就消耗得差不多了,明天無沖頂,有什麼好的辦沒有,胡隊長?"

    胡楊隊長道:"我們昨天定的第二套方案,另一個突擊營地在什麼地方?"

    呂競男迎著大風,將地圖鋪在地上,用亂石壓住,道:"你看……"

    胡楊隊長看著地圖,對呂競男道:"用衛星導航,請氣象局和地質局的同志協助,我們得繞開這股強風。雪線以上,攀登難度將是目前的十倍,不能在這裡無謂地消耗體能。"

    一路上,呂競男用衛星定位導航,不斷通過手機與外界聯絡。喜馬拉雅山脈附近就是這一點好,被衛星覆蓋,手機有信號,能保持與外界的聯系。

    終於,在衛星定位儀、地圖分析師、氣象觀測員和地質學家的幫助下,大家在雪山面南的山坳找到一處風勢較弱的地方。這裡原本是一大塊平坡,但在中間就像被勺子挖走一塊,面積也不大,那倒卷風便從山坳的上方掠過,至少能平穩結營,這裡就是他們的二號突擊營地。

    他們結的是極地專用蠶蛹營,看上去就像半個蠶蛹橫躺在地上。這種營帳內置十六枚營釘,外面同樣牽了四根固定纜,使它固定得非常牢靠,無論從哪個方向吹來的大風都能抵御。更關鍵的是,它采用了雙層蜂窩狀充氣強化薄膜作為帳篷材料,加上蛋殼狀的蠶蛹外形,使它能夠抗住普通滾石和冰崩的襲擊。在極地環境下,強風往往吹得磨盤大的石頭滿地亂滾,普通營房一砸就是一個洞,只有這種蠶蛹營才能經得起滾石打擊。在南極,中國科考隊的科考站也采用了這樣的蠶蛹外觀,只不過為了增大使用面積,科考站修得更像半個埋在地下的鐵桶。

    營帳較矮,低伏,得貓腰鑽進去,就如同鑽進一個大的睡袋中,通常一個營帳可容四人躺臥,但起火煮飯什麼的就得在營外另選地方。他們在山坳靠牆處支起高壓鍋,大雪山海拔高,氣壓低,不用高壓鍋根本煮不好食物,連水都燒不開。匆匆吃過午飯,隊員們又忙碌起來,他們要監測風向、風速、雲層聚集情況,觀測地形,定制明天的登頂路線,檢查雪融水的水質水況,觀察地表環境和地面植被生長。由於這支隊伍接受了多方幫助,在呂競男與各方聯系的同時,各個部門也提出了幫忙實地監測氣候環境變化的要求。如今已經在半山扎下營來,他們本就准備監測氣候和地理條件,為明天的沖頂作充分的准備,所以順道也就答應下來。

    "風向,東南偏西,上坡風。"

    "風速,15米每秒,在逐漸加大中。"

    "氣溫,零下2攝氏度,午後氣溫將持續降低。"

    "氣壓,56.446千帕。"

    "地表植物,目前可見雪蓮花莖、三指鳳毛菊,還有……無名的蕨類植物。"

    "目前,我們在雪線以下,所處的位置屬凍土層,土壤樣品采集完畢,將測定土壤呼吸、土壤酶活性、土壤微生物生物量、土壤有機碳礦化、土壤氮素礦化,土壤酸鹼度……雪線以上,肉眼估計三公裡便進入積雪層,五公裡附近進入雪霧籠罩范圍。目前峰頂情況不明,雪霧在向下蔓延,午後估計能下延五百米左右。"

    "水質情況……"

    在各方專家的指引下,這些資料都被匯報回各個部門。其余情況被教授和岳陽用拍攝器械記錄下來,暫時無用無線網絡傳輸,資料將在下山後傳送出去。

    一天忙碌,在太陽接近西沉時才結束基本調查工作。此時風速增加到22米每秒,氣溫陡降至零下15度,而這還是在雪線附近,隊員們心裡多少對明天的沖頂有了思想准備。

    山坳內風勢平緩,火焰又提供了溫度,吃過晚飯,圍著篝火,呂競男向大家宣布:"從氣象局同志傳來的消息,明天天氣持續晴好,沒有任何對此次行動有影響的雲團在這附近形成,風速風向都將與今天持平。大家好好休息一夜,能不能成就在此一舉了。只是目前我們還不清楚雪霧區籠罩的情況,這是我們要面臨的最大危險。"

    見氣氛有些沉悶,胡楊隊長領隊經驗豐富,開導大家道:"大家難得聚在一起,我在這裡提前預祝大家明天沖頂成。來,大家一起唱個歌吧,大家慶賀一下,我給大家起個頭,肯定都會唱的……"

    營房內氣氛頓時活躍起來。這裡的人大多數的確是共過患難,同過生死,一次次相互提攜著從死神手中爬出來的,每個人都清楚並堅守著這樣的信念,不管前面有多大的危險,不管還將遭遇什麼樣的挫折,他們依然會一次次相互提攜著,從死神手中再爬出去。

    胡楊隊長開了個頭,唐敏也很有文藝天賦,唱歌跳舞樣樣在行,卓木強巴的嗓音,竟然還帶有磁性,張立、岳陽大聲叫好。連對文藝從未涉獵的亞拉師也被調動起來,唱了首梵語的誦經歌,只有巴桑,掛著冷笑,站在山坳口仰望大雪山。

    胡楊隊長將自己過去的一些科考經歷說給大家聽,聲情並茂,表情惟妙惟肖,生動處聽得大家屏息凝神,滑稽處又讓大家哈哈大笑。岳陽早就聽過這些事情,當他敏銳地觀察到巴桑獨立在坳口時,悄悄離開篝火,來到巴桑身旁,詢問道:"怎麼了?巴桑大哥!不過去和大家一起聊天?"

    巴桑冷笑道:"我喜歡獨處,你不用管我。"

    岳陽道:"是不是看著大雪山,想起了什麼?"

    巴桑搖頭道:"沒有。我們當時經西風帶時,全在雪線以上行進,風雪茫茫,不辨方向,雪山以外的情形根本看不見。"

    "哦。"岳陽知道巴桑喜歡冷清,正准備回到篝火堆,又聽巴桑道:"這霧……"

    岳陽昂頭看山,那雪霧彌漫在主峰就像一朵大蘑菇,兩側的幾座衛峰也多少罩住一些霧氣,他喃喃道:"這霧沒什麼啊?"

    巴桑肯定道:"這霧,在消退。"

    "啊,不會吧。"岳陽驚訝道,"這晚上的罡風更猛烈的,雪霧只會更大才對吧?"

    巴桑道:"我在這裡觀察了半個多小時了,那霧確實在消退。我想,如果今天午夜時分來,肯定有意想不到的收獲。"

    岳陽趕緊將這一情況報告給呂競男。呂競男和方新教授、胡楊隊長幾個人一商量,覺得有這個可能,當即安排岳陽、張立這兩個年輕小伙去休息,准備進行午夜觀察活動。亞拉師也入定去了。

    午夜時分,亞拉師叫醒了兩人,三人一同出營觀察。皓月當空,山風凜冽,那本該迷霧籠罩的大雪山,竟然斂起輕紗,露出了廬山真面目。三人倒吸一口涼氣,那雪山真容竟如魔鬼般猙獰,不愧為女神斯必傑莫的稱號,兩座衛峰之間,和主峰形成山字形三叉戟,登臨主峰共有三條脊線可走,每條脊線的坡度,都接近或超過了75度,使整座斯必傑莫雪山看上去像一口古鍾。在半山腰,一條巨大的冰舌攔腰舔斷,將三條脊梁完全侵蝕,那冰舌在罡風常年的作用下,又被割得七零八落,冰裂縫就像一道道刀砍的缺口縱向排列,黑黝黝的深不見底,要想攀上山頂,就必須從冰裂縫區域橫穿過去。那罡風將山腰的積雪吹得滿天亂卷,但山頂的積雪卻因風勢而呈屋簷堆積狀,積雪最厚的地方像蘑菇傘一樣明顯高於山腰,形成鍾鈕,更像一個人頭。在黯淡的月光下,整座雪山又像一個披著斗篷的幽靈,積雪堆就是他張開了魔鬼的大嘴,這張嘴隨時都會閉合下來。冰裂縫和山頂蘑菇狀堆雪之間,露出了裸露的巖壁,一看就是亂石堆砌。地殼有如干裂的旱田,不時有巨巖被風從地表挖出來,遠遠地不知道拋向了何方。

    三人輪流交換著望遠鏡,誰都沒有說話,最後岳陽發表了自己的觀點,他問道:"這山,能攀嗎?"

    亞拉師也是搖頭。不說別的,就那些冰裂縫,不用工具根本就無通過。還有那亂石堆,被風掃得滾來滾去,那可怕的西風帶該如何通過?就算通過了,那堆得像蘑菇蓋一樣的積雪,別說大聲說話,哪怕下腳重一些,恐怕都會塌吧,那可是直接坍塌,而不叫雪崩啊!

    張立調整著攝像頭,咬著嘴唇道:"三條脊線都要穿過冰裂帶和西風帶,而頂端積雪從最南坡上和最北坡上都要好一些,只是好一些而已。可怕,太可怕了,難怪從來沒有人能從中國方面登頂。"

    岳陽道:"還有一點很奇怪,為什麼夜晚那雪霧會消散呢?是因為氣溫太冷了嗎?"

    張立搖頭道:"不知道,明天問巴桑大哥吧。"

    亞拉師道:"都記錄下來了嗎?我們也回去休息,明天讓他們看看這記錄,大家一齊想辦。難……唉……"

    第二日凌晨,踏出營房時山頂的霧還沒有完全聚集,依稀還可以看見冰裂縫。看著張立他們拍攝的資料,誰也沒開口,連極地經驗豐富的胡楊隊長也感到這件事非常棘手,面對那猶如無數張嘴的冰裂縫,根本無制定路線。岳陽詢問巴桑道:"巴桑大哥,你怎麼知道晚上雪霧會退去?"

    巴桑道:"不知道,我是憑長時間觀察得出的這個結論,究竟為什麼我也不清楚。胡楊隊長他們不是也說有可能嗎,他們或許知道原因吧。"

    岳陽疑惑地望向胡楊隊長,胡楊隊長道:"我們認為,那雪霧並不純粹是雪構成的,而是裡面有真正的霧氣。"

    岳陽道:"不可能啊,這雪山頂上,不會下雨,積水都凍成冰,哪來的霧氣?"

    胡楊隊長道:"我們是這樣考慮的,如果是曾經有一群人居住的地方,肯定要有水源,這大雪山上的積雪融化可以解決水源的問題;然後是有平坦的山坳,山坳氣溫遠高於雪山表面,日間照射水汽蒸騰,再到了雪山表面與冷空氣一接觸,就形成了濃霧,到了晚間氣溫降低,不再有水蒸氣蒸發,那濃霧自然消退。西風帶的倒卷風將積雪都堆積成蘑菇狀,所以雪霧其實並不明顯。呂競男教官也是這個看。"

    呂競男點點頭,道:"現在前面的情況已經明朗,在這裡討論是不會有結果的,我們到了那裡再具體情況具體分析。如今為了避開罡風正面,我們將從最南端山脊上坡,如果實在不行,我們就從山谷攀冰上去。"

    凌晨因為氣壓與環流的關系,風勢果然比日間小了許多,但依然強勁,隊員們搭乘風力,上坡速度比平時爬山更為迅捷,很快通過雪線。就在繞道南山脊的途中,他們發現另一處山坳,這山坳比他們棲身之處要大了許多,山間的風似乎在這山坳外形成一個奇怪的循環,每次只有一絲微風流入其中。真正讓隊員們停下腳步來拍攝的,是山坳中那兩處巨大的摩尼堆,經幡迎著風獵獵作響。無數白石堆積的摩尼堆可以說是這山上唯一的人工建築,最下層的祈禱石已經被風化大半,在這樣微弱的風勢下被風化,那需要多長的時間啊。而最上面的祈禱石還呈現出新的紅漆,說明這裡一直都有人前來膜禮。

    更令人吃驚的是,那些祈禱石上鐫刻的並非常見的六字大明咒,而是古藏符號,估計連雕刻的人也不知道這些符號代表的意思了吧,但他們依舊精雕細刻地將這些符號准確地雕鑿下來。於是,在這支特殊的登山隊眼中,就出現了由無數白石堆砌的兩個巨大瑪尼堆,上面每一塊石頭都刻著這樣的含義:"踏入此門中的人,必須放棄一切希望。"

    [冰裂谷]

    熟知西方文明的卓木強巴頓時明白了唐濤呼喊的"地獄之門"究竟指的是何方,他不明白這是巧合還是神跡,但如今,站在此處,卻對地獄之門深有體會。仰頭看去,地獄之門之後,冰裂谷好似地獄的入口,無數魔獸張開了大嘴,等著被吞噬的靈魂墮落,山間的風發出撕裂嘯聲,那是魔鬼的怒吼,令人戰栗;轉身回看,身後是一覽眾山小,群峰低伏,在柔和的月光下散發出熟睡女子的嫵媚,一種帶著銀色光澤的綠有如寶石般璀璨,漫天星光伴月起舞,頓時覺得,這是多麼安靜的一處所在啊,只有天堂的風在身邊輕輕摩挲,溫柔得令人想要躺進母親的懷抱。站在這地獄的門口,便通往生死的兩端,卓木強巴重整衣衫,目光如鐵地望著地獄,心道:"地獄之門,我來了!"

    亞拉師指著瑪尼石文字下的紋飾道:"這是羅隆尼卡家族的紋飾。"

    張立欣喜道:"也就是說,這就是岡日才知道的那條路,我們並沒有走錯路!"

    方新教授道:"只有最上面的十幾層瑪尼石才有紋飾,下面這些瑪尼石無論文字還是雕鑿都與它們有所不同,也就是說,羅隆尼卡家族大約是百余年前發現這裡的。"他望向那門後的冰裂區,喃喃道,"可是,這上山的路,要如何穿越裂冰區呢?"

    "快來看這裡,你們看這是什麼!"岳陽也有發現。胡楊隊長趕到岳陽所在處,不禁摸著胡子"嗯"了一聲。方新教授也走過來,立即蹲下身去,奇怪道:"怎麼會?"

    只見岳陽蹲著的地方,也就是地獄之門的正中,堅硬的巖石上有一道道淺淺的鑿痕,掩埋在亂石下面,但是仔細一看就不難辨認出這是台階,這是古人登山時鑿刻的石階。這就是一條路,很明顯的路。

    岳陽道:"難道說,我們發現了那條唐蕃古道?"

    方新教授搖頭道:"不會,古人更不可能攀登如此危險的雪山。唐蕃古道一定是從山巒交接處的谷底穿過去,不可能從山峰翻過去的。可是,要開鑿石階,說明很多人曾從這裡走過,這才有築路的需求,這條路可是一直通向冰裂谷的啊,什麼人會走這條路?"

    胡楊隊長也是搖頭,皆是不解。

    沒有太多的時間,在地獄之門前僅作了短暫的停留,他們匆匆北上。跨過地獄之門後,風勢明顯加大,已經不是他們在自己爬坡了,而是風推著他們往前走,將他們推向那地獄深處。

    穿越冰漬區,來到脊線下,坡度陡然增高,那山巖脊梁就像巨人一般挺立在眾人面前,那75度的斜坡,和垂直攀登也幾乎沒有多大區別了。這道佇立在他們面前的陡坡峭壁,像極了珠峰上的第二台階,可高度卻是第二台階的好幾十倍。張立吹著口哨道:"噓——好了,現在才是正式開始登山吧。"

    唐敏低聲道:"胡隊長,為什麼選這條路呢?"

    胡楊隊長微笑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是想說,側面坡度更緩,看起來更容易攀登,是吧?"

    唐敏點點頭。

    胡楊隊長道:"側面的山谷有大量的積雪積冰,積雪深度可能超過人的高度,而積雪下面還有看不見的巨大裂縫,雪崩冰崩隨時可能發生。胡隊長與冰雪打了這麼多年交道,不會帶錯路的。要知道,攀登雪山,只能走脊線,絕不能走山谷。"

    胡楊隊長將一把巖椎和一串快掛抓在手裡,對大家道:"走吧,我們爬上去!"

    攀巖,作為一種現代化戶外運動,已經為越來越多的人所熟知,但是,背負三四十公斤,在海拔六千五百米以上的微氧環境下攀巖,就不是普通攀巖愛好者所能做到的了。隊員們裝配好工具,伸出十指在裸露的巖壁上尋找攀附點,埋下巖椎,套入主繩,扣入快掛,系好安全帶,生生在海拔六千五百米的絕壁上開出一條路來。

    稀薄的空氣和極低溫環境是對隊員們最大的考驗,而他們在特訓時就已經知道,如何在這樣的環境使自己的呼吸與在低海拔地區保持同樣效果,如何利用手指關節的活動促進血液循環來抵御低溫。這種程度的攀巖對隊員們來說,並不是什麼難題,而大家也都知道,更大的考驗還在後面,在那冰裂縫,和裂縫之後的——死亡西風帶!

    攀登兩百米左右,坡度稍緩,但還是需要借助保護點才能順利前行,隊員們一鼓作氣,直到登臨冰裂谷前都沒有遭遇太大的危險。如今,巨大的冰川裂谷便橫陳在眼前,它們如貪婪的猛獸,多少靈魂也填不滿它們的肚子。

    冰裂谷是由一整塊冰川被風侵蝕形成的,好似凍得開裂的皮膚,先是縱向裂為三塊,然後由於受力不均又橫向分層斷裂,斷裂處有如樹葉的脈絡,到處都是撕開的裂口。那些裂口在風的作用下,每天都擴張著,很多地方已經不能算作裂縫了,在各種力量的作用下,形成了無數冰柱參天聳立,那也是雪山上罕見的奇景之一:冰塔林!

    站在冰川下沿,看著這塊被風切割得傷痕累累的巨大冰川,呈現在他們眼前的,是怎樣一番景象啊。如同一塊四周完整,但中心卻被攪拌機洗禮過的豆腐,那三條主裂帶寬達數百米,下方坍塌成為冰塔林,沿著主裂縫,龜裂的紋路如樹葉的脈絡一般向四面八方延伸,整個冰川都處於隨時會崩裂的狀態。雖然邊緣的裂縫能一步跨過,但冰川表面光滑如鏡,就算套上冰爪也不能保證步履穩健,更何況越往中心附近走,裂縫越寬,那已經不是人力能跳躍過去的。部分裂縫將冰川割成頭大腳小的楔形冰壁,上方是數百平米的冰面,下方陡然縮小,猶如蜂腰,風吹過都讓人感覺它搖搖欲墜,更別說立足了。還有些冰柱已經倒塌,卻不曾橫躺,而是與別的冰柱搭在了一起,形成拱門狀或多米諾骨牌狀。

    看著這被刀劈斧砍的水晶巨巖,亞拉師想起了他們在倒懸空寺跳躍的硫酸池。而卓木強巴、張立和胡楊隊長自是同時想起了可可西裡的冰川溶洞,二者極為相似卻又完全不同。冰川溶洞是連同大地開裂,最後直通地下暗湧,而這冰裂縫是全冰裂開,下面是堅硬的凍土層,從這麼高的距離跌下去,和跳摩天大樓應該沒什麼區別。激光測距顯示,最深的裂口約有一百五十多米,那也是這冰蓋的厚度。看上去對面的懸冰垂壁沒多遠,但其實約有數公裡的路程,這麼遠的距離,從那一道道冰裂縫上方跳過去,根本行不通。

    站在裂縫前,每一個人都在思索,該怎麼過去?這些冰柱脆而堅硬,如果使用飛索橫渡,一旦懸掛的冰柱斷裂,下面有些尖冰如矛如戟,若掉在上面馬上被扎個透心涼。就算冰柱能支撐起飛索,還有些冰柱如刀如斧,若正面撞上去不被劈成兩片才怪!更糟糕的是,有些裂縫間距十分巨大,已經超出了飛索的極限。

    "我有一個想……"

    胡楊隊長正為如何過去想得發愁,一聽這句話頓時火冒三丈,當場就想罵人,但扭頭一看,說這話的竟然是卓木強巴,就隱忍不發。

    卓木強巴指著裂縫對面道:"這下面是凍土層,而最後一道大裂縫與冰川上峰形成一個冰斜坡,只需尋找一條足夠大的裂縫,能直接抵達凍土層。我們先滑到裂縫下面,應該有可以容身的通道,然後鑽出裂縫區,穿越冰塔林,最後攀冰抵達冰川上端,我認為比走冰川表面安全。"

    方新教授道:"不行,這些裂縫下面是什麼樣誰知道?要是被卡在中間上下不得,那就麻煩了。"

    胡楊隊長苦笑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強巴拉,你是不是覺得,這冰川融洞,和我們上次在可可西裡鑽過的冰溶洞差不多?"

    卓木強巴的確有這種想,聽胡楊隊長這樣說,看己想岔了。

    胡楊隊長搖頭道:"冰川融洞和冰溶洞,聽起來一字之差,卻有極大區別。冰溶洞是融化的冰水長年作用於山體,將山體溶出甬道和洞來;而冰川融洞,它的主體是冰川,受到溫室氣體影響,自身發生了融化,裡面遍布冰裂縫,隨處都是斷壁絕崖和深谷雪牆,根本沒有可以腳踏實地的道路,人是根本無在裡面穿行的。"

    敏敏急道:"那,那該怎麼辦?"

    岳陽等人不約而同地看向了亞拉師,師沉思了良久,才道:"整個冰川面積太大,就算我過去了,也無將你們都帶過去,而且……"他看了看背後那一大包登山必需品,臉色凝重道:"我未必能過得去。"

    便在此時,卓木強巴道:"大家,能不能安靜一下……"所有人都看著他,只見他全神貫注地聽著什麼,對大家道,"我好像聽到了岡拉的聲音。"

    岳陽四處眺望,在這雪山上,白雪皚皚一片,卻什麼也沒看到。

    遠處雪谷中,三個身形高大的人站在冰川邊緣,一身雪白的防化服完全與雪山融為一體,就算走到近處也無分辨是人還是雪巖。他們的四肢頭面皆密閉起來,一根輸氧管從胸口穿出,連接在防毒面罩上,透過防彈眼睛,能看到三雙如鷹似隼的眼鏡。右邊一人道:"怎麼回事?他在望什麼?難道被發現了?"

    左側一人道:"不可能的,我們隔得這麼遠,怎麼會被發現呢。是吧,老板。"那聲音親和中帶逢迎,恭敬裡透著謙卑,分明就是馬索的聲音。

    中間身形明顯高出兩旁的人正是莫金,他放下望遠鏡道:"哼,看來他們遇到麻煩了。"

    在三人的身後,竟然還有一群身著白色防化服的人,拿著各式武器,眼裡充滿殺意。

    所有人一安靜下來,聲音立刻清晰起來,在風聲中,果然夾雜著低鳴,聲音低沉,卻能傳遠,是犬的叫聲。方新教授喜道:"岡拉來了,岡日一定在附近,到底,他還是想通了。"

    亞拉師捕捉著聲音,心中卻是無比震驚:"不可能,那聲音距我們已經如此近了,我們不可能什麼都看不到,到底是從哪裡傳來的聲音?"

    下一次聲音響起的時候,大家都驚愕起來,因為,聲音不是從雪山的下面傳來的,而是在他們的前面,冰川裡!

    聲音更近了,岳陽拎著探照燈一照,驚呼道:"強巴少爺,看那裡!"

    只見冰川底部,那道深深的溝壑中,從冰裂縫裡撲出來扒拉著冰壁的,不是岡拉又是誰?岡拉在下面跑來跑去,顯得十分高興。卓木強巴不禁失聲問道:"岡拉,你怎麼到下面去的?"

    胡楊隊長皺眉道:"難道說,這條路,真的在下面?"

    不多時,一個戴著狐皮帽、穿著緊身袍、挎著腰刀的男子跟在岡拉後面走出來,不是岡日又是誰!那岡日顯然也沒想到會在這裡看到卓木強巴他們,他一臉的驚愕,詢問道:"你們——怎麼還沒上山哪?"

    呂競男對胡楊隊長道:"那我們先下去吧?"

    胡楊隊長不禁一笑,點頭同意。既然唯一知道路的岡日都在下面了,那下面肯定有門路。看來這個岡日是以為他們昨天一天就該沖頂,估摸著今天是來給他們收屍的,卻沒想到他們昨天只攀登了半天,在雪線歇了一夜,今天碰個正著,也算運氣。

    胡楊隊長道:"看來強巴說對了,下面有路,得滑下去看看。只是穿越冰塔林後攀冰崖恐怕有些難度。"

    呂競男道:"速滑至凍土層,在雪霧完全籠罩住冰裂縫之前攀上冰坡!"

    隊員們齊動手,很快打好鉚釘、鋼釬,套上主降繩,連抓繩和下降器等安全措施也不用,就那麼直接速滑下去了。

    馬索道:"怎麼……他們竟然從冰裂縫滑下去了!"

    "膽子可真大,他們瘋了嗎?我還從沒聽說過,誰敢從冰裂縫裡穿越冰川!"莫金詢問右邊那人道,"你怎麼看,鐵軍?"

    這個叫鐵軍的人比莫金足足矮了一頭,可看他的肩部,竟似比莫金還寬,手臂也極為粗壯,整個人站立不動時呈倒三角形,臂長及膝,像個猩猩。他說話聲音也像野獸在嘶吼:"我認為,除非他們有明確的路標,否則是不敢下冰裂縫的。"他說的是英語,也不十分標准,馬索鄙夷地看了他一眼。

    莫金點頭道:"嗯,不錯,他們有地圖呢。"說到這裡,莫金歎息一聲道,"沒想到啊,原來那張地圖也是將路指向這個地方,看來西米的回憶是正確的,如今就只能看那張地圖究竟詳細到何種程度了。數百公裡的山脊被籠罩在霧裡,大約只有一個一米的缺口可以下去,那些古代的密教徒究竟是怎麼找到這個地方的?真是不可思議……如果西米的記憶能再准確一些!如果那條山脊沒有那麼可怕的磁場!如果沒有那該死的西風帶!如果沒有那些濃霧!只需滿足任何一個條件,我都能夠找到那個入口!唉……"

    滑至底端,卓木強巴來到岡日旁邊,摟過岡拉,扭頭道:"阿果,你怎麼在這裡?"

    岳陽在一旁賊膩兮兮地笑道:"大叔,該不會是在等我們吧?"

    岡日怒道:"胡說八道!我只是……我只是……"

    胡楊隊長想得不差,岡日雖是斷然拒絕了帶他們上山,但自得知他們執意要上雪山後,總是時時想起卓木強巴、方新教授還有那亞拉師,思來想去,總是放心不下,昨日又忽得一夢,這才到雪山上他所知的地方來瞧瞧。沒想到,卓木強巴他們走了轉山路,竟然在雪線附近休息了一夜,第二天才開始向頂峰攀登。岡日乃是後半夜開始登的山,本就熟悉路況,加上還有岡拉領路,竟然趕到了卓木強巴等人的前面。

    岡日只說了兩句,也不知該如何說明,只能歎息道:"昨天晚上,我夢到拉珍了,她埋怨我,所以,才想到這裡來看看……"

    卓木強巴知道,自己這位阿果是刀子嘴、豆腐心,他重重地按住岡日的雙肩,也就不再多說什麼了。

    胡楊隊長看著幽深的冰川融洞道:"原來,你們知道唯一的上山通道這個秘密,就在這大冰川之中啊。難怪別的登山隊始終無登頂,原來,他們都是無通過這霧裡的大冰川。"

    方新教授喜道:"岡日,既然我們這樣碰到一起了,就給我們指條路吧?"

    岡日卻轉過了頭去,囁嚅道:"我,我不給你們帶路。要走,你們自己找路吧,我跟在你們後面。"

    方新教授不解道:"你這又是何……"

    岡日堅決搖頭道:"我不能違背誓言!"

    [水晶宮]

    都到洞口了岡日還說不願意帶路,這可讓大家有些為難。胡楊隊長怒道:"怕個球!我們自己找路,大不了困死在這冰川裡。"卻是說的氣話了。

    沒辦,他們只能自己想辦了,呂競男安排道:"這裡能見度很低,而且頭頂有冰塌的危險,說話要小聲,一定要跟緊。這冰川占地面積很大,特別是起霧之後,一旦迷路,有可能走不出去。信號發射器安裝好了嗎?"

    巴桑點頭,這樣他們在霧中迷路,也可以憑借信號接收器找到這處上去的路。

    呂競男抬頭看天,那一輪銀盤已不可見,幾點星辰暗淡無光,便道:"太陽馬上就要出來了,霧氣也在加速形成,我們趕快。"

    在冰川底部仰望冰川,猶如一塊巨大的冰立方體,底部莫名其妙被掏空了,頭頂形成許多錐狀懸冰,如一根根尖刺隨時准備扎向地面。而地面上還有許多掉落下來的冰錐,深深凍土層中,也有許多如巨型竹筍般挺立的半高冰柱,看上去就像古代惡龍張大的嘴,滿口獠牙利齒。胡楊隊長當先進入,大家陸續鑽進惡龍的嘴裡,小心避開地表的冰錐,頭頂的風呼嘯而過,不時有冰渣"簌簌"直落,一行人真是大氣也不敢出一口。

    冰川下能見度很低,和當年卓木強巴走過的冰溶洞相似,不過邊壁巨大的冰牆更加厚實。燈光晃過,冰雪折射出一片光怪陸離,破裂的冰柱基座露出只鱗片爪,仿佛黑暗中隱藏著無數妖魔鬼怪。越往深處走,越是昏暗,霧燈映照下,白色的各式雪獸造型千奇百怪,全由冰雪堆積而成的雪筍高逾兩米,那些向下彎曲的鷹嘴獸爪比比皆是,每每從它們身下鑽過,都有種性命被怪獸捏在手裡的感覺。再往前走,覆蓋著積雪的凍土也已經開裂,下方漆黑一片,不知道深有幾許,側耳傾聽,隱約傳來悶雷湧動的聲音。唐敏擔心道:"下面,是什麼?"

    岳陽聳肩道:"誰知道呢,或許又是另一層的冰裂隙吧,掉下去恐怕就上不來了。"

    "是暗湧!"張立頗有經驗地解釋道,"那是直通地底的地下暗湧,一種奇異的自然現象,水的溫度遠低於零度,但是卻不結冰,反倒是離開水面之後,就迅速結冰。一旦掉下去,就會被封凍起來,沒有任何生還的希望。"看他煞有介事的樣子,卓木強巴和胡楊隊長就覺好笑。

    裂隙漸漸增大,讓一行人再次感覺回到了地下大峽谷,只是這次,堅硬的巖石路變成了松散的積雪,走這樣的路,隨時有垮塌的危險。這時,胡楊隊長的經驗幫了很大忙,出現岔路時,他依據細微的風向轉變和冰雪厚度指引大家走正確的通道,不至於走上無前進的死路。

    不過到了後來,岔路變多了,胡楊隊長開始有心無力。在這時候,岡日仍舊遵守著他的諾言,始終走在隊伍的最後,但他卻讓岡拉走到了隊伍的最前面。不過岳陽、張立笑話大叔時,岡日卻是一臉嚴肅地回答著:"我沒有帶路。"看他那嚴肅的表情,似乎有著難言之隱,岳陽等人也就不好追問。一行人跟在岡拉身後,離冰川中心越來越近了。

    裂隙越來越大,能落腳的地方則越來越窄,隊員們只能像壁虎一樣胸腹緊貼著冰壁,雙足在冰沿上小心地挪移,不過大家都相信,岡拉會將他們險境。

    十幾分鍾後,隊員們還是陷入了兩難的境地,前面沒路了。在冰壁上積雪堆砌出來的小路也就幾十公分寬,如今隊員們前方,積雪坍塌,露出冰壁不過還剩幾厘米邊緣,根本無通行。岡拉卻在那冰壁上翻騰跳躍,身影矯健得如履平地。岳陽看著岡拉的身影道:"岡拉真是厲害啊。"

    卓木強巴道:"當然,海藍獸可是雪山之獸,在雪山上它可是如魚得水。"

    胡楊隊長道:"看見沒有,斷裂處只有七八米寬,我們過得去。大家加把勁,別讓岡拉小瞧了!"

    岡日有些好奇道:"怎麼過去?"

    亞拉師先行,背包也不除,十幾米助跑,跟著在岡日的眼睛裡,一道身影突然沿壁側身,靠冰爪抓在冰壁上,整個人在完全垂直的冰壁上奔走起來。一步,兩步,三步,漸行漸高,地奔走六七步之後身體才開始下移,又行走十余步,才安全地落在對面的雪路上。七八米的斷口,竟然就那麼順著垂直的冰壁跑了過去。接著,在岡日不可思議的注視下,隊員們一個接一個在垂直的冰壁上奔走起來,身形優雅飄然,矯若靈猿,把岡日看得完全呆住,最後才發現,只剩自己孤零零一個人站在缺口的這一側。不過岡日自有辦,只見他手腕一松,手心裡竟然握著一個小飛爪,呼呼掄了兩轉,一拋,飛爪穩穩地抓住了冰縫隙,跟著也沿著冰壁側蕩,還在冰壁上走了幾步,只是沒卓木強巴他們迅捷。

    岡日追上大家,兀自無相信地問道:"你們,怎麼做到的?"

    岳陽笑道:"這叫蹬牆步,是國外流行的一種極限運動叫做酷跑中的技巧,我們為此專門練習了大半年。普通人蹬牆可以達到三至五步,只要掌握了技巧,就可以連續蹬牆行走七八步左右,加上冰爪的抓力,很自然就能順著冰壁走上十來步啦。大叔的技巧也不賴啊,就像我們的飛索一樣,咦?"岳陽這麼說著,細細回想起來,岡日除了拋索的動作與他們的飛索不同,那蕩索、踏步、飛身、落地,竟然和他們訓練時如出一轍,就好像是同一個老師教的一樣。

    冰崖下到處都是積雪垮塌的路段,短的三五米,長的七八米,加上有如遠古獸的迷宮似通道,在這冰裂縫下方前進也是諸多困難。這也是許多人寧願冒死從冰裂縫上方通過,也不敢下到冰裂縫底端的原因。

    走了一會兒,亞拉師沙啞道:"前面的路不好走了。"

    唐敏探頭一看,輕輕道:"這缺口太大了。"

    胡楊隊長道:"斷崖分幾種,前面的是完全斷裂帶。"卓木強巴一看,前方是兩個分叉的洞,陡直的冰壁上不再有可容踏足之處,需要繞過岔口再有好幾十米遠,才能看到有新的立足點。岡日微笑道:"這次又怎麼過?"

    張立自信地笑道:"大叔,你看好了。"

    這次,亞拉師充分利用了飛索,將其射入頭頂的懸冰層,如猴子蕩秋千一般晃至對岸,由於冰層下積雪稀疏,飛索往往入冰好幾米深還無吃力,加上背包上背負超重,往往只能蕩至一半便會滑脫,這時,師不慌不忙,及時射出另一根飛索,那身影便由這種一蕩一晃的方式輕易越過完全斷裂帶。隊員們便通過師帶過去的安全繩,在冰壁上開鑿保護點,一步步攀繩而過。岡日看著亞拉師的身影,喃喃道:"果然密修者也會恰坎塔戲。"

    除此之外,雪架梁和冰墩也都十分危險,某些地方需要橫越凍土裂口,架在裂縫上的是雪梁,看上去就像棉絮一樣。更有甚者,完全就是由一塊塊雪條相互搭成一座橋,看起來就搖搖欲墜,更別說踩在上面通過了。只有岡拉才敢在上面跳來跳去的,也不知道它膽子怎麼會如此之大,完全不懼怕下面的萬丈深淵。

    還有的地方,冰雪和巖壁分隔開來,卻又未完全剝離,便成了伸出巖壁的枝丫,有些地方枝丫又被裁剪,最後形成一個個半懸空的冰墩。冰墩間相距往往有一兩米,隊員們需要像小時候玩的跳格子游戲一樣,一個接一個從看不見底的深淵上方跳過去。由於受力不均,便經常會發生冰墩突然傾斜倒塌的事件,在不容回轉的間隙,往往需要隊員們以過人的身手和超敏捷的反應速度,才能平安渡過。在冰墩倒塌瞬間,飛索可以射向巖壁,射向頭頂懸冰,射向另一冰墩,也可以利用蝠服滑向水平更低的冰墩,還可以利用蝠服滑翔一段距離之後……將飛索射入可靠的固定點,隊員們各施其技,將特訓的成果展現得酣暢淋漓。在岡日看來,這無疑是他生平所見過的一場最驚險最刺激的雜技表演,頻頻點頭,又若有所思,他靠著那小小的飛抓,絲毫不差地跟在大家背後。

    如此在冰裂縫下方不知行走了多久,大家都有些力乏了,那寒冷的冰風開始讓人呼吸不暢,所幸的是,凍土的裂縫又漸漸小了,估計有合攏的跡象。岡日這才詢問走在他前面的岳陽道:"你們這拋索之術,是從師那裡學到的嗎?"

    岳陽道:"不是啊,教官教我們的。"

    岡日看了看呂競男,心中暗道:"我還以為只有一位密修者,原來這個丫頭也是。"

    岳陽又道:"大叔怎麼會這樣問呢?對了,大叔你拋的那飛爪和我們的很像啊,你又在什麼地方學會的呢?"

    岡日笑道:"你不知道麼,這飛繩之技,原本就是我們藏族密技之一。我這手技藝,是祖傳的。"

    "啊。"岳陽驚訝道,"我,我還以為,這也是從跑酷運動裡發展來的呢,怎麼……"

    岳陽拋出飛索,接連幾個起落,又站在了一處冰崖雪徑。岡日緊跟上來道:"這飛繩之技,自古便有,我們叫恰坎塔戲,現在恐怕會的人不多了。一開始,只是從百尺高空滑繩而下,並且表演者要在滑繩的同時,做出翻騰、倒立、轉體等多種高難度動作。其中最難的一種是在萬仞絕壁間系一道繩索,有些像今天的走鋼絲,不過那時候還需在繩索上倒水,山風一吹就結成冰。飛繩師不借助任何工具,從絕壁一端滑向另一端,滑繩的時候還要將手插在腰帶裡,那身影就像在風中舞蹈一樣,又稱作冰繩之舞。這種技藝,傳說是蓮花生大師帶入西藏的,不過自阿底峽大師之後,就再也沒有人會冰繩之舞了。"

    "走冰鋼絲!"岳陽聽得眼珠都凸出來了,"我從來不知道西藏有這種技藝啊!"

    岡日道:"古藏密技多不勝數,只是後來戰亂失傳,留傳到今天的,只怕不足百分之一了。像這飛繩之技剛開始是貧苦的農奴做的,每年為了祭祀而表演,到後來漸漸演變成特殊的飛繩師,有些像江湖賣藝人那樣以此為生,到了明末清初,一些飛繩師不滿足於只在兩山之間或是祭奠時飛繩,他們將繩索捆在身上,隨時隨地都能系上繩索表演,後來就逐漸開始向真正的飛繩飛索演變。直到將這種技藝發展成為手臂的延伸,一揚手就能出索,任何環境都能飛身而起,在雪山上生存,這個技藝可是非常必要的。"

    再走數分鍾,這裡已沒有什麼風,但是足夠寒冷。張立冷得直吸鼻子,胡楊隊長的大胡子上掛滿了冰碴,鼻頭凍得像個小丑。

    洞內不僅寒冷,而且回聲將聲音成倍地放大了,每一腳踏下,都能聽得清清楚楚,連冰屑落地的聲音,也清晰地夾雜在紛亂的腳步聲中。唐敏有些怕了,在前面帶路的胡楊隊長安慰她道:"不用那麼緊張,我們已經穿過裂縫區了,現在這裡可是冰雪城堡。喜馬拉雅山脈的冰川與可可西裡的冰川大不同,再往前走,說不定就能看見傳說中的水晶宮,那可是能與冰鑄奇觀相媲美的奇景。"

    唐敏一直因沒能在可可西裡看見卓木強巴描繪得天花亂墜的冰鑄奇觀而懊惱,這時聽說能見到與冰鑄奇觀等同的美景水晶宮,心裡頓時少了幾分恐懼,多了幾分新奇和期待。

    走進冰川腹部,周圍的冰層漸漸發生了改變,如白雪堆積的冰牆變得透明起來,呈現出一種淡淡的海藍色,果然如水晶一般,光耀迷離,如夢如幻。海藍色冰瀑、冰鍾乳、冰錐、冰柱、冰花、冰霜、冰葡萄、冰地圖、冰沙丘,一樣接一樣地撲面而來,看得這群貿然闖入的人應接不暇。唐敏癡癡道:"水晶宮,水晶宮已經到了嗎?"

    胡楊隊長搖著大胡子道:"沒有,還早著呢,這裡只是通道。如果有水晶宮的話,它既然叫宮,那起碼需要一間大宮殿才行啊。"

    頭頂已經看不見天日了,他們完全地在冰川底部穿行。風聲漸小,溫度也漸漸暖和起來,燈光照射的地方,都是藍汪汪的一片,那已經就是水晶做成的通道,沒有人會再去懷疑它。卓木強巴和張立是看見過冰鑄奇觀的,如果有水晶宮的話,他們明白將會發生什麼,那種眼前一亮的感覺,是會讓人激動得想掉眼淚的。

    轉過拐角後,胡楊隊長發現前面的通道光線變暗了,他讓大家停了一下,自己先穩定了一下情緒,隨後道:"准備好了嗎,大家,激動人心的時刻到了,跟我來吧!"

    在冰裂縫外,西風肆虐,寒意襲人,呼吸成冰,就算在冰甬道中,也不時有陰風習習,吹得人的頭頸一陣一陣發麻。到了這裡,風突然停了,空間陡大,氣溫升高,一種暖洋洋的感覺包裹著每一個人。好一處安靜空曠的所在,似乎連心扉也隨著空間的打開而打開了。

    從狹小的洞中鑽出,再見那巨大的半球形斗室,天地間的自然造化,玄之又玄,真正身臨其境,無不仰天欷?#91;。胡楊隊長雖然知道水晶宮堪稱一絕,也沒能想到這裡的水晶宮會美成這樣。

    在他們面前出現的,是如夢幻般的水晶王國,肉眼可及之處,全是如藍水晶般的古冰川,冰晶散發著妖艷的光澤,好似無數藍色精靈在跳躍舞蹈。眼前一排紫水晶立柱,呈弧線向兩側展開,好似女神伸出的雙臂,輕柔地將整個宮殿攬入懷中。這些水晶立柱直徑皆超過五米,高度更是在二十米以上,旁邊星羅棋布地散落著小的水晶芽筍和水晶花。透過宮柱形成的環牆,可以看見宮殿的正中,那是一個湖泊——一個深藏在冰心中的湖泊。

    湖水是乳白色的,那瓊漿乳汁仿佛散發著淡淡誘人的清香,整個湖面波光蕩漾,波紋在冰宮四壁和穹頂留下了醉人的靈動線條。傳說中昆侖瑤池,裡面載滿瓊漿玉液,如今展現在眾人眼前的,不就是那天仙之池嗎?

    天尚未亮,但這裡卻有微弱的光芒從穹頂照下,那粼粼波光將整個水晶宮裝扮得分外妖嬈。抬眼看那水晶穹頂,凌凌微波,金蛇亂舞;當目光移至雪牆,又好似銀瓶乍迸,那冰瀑從水晶牆面傾瀉千裡。然而最令人心動的,無疑還是那一潭乳白色的冰心之湖。在湖心屹立三座冰山,好似蓬萊仙島,旁邊更生許多一兩米高的冰蘑菇,懸冰掛凌,表面平滑,形成了天然的冰上舞台。湖面架著高低錯落的冰橋,直通仙山幽境,乳汁在橋下輕柔地拍打著橋座,發出浪濤拍岸的聲音。冰宮穹頂,懸冰化露,凝結成一粒粒晶瑩潔白的珍珠,顆顆滾落玉盤,滴水彈琴,琮琤之聲猶如仙樂自天外飄來。而玉湖內氤氳霧氣裊裊,每滴落一粒珍珠,則從瓊漿迷霧中幻化出一個個婀娜天仙,又或飛龍矯鳳,合音而舞,最終消散成煙,飄入那仙山之中。但聞余音繞梁,眼中舞影刻壁,讓人的思緒陷入一片混沌,不知身外世事。

    藏地密碼-藏地密碼5人生的宿命第三十五章極南廟

    藏地密碼5人生的宿命第三十五章極南廟

    [冰迷宮]

    大家都無理解,不敢相信他們看到的究竟是真是幻。巴桑脫去了手套,快步奔去跪在湖邊,掬一捧湖水,那晶瑩的乳汁在手心滾蕩,人手竟然感到微微的暖意。一種源自兒時的記憶,一種母親懷裡的感覺令巴桑渾身一顫,不由失聲道:“不,這不是真的!”

    唐敏如醉酒般眩迷,一張小臉映出兩團紅暈,輕輕靠著卓木強巴,細聲低喃道:“這是真的嗎?這是真的嗎?強巴拉,我們不是在做夢吧?”

    卓木強巴的目光,第一次沒有全神注視著唐敏,只看著那水晶宮的一切。一切都是那麼迷茫和玄奧,這裡的一切美得簡直不應該是人間所有,做夢也無夢見這樣的景觀,他有些茫然地回答道:“不,我也不知道,應該不是在做夢吧。你何時夢見過這樣美麗的景色?”或許胡楊隊長能知道得多些,他將目光轉向胡楊隊長。

    胡楊隊長也深深地迷醉著,水晶宮裡竟然有冰川湖,他干了大半生冰川科考工作,這樣的景色也是頭一次見到。在他將目光投向水晶宮的第一眼,他就已經知道,從此以後,在他人生無抹去的記憶中,除了冰鑄奇觀以外,又多了個冰心湖宮。

    雖然這裡是冰立方體的正中最深處,可是卻不乏光明,甚至仰頭可以看見天際降垂的啟明星,為什麼會這樣呢?因為冰立方體中空!在這個水晶宮穹隆上方,還有無數的巨大空隙,它們就像一個個氣泡,讓冰立方體能透過光芒,將陽光帶到這冰心的最深處,只是那時又將是如何一幅仙界畫卷,已經讓人無想象了。不少氣泡中也裝有水,但卻不是乳白色的,而是海藍色的,因此當大家站在那水晶宮內,踏在冰橋上,看著頭頂流動的藍色水綢,身邊仙霧繚繞,感覺真的好像置身大海之底,在那水晶龍宮之中。

    岡拉在前面奔走一圈,不見有人跟來,又掉頭回來看,頗有些好奇地注視著這群人。

    走在隊伍最後的岡日也在心中暗歎:“外來人啊,僅僅是看到這裡的景象就激動成這樣了嗎?那麼,接下來你們將要看到的,你們……又會怎樣呢?”他想了想,突然將岡拉喚到身旁,低聲耳語幾句。岡拉疑惑地看著岡日,還是點子點頭。

    雖然迷戀,雖然不捨,但呂競男最終還是鐵起了心腸,有些無奈地說道:“走吧,時間不多了。”她知道,大自然從不吝嗇它的美麗,只等有心人去尋找發現,不過這次他們只是穿過這裡,做一個匆匆的過客,不敢奢求將這種美麗永遠占有。

    胡楊隊長也道:“走吧,如果冰塔林區被霧氣籠罩了,我們就過不去了。把它當做你們人生中最美好的幾個瞬間之一保留在記憶中,就足夠了。”

    繞過冰心湖,岡拉又帶著大家轉入了另一條冰甬道,冰層底端的裂縫又一次由小變大。這條路竟然比他們的前半程還要難走,岡拉必須保持極快的身形,才能在冰壁邊緣行走而不掉下去。更讓人難以理解的:是,這裡的冰壁與剛才明顯不同,變得堅硬無比,那飛索的鑽頭鑽進冰壁後,竟然無抓牢,這可苦了身後跟著的隊員們,那飛索一旦脫落,”身下就是萬丈深淵。才沒走幾步,張立的飛索就從冰壁上扯了出來,前面的巴桑已經蕩到下一個落腳處,幸虧身後的岳陽一把把他抓住。

    岳陽一手搭著飛索鋼絲,另一只手握著張立的手,側立在冰壁上,只是兩人都帶著手套,張立的背包加上自身體重,使他不斷向下滑落。

    岳陽吃力地捏緊張立的手,卻是無阻止下滑之勢,急得他大叫:“大叔,快,幫把手。”

    岡日卻在此時露出了冷酷的微笑,道:“這條路是你們自己選的,你們應該知道牛死往往就在‘瞬間。”

    岳陽焦急道:“大叔,你……你……”

    岡日道:“想要知道真相,就不能懼怕死亡,你們應該有心理准備。身邊的隊友在下一個瞬間,就有可能永遠地離自己而去,就像現在這樣!”

    張立的手套脫落,整個人頓時懸空,只來得及叫了聲:“岳陽!”

    岳陽大叫道:“不——咦?”那張立從他手中滑落,卻沒有像想象中那樣急速下墜,而是……而是懸浮在了半空中,就像那些魔術師的表演一樣。

    張立緊閉雙眼,呆立了片刻,耳邊卻沒有聽到風聲,腳下也沒有感覺在下墜.睜開眼一看,岳陽就在自己頭頂上方,兩人之間的距離一點也沒變大。這時,前面聽到岳陽叫喊的隊員也掉頭回來,正好看到張立懸空而立的一幕。

    張立很清楚自己踩在什麼東西上,只是這東西……是透明的!想起在可可西裡過冰架橋時的經歷,張立伏下身去,輕輕敲了敲,在虛空中果然隔廠一層擋板,張立道:“是冰,這裂縫中是冰層,很厚!但是……它們卻是完全透明的,這太不可思議了,這是怎麼形成的?”

    岡日哈哈一笑,跳了下來,對張立道:“記住,這是你們選的路。不管發生什麼情況.都不能後悔。”

    “大叔,你早就知道的是吧,嚇死我了!”岳陽心有余悸地說道,也跟著跳了下來。

    唐敏也打算下去,胡楊隊長道:“別急,那冰層只怕不能承重!”

    岡日道:“不用擔心,當年可是有幾百人從這上面走過去。它究竟有多厚,用燈光照一照你們就知道了。”

    岳陽打出一束探照燈,光線在冰層內發牛了明顯的折射,好家伙,厚度起碼有兩米以上。但它潔淨得就像一張玻璃鏡,站在那冰崖雪壁上,根本就看不出來。岳陽咂舌道:“怎麼做到的?”

    岡日道:“不知道,我先祖發現這裡的時候,就已經這樣了。”

    胡楊隊長道:“這絕不可能是人然冰層,天然的冰純度不可能這樣高,這就像一點雜質都不含的水晶。”

    卓木強巴道:“阿果,這就是你所知道的冰川裡的秘密了,也是上山唯一的通道,是嗎?”

    岡日搖頭道:“不,我的祖先守護的秘密在前面,你們很快就會看到。希望這次,你們不要再激動得掉眼淚才好。”頓了頓,又道,“不是我給你們領的路,是你們自己發現的。”

    在極厚的冰面行走,又有冰爪,原本該走得四乎八穩,但眾人皆是小心翼翼,不為別的,就因它實在太透明了,看起來和虛空踏步無異,誰知道下一腳踩下,會不會跌人萬丈深淵。

    轉過幾個彎,岡拉收起步子,不再跳來跳去,看它龍行虎步的姿態,似乎還帶著一些虔誠。岡日也收起了笑容,目光凝重,讓卓木強巴等人盡都疑惑,前面究竟有什麼?

    再走幾步,岡拉突然不走直線,改走“之”字形路線。胡楊隊長跟在後面,不明就裡,直直地走過去,只聽“彭”的一聲,卻是撞到什麼東西。接著胡隊長“嗷”地叫了一聲,一手揉著額頭,另一只手在前面空處摸索著什麼,模樣十分滑稽。

    是牆,與他們所踩踏的地面—樣,在胡楊隊長面前,是一道透明的冰做的牆,若不仔細分辨,極難認出,胡楊隊長就一頭撞了上去。

    岡口在後面道:“是冰迷宮。你們小心了,跟在岡拉後面,若是走了岔路,腳下的冰層,可能突然變成萬丈深淵哦。”

    “冰做的迷宮?”方新教授心中一緊,若非岡拉在前面領路的話,這座迷宮只怕難以走出去,電腦也幫不上忙,因為這冰層完全透明,攝像頭的分辨率根本無將它和空氣區分開來,也不知道是誰想到的。究竟是什麼人,會在這裡修迷宮?

    大家摸索著看不真切的冰壁,跟著岡拉前進。轉角時,岳陽用手測了一下冰牆厚度,五十公分左右,一路摸索上去,光滑如鏡,刀削似的,這種形態絕非自然界所為,加上迷宮的復雜路徑,幾乎可以肯定這是人為的了。這裡是冰川的的腹地,別說是普通人,就連探險家也不敢深入冰裂縫中,為什麼這裡會有人造的牆體,為什麼要修迷宮?在這冰迷宮的後面,究竟還隱藏著什麼?想起岡日提醒過的話,岳陽不禁心潮澎湃起來。

    走了幾圈,胡楊隊長看出端倪道:“這恐怕不是迷宮!這應該是為了隔絕這冰川內的寒風。愛斯基摩人修築的冰屋門前也有折返式的冰牆阻隔,就是為了擋住寒風。”

    跟著岡拉三兩下就走出了冰迷宮,當岡拉仰著頭向上看去時,所有的人都不約而同仰起了頭,向上看去。

    霧氣尚未完全遮蓋住這寬廣的大冰川,而初生的陽光已經照射下來,那些陽光,竟然射穿了冰川的表面,直接照射到卓木強巴等人站立的地方。此時他們才知道,原來這個地方竟然被掏空了,穹頂一直延伸到冰川表面,陽光經過冰層的折射,立刻變成了七色的彩虹。而這七色彩虹隨太陽的升起,照在這裡又變作了流動的雲彩,這些雲彩像附著在透明水晶上的彩綢,將這裡的原本樣貌呈現在了卓木強巴等人的眼前。

    在冰迷宮的中心,在冰川的中心,竟然是一座宮殿,一座由純冰修葺的宮殿。那七彩迷離的穹頂,那些高達二三十米的巨大冰立柱,那冰牆上由神秘冰符號組成的紋飾,|奇-_-書^_^網|那冰做的台階、冰雕的門廊,此刻正伴隨著初升的太陽散發出七色的光彩。在卓木強巴等人眼裡,這完全就是一座在夢裡才會出現的宮殿,一座真正的水晶宮。

    若說剛才的冰川湖是大自然恩賜的美麗,那麼此刻他們看見的,便是人類建築史上的又一個奇跡,將大冰川的內部鑿空,用冰修建了一座巨大的宮殿。不知是何人,在何時所建,只看到它們的聖潔,它們的莊嚴,它們靜立在雪山之間、冰川之下,等待著奇跡的見證者。如今,這群見證者來了,他們震驚,完全迷失在這意外的驚喜之中,每個人心中部充滿了震撼、喜悅、迷茫。

    卓木強巴心道:“這種感覺,是在等我嗎?這無聲的等待,是否已逾萬年,我們所看見的,是否是神的宮殿?”這座巍峨高聳的冰宮宮門便高出十米,像極巨人所居住之地,站在門前,便不由自主產生了企盼它開啟的夢覺。敏敏抓住他的衣袖,激動得淚水漣漣,說不出話來。

    胡楊隊長暗想:“是何種文明,造就了這座宮殿?它懸空於萬丈深淵之上,深藏在萬年冰川之中,僅是這建宮殿的選址,已經是天才的構想。”如今胡隊長的站立之處,俯視可見萬丈深淵的黑暗,仰視則有初生光明的華彩,俯仰於天地之間,便如同隔絕了塵世,心境一片清明。

    張立尋思:“既有巴比倫空中花園的虛無縹緲,又有萬裡長城的雄渾氣魄,兼具帕隆神廟的典雅高貴,而我卻僅能用奇跡這樣的詞來形它,顯得太蒼白無力了。”

    方新教授環顧四周,心中暗忖:“這樣的結構,應是藏傳佛教的宮殿吧?”整座冰宮由一圈弧形冰立柱包裹,象征鐵圍山,四方有門,東為正,殿分二層,層層不同,但又層層可辨,在彩虹式的光芒下,形成了毆上有殿、閣中有閣的奇異景觀。

    岳陽琢磨著:“這麼輝煌的遺跡,簡直非人工所能為,它們究竟是什麼人修建的?而且,這殿堂內真正的寶藏早已被搬空,是大叔的先祖所為?不,看那樣式,簡直也是人力不可達到的。”門內正中是一排五尊台座,正中為須彌座,在陽光下,冰雕的蓮花座、冰牛座、冰馬座、冰孔雀座、冰獅子座,無一不惟妙惟肖,堪稱鬼斧神工。只是這些七彩冰座卜的佛像,都不見了蹤影。在第二層七巧玲瓏的冰龕冰格冰架上,原本該堆放典籍經文器的地方也空無一物。只看佛像底座的大小,應該還有冰書架,那些佛像一定小不了,經文一定少不了。是被人搬走了?還是融化掉了?腐朽化灰了?岳陽不得而知。

    亞拉師看著那宮殿的三層樣式,每一層被那七色彩雲裝潢後,造型樣式都有所不同,底層是藏式結構,,中間是漢式佛廟結構,上層則印度古廟造型。師心潮激蕩:“這是,這是典型的三樣寺結構,這座冰宮應該始建於吐蕃工朝前期、藏土松贊干布時期的,冰宮,冰宮……難道……”帥心念所及,手臂竟然微微顫抖起來。

    其余的人都沉浸在那夢幻般的色彩之中,忘乎所以。看著他們的反應,岡口也想起祖父第一次帶自己來這裡的時候,祖父張開雙臂,站在那巨大的蓮座下,大聲道:“看看它們吧,看看它們吧,它們靜立在這裡已經好幾百年,甚至上千年了,這是雪山之神恩賜我們家族的寶庫岡日,我要你發誓,這是我們家族每一個知道這個秘密的人都必須立下的誓言……”

    看著眼前這座有如神殿一般的冰宮,呂競男喃喃道:“這就是上山的唯一通道了,是嗎?”

    岡日朗聲道:“沒錯,這就是我的先祖們發現並守護的秘密,也是穿越大冰川的唯一通道。沒人知道這座宮殿是何人於何時所造,先祖只感歎於它的精妙絕倫,認為這是卜天賜予我們家族的禮物,我們應當世代守護。”

    “已經建立了成百上千年嗎?”岳陽看著這雄壯的宮殿,突然問胡楊隊長道,“胡隊長,你不是說,冰川是流動的嗎?為什麼這座宮殿能久地保存在冰川之中呢?”

    胡楊隊長道:“嗯,首先是它的建築結構,你注意到了嗎,這些立柱都是朝中間傾斜的,而且宮殿也采用了底大頂小的模式,整個宮殿像是冰川內部的一座金字塔,當冰川發生細微變形的時候這座金字塔就會整體移動而不會破裂。其次是冰川的類型,當冰川附著在雪峰斜坡卜的時候,由於自身的重力,使它像果凍一樣緩緩流動,可是,如果雪峰半腰被冰川溶蝕或天然就形成了一個勺形凹陷,那麼冰川就成了裝在勺子裡的果凍,只要勺子的形狀不變,這冰川的底部就不會流動。很顯然,我們看到的,就是第二種形態的冰川,這也就解釋了為什麼冰川內部可以保存於年的宮殿。”

    “還有第三點原因。”方新教授補充道,“這些建造冰宮的冰……”他拿起冰鎬用盡全力砸在冰牆上,只見冰鎬被猛地彈開,冰牆上連條劃痕也沒留下。方新教授道:“看見了吧,這些冰不是冰川裡天然生成的,修建這座宮殿的古人在冰裡添加了別的物質,使這些冰看起來比水晶還透明,比鋼鐵還堅硬。是這樣的吧,岡日?”

    “嗯,我的先祖們也是這樣認為的。”岡日走上前去,冰壁上彩光琉璃,一朵朵纏枝蓮鮮活欲滴,旁邊是一排高約三丈的巨大冰輪,輪側面有雍仲符號,“不過,這座宮殿的神奇之處並非僅僅是建築雕像本身……”不知道他撥動了哪裡,那些高逾三丈的冰輪竟然徐徐轉動起來。

    “嗡……嗚……”隨著冰輪的緩緩轉動,整座冰宮發川了佛教禮器蟒筒的聲音,接著又有細細切切聲,似饒如鈸,“咚咚咚”的皮鼓也響了起來。那些聲音仿佛融入了風中,似近實遠,縹緲不定,仿佛浩渺虛處,正在進行一場佛家事或是苯教儀軌。

    伴隨著那虛空的宗教禮樂,冰宮的四座大門同時打開。不僅如此,連冰宮內部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一些平地漸漸高起,形成一級一級的台階;一些佛像座架沉降下去,今一些更加巨大的座駕又拔地而起。此刻的冰宮就像一座巨大的冰千廠內部,無數機械軸承此起彼伏,發出各種樂器的聲音,同時調整變化著姿態。

    [極南廟]

    當這一切完成的時候,一座更加輝煌、更加雄偉的宮殿矗立在眾人面前。如果剛才他們看到的還能算人類建築的奇跡,那麼此刻,他們看到的就只能是夢工廠締造的奇跡了。方新教授突然感到一陣眩暈,人類的智慧真是無窮無盡,眼前變幻的一切,已經讓他無思考。面對著眼前的變化,岳陽輕輕驚呼了一聲:“哇哦……”

    “哇哦……哇哦……哇哦……”冰宮立刻將岳陽的聲音放大了數倍,無數個回聲同時響起。岡日—把把岳陽拉到——邊,告誡他道:“你剛才正好站在了東正門的回音位,在這座宮殿裡說話要小聲。其實,這座千年的宮殿,它已經快支撐不住了。”

    大門一開,岡拉就三五步躥了進去,跳上那蓮花寶座,那裡顯然是它喜歡待的地方。居高臨下,陽光明媚,七色的彩虹就像舞台的燈光打在它身上一樣,將它銀白的皮毛也映得五彩繽紛。

    大家帶著那虔誠的心,邁人那神聖的殿堂,當距離那些神奇冰雕更近時,那炫目的七彩只讓人感到一種不真實。夢幻中的色彩,夢幻中的宮殿,這一切,就只像做了一個夢。望著迷幻的色彩,聽著那天外梵音,大家面對著冰牆,竟然出現了幻影。卓木強巴看到了自己和妹妹坐在青草地上歡笑;胡楊隊長看到了妻子臨產時,自己緊握著妻子雙手;方新教授看到兒子出國登機前那一刻;張立看到自己和媽媽還有那個模糊高大的身影幸福地偎依在一起;岳陽看到了自己的叔叔嬸嬸正苦口婆心地勸慰那個不肯吃飯的小男孩;巴桑看到了昔日的隊友,正整隊出發,大家笑鬧著;唐敏看到了海邊的小漁船和船上那個帶著晨露的小姑娘,以及坐在船頭搖槳的小男孩;呂競男看到了那森嚴的宮殿,那威嚴的長老和那個年輕男子的畫像;亞拉師心如明鏡,不為幻象所動。

    天音消散,而陽光也漸漸被霧氣所阻斷,七彩光芒也漸漸隱去,只留下晶瑩剔透的冰雕環繞,眾人這時才從幻境中覺醒。那一刻,他們都看到了自己人生中最難忘的時刻,心情激蕩,久久不能平靜,余音尚繞梁,誰也沒有先開口說話,唯恐破壞了那仙境般的氣氛。這時卻聽到一陣‘‘嘎嘎”的刺耳聲,與剛才的聲音如同天堂地獄之別,仿佛有妖魔來襲,把大家嚇了一跳,岳陽道:“是什麼聲音?”

    岡日仰頭,看著穹頂道:“我不是說了嗎.這座宮殿,不知道何時就會坍塌。”

    亞拉師一陣心痛,急道:“怎麼會這樣的?它們不是已經屹立了上千年嗎?”

    岡日道:“是啊,雖然古人在冰裡添加了某些特殊物質,使它們更堅固持久,但畢竟它們是冰,如今整座冰川都要融化了,它們又豈能獨存?”他指著外面的冰立柱道,“還記得我小時候來,那些柱子起碼比現在要粗一倍,可是如今,它們已經無承受頭頂的冰川了,剛才那種聲音,就是它們與冰川相互傾軋發出來的。還有你們先前走過的那些冰裂縫,以前全都有冰層鋪在上面的,只是現在全部化掉了,特別是近二十年.冰川融化得很厲害。聽說我祖先發現這座宮殿時,冰川還要向山下延伸幾十裡,這座宮殿的入口一直伸到冰川外,有巨大的甬道,可通車馬,現在,它們都和冰川一起消失了。”

    歎惋一陣.岡日大聲道:“岡拉,下來,叫你不許上去的!”

    只見岡拉在蓮花座上繞著圈咬自己的尾巴,時而停下來看著冰面,用舌頭整理自己的毛發,大有青絲白發、顧盼自憐之意。

    呂競男道:“這宮殿雄奇,卻不是我們該駐足之所,繼續走吧。”

    岡日道:“穿過這台階一直往前,就可以從正西門出去,這條路可以穿出冰川。我只知道這裡,後面的路怎樣,就不是我能幫助你們的了。”

    亞拉師卻道:“再……再等一等吧,讓我多看它一眼。”

    呂競男不解道:“亞拉師?”

    師道:“如果我沒弄錯的話,這裡就是四方廟裡的——極南廟了。”

    “什麼?”“你說什麼!”幾聲驚呼同時響起。

    亞拉師充耳不聞般繼續說道:“極南廟又稱雪山水晶廟,全廟由雪山水晶所建,以壇城為縮影.分上中下三層,上層為器珠寶閣.中層乃經典閣,下層是佛像殿堂,四圈輪回圖分別雕繪於穹頂和各層外牆,環寺一周,有冰晶**共一百零八,高三丈,重九千九百斤。若能以人力推動**一周,等若轉普通**千遍,可得正身;轉動一百零八尊者,可令六道輪回眾生皆得享安樂。”

    “極南廟?這裡就是極南廟?”卓木強巴茫然四顧。這座不可思議的宮殿。究竟藏著什麼秘密?“為什麼?為什麼和我所知道的,以及我阿爸所知道的都不一樣?”

    亞拉師道:“四方廟原本就是極為隱秘的所在,修築之後,世人只知其名,而不知其所在。而且這四方廟不僅是吐蕃王朝財富的象征,更是代表了吐蕃王朝的最高建築水平,可以說,當年四方廟的建造,比布達拉宮的建造還要艱難。後經戰亂,就更不可查了,世人追憶,有的以古廟年代推測四方廟,有的以建築規模和歷史價值來推斷四方廟,所以,四方廟就有了許多名字和地址,但是這些裡面,可以說沒有一座是真正的四方廟。別忘了,四方廟乃是藏王松贊干布一統高原後修建的四座鎮邊廟,它們不在高原的中心,而是在當時的吐蕃邊界。要想找到四方廟,首先就得弄清松贊干布時期的吐蕃邊界在哪裡,而這個問題,今天的學者專家恐怕很難劃分出來。”

    張立道:“這麼說,我們看到的就是被搬空的極南廟了?這裡山高路險,他們怎麼把佛像和眾多的寶物運送到這裡,而後又運走了的?”

    岳陽登上冰階道:“如果說這裡是極南廟的話,那麼我們在半山腰發現的路痕就不是唐蕃古道了,應該是直抵極南廟的古路,岡日大叔不是說以前有冰甬道可通車馬嗎?古代應該有一條路可讓車馬直通這裡,只是如今山體變形,所以才找不到那條古道了。啊,對了,這極南廟應該是光軍守護的,這裡好像沒有僧捨,難怪在半山坡看到那麼多巖洞。”

    方新教授道:“如此,也解釋了為什麼達瑪縣會稱作獒州。當年一支光軍駐守在這裡,他們自然會帶來戰獒,最勇猛、最忠心護士的獒,那就是戰獒的後代啊!”

    卓木強巴道:“還有那些狼,它們能聽懂狼哨,恐怕也是這個原因了。它們是戈巴族遺留下來的狼。”

    張立道:“這個不太可能吧,都一千年過去了,難道它們還能記得?”

    卓木強巴道:“你不明白,狼的知識是家族傳承的,只要種群不滅絕,它們就會將自己掌握的知識一代一代傳承下去。”

    呂競男道:“那麼,歷史上記載的,文成公主的陪嫁珠寶和諸多佛像最後一次出現在世人面前是在這達瑪縣,究竟是光軍從別的地方運到這裡來?還是從極南廟將裡面的珠寶搬到別的地方去呢?”

    岳陽進一步追問道:“那麼我們手裡的那張地圖,究竟是要帶我們去找香巴拉,還是指的就是這極南廟呢?”

    “應該不是極南廟。”呂競男搖頭道,“歷史順序要搞清楚,是光軍先搬走了極南廟裡的珍寶,然後才修建了帕巴拉。帕巴拉修成,戰亂結束之後,使者才重返西藏,帶來有關帕巴拉的傳說,並留下了這幅地圖。那時候的使者明知道極南廟已被清空,為什麼還要畫一幅地圖帶我們到這裡來呢?所以,專家的推論更有可行性——在這些山峰的背後還有另一處山坳,就像納拉村一樣,帕巴拉,就被隱藏在那裡。”

    行走在這變化莫測的水晶宮內,就好像穿梭於時空長廊,岳陽與張立拿了探照燈四處晃動,對光影變幻和諸多冰雕結構嘖嘖稱奇。方新教授則無奈地看著電腦屏幕,攝像頭的分辨率記錄下來的水晶宮,只是一片斑斕的色彩,無將這一建築奇觀記錄下來。

    冰階梯又長又滑,唐敏不解道:“為什麼要修這麼高一個台階?”

    胡楊隊長道:“丫頭,這就是古人建築技藝的精妙之處了,這些台階一是襯托出佛像的威嚴和肅穆,二是讓叩見佛像的信眾心有虔誠,不經磨難,又怎得真經?你看,連台階旁邊的冰墩都很有講究,你想想,將那些器放在這冰墩上,看上去不就像懸空一樣嗎?”

    岳陽道:“胡隊長.好像不是看起來像懸空哦,你看那裡,不就是懸空的嗎?”

    大家一望,岳陽燈光所指,一尊直徑約兩米的冰雕蓮花座,正懸浮於半空徐徐轉動著。張立張口結舌道:“這……這是什麼力量?”

    岡日為大家解說道:“風,是風力。具體怎麼做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古人們在冰川外做了許多工作,將這雪山上的狂風引入冰川內,把它轉化儲存起來。托起巨大的佛像,打開冰宮大門,轉動冰**,都是風力的作用。而且這裡面原本還有許多機關,我的先祖們付出了許多條性命後才弄清楚那些機栝的來源和用途。”

    張立奇怪道:“大叔,你們家族不是很厲害的嗎,那些機關,照理說……”

    岡日搖頭道;“你不知道那些設計機關的人有多厲害,可以說每一處機關都是天才的設計。不說別的,就說材質,聽說這裡面的暗器全都是由冰做成的,人的肉跟根本無捕捉,有的先祖們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就……”他苦笑一聲,道,“如果師說的是真的,那麼這極南廟就是光軍守護的地方,能死在正統光軍的機關下,我想那些先祖們也該瞑目了。”

    方新教授道:“那這裡豈不是很危險?”

    岡日笑了笑,含蓄道:“放心好了,在大自然的作用下,那些機關早就毀了。”

    大家清楚岡日說的是什麼,唐敏嘟囔道:“還是人的原因呢。”

    這時,岳陽張立他們又發現一處奇怪的地方,一個寶座之前,竟然有一面巨大的冰晶鏡,冰鏡比張立還高。走到近處,發現冰鏡的裡面還有一面小圓鏡,兩鏡之間不到五十公分寬,不知道是做什麼的。正好奇著,突然鏡子裡出現一頭猙獰巨獸,那血盆大口,就算一口吞掉三個岳陽也不為過,嚇得岳陽急急後退。那巨獸又從冰鏡後面鑽了出來,岳陽這才看清,哪裡是什麼巨獸啊,分明是岡拉。岡拉眼彎如月,發出哼哼的笑聲,岳陽用探照燈照過去,道:“岡拉是個壞丫頭!”岡拉又將頭轉到冰鏡背後,頓時又變成了一頭碩大巨獸,張牙舞爪地恐嚇岳陽。

    方新教授道:“嗯,這是古人充分利用了光的反射和折射,只需要在兩面鏡子之間放一尊小佛,從正面看去就是一尊高達數丈巨佛,古人的智慧令人驚歎啊。”

    胡楊隊長對岡日道:“這裡的一切都是人類智慧的結晶啊,這應該讓全人類知道的。岡日普帕,你為什麼不告訴國家呢?你們為什麼要把這個秘密藏起來啊?”

    岡日看了看胡楊隊長,又看了看卓木強巴,歎息道:“我們家族,每一個知道了這個地方的人,都會發一個毒誓,其詛咒非常的可怕,是你們無理解的。總之,家族裡任何一個成員,如果帶領或告訴了不屬於家族成員的人這個秘密,他將失去生命中最寶貴的東西……”

    胡楊隊長勸解道:“你不應該相信這種誓言……”

    “夠了!”岡日厲聲道,“十七年前,我也是這樣想的,所以拉珍帶著國家的科考隊員前往了大雪山,所以……我失去了生命中最寶貴的……”岡日突然哽咽,就說不下去了。

    卓木強巴道:“阿果,我們知道你的苦,沒有任何人可以怪你。”敏敏幽幽地想:“難怪岡日大叔怎麼都不承認是他帶我們來這裡的,他對大嬸的愛很深啊!”她又望著卓木強巴,流露出百感交集的神情。

    卓木強巴卻正望著正殿五個底座中的正中一座一條帶雙羽的巨蟒纏繞著須彌冰座,這條巨蟒渾身帶鱗,身體盤成一圈正好纏繞住象征須彌宇宙的底座,惟妙惟肖,仿佛在徐徐游動。“庫庫爾坎!”卓木強巴不容置疑地叫出聲來。

    “什麼,你是說這條蛇嗎?”岡日道,“不,這應該是苯教裡信仰的會飛翔的蛇,同時在印度教裡它又象征著宇宙誕生。你看,這條蛇有鱗,應該是文成公主將中原的龍引人西藏後形體才產生了改變。你們也看到了,這座宮殿不僅僅是藏傳佛教的結構樣式,同時保留了許多苯教的東西,說明藏王松贊干布在改革宗教信仰的開始階段,並不是一刀切,而是慢慢地進行改革。”

    張立在另一處道:“岳陽,來看這裡,這裡的冰和別的地方不一樣。”

    岳陽一望,只見那處寶座冰層表面泛著一層黃燦燦的色澤,探照燈打過去,更是金光熠熠,忍不住道:“該不是黃金吧?”

    方新教授道:“這正是黃金。有沒有學過分子擴散運動?當金佛在這個冰座上放的時間久了,這黃金分子與冰分子相互滲透,就在冰面留下了淡淡的金黃色。”

    “等會兒,岳陽你別動……燈光的方向轉過去。”張立握住了岳陽拿探照燈的手,盯著冰座背後的冰壁仔細打量,並道,“教授,你看那冰裡面好像有人影兒?就是岳陽這樣照著的時候才有,一動就看不見了。”

    方新教授一看,喜道:“不得了,這應該是類似於激光全息圖像一類。”

    張立怪聲道:“激光全息,這裡?難道古人有這樣的技術?”

    “不不,”教授搖頭道,“不是這樣的,激光全息是通過光的衍射改變極細小的分子排列,將圖像印留在某個載體中,是個十分復雜的過程。但是這種純度的冰可以作為載體,而冰座表面的黃金分子充當了細小顆粒,如果說突然有強光改變,就能形成這種巧合,將圖像印留在了冰層之中。這不是古人的技術,而是大自然偶發的光學現象,和海市蜃樓一般十分的罕見。探照燈往下一點,慢慢來,說不定,我們看到的是幾百年前或者上千年前的全息照片呢。”

    當冰層中的圖像漸漸清晰,果然如激光全息圖片一般呈立體效果。但岳陽只覺得手腕一陣劇痛,大叫道:“你干什麼,我的手快被你捏斷了!”.

    張立捏著岳陽的手腕,指著冰層裡的人影兒道:“這是……這是……這是謀殺!”

    [絕望的裂冰區]

    方新教授也完全呆住了,那冰層裡的全息圖像共有三個人,不可思議的光學現象連人物的表情也完好地保留了下來。一個衣衫破舊的三角眼男子躺在地上,臉上有一道可怕的傷疤,看起來應該是被另外兩個人救到了這冰宮中,圖像中的他正睜眼獰笑著,一只手撐著身體,另一只手卻是飛快地把什麼東西刺入了他身前的女子後背。

    那個女子登山裝裡面是藏式衣領,她背對著凶手,正在急救包裡翻找,臉上全是關切和焦慮,顯然被印入冰層的一瞬間她還未感覺到刺痛。在這名女子旁邊是另一位登山隊員,身高長相倒和張立有幾分相似,衣服上有中國國旗,他正伸手去抓那名凶手的手腕,嘴微微張開,

    正欲出聲呼喊。從三人的衣著和背包來看,這張全息照片的時間不會太遠,岳陽仿佛突然想起了什麼,艱難道:“岡……岡日大叔!”

    岡日轉過頭來,見岳陽三人正看著冰壁發呆,疑惑地走了兩步,已看到冰壁中模糊的異常。他停了下來,呆立了約兩秒,又向前走了三步,臉色開始變化,再走兩步時,手腳冰涼地顫抖起來,突然飛快地向前奔去,仿佛任何人都無阻攔他,一直撲到冰牆上,喉嚨裡嘶啞地吼道:“拉珍……”只叫出了名字,竟是再也發不出聲音來。

    沒想到果然是這樣,岳陽聽到岡日的嘶吼,突然莫名地心中一痛,若不是張立死死捏著他的手臂,他險些拿不穩探照燈。而張立也如著了魔一般,捏著岳陽的手臂一動不動。

    岡日顫抖的手摸上了冰牆,拉珍的面孔是如此的清晰,仿佛近在眼前,她依舊美麗,依舊安然,她永遠都只會為別人著想,你背後那個人,他要殺你啊!那惡毒的目光,讓岡日的心在滴血,突然間,他再也分不清哪是幻覺哪是真實,他要救出拉珍,他要阻止那個殘暴的歹徒!他舉起拳頭,地擊打在冰牆上,他要破開這道阻礙,這樣他就可以和他的拉珍在一起。

    那冰牆千年不化,堅逾鋼筋,哪是拳頭就可以擊裂的,幾拳下去,冰面上就濺起了血花,卓木強巴等人看得觸目驚心,唯有岡日渾然不覺,揮動著他的拳頭,一擊,又一擊,向那冰牆捶去。他要打開這屏障,他要救出他的拉珍來!

    卓木強巴沖上前去,攔住了岡日,道:“阿果,沒用的,阿果!你別傷害自己了!拉珍會傷心的!岳陽,把燈拿開!”

    岳陽的手腕卻被張立固定在了那裡,他也拿不准主意了。

    “你放開我,拉珍在裡面啊!你放開……”岡日掙扎著,突然放聲大哭起來,哭得像個孩子,悲傷且無助,孤立且孤寂,無數個日日夜夜,無數的思念與悲慟,都在這一瞬間化作了淚如泉湧。岡拉靠過來,溫順地舔著岡日的淚水,鹹鹹的。它扭頭看去,冰封裡就是自己從未見過面的女主人嗎?他們不是在救那個男子嗎?那個男子對女主人做了什麼呢?它能讀懂人心,卻無理解,人與人之間的關系,為何如此復雜……

    岡口無力地靠在冰牆上,狐皮帽掉在地上,好像奄奄一息的重症患者,雙眼空洞無神。面對這突發狀況,卓木強巴等人都沒廠主意,紛紛勸慰著岡口,岳陽也小聲地勸道:“大叔,你別太……”

    還未說完,岡日突然暴怒起來,他跳將起來,一步跨到冰座邊緣,一把抓住了岳陽的衣領,一就將岳陽拎了起來。“你為什麼要拿著燈亂照廠岡日咬著牙,臉顫抖著,撕心裂肺地吼道,“你為什麼要叫我的名字!”十七年了,十七年的等待,一個人守著孤寂雪山,他堅信並堅持著,如今,十七年的希望,破滅了!他將一腔的怒火都發洩在岳陽身上。岳陽默不做聲,任岡日搖來晃去,看著眼前這個可憐的男人,好像荒原上受傷的野狼憤而怒吼著蒼人,他能理解這種情感,他也有失去親人的遭遇。搖晃中他突然發現,岡日那灰白的頭發,竟然在大把大把地掉落,一下子就老了好幾十歲,生命的火焰正急速消退著。

    “砰”的一聲,卻是岡日將岳陽抵到了冰牆上,卓木強巴大聲道:“阿果!”

    岡日猛然一驚,松開了岳陽,畫朝冰壁,輕輕說了聲:“對不起。”

    岳陽道:“我沒事,大叔,我理解你,你……”

    岡日狠狠地一揮手,道:“你們走吧,讓我—個人靜一靜。穿過這座冰宮,就走出大冰川了,我知道的路,也就到此為止,再也幫不了你們更多了。”

    “大叔……”

    “走!”-

    這時,巴桑開口道:“我認識那個凶手。”

    岡日仿佛沒聽見,倒是張立激憤道:“你說什麼?巴桑大哥,你真的認識那凶手?他是誰,他在哪裡?”

    巴桑看著岡日道:“他叫西米,和我一樣,是只蜘蛛!”

    張立急道:“我記得巴桑大哥不是說過,與你們一同前往雪山的蜘蛛,只有你一人活著回來嗎?”卻見岳陽在一旁人打眼色。

    巴桑道:“嗯,最後一次,確只有我一人活著回來,但是那家伙,最後一次沒去。”張立呆呆地看著巴桑的臉色,想看出些端倪,但巴桑依然冷漠,看不出半點動靜。誰能想到巴桑此刻,腦海裡正激起滔天波瀾。

    “西米!是你!你究竟做了什麼!”

    “隊長……我,我,我也是沒有辦……”

    “是你把它們引來的!我們被你害死啦!”

    “如果我不這樣做,我……我會被它們吃掉的……”

    “要我幫你,可以,替我找一個人……”

    “如果他死了,把他的骨頭挖出來,交給我,我要親自處理……”

    “對不起,張立,這個人,只能是我親自來處理!”巴桑心中暗想。

    張立繼續追問道:“那麼他在哪裡?”

    巴桑苦笑,道:“十幾年了,我哪裡還知道。”

    岡日靜靜地聽著,無力道:“好了,你們就不用再說了,你們走吧,都走!”

    見岡日再次下了逐客令,卓木強巴等人都知道,岡日眼下心如死灰,留下來倒不如讓他獨自靜一靜。冰川上光線正在暗淡,霧氣顯然籠罩了下來,時間也不等人,眾人便向岡日告辭廠。

    卓木強巴抬起岡拉的下頒,對它道:“照顧好他,我會回來的。”岡拉心中不捨,含淚點了點頭,走回去靜靜地臥在岡日的手邊,看著卓木強巴他們離去的背影。

    看不到岡日後,張立又問道:“你說的是真的嗎?巴桑大哥,那只蜘蛛……”巴桑沉著臉點了點頭。

    岳陽道:“強巴少爺,大叔他不會有什麼事吧?”

    卓木強巴道:“不,不會,我認識的岡日,是個很理性的人,他雖然思念他妻子,但他一直都很堅強樂觀地生活著。何況他還有岡拉,岡拉會照顧他的。”

    離開水晶宮後,受岡日心境感染,一行人默不做聲。路好走了.但那冰裂縫下的其余詭異景觀則愈發丑陋,離開溫暖的水晶宮,寒意又開始漸漸升騰,那些無孔不入的風,順著裂隙鑽了下來,開始在眾人身邊逞凶。越接近主裂縫區,頭頂的裂縫就越人,風開始在耳邊怒吼,裂冰則變成了凶惡的豺狼野獸,給大家的感覺,好像剛從天堂出來,突然就掉人廠地獄。

    偶爾一陣風襲來,就像一個幽靈一般,帶著似冷非冷,卻令人皮膚繃緊的感覺從每個人的身邊溜過,有時它們會一掠而過,有時則會逗留一番,川冰涼的身體摩挲著人們裸露的臉龐,良久才不捨地離去。它與冰柱摩擦發出鬼哭狼嚎的聲音,像淒厲的哀怨,像亡魂的不屈,讓人毛骨悚然。

    穿行於冰柱間,身邊是冰雕的奇石異獸,張牙舞爪倍顯猙獰,頭頂是懸空的冰巖,千鈞—發岌岌可危。每次風吹過,都會掉下大量的冰屑,甚至會有一些大的冰塊,雖然戴著安全帽,可誰也不敢保證,下一次掉在頭上的,會不會是那些長寬十幾米、厚達幾公尺的巨型冰磚。

    負責高空安保的張立突然小聲道:“上面好像有什麼東西。”他拿起望遠鏡,突然張門猛吸一口氣,半晌說不出話來,岳陽忙道:“怎麼啦?看見了什麼?”

    眾人仰頭望,只見頭頂冰雪遮蓋,那一道道裂縫有如一線天,蛛網密布地蔓延開去,在一些裂縫間,可見一個個芝麻大小的黑點。

    張立取下望遠鏡,在岳陽的拍打下緩過神來,臉色驚恐萬分道:“是人!我看見一個人,卡在那裂縫中,不知道是死是活。”

    岳陽接過望遠鏡,只一眼,他也說不出話來了,,只是在將望遠鏡交給卓木強巴時說了一句:“死了,好可怕的屍體!”

    卓木強巴舉鏡,天哪,他看見一個金發碧眼的外國人,身體固定在冰中,他的姿勢,就像一個受傷的戰士,拖著兩條殘腿,用手在壕溝裡匍匐爬行。他圓睜著雙眼,咬緊牙關,每一根直立的頭發都不願屈服,但那空洞尤神的眼睛已昭然揭示,他早已失去生命,只是冰封將他死前一瞬間的表情凝固了。不知道過去了多少午,他依然以這樣的表情訴說著他曾做過的抗爭。望遠鏡緩緩移動,不比這—具屍體,一具,又一具,隨著越來越多的屍體出現,每一具屍體都強烈地沖擊著卓木強巴的神經。那些屍體中,有外國人,有中國人,他們穿著黃色紫色的各色登山服,每一張臉都是一種刻骨銘心的表情,有絕望,有不屈,有憤怒,有傷心,但他們全都有一個共同的特征——全是睜大了眼睛。

    冰川仿佛在拍攝一張張歷史照片,將每一個人死前的一瞬間完美地保留了下來。看見他們的表情,仿佛還能聽見他們的咒罵,那一陣陣陰風,就好似他們的亡靈,那淒厲的咆哮,讓人心悸。卓木強巴一共發現六具屍體,姿勢千奇百怪,有橫躺,有攀爬,有倒懸,有俯臥,至於那些人此前的表情,他已經無用言語來形容,那絕對是令人終生難忘的一幕。卓木強巴清楚,這些人,全是選擇了從冰川表面跳躍而過的失敗者,他們或許還有同伴,但也只能無助地看著他們跌人裂縫,茫然失措,神色暗淡。看來那些人並未立即死去,而是被卡在深達幾十乃至百米的裂縫中,他們掙扎卻動彈不得,他們呼喊卻沒有回音,終於,他們聲嘶力竭,他們的身體被凍得麻木,失去了知覺,喪失了意識。於是,他們的屍體化作了絕望的冰雕,他們的呼喊化作了罡風的尖嘯。

    卓木強巴暗自心驚,如果方才不是選擇了走冰川下方這條路,而是從裂縫上方跳躍的話,那麼他的隊友中,極有可能也會有人成為這大冰川的藝術品,就連靈魂也被禁錮在這片冰雪的世界。他聽胡楊隊長說起過,整塊巨大的冰川一直是緩緩移動著的,不幸跌落冰裂縫的人,屍體隨著冰川的移動,往往要在十年二十年乃至更長時間,才能移出冰川,被人發現,在喜馬拉雅山脈中,隱藏著無數冒險者的屍骨。那麼這些人呢?這些被卡在冰川中的人,他們在這裡待了多長時間?十年?二十年?恐怕再過一百年,他們也無重見天日,只能成為大冰川永久的玩具!

    唐敏見卓木強巴遲遲不放下望遠鏡,伸手來拿。棗木強巴小心地避開唐敏,低聲道:“敏敏,別看。”便將望遠鏡遞給了胡楊隊長。

    胡楊隊長和大家一個表情,先是一震,隨後一呆,拿著望遠鏡的手不由自主地發出顫抖,卓木強巴簡單地告訴唐敏他所看見的情況,並向唐敏解釋著為何不讓她看。“啊,是他!”胡楊隊長突然一聲輕呼,望遠鏡再也拿不穩,手也無力地垂下,眼角湧川了淚花,他馬上用手拭干,否則會凍結成冰。卓木強巴等人心裡明白,在這樣的情況下見到昔日朋友的話,任誰也不會好受的。他們低聲安慰胡楊隊長,望遠鏡又在其余人手中輪換著,每一個看過的人都低下了頭,他們如同參加了一個大型的殯儀,心情沉重而悲傷。不管是哪國人,那種人類所共有的表情都止人心顫。

    胡楊隊長低聲道:“十幾年前,他還神秘地告訴我要去參加一個重要的活動,結果就一去不回。這些年來,每年我都要抽一段時間去他家裡,告訴他妻子和兒子,說他還在……還……”

    岳陽道:“為什麼他的隊友沒有帶回消息呢?難道他是一個人來的嗎?”

    胡楊隊長搖頭道:“那一次,他們全都沒有回來。”

    一片靜默。

    “走吧,這裡不是我們停留的地方。”呂競男不得不盡到她作為指揮官的職責,在前人身體倒下的地方,他們還將繼續前進。巴桑在沒人注意時,悄悄擦拭了眼角,胡楊隊長時戰友的悲切.汁他想起了他自己的戰友。

    殊不料,冉往前走還有懸屍,加上冰川運動,有的屍體已經脫離裂縫,以頭下腳上的姿勢倒掛在眾人頭頂,好似隨時都會墜落下來。那一張張絕望的臉,帶給隊員們心靈的震顫比那猙獰恐怖的鬼面還要多幾分。左側有兩面冰牆倒塌擠壓在一起,裡面的懸屍頭部幾乎已和隊員們等高,可以清晰地辨認他們衣服上的國旗和標志,卓木強巴認出有俄國人、英國人、美國人,還有一具,沒有任何標志,但從他下垂的位置和衣著裝備看,是很早以前就墜人冰裂縫中的。巴桑從那具屍體身邊經過時,被那屍體表現出來的從容和淡定所吸引,不由多看了一眼。是一個面容堅毅的中年金發人,身體筆直,雙目微睜,那單薄的服飾下勾勒出結實的肌肉線條。屍體的手套完全磨破了,——雙手掌裸露在外,血肉模糊,看來那人試圖徒手攀爬上冰巖,右手食指和手掌內側緣有很厚的繭,出於職業敏感性,巴桑知道,那是用槍的手。再看那人裝配,完全是普通的舊時藏裝,在這諸多穿著登山服的登山者屍體中反而十分打眼,但那背包卻是特質的,雖然略做改動,但大致依舊沒有脫離軍用背包的范疇。’

    巴桑朝部分已經外露的冰屍走去,輕輕一撥,一枚十字勳章便掉了出來,卓木強巴等人也注意到了。

    “德國納粹!”岳陽不禁叫了出來。很明顯,那十字勳章本是貼身佩戴的,只是因為屍體倒懸而垂下,那人的其余衣服都做了平民化處理,極有可能就是當初希特勒派往兩藏尋找神廟的特遣隊中的一員。

    [冰陡崖]

    聯想起呂競男說過的史料,這一重大發現極有可能帶給他們重要的線索。隊員們哪有什麼禁忌,巴桑、張立、岳陽和卓木強巴四人齊動手,鑿開冰壁,把冰屍刨了出來,將這具屍體裡裡外外搜了個底兒掉。衣服內沒有證明身份的東西,只找到一包寫有“R6-’宇樣的香煙,一個類似子彈頭的打火機,背包裡登山必須用品很少,有把過時的軍用武器。張立取出那把槍道:“哇哦,FG-42,德空降特種兵專用,口徑7.92毫米,重量4.5公斤,彈量20發,彈速762米每秒,射速750發每秒鍾,射程550米,現存量不足一千支。你們知道嗎,這是二戰時期德國首次使用錳合金制造的武器,因為材料稀缺而總共只造了7千只。”

    胡楊隊長則接過香煙,翻來覆去地看,拿到鼻子面前嗅了嗅,表情很是怪異。

    很可惜,這名納粹士兵身上除了那枚象征帝國榮耀的勳章外,再找不到任何有價值的東西。盡管如此,大家還是得到莫大的鼓舞,至少說明他們走的路是對的,曾經的德國特遣隊也走過這裡。只有方新教授在暗自擔心,要知道,前面的那些尋找神廟的人,無一例外地失敗了,這條路,究竟對不對呢?他不敢去細想那個答案。

    亞拉師道:“我們耽誤了太多時間,該走了吧。”

    呂競男也道:“這屍體就讓他這樣,我們走。”

    岳陽不捨地回頭看了一眼,原本以為發現了可以提供重要線索的人,沒想到一無所獲。正想著,卻聽胡楊隊長詢問:“有誰會德文?”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沒人懂德語,只見胡楊隊長指著煙盒內壁道:“這裡寫有字母,是德文的。”

    果然,煙盒打開的內側,用鉛筆一類歪歪斜斜寫著一些字母。巴桑道:“我知道了,特遣隊在冰天雪地裡臨時接受上級指令時,士兵為了不犯錯誤,往往將命令記錄在隨身的物品上。”

    岳陽道:“可惜我們沒有人會德文啊,只能帶回去研究了。”煙盒被小心地保存起來。

    快抵達主裂縫時,懸屍漸漸少於,每走百步才偶爾發現一具,但那些屍體卻比前面看到的恐怖得多,他們大多缺胳膊少腿兒,要不就是胸腹破潰,腸穿肚爛,好像是被什麼東西撕裂咬斷的。沒走兩步,突然一具屍體從裂縫中松脫,下滑好幾米,因為一雙腳卡在裂縫裡才沒有掉落地面,那人頭卻正好擋在唐敏面前。那張可怕的臉好像被一錘砸扁的南瓜,五官擠壓成一餅,血肉模糊地被冰凍上,片片連在一起的冰血又好似砸碎了的鋼化玻璃。唐敏兩眼一翻,險些暈厥過去。

    卓木強巴用身體擋著唐敏,這才護送她繞過懸屍,不過大家都在猜想,到底是什麼造成的,那張臉竟然會變成那個樣子。在這裡,大冰川以鐵一般的事實,告訴這群冒險者,這裡,是名副其實的——死亡西風帶!

    終於,前面的天空一闊,他們從冰裂縫下鑽了出來,橫在他們面前的,是已經坍塌的冰柱,連綿成一片白色的小坡,在這昏暗的光芒下,那一座座獸脊連綿的冰塔好似一片望不到頭的白色墳墓。那淡淡迷霧籠罩下的大片墳場,野風呼嘯,寒冰凍結,令人不由懷疑,這就是傳說中雪山奇景之一的冰塔林嗎?

    雖說這時的冰塔林看上去又荒涼又冷清,尤似神怪小說裡的孤墳野塋,但大家覺得,還是比冰裂縫下要好得多,至少沒有了頭頂的危險。可是在冰塔林區走了沒多遠,卓木強巴和巴桑幾乎是同時停下,又同時輕呼:“等一下。”

    前面的人停下來,卓木強巴和巴桑正望向對方,他們都從對方的臉上讀到了危險。巴桑是在無數次生死存亡中練就了過人的敏銳反應,而卓木強巴呢,這種本能意識幾乎就是天生的,他們的潛意識都提醒著自己,前面有危險!

    聽到卓木強巴和巴桑的呼喚,呂競男把大家集中起來。卓木強巴道:“有什麼東西在我們附近,我只是感覺到了,卻沒有發現。”巴桑也表達了同樣的意思,大家本就緊張的心情頓時懸得更緊,唐敏趕緊抱住卓木強巴的胳膊。四周只聞狂亂的風聲,冰塔林形成那些怪獸的影子灰蒙蒙的一片,真假難辨,大家呼出的空氣在身體四周凝成白煙,越發凝重,遠處的山霧如同一只巨大的怪獸,正悄悄將整個冰塔林吞人腹中。偏偏周圍沒有任何動靜,大家側耳傾聽,似乎連風聲也小了許多,遠處霧籠下的冰塔怪獸如同復活了一般,以一種奇異的方式向他們蠕動而來,但是定睛一看,卻又毫無動靜。再聽得更仔細一些,冰屑掉落的聲音,風尖銳的聲音,此外,就只有自己呼吸的聲音了。就這樣僵持了約一分多鍾,那時間竟然顯得如此漫長,滑索和穿越冰塔林時沒有出汗,此時反而人人出了一身細汗。

    敏敏低聲道:“真的有什麼嗎?我們會不會自己嚇自己?”突然大地微微一顫,他們身邊的冰塔頂端跟著一抖,無數冰屑落下,好像有什麼東西從正前方跑開了。

    巴桑瞪了唐敏一眼,隨後道:“好像走開了,我們去看看。”

    一行人這才繼續前進,走至原本該提前一分鍾到達的地方時,只見地上一排腳印,頗似人足,但形態巨大。卓木強巴將腳放人腳印中,竟然比自己的腳印大了一倍有余,每兩只腳印間距更是驚人,是卓木強巴他們的五步距離。唐敏在隊伍最後探頭一看,待她看到那腳印時臉色又是一白,和冰塔同樣顏色。

    胡楊隊長苦笑道:“看來我們的運氣還不是一般的好啊,科考隊找了那麼多年都沒找到的雪人,竟然被我們碰上了。”

    方新教授喃喃問道:“為什麼?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卓木強巴馬上聯想起那些肢體殘缺的屍骨,驚惶道:“獵食!這大冰川就像一個天然的大冰櫃,那無數的探險者屍體都被冷藏在這裡,全成了它的腹中餐。”唐敏發出輕呼聲。

    岳陽道:“能在這樣堅硬的凍土層留下淺淺的印跡,它的體重體型都是驚人的。好在它似乎也意識到了我們這些人的威脅,並不打算把我們當做獵物。”

    胡楊隊長道:“這裡可能是它的領地,我們得趕緊離開。現在還不知道有多少,希望只有一只。”

    呂競男見山霧漸濃,不由催促道:“快,快,快,霧氣蔓延下來了,如果將冰林罩住,就找不到方向了。”有了前車之鑒,隊員們都提高了警覺,走在外圍的巴桑、岳陽等人拿出了武器防護,一直到隊伍平安抵達冰坡之下。

    冰坡筆立高百丈,如同一塊巨大的奶酪被一刀切開,起初在遠處,看上去像一個冰斜坡,如今走到近處一看,確實是一個冰斜坡,但它卻是頭大腳小的——內斜!這樣筆直且內斜的冰坡,它有個令人望而生畏的名字——冰陡崖!卓木強巴等人是從山腰底的冰陡崖滑索而下,如今要攀爬的是山腰中的冰陡崖。站在崖下,仰望高山,迷霧縹緲,不見其頂,若將冰陡崖比作普通奶酪,那卓木強巴等人的體型還不及螞蟻大。攀登冰陡崖,在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的攀登規范裡,都將它列為攀登的最高等級——第七級,需要專業人士中的專業人士才可攀登。就算曾經攀爬過世界上14座八千米以上高峰的專業登山者,也不敢輕言攀冰陡崖。可這群人想也未想,就選擇了這條路,在他們看來,至少要比從冰裂縫頂端跳來跳去安全得多。

    千年的寒冰堅逾玄鐵,冰鎬敲砸在上面只留下一個淺淺的缺口,需要多人連續錘擊多次,才能將一根鋼釬固定人冰崖壁中。問題的關鍵是,整塊冰陡崖猶如玻磚鐵板,連條縫隙都沒有,根本不可能像普通攀巖一樣找到擱手使力的地方,只能在冰崖上插鋼釬。普通攀登冰陡崖的極限隊員們登崖時,利用冰錐步步為營地創造安全點,就好比修築懸空棧道一樣,先打洞,再埋樁,費時且費力,百米高的冰陡崖有時一天也爬不上去,而他們要爬的這座冰陡崖,不下三百米。

    胡楊隊長倒吸一口氣道:“沒想到是這樣的,要攀上去很難啊……”

    岳陽道:“如果能像小說裡那樣,把活羊腿切下來,趁血還未凝將它粘在冰壁上,那就容易多了。”

    呂競男道:“不用擔心,我們有我們的攀登方,准備好了嗎?亞拉師?”

    亞拉師微微點頭,他套好冰爪,雙手手套上又套了一個奇怪的鐵套,橢圓形鐵環從四根手指間穿過去,擱置在掌心位置,並不影響手掌握合。

    只見亞拉師手腕一揚,飛索激射而出,扎入約十五米高的冰陡崖中。他拉了拉,感覺能吃上力,雙手交替,就那麼拉著僅有數根頭發絲粗細的鋼絲爬了上去。胡楊隊長連叫:“厲害!”

    岳陽笑道:“這算什麼,亞拉師真正的實力胡隊長還不曾見過。”

    正說著,眼看師即將攀到飛索人冰處,突然手一松,身體倒墜下來,下方眾人大驚。說時遲,那時快,就在亞拉師離地高度不足五米時,師身體在空中微微一頓,雙臂齊展,雙腿一蹬,“彭”的一聲,蝠翼頓時展開,身體如飛鼠般橫空掠過,貼著地面又滑行了數十米距離,亞拉師凌空一個倒翻,蝠翼一收,穩穩地站在了凍土上。

    呂競男趕上前去,問道:“怎麼回事?”

    亞拉師道:“這堅冰果然生硬,飛索吃力不夠,滑索了。”他繞起手腕上的飛索,拎起索頭一比,又道,“人冰不足半尺,難怪會脫索。”

    呂競男看著亞拉師手裡的飛索,然後道:“雙索。”亞拉師點點頭,在右手也套上一盒飛索,雙手一揚,跟著將兩股鋼絲合在一起,在鋼手套上繞了一圈,再次開始攀爬,這次成抵達飛索人冰處。冰爪固定住身形,亞拉師騰出一只手來,摸出雷蒙打火機,將氣閥開至最大,火舌噴出,連堅冰也抵不住這股熱浪,飛速融化,不多時就燒出一條凹縫。待縫隙約有二十公分深度時,亞拉師關閉打火機,趁縫隙內的水還未再次結冰,飛速塞人一個冰塞,見還有空隙,同時又塞進三枚冰錐,冰崖縫隙內的水很快凝結,又恢復了冰巖本性。

    主繩繞過冰錐和冰塞,師拉緊繩子,蹬在冰崖上,試了試吃力程度,向下做了個成手勢,將主繩一端拋下。利用零下五十多度的低溫速凍,亞拉師以最快的速度,將一個可靠的保護點安置成了。

    接著亞拉師雙腿蹬在冰崖上,手拉緊主繩,全身團緊,有如壓緊的彈簧,奮力一躍,同時雙臂橫展,頓時如大鵬扶搖,橫空十數米,看准冰崖,雙手的飛索再次沒人冰崖之中。卓木強巴看著艷羨,這種背飛滑行技術,在特訓隊中,除了亞拉師,沒有第二個人能做到。

    第二個保護點很快固定好,隊員們在冰崖下也忙碌起來,固定主繩,安裝上升器,套冰爪、抓繩、安全帶,准備開始攀冰。

    有了主繩支撐,攀冰不再是難事,用冰爪踢冰尋找支撐,利用上升器攀爬主繩,到了保護點便用一個快掛給自己增加安全系數。亞拉師在前面橫空開路,隊員們跟在後面艱難攀冰。

    莫金驚喜道:“他們開始攀爬冰陡崖了,他們果真穿了過去。不可思議啊,太不可思議了!鐵軍,找幾個身手好的,跟我來。”

    馬索急道:“老板,讓我去吧……”

    莫金看了他一眼,道:“你留在這裡,給我嚴密觀察他們的動靜,有什麼情況馬上向我報告。我要去看看,他們是怎麼穿過去的。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情,哼哼,有點意思。”

    鐵軍帶了幾名白衣大漢道:“我帶了伊萬和多克他們幾個。就算在冰川內與他們直接相遇也足夠對付了。”

    莫金一笑,道:“很好,我們走。”

    岡日斜靠在冰壁邊,嘴裡喃喃訴說著這十七年己的遭遇和經歷,時而歡笑,時而慟哭,完全沉浸在思念與回憶當中,絲毫未覺,另一群人已來到冰裂縫邊緣。

    “是這裡沒錯了。”莫金看著腳底那巨大的裂縫,用通訊器道,“馬索,你那邊怎麼樣?他們是否全都走出了冰川?”

    “是的,老板,他們都已經出現在冰陡崖亡,我看得很清楚。”

    “聽著,馬索,我們下去後,可能通訊會中斷。”

    “那,那我該怎麼辦?老板!”

    “管好那群人,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亂動,如果誰暴露了目標,你知道是什麼後果。還有,你給我好好監視著卓木強巴他們,要是我回來,你告訴我他們不見了的話,哼哼……”

    岡拉就匍匐在岡日身旁,靜靜地聽他訴說著前塵往事,忽然,她的耳朵豎立起來。岡拉探起頭張望了一番,察覺到空氣中彌漫著不安分的氣息,它低嗥了一聲,輕輕拉著岡日的衣衫。

    岡日渾然不覺,仍舊在半夢半醒間喃喃自語,岡拉看看不行,索性站起身來,跳下下了冰座,悄無聲息地朝東正門奔去,不到半刻鍾它又急速奔了回來,這次沒有大叫,而是一個勁地拉著岡日的衣服。岡日被岡拉拉得離了半步,他摸著岡拉的腦袋道:“好了,岡拉,讓我靜一靜,看看冰裡那個漂亮的女人,她是我妻子。別拉我,你想說什麼……”

    “我真不敢相信,這裡竟然別有洞天廠忽然有人站在正門回音處說話,那巨大的聲音馬上響徹整座冰宮。岡日這才猛然驚醒,驚問道:“怎麼會有人找到這裡來的?岡拉,你剛才就發現他們了嗎?有多少人?”

    岡拉低聲輕狺了八次,岡日皺眉道:“有八個人,難道還有一支登山隊偶然闖了進來?”

    岡拉搖搖頭,發出低沉又恐怖的聲音。“有威脅?”岡日立刻警覺道,“究竟會是什麼人?走,我們去看看。”

    [岡日之死]

    莫金摘下了防彈眼鏡和吸氧面罩,那防化服的帽子也掛在了衣領後面,目瞪口呆地看著那高高的冰台階,對鐵軍道:“看到了吧,這就是地圖指引他們穿過大冰川的地方,這就是那群密修者曾經創造過的奇跡,我們要去找的那個地方,將比這裡輝煌一千倍。難怪這麼多年,也沒人能鑽過大冰川,原來竟要走冰川底部!走,進去看看。”

    鐵軍道:“這裡似乎被搬空了。”

    冰階上層,岡日低聲對岡拉道:“是外國人,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他們怎麼會有武器的?去,告訴強巴拉,他們被人盯上了。”

    岡拉望著岡日,岡日道:“不要管我,我自有辦,快去……”岡拉奇怪地看了岡日一眼,它隱約感覺到岡日似乎下了某種決心,這是它以前從未看到過的神情,它無理解,只得回頭望望,咬牙去了。岡日望著岡拉飛速離去的身影,心中愧疚道:“岡拉,我的孩子,去雪山吧,在那裡你才能自由地奔跑,原諒我。”

    攀上冰坡後,又是一抹陽光從眾人的身後灑下,太陽終於再次由雪域高原升起,冰塔林在陽光的普照下頓時變幻了姿態,它們潔白如雲,細膩如沙,各式雪雕都變得聖潔起來。既有雪金字塔、廣寒冰宮、古剎鍾樓;亦有蟠龍玉柱、白駝拜月、劍指長天,千姿百態,無不惟妙惟肖。寒光流瀉,山舞銀蛇,起伏連綿數裡,同時山頂的迷霧如輕紗罩下,將整個塔林區都變得溫情起來。

    凜冽的西風展現出它威嚴的一面,前方飛沙走石,塵土飛揚,刮在臉上猶如鞭抽。隊員們都戴上了頭套、皮帽、防風鏡,衣領與頭套可以直接拉合,頭套外再套一層連接著吸氧器和通訊設備的防彈鋼盔,看起來就像一個個空軍飛行員。冰爪也不除下,直接抓人凍土裡,如此全副武裝,才能抵擋一陣,安全繩早已將全體成員牢牢綁定,迎著風的方向站成一個錐形,後面的人開始破土釘樁。

    冰宮裡的冰雕在燈光下呈現出種種匪夷所思的形態,連這些不懂欣賞的粗人也忍不住不時發出驚歎聲。莫金不屑地冷笑道:“哼,只不過剩了個空殼而已,這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那些曾經放在這座架上的東西,那才是真的值錢呢。”

    “嘎嘎……”的聲音從頭頂傳來,鐵軍道:“看來這裡撐不了兩個月了,頂層的冰已經有裂紋了。”

    走到岡日斜靠的冰壁面前時,莫金看到了岡日遺留在這裡的探照燈,他心中一緊,毒蛇般的目光左右一瞬,頓時發現遠處冰晶後的黑影一閃。“還有別的人在這裡!”莫金豎起左手,突然打出手勢,身後的士兵立刻兩個一組地分散開來。

    冰宮雖大,但冰晶剔透,不易藏身,沒兩下工夫岡日就被尋出來,被圍住了。岡日不動聲色道:“你們,是什麼人?”

    莫金從人群中走出,用藏語答道:“這位老哥,我們是國際登山協會的,看你神色如此悲痛,莫不是在這裡吊唁什麼親人?”

    “登山協會!”岡日看著他們手中的槍,嗤之以鼻,不過看著這個會說藏語的金發男子,岡日斷定,他是這群武裝分子的頭目。

    莫金道:“啊,這個呀,這附近的野生生物群落眾多,我們是為了安全起見,貴國政府是給我們頒發了持槍許可證的,我們是合的。倒是這位老哥你,這條路是你發現的,能不能告訴我們,這是何人所建?它後面通向哪裡啊?你為什麼……”莫金一面問一面察言觀色,突然醒悟道:“不好!他在故意拖延我們!”

    岡日一見莫金變了臉色,忽地手一揚,飛爪拋出,鉤住了莫金身後的冰壁,身體一蕩,同時拔出腰刀,竟是直奔莫金而來。莫金也沒想到岡日竟然完全將自己暴露在槍口下,直取自己面門,偏巧他手中無槍,急忙叫道:“鐵軍!”

    不曾想,一向槍如神的鐵軍在這時候遲疑了片刻,那岡日的刀夾著風勢眼看就要劈到莫金的腦袋上。“啪啪”兩聲,卻是旁邊的一名魁梧大漢開了火。岡日胸前中了兩彈,含恨將刀拋出,刀身發出“嗡”的一聲,刀速之快,刀路之怪,實在駭人。

    岡日早就計算好了,自己將中彈身亡,這一擲是蓄了全身之力,距離莫金又近,那個金發大個子,不死也要重傷。沒想到,在如此近的距離,莫金身體一個詭秘莫測的側轉,同時提臀收腹,竟然將這一刀避了開去。岡日跌地前正好看到莫金那詭異的身形,簡直不敢相信,這個大個子外國人竟然有這種身手,他無奈地歎息一聲,胸腹中氣息一濁,撲倒在地,心想:“強巴拉,你們惹上了一些什麼人啊?老哥幫不了你了,你自己小心吧。拉珍,這十七年叫你受苦了,我這就來陪你……”

    莫金恨恨地瞪了鐵軍一眼,若是那一刀被砍實了,鐵定被削掉半邊腦袋,心有余悸地想:“這個家伙早萌死志,莫非受了什麼打擊?臨死也要砍傷我,是想幫卓木強巴他們嗎?而且沒有登山裝備,那顯然是熟悉這裡的人,那去報信的又是什麼人呢?他們不能徒手攀登冰陡崖,應該追不上卓木強巴他們才對……”想到這裡,莫金淡淡道:“繼續向前,把那個跑掉的家伙找出來。”

    他拍了拍身邊那個開槍救自己的大漢,笑道:“做得不錯,伊萬。’,跟著又附在伊萬耳邊說了兩句,伊萬瞪大了眼睛。莫金朝他點點頭,又含笑轉過頭來,對身邊的鐵軍道:“鐵軍啊,你跟了我,有五年了吧……,’

    鐵軍道:“四年又十一個月,老板。”

    “剛才,怎麼會失手了?”莫金一團和氣道。

    “對不起,老板。”

    “沒事,沒關系。”莫金拍著鐵軍的肩,和他一起向前走去。卻聽到“啪”的一聲,鐵軍回頭,伊萬的槍口冒著煙,這時他才感到一絲痛覺。莫金的聲音也變得冰冷:“我聽說,大陸的公安在臥底時,往往狠不下心來射殺無辜的人。”

    鐵軍緩緩倒下,莫金死死盯著他的眼睛道:“你跟了我快五年丁,我沒見你殺過一個人。”

    鐵軍掙扎道:“老板,我沒有……’’

    莫金彎下腰,溫和道:“我知道,你或許不是大陸的公安,不過,你的行為讓我起疑了。”他站起身來,對著其余的人大聲道,“你們也都聽著:要錢,要女人,好好干,在外面想怎麼玩就怎麼玩!但是有一點得給我記住……永遠,永遠不要做出一些讓我起疑的事情!伊萬,以後你可要好好帶著他們!”

    伊萬獰笑道:“是的,老板。”

    岡拉奔跑如風,正在冰川狹道間飛速跳躍,突然聽到風中傳來一聲槍響,它是見過盜獵者的,很清楚那是怎麼回事,心中陡然一沉,突然感到生命中有什麼東西,永久地失去了。岡拉突然停了下來,尖爪在冰面留下數道劃痕,它在原地飛速地轉了兩圈,一面看著走出大冰川的道路,一面看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兩圈之後,它毅然掉轉頭來,朝著冰宮的方向跑了回去。

    凍土又堅不可摧,扎下一根鋼釬相當費時,但只要有了第一個支柱,前進將要好許多。目前唯一讓隊員們擔憂的則是,在冰川下耽誤的時間太久了,以至於霧氣彌漫,能見度不斷降低。

    卓木強巴牢牢地系好安全帶,看著前方沙石飛滾,不由吐氣道:“真不愧為十八級烈風啊。”

    “你說什麼!”胡楊隊長愕然回頭,道,“十八級烈風?”

    “是,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卓木強巴將拉巴大叔告訴他的話重復了一遍。胡楊隊長眼含懼意地看著前方道:“看來我們低估了死亡西風帶的威力,在山腳下測量不過20米左右,我以為在西風帶也不超過三十米每秒。如果達到十八級的話……”

    張立關切道:“那是多少米每秒?”

    巴桑解釋道:“現在的風速分級只有十二級,超過三十多米的風速就達到十二級了,十八級,是另外一種分吧?”

    胡楊隊長道:“沒錯,因為出現大風的情況很少,所以十二級以上就沒有分類了。至於台風、颶風和龍卷風這些破壞力巨大的風,則以時速和秒速直接表示。所謂十八級,是曾經一個時期使用的分類方,現在也已經不用了,那是將十二級以上的大風重新分類,以前專門用來監測台風和龍卷風的破壞力使用的記錄單位。十八級,意味著風速將高達95米每秒以上,要知道,珠峰的最高風速也僅在90米附近,就連南極的最高風速也不過百米左右,你們知道一百米每秒的風速是怎樣的破壞力嗎?1999年美國遭遇可怕的龍卷風,其中心風速預估百米每秒以上,那是被稱為死神的剃刀啊!地面上,不光滑的地方——統統被剃掉!”說著,他艱難地道,“沒有人能在風速超過三十米的雪山攀登。”

    呂競男聞言,命令道:“加固一根固定鋼釬,雙主繩綁定。”轉向胡楊隊長道,“估計沒有拉巴大叔他們那時候的環境惡劣。我們處於風和日麗的天氣,風速應該是在我們所能承受的范圍之內。張立,測速!”

    張立拿出便攜式測速儀,戴上頭套皮帽和防風鏡,對著風的來向,然後道:“邊緣風速,27米每秒。”

    呂競男看著胡楊隊長道:“還過得去吧?”

    胡楊隊長道:“只能闖一闖,這裡還沒有正式進入西風帶,只是在它的邊緣。我最擔心的就是放繩龍。”唐敏沒聽懂,疑惑道:“神龍?”

    岳陽微笑道:“沒關系,我們背得重嘛,可以起到壓艙石的作用。”

    風中送來熟悉的味道,伴隨了岡拉十五年的味道,同時,夾雜著血腥的氣息,這兩種味道混合在一起,讓岡拉的心在縮緊。它如同獵豹一般伸展著身體,瘋狂地奔跑著,只希望快一些,再快一些!沒人知道岡拉感受到了什麼,或它在思考什麼,那一身銀白的皮毛,在冰川甬道中漸漸變作了雨後藍天一般的顏色,一雙眼睛竟也血紅。它還在不斷地提速,它化作一道藍光,腳不沾地地從冰面飛掠而過,在冰道中只留下一個淡藍的影子。

    莫金等人還未走出冰宮,忽感一陣疾風襲來,一個藍色影子突然出現在虛空當中,從眾人頭頂掠過,他們還未做出任何反應,但見藍光一閃,那影子又憑空消失了。

    “什……什麼東西!”莫金一驚。

    伊萬的回答更是讓他啼笑皆非:“好像有東西過去了。”

    莫金轉念一想,道:“回去看看。”

    岡日趴在冰面上,已經很接近那面鎖著拉珍的冰壁了,在他身後,是一道長長的血痕。他咬著牙繼續爬行,他非常清楚,兩顆子彈,一顆擊穿了肺,每次呼吸都噴出血沫,另一顆打裂了肝,血正流個不停。但他的心還在跳動,意識還未迷糊,所以他要繼續向前,哪怕只能靠近拉珍的影子,再靠近一厘米也是好的。

    他失血太多,以至於當耳邊響起“嗚……嗚……”的低鳴時,還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直到岡拉那溫暖的舌頭舔上他的面頰,他才確信,是岡拉,岡拉又回來了!那聲音焦慮、悲傷,連續而短促地急鳴。岡日抬起頭,看到了岡拉眼裡的淚水,岡拉在哭,從那次卓木強巴離開後,再未聽它哭得這樣傷心過。岡日想抬起手摸一摸岡拉,卻是提不起力氣來了,輕聲罵道:“傻丫頭,不是讓你給……給強巴拉……為什麼回來呀……”

    岡拉看著冰面上那一道長長的血痕,.在岡日身邊來回不安地走動著,有時又用鼻子湊到岡日身邊嗅一嗅,或是舔舔岡日的臉,接著又來回不安地走動,它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岡日看著那抹美麗的海藍,剎那間,與岡拉相識相伴的所有歲月,都回現在腦海……

    “牛奶……你不要?羊奶……還不要?那只有喝礦泉水了……喂,人奶沒有……別抓我衣服,人奶沒有!”

    “小壞蛋,你怎麼能在這裡撒尿!”

    “我的小祖宗,這可是我最喜歡的皮襖啊,你要床墊,也不用把它抓成一塊一塊的啊……”

    “我說,你不是一條狗嗎?狗怎麼會發燒的呢?這裡離醫院可遠了,哎喲,你真是要我命哦……”

    “這是你給我采的草藥?你在哪裡學會的?今天我身上沒勁,岡拉,去納拉村,幫我叫……”

    終於,岡日帶著微笑合上了眼睛,岡拉就趴在他身邊,看著他的笑容,伸長舌頭喘著氣。岡拉知道,岡日和平常有些不一樣了,究竟是怎麼不一樣呢?它試著去理解,岡日是睡著了嗎?不,這和睡著是不同的,他不再發十那熟悉的氣息,那顆一直跳動的心髒,也不再有跳動的痕跡,那雙經常撫摸自己的溫暖的大手,漸漸變得和冰一樣冷。

    岡拉用腦袋頂了頂岡日的頭,用爪子扒拉著岡日的衣服。若在平時,岡日早就大笑著起來,對它道:“今天天氣真不錯啊,岡拉,我們出去跑步吧!”可是現在,岡日怎麼沒有反應呢?

    岡拉咬著岡日的衣領,將他拎起來,放在了冰壁上,它想讓岡日坐起來,讓他站起來。為什麼他不說話了呢?岡拉急躁起來,嘴裡嗚鳴著。岡日不說話了,他是怎麼了?他是怎麼了?岡拉抬頭看著這偌大的冰宮,冰宮裡空蕩蕩的,岡拉心裡空蕩蕩的……

    藏地密碼-藏地密碼5人生的宿命第三十六章死亡西風帶

    藏地密碼5人生的宿命第三十六章死亡西風帶

    [岡拉之死]

    “哈,是條瘟狗!”突然,一個粗野的聲音從冰宮的另一端傳來。另一個聲音道:“這皮毛的顏色,倒是很奇怪的。”

    是他們!岡拉猛然站立起來。是他們讓岡日變成這樣的!它全身的毛發都直立起來,爪子地摳著冰面,發出“嘎吱嘎吱”的刺耳聲響,一雙赤紅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那七個白衣服。

    伊萬道:“我還以為是什麼東西呢。”

    莫金道:“難道派去給卓木強巴他們送信的,就是這個家伙?哼哼,真是好笑,就算它能追到卓木強巴,又該說些什麼呢?哈哈……”

    “那現在怎麼辦?老板?”

    “不用管它,我們走,回去看看卓木強巴他們走到哪兒了。”莫金毫不在意道。話音剛落,突然感覺不太對勁,再看岡日最後倒下的地方,竟然沒有那個藍色的身影,心中不由暗道:“難道剛才我看花了眼嗎?那裡明明確———條狗的?”

    不僅是莫金,那一剎那,所有的武裝分子都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可是緊接著,他們就聽到了一聲呼號,一名武裝分子捂著自己的咽喉倒在地上,“霍霍”慘叫,卻只有血沫不斷湧出。藍光一閃,又一名武裝分子慘叫起來:“我的眼睛!我的眼睛!”他捂著眼睛的指縫間滲出血來。莫金這才意識到事情不對勁,那道藍光竟是……

    莫金喃喃道:“這是什麼狗,速度這麼快!”忽然眼前一暗,心知有東西襲來,堪堪一退,待看清時,只看到一雙赤紅的眼睛和那森然獠牙,鋒利的牙齒距自己喉嚨不過十幾厘米,皮膚都能感覺到那獠牙散發的熱氣。莫金反應也算敏捷,對著自己下頜往外,就是一擊勾拳,左手也是跟著一撈。沒想到,他快,岡拉更快,爪子在莫金右臂一撐,折返向莫金旁邊的一名武裝分子。莫金的拳頭竟然被那犬牙刮出了血痕,左手卻連一根狗毛都沒撈到,心中大駭:“以我的身手,竟然斗不過一頭畜牲!”

    而他旁邊那名武裝分子已經驚恐得大叫起來,卻見那道藍光從莫金手臂上借力不夠,不能直接撲到那名武裝分子的咽喉。岡拉怒氣正盛,逮哪兒咬哪兒,對准那人兩腿之間,狠狠地就是一口,把防化服也給咬穿了。

    莫金急呼:“快開槍,快開槍,把它打下來!”

    那道藍光在眾匪與冰雕之間往返穿梭,來無影去無蹤,動作如鬼魅,似妖靈,快若閃電,成為這群持槍匪徒眼中的噩夢。莫金也顧不得許多,從地上撈起傷者的武器,一個轉身奇Qīsuu.�gom書,子彈在空中閃出弧形彈道。子彈交叉密集,打得冰屑四濺,那道藍光卻總能在間不容發之際,從密集的火力網中鑽出去,三兩下跳躍,又有一人捂著眼睛大叫一聲,很快又沒聲響,卻是自己撲到了同伙的槍口上,吃了數顆子彈。

    岡拉的速度和詭異的戰斗方式讓莫金等人不得不背靠在一起,槍口對外,如此的小心謹慎,竟只是為了對付一只狗,連他們自己都不敢相信。傳說中像風一般奔跑的海藍獸,正用自己生命的急速奔走,捍衛著它想要捍衛的東西。

    但見藍光閃了數下,消失在冰座之後,卻讓莫金等人更加小心起來。

    伊萬喘著粗氣道:“媽的,跑這麼快,難道是條瘋狗?”

    “瘋狗嗎?”莫金卻不這樣想,知道用鋒利的爪子眼睛,知道撕咬咽喉,知道借力反彈,在空中還能變化身形,這究竟是條什麼狗?更可怕的是,那一身詭異的魅藍色,在急速奔跑中竟然與周圍的冰雕顏色有幾分相似,稍不留神,眼中就失去了那藍色的蹤影,可以說,這是一條相當可怕的經過特殊訓練的戰斗用犬。莫金行走全球,可以說見過的特種犬無數,但從未見過如此可怕的戰斗獸,竟然可怕到,讓他的心中產生了怯意和敬畏。

    “難道不是瘋狗?可它像發了瘋一樣攻擊我們,我們退遠點好了。”伊萬也有些怕了。

    “不。”莫金突然明白了什麼似的,道,“這條狗與我們一般見著的狗不同,它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也知道我們做過什麼,是來找我們復仇的。不管你退到哪裡,它都不會放過你。”

    “那該怎麼辦?難道還被一條畜牲困死在這裡?”伊萬要失控了,拿槍的手在顫抖。

    莫金冷笑道:“如果是這樣的話……”他突然小聲下來,對伊萬說了幾句。

    “這樣能行嗎?”伊萬訝異道。

    莫金下令道:“照做!”

    伊萬將槍口對准了躺在地上的岡日的屍體,先打了兩槍,沒反應,就在他再度扣響扳機時,藍光再現,竟然擋下了第二波子彈。“嗚”的一聲悲鳴,藍光停了下來,觸目的鮮血立刻在那純藍的皮毛上綻放開來,岡拉渾身激顫,腹部劇烈地起伏著,那雙赤紅的眼睛,卻死死盯著莫金等人。

    “打中了!”伊萬臉上露出殘酷的笑意,正准備舉槍再射,突然脖子一涼,扭頭一看,正好看見一塊拳頭大小的冰磚擦著莫金的發際砸下。莫金急忙退開,仰頭一望,驚道:“不好!這裡怕是要塌了!快退,快退!”

    原來,那冰宮薄薄的穹頂被莫金等人一陣掃射,竟然打出了大條的裂縫,支撐冰宮的立柱也出現了裂紋,這裡搖搖欲墜,隨時都有坍塌的可能。莫金等人顧不得岡拉,抽身急退,兩名跑得慢的武裝分子同時發出驚天慘叫,莫金扭頭一看,他們被頭頂砸落的巨大冰塊,腰斬成了兩截。

    奔出冰宮大門,只見冰宮內冰塊紛紛墜落,莫金看看身邊的伊萬,八個人進去,竟然只有兩個人出來,就像噩夢一般。他對伊萬道:“走吧,先回去,看看卓木強巴他們到了哪裡。”

    冰宮內,冰塊墜落的碎屑滿天飛舞,這些閃耀的冰晶就像雨露,像雪花,岡拉低聲嗚嗚著,顫抖著爬向岡日,它身體的藍色隨著血液的湧出急速消退,很快變回了雪一樣的銀白色,那鮮血滲染的痕跡,就好像開在雪地上的紅梅。好痛啊,若在平時,岡日早就環抱過自己,輕撫自己的毛發,為什麼,岡日不理我呢?岡拉忍著劇烈的疼痛,回到岡口的身邊,嗅著他,舔著他。雖然岡日一句話都沒有說,可是,只要靠在他身邊,岡拉就覺得不那麼痛了。

    好冷!岡拉掙扎著爬到岡日的身上,伏下來,蜷縮在岡日的胸口。岡日的胸口永遠都是溫暖的,我累了,岡日……岡拉深情地凝望了岡日一眼,甜甜地睡去,它仿佛又夢到,那只被岡日高高舉起的白色小精靈……呵,真的好懷念,被你捧在手心的感覺,回去了,回到來的地方去……

    一面巨木的冰牆砸落下來,不偏不倚,封印了他們休息的地方。

    綁好固定點,一行人結成繩龍,開始艱難地向西風帶挺進。由於風從後往前吹,大家是倒退著前進,每個人都是伸直了雙腿向後仰,身體與地面幾乎成三十度角,如果不拉著主繩,馬上就會被吹飛起來,現在他們相信,山腳下的村民沒有說謊。每走一段路程,還要找個地方埋下固定樁,防止巨大的拉力將單一的鋼釬從凍土裡拔出來或是繃斷主繩。

    如此前進了兩百步左右,漸漸進入到西風帶核心地段。沙石漫天,偶爾打在頭盔上,發出清脆的鋼響,大家需繃緊了肌肉,才能對抗西風帶那強勁的風力。穿著厚重的衣裳也能感受到,胸口有一堵牆推著你向前,人力根本無抗拒。更可怕的是,偶爾還有磨盤大小的石塊,橫空飛來,一面要對抗那犀利的罡風,一面又要躲避猶如炮彈般的飛石,這隊人馬開始擔心起來。幸虧方新教授和胡楊隊長早有建議,觀察力最好的岳陽負責斷後,張立和巴桑分別注意左右,最高的卓木強巴看前面。

    五十米外被霧氣所罩,什麼也看不見,那巨石說來就來,被它撞一下,想想也讓人後怕。突然左後方嘯聲傳來,岳陽道:“五點遭遇。”隊列馬上低伏,冰爪蹬著凍土,手勒緊繩子,將身體與地面幾乎拉成一根直線。只聽“呼”的一聲,一個足球大小的石塊從隊列上方飛過,跟著右邊一塊電腦桌大小的石頭被風吹著朝前滾去,那足球大小的石塊與電腦桌大小的石頭撞在一起,當場碎石進裂,小石塊化作一團齏粉。

    看到這一幕,張立頓時明白那張被砸扁的南瓜臉是如何形成的了,那人肯定當場死亡,然後隨即被西風高高地拋人空中,最後跌人巨大的冰裂縫中。看著石塊通過之後,岳陽又道:“通過!”

    “走!”胡楊隊長催促道,“最艱難的地帶只有這一段,必須穿過去。”

    張立突然覺得有人在踢自己,張立一驚,道:“做什麼?”扭頭一看,敏敏的冰爪不知道怎麼從凍土裡蹭出來了,身體平飛,正抓

    著主繩雙腿亂蹬,卻怎麼也踩不到地面上,嘴裡連聲呼叫:“滑墜,滑墜……”張立心頭一驚,突然一股大力襲來,自己的一雙腿就像被什麼抬了起來:“滑墜!”跟著是卓木強巴……

    其余的人趕緊將身體微微抬高,使冰爪能抓得更牢。

    “滑墜。”

    “滑墜。”

    “滑墜。”

    這群人就像一排系在同一條繩子上的釘子,其中一枚釘子被風從地面拔出,在多米諾效應下,其余釘子也被一顆一顆拔了出來。直到最後一個岳陽也被風拔了起來,整隊人完全被風吹離地面,如同一條野獸的尾巴,在風中東飄西蕩。胡楊隊長最擔心的事情——繩龍,終於發生了。

    西風好像發現了一件新奇的玩具,愈發興高采烈地吹了過來,風中的人如紙鳶,串成一線,雖然穿著厚重的衣衫,顏面四肢依舊被吹得變了形。最接近他們的一根鋼釬,正一點一點被從凍土裡拔出來。

    卓木強巴受力最大,前面的人抓不緊繩子,最終都要滑向卓木強巴處,如果卓木強巴也脫手的話,他們將全被拋至空中。卓木強巴咬緊牙關,用兩條腿夾住繩端,用盡全身力氣,總算在西風裡翻了個身,將主繩纏在自己腰際,還不敢松手,又將主繩繞在兩只手上,以防滑繩。岳陽則試圖爬回固定點,但試了幾次都不成,往往迎風爬了幾米,指間力量稍微一弱,頓時就被風吹回原位,有時還被吹得更靠後。

    胡楊隊長心急如焚,這繩龍被放得越久,就越是危險。亞拉師也是有心無力,空有一身好武藝,在這西風帶裡半點力都使不上。岳陽第七次嘗試失敗,但是卻離固定點越來越近了。因為他身後的呂競男也在一點點朝固定點前進,每次岳陽被風吹回來,呂競男都用自己的雙肩去硬撼岳陽的冰爪,總算將岳陽推得靠近固定點了。呂競男身後的方新教授也慢慢前攀,希望能成為呂競男的支撐點,但卻沒呂競男爬得快。亞拉師也爬得很快,沒多久便貼近巴桑的位置了。如此繩龍分作了三截,呂競男頂著岳陽成為龍頭,方新教授和身後的胡楊隊長、巴桑及亞拉師成為龍身,卓木強巴擋著前面的張立和唐敏的後退趨勢,成為龍尾。

    冰川邊緣,莫金帶著伊萬回到馬索的位置。馬索雖然錯愕為什麼只有老板和伊萬兩個人回來,卻很清楚這不是問問題的時候,索性拿著望遠鏡繼續觀察,等著老板來問自己。

    果然,莫金一見馬索便問道:“他們穿過去了嗎?”

    馬索趕緊將望遠鏡遞給莫金,恭敬道:“比我們當初還要狼狽,他們全體滑索了。”

    莫金拿著紅外望遠鏡觀察著蒙蒙霧氣中的情形,卓木強巴他們就像一串燈籠,正橫飄在風裡左搖右擺。他將望遠鏡遞給馬索,淡淡道:馬索媚笑道:“這是不可能的了。老板你想,這次他們要穿越的暴風區風速比我們那天前往時快了很多,而我們遇到的那種天氣,在這山頭百年難遇。而且今天的霧氣比那天更重,我不知道他們憑什麼去尋找人口。”

    莫金道:“不可能……我告訴你,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

    馬索心中一涼,不知哪裡說錯了,趕緊唯唯諾諾點頭稱是。

    卓木強巴明顯地感覺到指尖的腫脹麻木,那是被主繩勒得過緊,手部血液無循環造成的,他很清楚,持續充血加上低溫,他的一雙手極可能壞死廢掉。但他不能松手,就和當初與張立同靠一根主繩懸在冰梁上一樣,一旦他失手,這一隊十個人全都有性命之憂。

    岳陽越接近地面,越靠近鋼釬,前面的西風阻力就越大,離鋼釬還有兩米遠時,竟然再難前進分毫,看著好似伸手可及的鋼釬,卻始終夠不到。岳陽的牙幾乎快咬碎了,喉嚨裡發出野獸一般低沉的聲音,卻還是無向前。呂競男也承受著巨大的痛苦,岳陽的冰爪已經穿透她的肩頭衣物,直抵進肉裡,西風帶給岳陽的壓力,以一種更為痛苦的方式,部分轉嫁到她的身上,但她同樣不能後退。

    如今,大家能做的,似乎只有默默祈禱,祈禱西風稍微小一點,哪怕只小一點點也好。但事實是,西風正在逐漸加大中,而且一直有愈來愈大的趨勢。

    “咿?”馬索再次拿過望遠鏡時,不禁發出驚奇的聲音。莫金忙問:“怎麼?他們著陸了嗎?還是被吹走了?”

    望遠鏡重返莫金手裡,馬索往積雪簷下一指,討好道:“老板,你看!”

    莫金接過望遠鏡一看,在那串紅燈籠的前方不遠處,還有一個模糊的紅色身影,與燈籠相比顯得格外巨大。莫金不由苦笑道:“中國有句俗語,屋漏偏逢連夜雨,這群人……這群人真是多災多難……’’

    [死亡西風帶]

    時間無用常理來判斷,好像僅過了十來分鍾,但卓木強巴感覺好似已經度過了無數個小時。他還在苦苦支撐,張立頂著唐敏,實在是無力支撐,所以退了回來,三個人全靠卓木強巴一人撐著。耳邊雷聲響起,卓木強巴艱難地扭頭一瞥,那塊巨大的滾石正朝他們方向斜滾過來,他突然心機一動:那塊巨巖太過巨大,以至於強風無將它完全吹離地面,要是能靠上去……

    岳陽緊繃著肌肉,蓄積著力量,准備向那最後的兩米再次發起沖擊,只見他深吸一口氣,手掌陡然縮緊,牢牢地拽住繩索,舉步維艱地一寸一寸向前爬去。呂競男咬牙跟在岳陽身後,岳陽前進一格,她也跟著前進一格,用肩扛著岳陽的冰爪,用骨頭去阻止岳陽的倒退。只前進半米左右,岳陽就感覺力量已經耗罄,一雙手不由自主地強烈抖動著,似乎不願再受自己的控制。呂競男也明顯感覺肩頭冰爪的力量加大了,鋒利的爪尖似乎刺入骨頭之內,她要強忍著才能不發出聲音。便在此時,岳陽突然感覺前方的風勢小了,詫異時,竟然發現是整條繩龍在緩緩下移,逐漸離開風勢最強勁的地帶。

    原來,卓木強巴總算抓住了機會,在那巨石移動至他身後時陡然一滑,以身體撞向巨石。一時感覺百骸俱碎,但終於抓住了巨石,隨著主繩拋離,他一頭捶下去,用額頭將主繩壓在石壁上,跟著用牙咬住了主繩。於是,卓木強巴整個人如壁虎一般,呈大字形牢牢攝在巨石上,主繩從他額頭一直拉至腹下。張立和唐敏跟著也壓了過來,三個人的壓力總算將主繩壓在巨石上,隨著巨石的滾動,整條繩龍終於漸漸下移。

    隨著繩龍離開主力風區,前方的壓力減小,岳陽自然不會放過這樣的機會,一鼓作氣,奮起一搏,總算突破了那最後不可逾越的一米半,抓住了地上的鋼釬。岳陽一旦著地,就等於多了一個固定點,而空中的繩龍少了一只風箏,此消彼長下,隊員們一個一個陸續回到了地面。在風中放飛的感覺,比之在洪濤中拋飛有過之而無不及,經過了滾筒洗衣似的洗禮,一個個或面色慘白,或皮青臉紫,腹如刀絞,胸如中錘。此番重回地面,感覺胸腹間壓力一緩,頓時將肚腹中的污穢都倒了出來,最後實在吐無可吐,只攀著主繩,口中懸滴清水,很快水在空中被凍成冰掛,僅剩口中白氣不斷。

    岳陽的手也因過度而兀白發麻發抖,雖然依舊牢牢攥緊主繩,但那完全是無意識的行為。真正感覺到手不屬於自己的是卓木強巴,早在他松開主繩倒撲向巨石的那一刻他就感覺到,大腦已經失去了對手的支配權,連動一根手指也是不能。

    張立吐盡苦水,抬起頭來,正看見胡楊隊長直立面對著風襲來的方向,那蓬亂的須發使他就像一頭守護獅群的雄獅,其余的人大多還彎腰傾瀉。胡楊隊長也看見張立了,對他道:“奇怪,風好像小了。”

    張立這才發覺,果然,雖然身上的力氣在繩龍上耗得七七八八,但此刻一只手擎著主繩,竟然不會被風吹得想要飛起來,也就是說,風速確實小了。難道說,這死亡西風帶今天開恩了?張立正暗自慶幸,突然身後“咕咚”一聲,回頭一看,卓木強巴的手握不住主繩,被風吹倒在地,正向遠處滾去。雖然說主繩還連在安全帶上,但是主繩末端並未打結,照這樣下去,卓木強巴極有可能被風吹離主繩,最後不知道飛向何處。

    張立輕呼一聲:“強巴少爺——”伸手一撈,沒有抓到,自己險些被風刮倒。這時,前方的亞拉師見狀,單手一試風速,感覺自己能通過,拔刀劃斷抓繩和安全帶,略一調整呼吸,突然一個旋轉,就繞過了身後的唐敏,隨後冰爪一點一靠,竟然奇妙地變成反向旋轉,又繞過了張立。亞拉師身體在風中高速旋轉著,忽左忽右,就像一個陀螺,任憑風吹得他東搖西擺,就是吹不倒,並以極快的速度接近卓木強巴。

    只眨眼工夫,亞師就抓住了卓木強巴,冰爪一蹬地,身體如釘子般扎在了卓木強巴身後地表,並伸手操起繩子,捆在了自己腰上,卓木強巴後退之勢才停下來。

    卓木強巴無奈地看著自己的雙手,勉強動了動雙肩,苦笑道:“不知怎麼的,突然就動不了了。”

    亞拉師一手抓牢繩索,一手捏住卓木強巴左臂,一捋一掀,凝神道:“被勒得太久了。你一定要讓手動起來,讓血液流動,不然會

    壞死的。”

    另一頭,胡楊隊長見卓木強巴暫無危險,也道:“不對,這風不是減小了,而是在變向!馬上走,只有這個機會,快,一旦風向改變,情況會更糟!”

    岳陽一聽,又緊張起來了,忙道:“怎麼……怎麼會變向的?”

    胡楊隊長道:“沒時間解釋了,趕快離開。”

    呂競男道:“用大力踢冰步,不能冉出現滑墜了,一定要固定好安全點。走,動作快!”

    這群人幾乎貼著地面半爬行前進,頂著凜冽的西風,冒著猶如槍林彈雨的飛沙走石,艱難向前挪移。也不知爬了多久,狂風嘶吼中,迷霧漸升,能見度下降不足三十米了,此時若有巨石飛來,更難躲避。驀然前方出現一塊巨巖,高約五六米,在狂風中穩如磐石。敏敏欣喜道:“快看!快看,那邊有塊大石頭,我們可以去避避風!”那心情,就好比抱著木板在海上漂流了數日的人突然看見孤島一樣。大家也都在暗中松了口氣,能躲在巨石背後,起碼可以恢復少許體力。

    距巨巖不到五十米時,卓木強巴提醒前面領路的亞拉師道:“好像不對,我感覺不對!”

    亞拉師反應何等敏捷,聽卓木強巴一說,馬上聯想起山腳下藏民所說的雪妖在迷霧中捉人的事,當下二話不說,拔出獵刀灌人全力向那巨巖擲去。果然不出所料,那穩穩當當的巨巖突然暴漲,身形又高了一大截,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朝遠方遁去,在風中直跺得地動山搖。

    呂競男微微搖頭。不可想象傳說中的雪人是與人擁有近親血統的龐然巨獸,它們極有可能擁有智慧。像這般蹲守在迷霧中等人自投羅網,一旦過於靠近,因為形體和力量上的差異,將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這樣的對手太可怕了。

    胡楊隊長突然道:“跟著它走!”

    岳陽大驚道:“胡隊長,你不會真的想捉一頭回去吧?!”

    胡楊隊長道:“笨蛋!這西風帶的極限風速,連雪妖也無抵擋。它們常年生活在這一帶,一定熟悉路況,跟著它走才有生還的希望!”

    “咿?將劣勢轉變為優勢了,居然知道跟隨雪妖尋找出路,看來他們這兩年的特訓沒有白費啊。”莫金以贊許的口吻說道。

    伊萬道:“沒有用的,他們攀著防冰繩,不可能追得上雪妖,又不敢開槍,因為那樣隨時會引發雪瀑洪流。西風帶裡的風,似乎開始狂亂起來了?”

    馬索對莫金道:“老板,我們也需要找個地方隱蔽起來,不然風向變了,連我們也可能被吹走。”

    莫金點點頭,三人向遠離西風帶的地方撤去。莫金回望一片迷霧茫茫的西風帶,心道:“可別讓我失望啊,強巴少爺!”

    朝雪妖逃亡的方向邁步,果然西風呈逐步減小趨勢,風速越小,這群人前進的速度便隨之加快,卓木強巴一直在做恢復手臂的屈伸,似乎漸漸找回了擁有一雙手的感覺。但雪妖那如山的身影在迷霧中卻漸漸淡了,胡楊隊長滿心憂慮。一旦失去這活動的路標,他們將永久迷失在死亡西風帶。

    胡楊隊長忽然想起了方才亞拉師那驚人之舉,伸出一只手臂試探風勢,風勢似乎在進一步減弱。但胡楊隊長知道,在這狂亂的西風帶,造成這樣的情形是因為,另一股更強烈的氣流正在逐步形成,它的龐大在削弱強西風的風勢,一旦它成型,就不會是死亡西風這樣簡單了——那叫剃刀風,甚至將超越最可怕最黑暗的南極殺人風。

    胡楊隊長一邊抵御西風前進,一邊告訴大家道:“這樣下去,我們很快就會失去雪妖的方位。另一股更強烈的風團正在形成,在那之前我們找不到避風處,沒有人能活下去。我們得冒一個險!”

    岳陽道:“說吧,我們要怎麼做?”

    胡楊隊長道:“如今風勢已經無將我們吹離地面,趁這個時候,我們不要主繩,只需隊員間的安全帶連接,借助西風的推力全速前進。”

    數秒間出現了短暫的沉默,胡楊隊長這個建議實在太過冒險。不拉緊安置了固定點的主繩,憑數人之力合體前進,要是再發生剛才那樣的繩龍事件,那可是全軍覆沒的後果。而且,這個建議是建立在他們一定能找到山峰間凹谷的基礎上的,如果找不到的話,就算他們拼死穿越了死亡西風帶,又該如何回頭?

    胡楊隊長急了,詢問道:“你們倒是說話啊,我們或許只有這一兩分鍾的時間,一刻也耽誤不得的!”

    呂競男第一次咬住了下唇,這是關系著全隊人性命的決定,她看了看亞拉師。師也是眉頭緊鎖,他知道自己剛才的動作,那是危急時的實力完全爆發,就連呂競男也無做到。岳陽將手按在了獵刀上,只要呂競男一聲命令,他馬上拔刀砍斷主繩,一群人將在西風的推動下朝沒有方向的西風帶全速沖刺過去。

    僅是幾秒時間,時空卻如被冰凍結,他們要再次與死神賭猜硬幣,生死各占百分之五十幾率。終於,呂競男在權衡利弊後,斷然下令道:“砍繩!”

    只聽岳陽一聲:“斷繩。”眾人頓時覺得那股抵御西風的巨大的拉力陡然一松,全在西風的吹送下不由自主地向前飛奔起來。

    西風用它最後一口氣息,像趕著回籠的鴨子,將這群被連成一線的人抵得腳步虛滑,踉踉蹌蹌。他們就像參加合作運動的選手,全被拴在一條繩索上,其中任何一個人奔跑不能保持與大家同步的話,整隊人就可能被拖倒。

    若前面攀拉著主繩前進,可以比作在洪濤中駕帆航行,那麼此刻,他們便是搭乘斷了桅桿的木板,方向再不受控制,僅能聽憑西風的擺弄。或許希望就在前方,或許是死亡,這時刻誰還去考慮那些呢,每個人都只知道奔跑,全力奔跑,只有跟上風的速度,身體才能在自己的控制之下。霧氣究竟濃厚到哪種程度,也無判斷,更糟糕的是,雪妖的身體終於消失在迷霧之中,再也尋不到了。

    不知道奔跑了多久,到後來幾乎變成了本能的逃亡跑動,是風推著他們在跑,還是他們自己在跑也分不清楚了。腳下的凍土漸漸變成冰漬,冰漬堆積成雪毯,雪毯變雪襖,雪襖又漸變雪槽,深一腳淺一腳,跑得連滾帶爬,撲騰滾落的聲音此起彼伏。“撲”的一聲,亞拉師撲倒在雪地裡,一個轉身避開身後卓木強巴的下撲之勢,手像美國的自由女神像般高舉,嘶聲道:“我們,出來了!”

    卓木強巴從積雪裡將臉抬起來,顧不得抹去臉上的雪花,只見眼前,那如蘑菇一般的積雪堆中,猶如一道裂紋,傘蓋的中間出現了夾縫。他們這條雪路正可以通過夾縫,直抵峰頂。

    身後的張立也大力一撲,扎向積雪,他知道,這次又賭贏了死神。至少在這裡,感覺不到一絲西風,死亡西風帶,對他們而言,已經成為一個過去式的名詞。呂競男向胡楊隊長投去感謝的目光。胡楊隊長站在沒膝的積雪中,看著卓木強巴,用眼睛再次告訴他:“在我們這樣的環境裡,如果你想不到將會發生的情況,那麼結局只有一個,就是以你的生命為代價。”

    方新教授就坐在岳陽的旁邊,略微有些喘息,雖然帶著頭套,依然可見他眼中的笑意。

    岳陽道:“雪妖應該是消失在這附近的,我們還真該感謝它為我們領路。”

    胡楊隊長看著腳下,不住搖頭。凍土!雖然在西風帶中出現了裸露巖層,可如今接近峰頂位置,腳下竟然又變成了凍土層。他攀登過無數雪山,從來沒見過凍土層如此接近峰頂位置。要知道,雪山頂上常年的絕對低溫加上可怕的暴風,任何凍土都會碎裂,被風吹走。雪山頂除了積雪便是堅硬的巖層,這凍土層出現在極高海拔,任何科學都無解釋,可它偏偏就出現了。

    胡楊隊長順著裂口望去,唯有那積雪堆裂口上方,才露出黑色如鋼鐵的裸巖。‘

    呂競男激勵道:“嘿,小伙子們!大老爺兒們!別停下,一鼓作氣,將這最後的兩百米沖過去!我們馬上就能登頂了廠

    胡楊隊長也反應過來道:“快站起來!不想死的……”

    呂競男穩穩地向峰頂一指,這群人又開始緩緩地、艱難地向頂峰攀去。這條雪裂縫下方直為土層,兩岸的夾縫好似懸崖高牆,又把風擋住了,原本登頂是最困難最危險的一段路程,在這女神斯必傑莫大雪山,反而成為最安全最輕松的一段路程。

    爬到一半時,呂競男耳機突然出現“畢剝”的雜音,這一微小細節沒能逃過她的耳朵,她馬上詢問道:“老胡,老胡,電子信號出現干擾,你那裡有什麼反應沒有?”

    胡楊隊長的聲音雜亂地傳回:“啊!你說什麼?似乎有……你聽……了嗎?”

    呂競男忙道:“大家……聽到了嗎?你們的通訊如何?”

    耳邊一片雜音:“……官,我……”“干擾……”“……想……”

    呂競男除掉頭盔,拔掉吸氧器,微微地呼吸,雪頂的空氣真冷啊。方新教授也早除掉了頭盔,道:“我知道這種情況,是強磁場反應。這峰頂或許蘊藏著巨大的磁場能量,一些天然的磁巖可以屏蔽所有的電子信號,就和我們在倒懸空寺裡遇到的一樣。”

    呂競男眼中閃過深深的不安。如果這峰頂無使用電子儀器的話,他們就好比失去了眼睛,那靠什麼來尋找那處凹谷人口?

    當他們攀登上雪山頂峰時,已經晚了一步,漫天的迷霧將整個山頭遮得嚴嚴實實。舉目四望,白蒙蒙一片,若非繩索相連,依稀還能看見幾個人影,恐怕早就走散了。儀器拿出來,不管怎麼擺弄,就是沒有半點反應。而究其原因,自然是在下面耽誤了太久時間。

    胡楊隊長探頭望了一會兒,趕緊退下來吸氧,遺憾道:“所有的電子儀器都無使用,這等於斬去了我們的五官四肢。這個情況確實出乎我們的意料之外,喜馬拉雅山脈中竟然有一座磁峰,這……這確實是我們事先的疏忽啊。”

    如今這群人在斜的雪面上連成一條線,兩岸積雪高堆成一線天,中間裂縫只容兩三人通過。峰脊就在他們頭頂上,西風在裂縫外肆虐。

    方新教授道:“這樣不是辦,如果找不到坳口,我們可就被困死在這裡了。”

    胡楊隊長道:“不然這樣,沿山脊橫向搜索,實在找不到我們就從另一側下山。”

    張立道:“那不是就越過國境了嗎?”

    巴桑冷冷道:“這裡是無人區,哪裡來什麼國界。”他們以前就是總翻山脈越界的。

    亞拉師擔憂道:“峰脊的西風,比堆雪區下面只大不小吧,要想在峰脊作橫向移動,難度很大啊。如今腳下是厚厚的積雪層而不是凍土層,連固定點都無安置。”

    張立道:“關鍵還是無使用儀器造成的。哎,如果我們有不需要電和磁的探測儀器就好了。”不過,在現今社會,不需要用到電和磁這兩種原理的探測儀器,似乎還沒有。

    唐敏道:“可老是困守在這雪窩裡也不是辦,我們的氧氣堅持不了多久的。而且在這裡,結營食宿都是問題,根本做不到。”

    胡楊隊長道:“這還不是我所擔心的問題。這積雪看起來結實,其實很容易塌裂,如果我們長時間在這裡待下去,兩邊的雪塌下來,我們全都會被埋在下面。”。

    亞拉師道:“能見度太低了,風也很大,就算要在山脊偵察,全員行動也只會增加風險。我建議,我、強巴少爺、巴桑和胡楊隊長,就我們四人上去看看。”

    :

    岳陽道:“為什麼我們去會增加風險?”

    張立道:“我想我能理解師說的風險,但是為什麼教官不能去?”

    唐敏道:“已經走到這裡了,就這樣退回去,豈不是前盡棄?”

    幾乎人人都在發言,狹小的通道內傳聲又好,聽得卓木強巴頭都大了,他不禁道:“別吵了,大家安靜一下!”聲音並不大,但言語中一種威嚴油然而生。就在那一瞬間,所有的人竟然都安靜了下來,望著強巴少爺的方向,那如山的體型起到了鎮定人心的作用。卓木強巴淡淡道:“討論不會有結果,我們聽胡楊隊長說。”

    胡楊隊長道:“亞拉師的建議值得嘗試。現在貿然前進不是辦,毅然後退也非首選,最好的辦就是我們幾個先上去勘察。如果實在找不到,那就只能回撤了。”

    亞拉師向大家解釋道:“我是這樣考慮的:胡楊隊長有極地經驗,巴桑有類似經歷,強巴少爺的體型在對抗狂風上有一定優勢,而我嘛,我想自己在西風帶裡還是有一定活動能力的。我不是說你們其余的人不行,只是要把各方面的優勢集中起來,達到最好的效率。”

    胡楊隊長道:“而且,有你們幾個人成為我們的固定點和回撤指向,我們的成率將大大提高。如果沒有其他意見,就這樣定了。把工具給我們,我們即刻出發。”

    唐敏握著卓木強巴的手道:“小心啊。”

    卓木強巴微微一笑道:“放心,胡楊隊長是老而成精的人,沒有他,我們哪裡能抵達這裡。有他罩著我,就算遇到雪妖,我們也能捉兩頭回來。”

    四人帶上鋼釬、冰錐、繩索等器械,扔掉了部分電子儀器和攝像機一類無用的裝備,開始在山脊頂峰探索。剛一探頭,西風便如刮骨鋼刀般襲來,在這狂暴的西風中,四人的探索范圍實在不能很大,他們計劃左右各行二百來米,那已經是包括積雪堆在內峰頂的全部范疇了。

    可是,如今的能見度不足五米,在這茫茫的霧氣當中,又能勘察到什麼呢?四人沿山脊向西北向前進兩百來米後,又向東南向走了兩百來米,巴桑撤掉吸氧面罩道:“不行,已經是積雪堆邊緣了,在這積雪堆傘蓋上,除了我們上來那道裂縫,再不見其余裂縫,這上面根本沒路。這積雪堆,是呈一個丁字的傘形頂峰,不管從哪個方向下去,都必須垂繩。還有,我現在懷疑,我們究竟是不是登上頂峰了?”

    卓木強巴舉目四望,一片白障。亞拉師也露出了迷茫的目光,在這樣的大霧中,沒有人知道,他們是不是已經成登頂。胡楊隊長搖頭道:“先不管它,我們垂繩試試再說。”

    卓木強巴道:“這裡范圍這麼大,我們該從哪裡垂繩呢?”

    胡楊隊長道:“找幾個固定點,都試一試。最多高度一百米,這裡西風太大,下滑距離太遠有主繩繃斷的危險。”

    在積雪堆,他們選擇了七個試垂繩點,一一試探,但無一例外地無觸底。四周全是茫茫一片,上不沾天,下不著地,前後左右皆不見山壁。四人重回峰頂積雪堆,這時能見度更低了,根本就什麼也看不見,胡楊隊長道:“根據衛星地圖的比對,加上電腦分析,那地圖的確指向這山頭及其周邊,而且雪妖也是在這附近消失的。只可惜,上山有門,下山無路,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卓木強巴道:“要不,我們再多試幾次?”

    胡楊隊長道:“不行,主繩磨損很厲害。而且你看,就目前這樣的天氣,試再多次也沒有用。”

    巴桑道:“會不會積雪堆太厚?我們換到山脊試試?”

    胡楊隊長和其余二人對視,相互一點頭,道:“可以試一試。走,我們回撤,去告訴他們。”

    離開積雪堆時,巴桑眼望迷霧,多麼熟悉的感覺,被冰冷的雪霧籠罩,看不見前路,耳邊只有風,憤怒的風。突然一個畫面在他腦海裡一閃,是什麼?當年好像也是這樣,對,是從某處山脊,突然就滾了下去,好像是?又好像不是,到底是怎麼回事?巴桑將手伸人頭套,死死拽緊那寸許的頭發。’回到裂隙處,將情況向大家一說明,一行人又從雪裂一線天走回積雪堆下緣,雖然西風狂亂,但在積雪堆下緣風勢不足以構成威脅。但是從裂隙繞往山脊這段路程,卻是大家走得最為提心吊膽的一段。寒風橫掃,大家在雪地裡蹣跚前進,每一步都深深地雪地裡,最淺處也是沒膝而過,深處更是齊腰,可謂舉步維艱。大家緊緊地攀搭在一起,唯恐有誰不慎跌人雪地裂縫中去,那將和跌人冰裂縫是同一個結局。

    在這積雪堆下前進,不敢高聲語,頭頂是萬丈懸冰,隨便崩掉一小塊,也足以令他們全軍覆沒。這裡風不及西風帶狂野,冰雪不及冰裂區突兀險峻,但卻是他們走得最為小心謹慎、最為心中惴惴的一段路程。除了頭頂的累雪高懸,那茫茫霧障中,誰又知道前面會不會突然出現那巨大到可怕的怪獸。大家的話出奇的少,只是默默地用手摸著積雪堆的邊壁前進,另一只手握成拳頭搭在前面一人的肩頭,手裡緊緊拽著確保性命的安全繩。

    路程並不長,但停留的時間卻是最多,因為——危機四伏。何謂四伏:首先是迎面而來的狂亂的風,時不時從積雪堆下沿掃過,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來,而對抗西風需要全體隊員成陣形排列,鋼釬冰鎬鐵鍬全部用上,每次西風掃過都讓隊員們精疲力竭;而頭頂那萬鈞的積雪,僅形體就比裂冰區的冰磚大上百倍,上面布滿裂紋,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垮塌,帶給這群人無形的壓力更是空前的巨大,特別是風掃過時,更岌岌可危;還有在積雪堆下緣靠外側朝向,還有羅列著許多好似冰塔林的白色雪丘,但是比冰塔林稍顯矮小,看上去就像一個個巨大的饅頭,胡楊隊長驚恐地告誡隊員,那是凍脹丘,由於凍土溫差而產生的膨出,就好比一個個包裹著高壓氣體的定時炸彈,隨時都有可能發生爆炸,那就是威力驚人、被喻為冰火山的破壞性自然奇觀;不僅如此,在隊員們身後看不見的迷茫雪霧中,還遠遠吊著一種更為隱秘、更為可怕的威脅,憑借卓木強巴和巴桑過人的危機感,時不時叫大家停下,全神貫注地警惕身後看不見的危險,有時數分鍾,有時十幾分鍾,直到大家呼吸凌亂、心跳加速,冷汗出盡,才被告知可以繼續前進了。雖說沒有直接面臨生死關隘,但有這四種潛伏的危機,在這積雪堆下空隙前進,想快起來是不可能的了。

    大家都牽著手裡的繩索,默默無語地前進。亞拉師和方新教授開始預感到失敗的臨近,其余的人也被一種冰冷的氛圍所籠罩剛走沒幾步,岳陽開口道:“其實……”胡楊隊長突然低呼:“小心!”並帶頭撲倒在地,向外側翻滾,其余隊員想也不想,跟著翻了出去。剛離開空隙,一塊一人多高的積雪砸了下來,在地上騰起一股白霧。

    胡楊隊長松了口氣道:“好了,以後說話時小心點,聲波振動隨時會導致突然塌方的!”岳陽捂緊了自己的嘴。

    不知道繞了多久,前方天空陡然開闊,霧氣也為之一亮。胡楊隊長輕呼一聲:“繞到山脊了。”全體成員才不由得松了口氣,心中兀自跳個不停。

    在山脊頂端,同樣不見有路,拿出儀器,依然雜亂發音,電子數據跳個不停,根本無使用。方新教授歎息道:“看來,這一帶山脊全都被強磁場包圍著。這是一個天然屏障,若非它的存在,那帕巴拉神廟恐怕早已被人發現。”

    亞拉師道:“不僅如此,還有那霧氣和西風帶,難怪那麼多冒險者都失敗了。要在這裡……”他忽然一頓,不再說下去,但誰都明白,師想說的是“要在這種環境下找到神廟人口,那是絕無可能”。

    所有的隊員都焦慮起來,以卓木強巴為最甚。他們以為,拼得九死一生才搶到了地圖,這次找到神廟的希望是最大的,可是,殘酷的現實將他們的美好夢想化為灰燼。在這裡,任何儀器都無使用,視力只能看到一兩米遠,一爬上山脊,西風就將人往回推。還有那躲在迷霧中的巨獸,不時捉了人去,生裂活吃掉,想想都令人心寒。只有方新教授,自己的憂慮成為了現實,心情自然復雜,但現今,他想得更多的是該如何返程。那西風是將他們一直推向積雪堆,如今返回,將比來時更加困難。

    呂競男道:“我們翻過山脊去看看,現在只希望能從另一側發現些什麼。”

    亞拉師還是走在隊伍最前,剛剛攀上山脊頂端,突然身體懸空,師一把抓住了繩索,後面幾名隊員合力將師拉了回來。亞拉師變了臉色道:“我們是否走出了積雪堆?怎麼感覺還在積雪堆邊緣,一到脊頂就沒路,難道這整條山脊都是丁字形懸崖?”

    胡楊隊長道:“不可能,我們是從下面一步一步爬上來的,山脊不可能是丁字形懸崖。不過,了字形懸崖倒有可能出現。”

    亞拉師道:“要不我再下去看看?”’

    主繩被固定拋下,師拴緊安全帶,滑繩而下,只片刻工夫,身影就消失在茫茫霧中。隨著時間的推移,大家的心也越懸越高,就在岳陽幾乎按捺不住要去拉繩子聯絡師時,亞拉師又爬了上來,一直吸了許久氧氣,才緩過勁兒來。看著師的身影從迷霧中現身,巴桑腦海裡突然一個激靈,右手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下意識去摸挎槍的地方,可惜,這時他沒有挎槍。大家都圍在師周圍,沒有人注意到巴桑的舉動。

    亞拉師緩過來,不住搖頭道:“不行,看不見底,我下滑了約有一百米距離,還沒有觸及任何實質性的東西。四周都是白霧,什麼都看不見。我向周圍發射了飛索,也沒有碰到任何東西。”

    胡楊隊長重復數據道:“下滑一百米,方圓二十米內沒有任何山體,也就是說,這山脊是向一邊傾斜的斷崖模式,山脊的另一側完全內斜,而且傾斜角度很大。”

    呂競男道:“不錯,這和一些專家的大膽推論很吻合。專家們推斷,在這附近有一個地段,是由於山脊中裂而形成的凹谷,那裡極有可能便是帕巴拉神廟的所在地。”說著,她將雙手指尖相對搭成倒“曠字形,隨後將雙手分開一段距離,看著右手道,“這是中國方向的斯必傑莫雪山。”又看著左手道,“這是尼泊爾方向的。”最後看著雙手中間的空隙道,“這,就是專家推斷的雪峰裂口,下面就是帕巴拉神廟所在。”。

    張立恍然道:“竟然是這樣。且不說至今沒有人能從中國方登頂,而且就算從尼泊爾方向登頂,也只能從尼泊爾方向返回,因為這根本就不是一個雪山山頭,而是兩個,中間是無逾越的大裂縫。”

    岳陽也一擊掌道:“這裡一年四季都是迷霧,加上強磁場干擾所有電子儀器,有了這兩件天然的保護層,不管是衛星航拍還是近距離觀察,都無窺見大裂縫的真實面貌。難怪….—難怪過了一百多年,始終沒有人能找到帕巴拉神廟!有了這些霧,就算神廟在你面前你也看不見啊!”

    方新教授道:“就算知道又怎麼樣?現在我們的問題是,應該如何去找到那唯一可以下去的地方,人口究竟在哪裡?”

    胡楊隊長頹然道:“現在的關鍵就是我們找不到那個人口。原本地圖標注就只有一個范圍,指向積雪堆峰頂和其周邊衛峰,但是我們在峰頂上面試降了七次,每次都下滑百米以上距離,沒有一次可以接觸到山體。關鍵是這霧太大了,我們來晚了一步,繞道山脊,已經是沒有辦的辦。我們希望能找到裂口邊緣,現在看來,這個裂口估計比我們預期的還要大,從這霧氣籠罩的范圍來看,直徑恐怕超過了三十公裡。”

    所有的人都望霧興歎,在這樣大一個范圍內進行試垂下滑,比大海撈針又能好多少?那需要多少時間來完成?況且,他們選擇的是這個山頭最風和日麗的一天,若換了其余時間來,僅那百米每秒的剃刀風,就足以扼殺一切生命。

    方新教授突然問道:“巴桑,你在這個環境裡,試試看能不能回憶起什麼。比如當時你們是從哪個地方滾落下去的?周圍的地形如何?”

    巴桑苦笑道:“當時情況和現在的確很像,可是你們看看四周,你們能告訴我周圍的地形如何嗎?”大家只是搖頭。兩米以外,人只是一個淡淡的朦朧影子,更別說和白霧連成一片的雪峰。

    ‘

    咬了咬牙,巴桑道:“不然我再試垂一次,看看能不能回憶起什麼來。

    一行人繼續沿著山脊向東南退去,又走了幾百米,選了一個試垂點,大家開始裝置,准備把巴桑放下去。

    [巴桑的回憶]

    吊在半空中,白霧像水一樣在身邊流動,眼前是一片迷幻的白色,那霧中仿佛有海市蜃樓,又仿佛一無所有。巴桑扯掉了自己的頭套,他平靜地呼吸,這裡的氧分很微弱,但他感覺自己頭腦前所未有的清醒,冷暖的驟然交替讓他的大腦保持最佳警覺狀態。在霧裡,究竟有什麼呢?巴桑詳細地回憶著,他想起了那些隊友,許多人,在類似西風帶的地方艱難前行。不,風勢和風力絕對沒有這次這樣強勁,可是周圍的迷霧是相同的,什麼都看不見,眼前只有雪和霧;什麼都聽不見,耳裡只有風在嘶吼。那個最先掉下去的人是誰?當時,似乎可以通訊?他們用的什麼通訊器材?不對,好像有人跟著跳了下去,是下去之後才可以通訊的?究竟當時滾了多久才停下?最後看見的是……綠色,一大片近乎天堂的綠色,是草還是樹,巴桑分不清了,這是他記憶裡所能搜索到的最後一幅畫面。他還聽張立說起過,在他們第一次找到他的時候,自己還告訴卓木強巴他們,那裡有草坪,有藏羚羊,還有恐怖的植物和別的什麼東西,可是現在,他全都回憶不起來了,只記得醫生這樣說:“因為刻意地想要去回憶起來,反而陷入了更深的封閉狀態,連帶相關記憶都被封鎖起來了。你最好不要再去刻意回想那段經歷,這樣做很危險,最糟糕的情況是——可能導致你的猝死。”

    巴桑歎了口氣,用飛索在四周探射了一遍,依然每次都落空,這山脊完全是懸空的崖壁,沒有用,他只能攀回去。

    在巴桑下滑期間,唐敏建議道:“如果……如果這道裂縫足夠大,我們是不是可以冒險傘降呢?”張立和岳陽覺得似乎可行,發出了“咿”的聲音。

    “不行!”胡楊隊長反對道,“這下面風勢如何?這下面究竟是什麼樣子?這下面究竟有些什麼?我們一無所知。什麼都看不見,如果傘降懸掛在半空的話該怎麼辦?如果傘降到雪妖面前,該怎麼辦?而且有這道天然的屏蔽層,恐怕一旦下去就將失去對外界的所有聯系,那麼,下去了能不能出來?下面有沒有可供生存的條件和空間?未知因素太多了,就算是冒險,也不能冒這種把握為零幾率的險。”

    岳陽道:“除非在安全著陸點裝有激光發射裝置,直接從太空由衛星定位,這樣才敢傘降。”

    方新教授補充道:“還有一點,希望你們能注意。在我們之前,已經有無數人來過這裡,我相信,其中不乏冒險跳下的人,但他們都沒有成。也就是說,下去的人,沒有一個能再出來。”

    卓木強巴暗想,不對,導師這話不對,巴桑出來了,唐濤也出來了,只是他們一個喪失了記憶,一個瘋了。”關鍵是不知道他們是從哪裡下去的,究竟是不是這個地方還無確定。

    就在此時,巴桑攀繩返回了。就在他爬上山脊的一瞬間,一幅畫面,不,應該說是一種回憶,被深深掩埋的回憶突然出現在腦海裡,他耳邊出現了幻聽,聽見有人用尼泊爾語大喊:“快走!別回頭,別回頭看!它們來了!來了!不要回頭!不要停!”還夾雜著許多嘶號、哀呼,那痛不欲生的聲音,如果非要形容的話,卓木強巴他們在可可西裡倉鼠洞中聽到的,便是那種聲音。

    巴桑想起來了,那呼叫的是隊長,曾經最讓他欽佩最讓他敬畏的隊長,他第一次聽見隊長發出這種絕望的叫聲,仿佛世界要滅亡了。他回頭了,是的,當時回頭看了一眼,因為隊長淒厲的叫喊,他的發音已經完全變聲,巴桑第一次沒有聽從隊長的命令,他回頭了。他看見一團紅霧,到處都是紅色的霧,紅色的雪,那是地獄才該有的景象。巴桑眼前突然出現了一個個模糊的身影,就像亞拉師剛才那樣,在霧中突然出現了,先是模糊的頭部,然後是軀干,一個,又一個,它們似乎在追逐。自己在亡命地奔跑,手裡拿著槍,穿著防彈的衣物,腰間別著威力巨大的爆炸性武器,可他只想逃,逃,逃……

    眼前的人是誰?不對,這具白骨是誰的?也不對,這人還活著,只剩下一堆白骨,可他還活著。那一雙眼睛還在眼窩裡轉動,只是臉皮被撕掉了,內髒肌肉被吃光了,但腦子一定還是活著的,似乎想表達什麼,手指向一個方向,眼睛也看著那個地方……身下是血染的雪,白骨是白雪的白,這人是誰,好熟悉……

    是隊長嗎?那個自己最欽佩最敬畏的男人?那個讓自己以為是世間最強的男子?那個數秒鍾前還在呼叫自己別回頭,別回頭看,只朝一個方向跑的男子?自己在霧中,難道又跑回來了?

    藍蜘蛛特種部隊,這支足以傲視軍事界,讓世界各國都為之重視的特種作戰部隊,他們經歷的不是戰爭,是屠殺!身邊的白骨一具接著一具,全都是自己的隊友嗎?剛才慘叫的就是他們嗎?血啊,染紅了雪,也染紅了霧,呼吸進人肺裡的,全是隊友的血。霧中的風還在呼號,有什麼東西從霧裡出現,它們包圍了自己,那數量,它們究竟是什麼?那身影如此模糊,卻讓人戰栗……

    眾人發現,巴桑重回山脊後,突然抱著頭,一雙手竟然抓破了頭皮,牙齒咬著發出咯吱的聲音,從腳跟到發梢,一身上下,都在顫抖。張立、岳陽見狀,趕緊把巴桑拖下山脊。上次在倒懸空寺裡,那種會蠕動的籐蔓只是讓巴桑狂躁,這次明顯症狀更加嚴重。

    胡楊隊長看著神色痛苦的巴桑,呂競男正在一旁令他安靜下來:“……沒事的,想不起來就不要去想了,沒事的,一切都還在控制中,你很好,你周圍的人也都很好……什麼事都沒發生,你看見的、聽見的,都是幻覺,快醒過來,士兵!……給我一支噴霧鎮靜劑……”她轉過頭來,對卓木強巴搖頭道:“看來,我們不得不回撤了。”

    張立失聲道:“為什麼?我們還可以多試幾次啊?”岳陽也忙道:“是啊,說不定多碰幾次,就碰到邊壁了呢?”

    唐敏更是急得快哭了,道:“要是這次撤回去,我們就要再等一年才能到這雪山頂來了啊。難道真的沒有別的辦了嗎?胡隊長?你極地經驗豐富,應該有辦的?你想想辦啊?”

    方新教授和亞拉師沒有說話,或許只有他們兩人事先預料到了這樣的結局。

    卓木強巴也沒有說話,或許一切都是命數,只是這樣回撤,實在太不甘心了,這算什麼?算失敗嗎?兩年了,所有努力付諸東流,還有機會再來一次嗎?

    胡楊隊長向其余成員道:“沒有機會,冒險的幾率都沒有還怎麼找?而且,你們自己看看自己的氧氣減壓閥,剩下的氧氣已經不多了,在這微氧環境中,我們的體力將下降至不足平時的百分之三十,再不回撤就走不了了。失敗的不只是我們一支隊伍,我們迄今還無一人傷亡,已經可以說是獲得了巨大的成,當然,這話要等我們再沖過死亡西風帶才能說。我作為你們的特別顧問,就有義務協助你們的教官和指揮官讓你們安全返回,這種沒有任何可能性的冒險行動我是不會支持你們繼續下去的,除非下一刻,這漫天的濃霧立即消失,你們認為可能嗎?”

    唐敏輕輕地靠近卓木強巴,低聲地詢問:“強巴拉……”

    張立、岳陽、亞拉師、方新教授……大家的目光都齊齊地投了過來,卓木強巴心中一熱,如果自己堅持的話,他們全都會留在這裡陪著自己,哪怕是去送死他們也不會猶豫。胡楊隊長也看著他,呂競男的視線也轉移過來,巴桑也漸漸安靜,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目光中滿是詢問和期待。

    因為一個縹緲的夢,而結識了一群以性命相托的人,這是卓木強巴在第一眼看見那張紫麒麟照片時所沒想到的。是捨棄夢想還是捨棄朋友的性命,他必須在兩者間做一個抉擇,幾乎沒有考慮,他便選擇了前者。雖然說這次失敗了,但並不代表他們已徹底失敗,線索還會有,機會還會有的,況且……人生論知己,一個人能有幾位朋友以生死論交,只一句話,就將性命毫無保留地交在你手中,並無怨無悔,無求回報。看著那一張張鮮活的面孔,敏敏、張立、岳陽,他們不能死,他們的青春才剛剛開始譜寫,他們今後的人生會步向輝煌;巴桑不能死,他已經經歷過,承受和負擔了太多,他已贖清自己的罪過,本該迎接新生;胡楊隊長、亞拉師、呂競男教官、方新教授,他們更不能死,他們本是國家的棟梁,是各自領域的權威,更是給予自己極大幫助的人,他們的存在,可以說比自己的存在還要重要。

    想到這裡,卓木強巴不禁微微一笑,道:“我們應該聽專家的,那麼,就撤吧……”

    “強巴少爺……”張立和岳陽幾乎同時叫出聲來。唐敏鼻尖一酸,眼淚幾乎奪眶而出,卓木強巴放棄了尋找夢想的靈魂,就好像割捨了她自己的肉。這是一次絕佳的機會,他們曾離神廟那樣的接近,就這麼放棄了,沒有任何理由的。

    方新教授拍了拍卓木強巴的肩頭,每一拍,都敲擊在卓木強巴的心底。直到教授點頭,卓木強巴才強忍著一股悲慟,回應地點了點頭,堅毅、決絕。

    胡楊隊長看不明白了,這個大個子在隊伍裡,既非領導者,又沒有什麼過人之處,平時表現也不突出啊,這大家怎麼都盯著他看?他哪裡知道,卓木強巴不僅作為這次行動的發起者和資助者,在這支隊伍中,他幾乎是一種精神領袖的身份,每個人都以他為核心而凝聚在一起。方新教授是合作伙伴和領路人,唐敏渴望永久相伴不分離,張立早在可可西裡冰溶洞便暗中許下了誓言,岳陽則將那個脫掉衣服包裹自己,以肉身對抗殺人蜂的背影銘記在心,巴桑是強巴拉家老僕的弟弟,他的加入帶著半還恩情,而亞拉師和呂競男,似乎也是因為強巴少爺才出現在這支隊伍之中,一旦卓木強巴倒下,這支隊伍瞬間便會土崩瓦解。誠然,他的武技不及亞拉師和呂競男高強,他的知識不及方新教授和胡楊隊長淵博,他不如張立和岳陽機敏,沒有巴桑的冷漠,也沒有唐敏的狡黠靈動,但他靜靜地站在那裡,卻給人一種安穩。他記不住的,只會木訥而反復地記憶,他做不到的,便會持續地重復那個動作,當你再看見他的時候,他已經露出充滿自信的微笑,那種自信,能讓看見的人也充滿信心;身體即是語言,雖然他算不上最健談的,但他那大力的擁抱、有力的握手、在肩頭的攀拍和當胸的攘拳,都讓人感覺到一種真實的親切。他用身體做出的動作,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身邊的每一個人:我不會放棄夢想,明天,會更有希望。在特殊環境下,不管面對什麼樣的困難,不管遭遇什麼樣的挫折,只要仰頭,還能看見那個高大的身影如鐵塔般站立,隊伍中的很多成員便會覺得,沒有什麼是不能完成的,因為,這是他們眼中的強巴少爺,那高大的身軀會為他們撐起一片天地。

    這是一個身份極為特殊的人,這是一個為夢想而執著的人,這是一個以自身行為可以感召他人響應和追隨的人,他叫——卓木強巴。

    一些紅色的忙碌的身影在望遠鏡頭中清晰地顯露出來,西風的亂流過後,在巴桑下滑之前,莫金等人就重新攀上冰巖,關注著卓木強巴等人的動向。卓木強巴一行人的表現,看得莫金直搖頭。

    馬索道:“看來地圖也沒有清晰地指出人口在山頭的哪個位置,像他們這樣尋找,那是瞎貓抓蒼蠅,毫無可能了。”

    莫金失望道:“他們開始回撤了,看來是放棄了。怎麼回事?卓木強巴,這可不像你的性格!”

    伊萬觀察了一會兒,道:“他們確實放棄了,正准備冒死重返風暴區。沒有什麼跟蹤價值了,老板,我們也撤吧。”

    莫金將望遠鏡重重地塞回馬索手中,搖頭道:“撤!”

    馬索低聲道:“老板,雖然說我對索瑞斯那個老頑固一直沒什麼好感,但是我覺得,在對這組人的評價上,索瑞斯說得是不錯的。以他們的實力,能攀上雪山頂峰就已經是極限了,靠他們找神廟,那幾乎是沒有希望的。老板,我們去把圖搶回來,加上另外的線索,我們自己干吧?”

    莫金往馬索上踢了一腳,道:“你懂個屁!”他又回望了一眼卓木強巴等人所在的濃霧范圍,解開衣襟,從吸氧管的後方扯出

    一把小小的銅劍。這把貼心懸掛的銅劍在光霧下發出奪目的異彩,劍身為四稜柱體,象征魑魅魍魎的四只小鬼分別攀附在劍身四壁,每只鬼下方都有一行難解的文字符號,劍柄頂端臥著一只雌雄同體的瑞獸麒麟,劍身柄擋連在一起,倒有幾分像十字架。握著略帶體溫的小銅劍,想起祖父的告誡,莫金心道:“卓木強巴,或許,我們有著相同的宿命也說不定呢。”回撤途中,由於巴桑的突然失控,導致他需要被人架著走。在回撤路上,眾人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比起在倒懸空寺負重傷後還有過之而無不及,不僅是身體與西風對抗將體力消耗殆盡,還有精神上的,低迷的士氣在隊員之間相互傳染著。

    同時,如何再次通過西風帶,成為隊員們將要面臨的最大難題。他們是抱著破釜沉舟的決心闖過西風帶的,如今,釜已破,舟已沉,他們卻要掉頭回去,誰也不知道,這次,需要出現什麼樣的奇跡才能順利返回。

    在西風的亂流之中,隊員們深一腳淺一腳地踏在積雪之上,不時有人滑倒。滑倒的人都沒有做聲,只是默默地又爬起來,或相互攙扶著起來,繼續向前,只是這次,他們的方向是逐漸遠離他們的期望。巴桑的頭套被扯破了,西風凍得他嘴角開裂,就像旱季的龜裂田地,一張臉凍成絳紫色,好似地獄中的青面獠牙。唐敏、方新教授和胡楊隊長的呼吸明顯渾重起來;張立和岳陽更早地消耗掉了氧氣,如今兩人輪換著使用一瓶備用氧;亞拉師走在最前,但他的步伐明顯沒有沖向積雪堆時輕快了;卓木強巴緊跟在後,那身軀不僅是身後人的避風港;也是一座移動的航標,如今,這座航標也在猶豫,似乎偏離了航道。每個人的眼神中都透著迷茫,他們開始質疑這次行動的結局,到底是失敗在了什麼地方?

    去時的路和來時的路同樣漫長,茫茫雪霧中繞積雪堆而行,返回來時的山脊足足走了近一個小時。有了上次的經驗,他們不敢過於靠近積雪堆,以防再次塌方,又不能離得太遠,以免在霧中迷失了方向,只能在積雪堆邊緣附近一個狹長的地帶前進。找到正確的脊線,他們又沿著山脊,准備脫離積雪層,那時,在他們面前的,將是那撕裂一切的西風。

    卓木強巴架著巴桑,他的耗氧量極大,備用氧已經出現紅標了。如今就只有敏敏那裡還剩一瓶醫療急救氧,她將那瓶氧氣拿出來,卓木強巴卻嚴詞拒絕她道:“記住,敏敏,這是留給大家救命用的!”

    就在此時,突然頭頂轟鳴大作,方新教授問道:“雪崩了嗎?”胡楊隊長顧不得許多,大聲道:“離開山脊,恐怕是積雪堆坍塌了!”敏敏趕緊將備用氧塞進背包。

    [雪崩]

    迷霧中,不知道頭頂有什麼東西掉了下來,大家齊齊地朝山脊外側滾去。幸好掉落的面積不是很大,只聽“啪啪”幾聲,重物砸在積雪層上。大家心神稍安,亞拉師道:“好像不是坍塌?”

    胡楊隊長回身探望,只見剛才眾人行走的地方,幾個直徑約一米的大雪球被摔得四分五裂。正遲疑問,頭頂又想起了轟鳴聲,胡楊隊長趕緊滾離那危險地段,抬頭望,那應該是從積雪堆邊緣滾下來的,雖說頭頂雪層只有五六米高,但這距離已經什麼都看不見了。一個接一個的雪球在隊員們身邊炸開,大家狼狽不堪地躲避著,呂競男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胡楊隊長略加思索,反應過來道:“是雪妖,是報復性行為!恐怕不止一只,它們知道我們要撤離了,又路經積雪堆下緣,所以用雪球報復!”

    岳陽道:“可惡,這麼遠距離,它們怎麼從霧裡看見我們的?我可什麼也看不見啊!”

    方新教授道:“趕緊離開,這麼大的雪球,砸在身上可不是說著玩的。”

    大家保持著和積雪堆不遠不近的距離,而這個距離正好是雪球可以滾落的地方。一時天降流星,那濺起的雪花打在身上,也如崩石擊打一般,只能盡量小心地躲避頭頂奇襲。偏偏那些雪妖似乎完全可以把握他們的方位,滾落的雪球極其准確。

    雪球滾了一陣,不知道是雪妖的子彈打完了,還是別的什麼原因,終於停了下來。可隊員們還沒歇一口氣,突然積雪堆外面,那些凍脹丘又發出了“嘩啦吱嘎”的聲音,像有什麼東西要破土而出。方新教授剛剛說了一句:“這下好了,它們好像看不見我們了。”

    就聽胡楊隊長道:“不好!這是冰火山,冰火山要噴發了!這麼大規模的噴發,會引起雪瀑雪崩的連鎖反應!啊,大家……”話音未落,只聽驚天一聲巨響,旁邊的一個冰丘突然炸裂開來,猶如噴泉高湧,大量的冰渣冰屑夾雜凍土石塊沖天而起,被拋人一二十米的高空,部分被西風吹向一邊,大塊的直接落了下來,一時間,冰石如雨落,在積雪層砸出一個又一個深坑。大家在驚呼聲中,倉皇逃命。

    一個又一個凍脹丘炸裂開來,大量石屑冰磚被送上天空。可怕的冰火山,與火山噴發的全過程如出一轍,只是被高高噴上天空的炙熱熔巖變成了極寒的堅冰。

    大面積的冰火山噴發,又加之與積雪堆相隔極近,結果就是,一聲脆裂之後,整個雪峰大地開始顫動,緊接著,迷霧中一頭巨獸的身影遮天蔽地地蓋了下來。眾人腳下猛地一抖,接著有種火車臨近的感覺,同時腳下的大塊積雪像出現了裂紋的玻璃,地分解開來,如同流凌,開始一塊塊順著山坡往下滑去。胡楊隊長大叫道:“快!向前沖!冰火山引起積雪堆坍塌的同時造成了雪崩!翻過山脊,離開那地方!”

    隊伍在迷霧和這前僕後繼的自然災害面前已經亂了方向,三三兩兩被分離開來,只在霧中看見同伴模糊的影子,相互大聲呼應確認對方的位置和身份。腳下的積雪崩塌之勢已經形成,必須在這些裂成一塊塊的積雪形成下滑之前就離開這個地方。而左側,還有塊一堵牆一樣的坍塌積雪朝隊員們的方向壓過來。

    在混亂中,那備用氧滾落出來。想到強巴的告誡,唐敏本能地一抓,原本她在雪崩滑落的邊緣,但雪崩邊緣同樣有積雪崩裂,唐敏身體頓時失去平衡,驚呼了一聲,就順著雪崩滑了下去。

    原本身心疲憊走在前面的卓木強巴,在雪球滾落時就開始關注唐敏的動向,可是唐敏較為靠後,在迷霧中分不清誰是誰。聽聞唐敏的呼叫,卓木強巴頓時一驚,原本已經翻上山脊,他放下巴桑又躥了回去。呂競男距離唐敏更近,一聽到聲音,兩步跨下,正好看見唐敏的身體順雪而滑,她就地一撲,同時向身後靠過來的卓木強巴道:“別過來!”憑借居高臨下的一躍之勢,抓住了唐敏的雙手。卓木強巴已經趕到呂競男身後,敏敏跌人雪崩區,卓木強巴哪裡還顧得上那許多,什麼雪崩冰崩,他想也不想,跟著就是一躍,抓住了呂競男的雙腳。

    這時,張立已經趕到,但是距離卓木強巴等人還有三米左右,只能看見模糊的身影,一躍而下也抓不住卓木強巴了。他還未跳,被隨後趕來的亞拉師拉了回去只見三個身影如坐滑板開火車,順著雪崩越去越遠。

    岳陽等人也趕來了,此時卓木強巴等三人已經消失在迷霧之中不見蹤影。站在山脊一端,只見那雪瀑有如洪流一般滔滔不絕地向前湧去,從中生還的希望究竟有多大,大家心中都不敢想象。胡楊隊長在山脊上沖著雪流喊道:“如果還活著,請給我們信號,我們一定,一定會找到你們的!”

    張立好恨、為什麼,最後一次行動會如此的失敗!他們好不容易才到了山頂,卻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找不著。一想起這兩年的艱辛歷程,想起強巴少爺的音容笑貌,頓時失聲哭了起來。

    岳陽安頓好巴桑,冷冷地來到他身邊,淡淡道:“強巴少爺不會有事的!”

    再說卓木強巴、呂競男和唐敏,三人一起淹沒在崩塌的積雪裡,就好比浮萍在那洪流之中,時而橫向打旋兒,時而側轉翻滾,只是一陣天旋地轉,不辨東西南北。但三人保持著最後一絲清明,反復告誡自己,絕對不能松手,他們都清楚,一旦松開,或許就再也見不到對方了。

    雪崩後存活的幾率極小,一則是磕碰和隨雪高崖墜落造成的傷亡,二是被厚厚的積雪所掩埋,雖然雪花看起來輕飄飄的不受力,但長期積雪突然崩塌時造成的粒雪就像流沙一樣致密,只要深度足夠,陷在裡面就像陷入了沼澤地,越掙扎越深陷,要想爬出去幾乎不可能,最後那致密的顆粒能壓得人無呼吸,窒息而死。

    在關鍵時特訓的成果才顯現出來,借助雪流的奔湧之勢,三個人盡量一致地保持背姿,以背包去緩解那些磕碰帶來的損傷,雙臂拉緊對方的同時,向頭部靠攏,保護頭不受到致命傷。並且卓木強巴和唐敏一前一後,加上中間的呂競男,都盡量運用腳力在雪崩中控制方向,使三人與雪崩路線保持平行,這樣傷害將降至最低。唐敏的雙腳一旦感覺觸碰到較大的凸起物,就會大力蹬踢,讓三人的航線避開那些危險體。換作其他人,則完全只能順流直下,根本無自控。

    猶如再次進行密修的認證考試,卓木強巴完全喪失了時間感和空間感。不知道過了多久,也不知道身在何方,總之重復著這樣的過程,忽上,忽下,忽然左旋右轉,又忽然橫滾豎滾,有時眼前一黑,幾乎無呼吸,有時眼前又突然一亮,刺得眼睛幾乎失明;唐敏則感到自己好像掉進了一個無比巨大的甩干機,飛速的離心力幾乎將她的血都泵出她的體外;而呂競男還有另外一種感覺,她感到她們的航線逐漸偏南,她想,或許她們正在通過西風帶,可怕的西風將整個雪崩洪流吹得轉了向,但是感覺很不明確,反復的翻騰產生的失重感,就像一個從高空做自由落體運動的人,想要判斷自己是在向哪個方向飄去,其結果只有一個:正在撞向地球。

    天昏地暗,卓木強巴說不出那是種什麼感覺,似乎停下來了,但又好像沒有,一直在旋轉,無分清是自己在轉還是天地在轉。四周是無邊的黑暗,自己一直朝黑暗的最深處墜落,卻又一直墜不到底。黑暗中,有一股自己完全無抗拒的力量,令自己胸悶氣沉,無動彈,也無呼吸,身體就好像點爆了的炸藥桶,氣體無處發洩,就令身體急劇膨脹起來。

    “啊!”卓木強巴猛地睜開眼睛,兀自覺得天地還在旋轉,雙手一緊,卻明顯感到手裡沒有任何東西。他心頭一驚,翻身爬了起來,卻沒站穩,一個趔趄摔倒在雪地上,抬眼望,四周被積雪覆蓋,霧氣籠罩,只是白茫茫一片,蒼茫中風聲呼嘯,一種荒涼襲上心頭。寒風中不見人影,這片冰天雪地,仿佛只剩下他卓木強巴孤零零一個人,他突然感到一絲無助,在大自然的力量面前,人力豈能抗衡!自己和敏敏,還有呂競男,是什麼時候分開的?他拼命撅雪,刨了一個又一個的坑,但沒有任何發現,他不禁大聲詢問:“敏敏!教官?你們在哪裡?回答我——”

    聲音很快被西風吹得七零八落,卓木強巴扯著嘶啞的嗓子,又全力呼喚了數次,遠處的雪山似乎傳來淡淡的回音:“回答我……回答我……”

    卓木強巴急了,亂了方寸,那種惶恐與無助再次襲上心頭,雪原茫范,野風呼吼,自己應該做些什麼,卻無力可做,敵人看不見,摸不著,但是強大到讓人無反抗。“這就是命運嗎?”卓木強巴自責地想著,“為什麼,為什麼我還活著?究竟是為什麼!”

    他不甘心,不想放棄,一刻不停地撅雪,每挖一個坑就朝一個方向放聲呼喊,但是只得到寒風冰冷的回答。放眼望去,那一片白色直與天際相接,何年才能翻遍積雪,找到心中的人!

    “叫什麼呢,山都被你吼塌了!”。呂競男的聲音從霧裡傳來,似乎也充血沙啞著,但聽在卓木強巴耳裡,不啻於天外之音。他急速向呂競男奔去,大聲道:“教官……你,你沒事吧?敏敏呢?有沒有和你在一起?”奔跑中才發現,一雙腿已經跪得半麻,才幾步就又摔了一個跟斗,被狂風吹得連滾幾轉,重重地磕在凍土巖石上,但他不由得笑了。

    呂競男看到卓木強巴狼狽的姿勢,也不由笑了,奔去扶起卓木強巴,道:“她沒事。你們兩人都昏過去了,剛才在附近找到一處巖,本打算先把敏敏拖過去,然後再來拖你。你知道你有多重嗎?”

    在呂競男的攙扶下,兩人蹣跚著向呂競男所說的巖走去。卓木強巴只覺這裡的風比別的地方都冷,問道:“這是哪裡?”

    呂競男拿出一個電子儀器道:“不知道,我們是順著山谷滑下來的,或許在冰川的邊緣地帶,冰川裂谷要麼在我們的東北方,要麼在我們西北方。我們應該是在海拔六千三至六千五之間,這裡的空氣已經可以滿足正常呼吸。要感謝西風,它將我們頭頂的積雪都吹走了,‘我們才撿回一條命來。否則剛停下時,雖然我還沒有失去意識,但身上真是一點力氣都沒有了,只能被活活埋在雪下。”

    卓木強巴道:“激光導向儀?”

    呂競男點頭道:“我在洞口放了激光發射裝置,如果師他們能順利返回,希望他們能找到我們吧。這裡雖然霧氣淡了,但還是在雪霧籠罩范圍內,能見度只有二三十米遠,風也很大。”卓木強巴知道,這是胡楊隊長說過的迷霧,僅憑他們三人是無走出去的,最好的辦就是找一個洞躲避。他一心想著早點見到敏敏,唯恐晚了一秒,又發生什麼變故,渾然不覺身邊攙扶著他的女人,那樣的眼神,那樣的小心。

    直到進人洞中,親眼看見敏敏安靜地躺在破帳篷堆成的床墊上,一顆懸著的心才放下,又回頭問道:“她沒事吧?”

    呂競男點了點頭,道:“只是昏過去了,一會兒就會能醒過來。”

    卓木強巴坐在唐敏旁邊,打量著周圍環境。這不是巖,只是一道巖壁裂縫,可容四五個人躺身,頭頂裂縫可見白霧。他突然想到什麼,問道:“剛才我到處喊你們,難道教官沒聽見?”

    呂競男道:“呃……當時在這縫隙裡,外面風又大……”其實,卓木強巴第一次呼喊時她就已經聽見了,出了洞,遠遠看著那個風雪中拼命刨雪的高大身影,天地間雕塑一般矗立著。她沒有馬上做出回應,只是默默地看著,那一聲聲呼喚,令她為之動容,幻想著如果雪下埋著的是自己,有這樣一個男人,能為自己而忘記了自身,悲情地做著最後的努力,她感動得想哭。只可惜……

    氣氛一時沉悶,卓木強巴不明白原因,他哈了幾口氣,將雙手搓暖,然後將手伸進敏敏的胸口,心髒有力地跳著,呼吸平穩而祥和,他也就放下心來。拿出手來,只感到又冷又凍,不由抱緊了身體,問道:“這裡好像比山頂還冷。”

    呂競男微微一笑,道:“那當然,也不看看你穿的什麼。”

    卓木強巴這才注意到,原己外套衣服早已如草裙一般被劃成一道一道的,背包也被劃了條鱷魚口子,裡面的東西掉得七七八八。再看呂競男,她的衣服也到處都是劃痕,如此透風的衣裳,不冷才怪。敏敏身上的衣裳似乎較為完好,但是……這不是呂競男的衣裳嗎,原來竟然是這樣的……

    卓木強巴感激地看了呂競男一眼。呂競男挪了個地兒,在這不大的空間內,就變成緊貼著卓木強巴坐了,她盡量平靜地告訴卓木強巴道:“大家坐近一點,就沒那麼冷了。”

    吹氣如蘭的氣息頓時讓卓木強巴亂了方寸,那幾縷秀發貼在他臉上癢酥酥的。他本能地朝敏敏靠了靠,點頭道:“嗯,對,我該叫醒敏敏了,不能讓她再躺下去。”呂競男垂下目光。

    唐敏悠悠醒轉,這次沒有恣情地痛哭流淚,也沒有撒嬌不依,好像只是美美地睡了一覺,在她潛意識裡,只要有強巴在身邊,就算天塌下來,自己也會沒事的。她的頭抗在卓木強巴腿上,平靜地、淡淡地帶著千絲笑意說道:“剛才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我們兩人,化作了兩只鳥兒,在天上自由地飛翔,後來又變作兩尾魚兒,在水裡……”說到這裡,聲音一小,翻身在卓木強巴耳邊細語說了一句話,嘻嘻一笑。卓木強巴面色一赧,咳嗽了一聲,低聲道:“別鬧,教官還在旁邊呢。”

    唐敏這才注意到卓木強巴旁邊坐著的呂竟男,她先將自己往卓木強巴胸膛貼得更緊,才道:“啊,教官,你還好吧,我們三人,總算沒事了。”

    那狹小的縫隙內,唐敏的話字字入耳,呂競男的表情很奇怪,既不是笑容,也沒有恨意,看不出羨慕,也沒有嫉妒,好像刻意壓抑成一張機械的臉龐。她冰冷地答道:“還說不上沒事,外面風雪很大,我們被困在這裡了。沒有食物,沒有器械,不知道有沒有機會走出去。”

    卓木強巴抱著唐敏,就像懷裡攬了頭倦貓,道:“現在只希望胡楊隊長他們能平安脫困,順著激光發射器找到我們。”說著,看了看裂縫外肆虐的風越發強勁,再次感受到人力不可與天抗衡。

    唐敏醒轉後,裂縫內氣氛似乎發生了一些變化,有好幾次三人都欲開口說話,但話到嘴邊,似乎又都咽了回去。卓木強巴夾坐在二女當中,看著她們幾次欲言又止,想說幾個笑話來調和氣氛,卻搜不出多少材料,只能左顧右盼,不時傻笑一番。

    如今,三人所剩下的,唯有呂競男背包中幾樣派不上用處的電子工具、半瓶未吸完的氧氣,還有一捆細繩,除此之外再無物。漸漸地,寒冷開始肆虐,在這方狹小的空間無活動開來,寒冷就像潮湧一次次撲面而來,拍打著衣衫透風的三個人。

    終於,卓木強巴看出,不能再這樣冷清地坐下去,那樣只會讓人感到更加寒冷。他開始講述曾經的人生歷程、創業、婚姻、家庭,隨後說了些關於狗的故事。他很清楚,呼吸道內水分子正在大量流失,這樣他的肺部或許會水腫,但他必須說下去!

    藏地密碼-藏地密碼5人生的宿命第三十七章唐濤的日記

    藏地密碼5人生的宿命第三十七章唐濤的日記

    [重返西風帶]

    在裂谷外,西風帶的外側,山脊就此中斷,斷口整齊得好比刀切。張立舉手探風,但伸出去的手就像被一輛飛馳而過的汽車撞擊,猛地變向下垂,險些讓張立旋轉倒地。岳陽趕緊把張立拖回山脊橫斷面後,緊張地問道:“怎麼樣?”

    張立看著胡楊隊長,疑惑地說道:“奇怪,來的時候,那西風將我們推向積雪堆,現在,好像是吹向冰裂谷方向,但還是有一股自西向東的引力。”

    胡楊隊長兩手輪換著轉圈道:“沒錯,這倒卷龍的旋轉就好比滾筒洗衣機,時而順時針方向旋轉,有時又會突然一百八十度變向,改而逆時針方向旋轉,兩種旋轉出現幾率各占百分之五十,是怎麼形成的目前還沒有定論。但不管怎麼旋轉,它中心的引力都是自西向東,在變向時風勢略有緩解,我們上山時遇到的亂流就是它的突然變向所引起的。”

    胡楊隊長回頭看著一個個蓬頭垢面、衣服上積雪結冰的隊員,道:“現在,我們所要做的和來的時候一樣,所有的人捆在一起,一步一步向裂冰區退去,由於我們的繩纜已經不夠了,因此每人都要拿起冰鎬和鋼釬,務必保證每一步都釘在凍土裡,使整個團隊不會被風吹走。如果誰——”他頓了頓,才接著道,“支持不住被風吹起來,那麼,你們就自己選擇斷繩吧,不要連累所有的人都死掉!我將走在隊伍的中間,如果誰做不到,我會親自幫他割斷繩索的!我告訴你們,,我絕不會留情!為了保障更多人的生命,那將是我不得已的選擇!所以,我希望,在你們每踏出一步之前,就已經想好了自己下一步的命運!”

    聽完胡楊隊長的話,張立和岳陽相顧望著,如果強巴少爺還在的話,他一定不會下達這樣的命令。強巴少爺,他是絕不會放棄任何一個與他結伴成行的人,就算是敵人,在危急關頭,他也會去伸手拉他一把,那是對生命的不同態度所決定了的,那就是他們的強巴少爺。“還沒有到放棄生命的時候吧,我的特種土兵!”“不管有多痛,千萬別放手啊!”“快閉嘴!不要再東想西想了,我是不會松開的,除非我們兩人一同掉下去……”強巴少爺昔日的話回蕩在耳邊,那個高大的身影,面對著無邊的黑暗和看不到任何希望的絕境仰天長嘯:“我是不會放棄的!”

    正是那種力量,讓他們一次次從死神手中掙扎出來,走到了今天。有時張立覺得,強巴少爺真的很憨,或者很傻,但就是那種執著,令人心甘情願地跟隨下去,那是一種可以創造奇跡的力量。如今,那種力量,也隨著強巴少爺的消失而消失了嗎……

    看著張立和岳陽一絲略帶迷茫的目光,胡楊隊長補充道:“還是那句話,當你們脫離了團隊的時候,如果你們還活著,請放出信號,我們一定會來找到你們的。結繩吧……”這位極地經驗豐富的隊長清楚地知道,有時,帶給人們希望的一句話,哪怕只是空頭承諾,也能成為人們在絕境中堅持下去的勇氣。

    他們采用的並聯繩結,每個人都和主繩連接在一起,但每個人與主繩之間斷開的話,並不影響主繩和其他人。胡楊隊長走在隊伍中間,亞拉師當頭,巴桑結尾,以便任何時間可以處理突發情況。每人右手冰鎬,左手鋼釬,幾乎是匍匐著朝西風帶爬去。岳陽和張立夾在亞拉師和胡楊隊長中間,兩人總是懷念強巴少爺在的時候,他們決定,效仿強巴少爺的堅毅,懷著同生共死的信念,悄悄地將安全帶系在了一起。

    雖然濃霧漫天,但在西風帶中不會迷失方向,因為那幾乎是西風扯著你,將你往一個方向拉拽,你想偏離方向都做不到。

    那風暴比冰雪還要寒冷,七人結成的隊伍就像一道凍土上扭曲的疤痕,牢牢地攝住凍土。在狂風中艱難地攀爬,猛烈的風可以將人的身體吹得失去知覺,連隊員們自己也不知道,這一次,他們是怎麼通過西風帶的。只是直面西風的後背,硬得就像一塊搓衣板,每個人都感覺自己失去了後半身。胡楊隊長大聲呼喝道:“地面的冰漬開始增加,西風的風勢也在逐步減小,我們已經通過了核心風帶,加把勁,就快抵達裂冰區了!”

    張立手握冰鎬,面朝凍土,頭頂的壓力確實有所減小,但無疑,稍有松懈便會隨風而起,乘風西去,他感覺手骨的結合處都快被扯斷了。沒錯,他們確實通過西風帶的核心風區了,但那是怎樣一個過程啊:左手拔起鋼釬,後退三十厘米,重重地,腳用短跑運動員起跑時的姿勢蹬著凍土,然後用目光打量凍土上前面的人留下的插槽——那些地方是不能二次的,容易松動——隨後右手搖晃冰鎬,稍有松動,飛速地揚起,重重地一錘砸下,將身體固定住,這樣身體便後退了三十厘米;後面一個人做完,便通知前面一個人,一個接一個地慢慢後退,必須死死貼住地面,不然隨時會被風吹走。接著又是重復同樣的動作……

    不足五百米距離,用了幾乎兩個小時,最後一點力量已經耗盡,而身後的裂冰區,看起來沒多遠,究竟還要走多久才到呢?

    胡楊隊長艱難地別過頭去,又激勵大家道:“沒問題,我的隊員們!你們都能行!一個個給我挺住!我已經看見冰陡崖邊緣了!最後五十米,別撒手啊!”說這話時,胡楊隊長全身筋骨猶如寸寸斷裂,疼得話都說不直。他知道,恐怕大家的身上也都被飛石打得體無完膚了,地上的冰層也漸漸厚起來了,這對他們也是一個嚴峻的考驗。

    岳陽的左臂被一塊一米來高的巨石擦過,雖然有厚厚的衣物包著,他還是感覺到手臂不聽使喚,鋼釬人土根本不深,好幾次都滑了出來,唯有右手的冰鎬支撐。他原本打算當個逃兵,幾次企圖割斷自己和張立之間的安全帶,都被張立惡狠狠地盯了回去,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堅持下來的,想起了強巴少爺那種誓不低頭的態度,他決心再堅持下去。

    “還有三十米!”

    “還有二十米!”

    “還有十五米!

    胡楊隊長不住用數據來激勵大家。只要滑下冰陡崖,他們就將不再受到西風的侵擾,可怕的裂冰區可以說是離西風帶最近的天堂。

    岳陽每次舉起左手都感覺沉重無比,他掙扎道:“胡隊長!你這最後十五米,怎麼比前面的三十米還長啊?你的視力,該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胡楊隊長罵道:“不要浪費力氣說話,你給我老老實實地後退!他媽的,這鬼風,我真不敢相信,今天會是這山頭最晴好的一天!”

    便在此時,張立突然說了聲:“對不起,先走一步!”原來他的冰鎬冰層後,力量未及凍土層,在西風的撕扯下,冰鎬陡然將那塊破冰擊碎了。張立只覺得一股大力將自己右手托了起來,跟著什麼人拉住自己右臂一扯,整個平臥在冰面上的人,就一點一點升了起來,巨大的拉力迅速傳給岳陽和亞拉師。眼看即將離開地面,他第一反應是去割斷與岳陽之間的聯系,沒想到岳陽突然從冰面站了起來,刀鋒一揮,已經斷開了自己和主繩的連接。張立苦笑一聲,也斷去了和主繩的連接,兩人都來不及說什麼話,就像被投石機拋出去的一對鏈球,瞬間就橫飛十來米,向著冰陡崖方向直墜下去,消失在迷霧之中。

    胡楊隊長朝著兩人消失的方向大聲罵道:“你們這兩個渾球!還他媽的只剩五米了啊!”

    冷!天地間只剩下這一種感覺。

    在狹小的裂縫中不知道待了多久,外面的風勢絲毫不見減小,天地間彌漫的冷讓肢體僵硬,皮膚麻木,口角干裂,沒有任何取暖御寒的設備,全憑身體散發的絲絲熱量支撐下去。卓木強巴緊緊抱著唐敏,與呂競男平行地坐著,那股寒意似乎要凍結他們思索的能力,這感覺讓卓木強巴回想起初次踏人可可西裡境內,但那次沒有這樣冷啊!

    唐敏偶爾在卓木強巴懷裡蠕動一下,兩人交頸貼面地裹在一起,卓木強巴將自己破爛的衣服反過來穿,將唐敏如嬰兒般兜裹在自己胸前,但就是這樣,還是那個感覺——冷!

    旁邊的呂競男只能盡量貼緊巖壁,有如老僧人定般安坐著。卓木強巴心想,這個鐵打的女人應該比他們更扛得住這股寒意。

    唐敏又在卓木強巴懷裡輕輕蠕動了一下,猶如囈語道:“強巴拉,我們會走出去的,對吧?”

    卓木強巴道:“當然。你看,天就快黑了,到了晚上,霧會散開,說明風會減弱,那時總該可以走了吧?而且,就算走不掉,我們已經在外面安置了激光發射裝置,胡楊隊長他們一定可以找到我們的。在掉下來時,我仿佛聽見胡楊隊長說過,如果我們還活著,只要發出信號,他們一定會來找我們的。教官,你聽到了嗎?當時。”

    呂競男輕輕“嗯”了一聲,寒冷讓人連說話的力氣也提不起來,仿佛話一說出口,就會被凍住,傳達不出去。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三人的對話就漸漸少了,停隔的時間也越來越長了。事實上,從亞拉師他們拍攝到的圖像來看,夜晚裡的風比白天更為強勁,卓木強巴有些擔心,不知道這一夜是否能堅持挨過。但他相信,胡楊隊長他們一定會找來的,他親口說過,這是約定,也是承諾……

    張立和岳陽都很清楚,生死決定於電光火閃之間,這次,他們或許真的走到最後了,在空中翻騰,落地時,就是他們人生的終點。他們頭首相望地在空中翻轉,岳陽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張立,暗想:“你真傻!”

    張立眼角露出一絲微笑,意道:“你不是更傻?”

    兩人的下方,白色的冰塔林如刀槍劍戟,紛紛朝天挺立,且不說被它們插穿,就算從這高度跌落,碰在邊壁上,也是筋骨寸斷,死得只會更加痛苦。岳陽看了看下面,對張立一揚眼,那雙清澈的眼睛。透露出離別的眼神,分明在訴說:“別了,我的戰友,我的兄弟。”

    張立鎮靜地點了點頭,以示他不曾後悔的決心,突然爆炸似的大吼道:“來世!我們再做兄弟!””’兩人的身體被風翻轉過來,已經可以透過重重迷霧看見那碧藍的天,天邊啟明星已然高懸,那輪紅日卻仍未西沉,天邊的紅霞與明星爭輝閃耀著。“多美的景色啊,如果你看見了,一定會心急地想帶敏敏小姐來看吧。強巴少爺,我仍將追隨於你,想來在另一個世界,也有值得我們去尋找的東西吧,還不到我們應該放棄的時候呢……”張立悠然神往,竟然沒有半點害怕和後悔,只覺得身體一沉,似乎擔在了半空中,接著背部一痛,似乎撞在了牆上。

    張立第一直覺告訴自己,似乎還活著,他一扭頭,就看見了同樣一臉無奈的岳陽。一只參天冰錐,不偏不倚架在兩人的安全帶中部,距地表仍有約五六十米,只隱約可見地貌。岳陽不知是想哭還是想笑,一種變了音的腔調說道:“哼,看來老天還不打算讓我們死呢。”

    張立道:“別高興得太早了。這脆冰柱,冰爪攀不住,鋼釬插不進,又沒有其他工具,我們上下不能,掛在這裡慢慢餓死,比直接摔死還要難受。”

    岳陽突然笑了,道:“所以說你傻呢,這帶子一斷,我們不就掉下去了嗎?你看這撕口,很快它就會斷了。”

    張立也笑道:“斷了又怎樣?這麼高距離,下面又到處都是冰刀冰斧的,你能控制蝠翼滑下去嗎?要是沒有摔死,被摔了個半死不活,那才夠受的。”

    岳陽道:“幸虧你說的一向都不太准,這帶子,怎麼還不斷啊?”

    張立道:“沒斷就沒斷唄,怎麼,你想早點死啊?我可不想。還沒找到女朋友呢,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死了,豈不是白活了,那多冤。”

    岳陽笑道:“我也不想啊,這些年當兵當得太認真太投入了,竟然忘了考慮人生第一重要的事,不過早死早投胎,還是等下次算了。比掛在這裡受折磨來得強,還時時提心吊膽,直接斷了,不就什麼問題都解決了!實話告訴你吧,我左手現在還是麻的,看來是展不開蝠翼了。”

    張立道:“哦,你竟然對生命這麼沒信心,真讓巴巴—兔小姐失望;我也實話告訴你,在過西風帶時,我的蝠翼被劃破了,現在只是破布一塊。我就不像你,這麼高摔下來都沒問題,這五六十米算什麼,我閉著眼睛往下跳都沒事。對了,剛才你為什麼要突然站起來割斷繩子?”

    岳陽道:“我看你想把我們兩人之間的扁帶割斷了,所以我要搶在,你前面把抓繩割斷,以免你做叛徒,到時候我還得哭喪著臉在你墳頭痛哭流涕地感謝你。”

    張立道:“哈……你這個蠢蛋,你完全會錯意了,我當時根本就沒事,只是想拉一拉,看你小子是不是悄悄把扁帶割了。你想當逃兵不是一次兩次了,誰知道這次倒好,你說也不說一聲先把抓繩給斷了,那我只好跟著你斷繩了。”

    岳陽道:“得了吧你,你上半身都懸空,還說沒事兒,沒事兒你去和胡楊隊長說什麼對不起。哈哈。”。

    說著說著,這對難兄難弟懸掛在五六十米高的冰陵柱上哈哈大笑起來。

    這一掛就是兩個多小時,兩人掛在空中被凍得夠戧,連頭套上也結了一層薄薄的冰霜。在這兩個小時中,起初他們准備大聲呼救,希望自己距離胡楊隊長等人不太遠,胡楊隊長還能聽見他們的呼喊,但誰也不知道他們到底被風送出多遠距離,反正自己的呼聲怎麼也大不過犀利的風聲;後來兩人又嘗試使用各種工具小心地鑿冰,但那千年寒冰堅若頑鐵,兩人又要小心地不弄斷安全帶,哪裡能在堅冰上留下半分痕跡;再後來兩人手足發僵,更是動彈不得,唯有聽天由命,正應了張立那句話,還不如直接摔死來得爽快。

    過了一會兒,安全帶間的連接扁帶還不見斷,張立又問道:“對了,剛才被風吹起來的感覺如何?”

    岳陽道:“爽,就和坐過山車一樣,這次是過足騰雲駕霧的癮。”

    張立道:“同感,哪天有空,我們再去玩玩兒?”

    岳陽道:“算了吧,要去你去,我就不奉陪了。”

    張立道:“這老天看來對我們還是挺不錯的,這樣都摔不死。你說,強巴少爺他們會不會還活著?”一提到卓木強巴,岳陽便沉寂下來,那樣的雪瀑洪流,生還希望太渺茫了,他盡量不讓自己去想這個問題。張立還在自顧自地說道:“啊,你說,強巴少爺他們要是還活著,得知我們兩人死了,會是什麼反應呢?嗯,教官一定會說,這兩個活寶,正事辦不好,成天老跟我過不去,問題又多,死了,我也就清靜了。敏敏小姐一定很感慨啦,唉,以後誰來說笑話給我聽呢。說不定又會哭得死去活來,哈哈,為我們也能哭得死去活來?強巴少爺……要是強巴少爺的話……”張立編不下去了。強巴少爺是不會輕易放棄的,要是自己放棄了,強巴少爺會怎樣呢?’

    “張立,張立……”岳陽將張立又從思索中拉了回來,低聲道,“繩子很快就要斷了,這次我們不能期盼奇跡再次發生了。難道,你就沒有什麼重要的話想對我說?總有什麼放不下的事情吧?”

    張立也是在極力回避去想那些放不下的事,被岳陽一提,心中咯登一聲,仿佛回到可可西裡那冰梁之上,與強巴少爺懸在同一條繩索喘息的那一瞬,是啊,人生並不長,還有許多事等著自己去做呢,可是真的到了生命的最後幾分鍾,究竟什麼事才是自己最最想做的呢?

    豈不料,岳陽接著用密探的口吻道:“張立,我問你,在我們離開庫庫爾族時,我看你的眼神很不善良,現在到了生死攸關的時候了,你實話告訴我,你是不是在打我的巴巴—兔小姐的主意?”

    “靠!”張立大聲道,“你居然在考慮這個問題!”話音剛落,維系兩人生命的扁帶陡然繃斷,兩人朝著冰柱的兩個方向往下墜去。

    [兄弟]

    9.8米每秒的加速度讓張立的身體下墜趨勢很快加大,他希望岳陽那小子能克服最後的傷痛,成展開蝠翼,自己卻是什麼辦都沒有了蝠翼成了兩片布條,飛索零件都翻露在外,冰鎬和鋼釬早就不知被風吹到哪裡去了。看著離自己越來越近的白色的冰塔,張立希望自己能找到一個較為准確的撞擊點,最好是能一次性摔死。張立看中一塊雖然不高但較尖銳的冰錐,展開雙臂控制身體擁抱上去,誰知事不如願,快到冰錐了身體突然失控,整個兒翻轉過來,背包朝下。張立心頭一緊,暗道:“完了完了,這次肯定摔得半死!真失敗!感覺到了,背包陷入了積雪,跟著就該是一股巨大的力量橫沖過來,將脊柱撞成兩截吧,那豈不是被撞成植物人?真是,為什麼我張立會遇到這麼痛苦的死……”

    接著,張立感覺身體就像撞人了一塊巨大的充氣墊子,將下墜的力量完全卸掉,壓縮到極限時,又微微有點彈力,將他的身體重新拋起來,直到落在地上,張立還覺得是在做夢。“怎……怎麼回事?”張立拿起自己的雙手左看右看,竟然毫發無損。他再扭頭看看那個救了自己的冰錐,赫然發現,那哪裡是什麼冰錐,竟然是一個帳篷,不知道在這裡立了多長時間,上面的積雪堆了足有三尺厚,自己就是陷入雪堆裡,隨後被帳篷的邊壁彈了起來。

    “你……你……”岳陽也落地廠,在最後時候總算克服了疼痛,展開蝠翼。岳陽一著陸,就急著尋找張立的屍體,卻看見了比自己還健康的張立在那邊發呆,頓時又驚又喜,笑著掉出眼淚。

    張立大步走上前去,兩人緊緊地抱住,死死地抱住,久久不願分離,所有想要表達的,都融人了這個擁抱之中,不需要再多說什麼。從對方強有力的臂膀傳來熟悉的感覺,這就是強巴少爺所教給他們的,同生死共患難的決心!

    許久,兩人才分開來,就像相隔多年重逢的摯友,雙手搭著對方的雙肩,仔細地端詳對方的臉。沒有變!張立看岳陽,還是那張充滿陽光的臉;岳陽看張立,依舊刀削鐵面。幾乎同時,兩人仰視蒼天,不約而同地大笑起來。

    “奇跡,絕對是奇跡,你小子可真夠走運的!”岳陽看了看那積雪抖落、露出原形的大帳篷。

    張立道:“我也沒想到,今天可真是踩了狗屎運。走,我們去看看,誰給我們留下的帳篷,還救了我張立一命。”

    拍落四周的積雪,這是一個約一米高的普通拱頂帳篷,拉開門簾拉鏈,帳篷的一角放著兩個半癟的大型登山包,正中橫擺兩個頭對頭睡袋,袋子裡是兩具僵硬的冰屍。其中的一具,已然睜開眼睛,似乎受了什麼侵襲,將一只手伸向睡袋外,估計是准備去取武器工具等物。而另一具,則保持了酣然入睡的姿勢,好像沒什麼感覺。這兩具屍體並未讓張立和岳陽感到驚奇,只看帳篷沒有撤走,就已估計到裡面的人已經出事。讓他們驚奇的是這兩具屍體中間,端正地放著一個小鐵盒,盒子上拴了兩根線,每根線分別系在一具屍體的手上,線上還有個鈴鐺,誰的手動一動,那另一個人就會被驚醒。

    張立訝然道:“這是什麼?”他靠近鐵盒,赫然發現鐵盒上還有三:把鎖,只是都已打開,就在張立失望地翻開鐵盒蓋子時,卻發現一本厚實的黑色筆記,端正地躺在盒子中央。

    岳陽仔細地檢查了兩具屍體,發現很是蹊蹺,至少兩屍的顏面暴露部位沒有明顯的致命傷口,難道是睡袋裡出了問題?

    黑色的筆記!張立似乎想起了什麼,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他翻開了筆記的封皮,兩行清晰的中英雙排文字跳人他的眼簾:“我叫唐濤,如果有誰從我的屍體上發現了這本筆記,請按照下面的聯系方式……”張立猛地合上筆記本,心情久久不能平息。竟然在這裡….竟然是在這裡找到了唐濤的日記。

    “呀!”與此同時,岳陽一聲輕呼。張立一回頭,就看見一條繩索吊在岳陽手腕上,岳陽猛地一扯,將那東西扔在地上,跟著一腳踩上去。張立趕緊一步邁過,那地上竟是一條尚在扭動的白蛇,通體雪白,長不逾尺,蛇頭已經被冰爪剁成三段,岳陽的手死死卡住被咬的虎口,顯然不對勁。

    原來,岳陽試著將睡袋拉開,看看屍體是被什麼造成的,一條冰棍似的白蛇“屍體”被岳陽從睡袋裡找到,蛇身如雪晶一樣白,直挺挺的像一把劍。他拿著那條不足一尺長的小蛇當棍子揮了兩下,看來已經死去凍僵了,一時大意,那條硬邦邦的蛇棍突然折返回來。岳陽伸左手來擋,白蛇就在他左手虎口狠狠地咬了一口,一種麻癢的感覺頓時上傳神經,曾經做過蛇毒試驗的岳陽馬上反應過來,這白蛇是活的,而且劇毒。

    張立將筆記往背包一塞,順手扯出一根繩索,隔著衣物往岳陽手臂上緊緊一絞。岳陽已經松手,並用嘴吸出了第一口蛇毒。張立道:“有毒?”

    岳陽狠狠地吐出一口帶血唾沫,點了點頭。張立將背包往地上一扔,拉開拉鏈,抓出個急救包,找到那盒血清,不管什麼蛇毒,當先給岳陽打了一支緩解神經毒素的血清,又掏出了蛇霜和保溫瓶,讓岳陽漱口後服藥。’

    過了一分鍾,張立緊張地看著岳陽,問道:“如何?”

    岳陽道:“好厲害,這了手米已應馬努了。”張立一愣,道:“什麼?”

    岳陽眼珠左右一晃,趕緊抓過保溫瓶又漱起口來,看來舌頭也已經麻木了。張立一看,岳陽虎口依舊青紫瘀黑,並未見好,抓過他手腕繼續幫他吸毒,岳陽一掙沒掙脫,張立道:“不要亂動,如果:還想見到你的巴巴—兔小姐的話,老實地待著!”

    岳陽還待說什麼,突然叫了一聲:“小心!”同時拔刀一揮,另一只白蛇在空中被攔腰斬作兩截。張立一低頭,那斷掉的蛇頭擦著他面頰飛過,一口咬在了帳篷上。

    張立驚出一身冷汗,誰會想到,這地方還不止一條毒蛇!岳陽側耳聆聽,帳篷外還有寒搴聲音,循聲而找,在帳篷邊地,一條白蛇蠕動著正欲鑽進帳篷,岳陽抬腿就是一腳,將其踩死在帳篷下。張立看著那兀自蠕動的半截無頭蛇身,思路稍微清晰了一點,想起了傳說有雪峰鱉鼻蛇,還有那藏密的雪峰三聖:白蛇、白蠍、白蜘蛛,產於冰寒之地,喜群居,多傷人畜,世人見之,皆不能活。

    雖不曾見過白蠍、白蜘蛛,但這白蛇,通體晶瑩,白如覆雪,躲藏於冰塔林中,若是不動,誰又能把它們辨認出來?兩人再不敢大意行事,豎起一雙耳朵細辨風聲,確信再無動響,張立又替岳陽吸了幾口蛇毒,直到傷口滲血轉為紅淡,這才漱口服藥,清洗傷處。

    處理完這些,張立再次詢問岳陽:“怎麼樣?”

    岳陽苦笑一聲,道:“那血清,似乎沒多少效果。”“咕咚”一聲,仰頭便倒。

    張立趕緊扶起岳陽,罵道:“你小子,可別在這裡給我倒下,醒醒,醒醒!媽的,從那麼高摔下來都沒把我們摔死,被那小蛇咬了一口你就不行了嗎?你給我起來!岳陽!你算哪門子特訓隊員!”張立搖晃著岳陽,但見他毫無反應,一把脈搏,一探呼吸,呼吸和脈搏還算平穩,只是急促了些。張立頹然小心地將岳陽放好,抖出死屍,仔細檢查之後,將岳陽裝入睡袋中,又去翻找那死者的背包。

    背包裡只剩一些最沉重的攀冰工具,食物和生活用品大多被取走,看來另有人來過,也有可能當時就是三個人,因為那鐵箱上有三把鎖,至於那人為什麼留下了筆記本,張立暫時不去考慮那問題。張立選了把趁手的冰鎬,拿了根冰杖,另選了一些裝備放人自己背包,又聽見有蠕動之聲,張立手起鎬落,斬掉了另一頭企圖鑽入帳篷的白蛇,似乎東北又有動靜。

    不清楚到底還有多少白蛇,張立卷簾出帳,天色已暗,灰撲撲的像一張裹屍布。接著張立倒吸一口冷氣,只見臨近的一座冰塔林上,就像有一只產蟲蟻後的腹部,一條又一條白線般的小蛇從塔林端湧出,有的盤踞,有的四處游動。被他們殺死的白蛇不知道發出什麼氣息,竟將許多白蛇吸引了過來。

    “王八蛋!”張立暗自罵道,回帳連睡袋抱起岳陽,詢問道:“還沒醒嗎?我們得走了!這裡很快就要被那些白蛇包圍了!”岳陽兀自昏睡,張立無,用繩索將岳陽往背上一捆,將岳陽背出了帳篷,又摸不准方向,只能先離開帳篷再說。這次真的是風雪莽莽,山舞銀蛇,張立背著岳陽,穿行在冰塔林間,朝那昏暗的天際奔去……

    在這方冰雪覆蓋的白色世界,沒有植物,沒有動物,沒有食物,什麼都沒有;在這道不足一米寬的狹小縫隙,三個人還在極力地抗爭著,當身體耗盡食物產生的能量發出饑餓的信號時,那種寒意就更濃了。破裂的衣衫擋不住冰妖風魔無孔不入的觸手,身體極盡可能地團縮在一起,全身的毛孔緊閉著,嘴角微微發顫,那不是自願的,是身體本能地做出了反應。卓木強巴摟抱著敏敏,他只想兩個人貼得更緊一點,更緊一點,將那躥人的風帶來的冰冷,從兩個人的縫隙中擠出去。

    “夏威夷的陽光,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暖,它有一種實感,你可以感覺到,它是真切地觸摸著你的肌膚,每一寸肌膚……”唐敏蜷縮在卓木強巴懷裡,斷斷續續地訴說著她曾去過的溫暖的地方。天色已經黑下來了,霧已散開,那古怪山巖的輪廓,只讓人更覺冰冷。卓木強巴等原本准備冒險突出去,可剛走到裂縫出口就退回來了,因為他們看見,一塊約兩人高、三人長寬的石條,“呼”地從面前飛過,不知去向……

    在這冰雪主宰一切的世界,在這野風帶走一切的世界,他們只能蜷縮在這方狹小的空間,如三只受傷的羔羊,瑟瑟地擠在一起,身體微微地抖動著。如今,體力已經不允許他們進行長距離行動,饑餓和嚴寒殘酷地折磨著和靈魂,身體被凍得發僵發硬,非得兩人捆綁在一起相互取暖才稍許好轉。他們相互激勵著,不斷訴說熱天的景象,這樣會感覺好過一些;他們堅持著,不能睡覺,需要等待,等待胡楊隊長他們的到來。

    “明天天一亮,不,天還未亮,……說不定胡楊隊長……他們……就趕來接我們了,不知道……不知道……胡楊隊長…..他們……會帶些什……麼來呢?要是能……帶一只……烤……烤……犛牛就好了,我現在能……吃下……一整頭烤犛牛。”

    “胡楊隊長才不會想到……這些……或許……或許醫療……急救……用品……他……會考慮……”

    “不……你們不……不了解……胡楊隊長其實……外粗……內細……”

    “嘻……”

    “笑……什麼—…你不信?不信……問教官……她……她應該……知道……是吧……教……教官……教官?教官!”

    呂競男沒有回答,卓木強巴頓時心中一緊,伸手一碰,呂競男隨手倒地。卓木強巴略一側身,帶著唐敏靠近呂競男,伸手一摸,鐵娘子已被凍成一塊頑鐵,身上僅有少數幾個地方還略顯柔軟。卓木強巴驚呼道:“糟……糟了……”他是與唐敏兩人共同抗寒,本以為呂競男受過密修,應該比他們更耐嚴寒,沒想到竟然也抵御不住這股冰凍寒氣。他哪裡知道,一個人若是心冷了,那遠比身體冷起來更快更容易。

    卓木強巴有些慌亂,這如今,在這裡倒下,就可能看不見明天的太陽。他忙問道:“怎麼……怎麼。…怎麼辦?”唐敏知道情況的嚴重,原本一直不打算說的提議,現在卻不得不考慮了,她低聲顫道:“是……是被……被凍的!我們……我們三人……必須捆……捆在一起……否則,誰也……熬不過去的……”

    *-奇-*卓木強巴喃喃道:“我明白了……其實……我們早該這樣做……”他解開呂競男破損的衣衫,用博大的胸懷將呂競男也納入自己的胸膛,讓肌膚緊緊地貼在一起,用自己的體溫去軟化那被凍成鐵石的本該柔軟的軀體。冰涼的觸感在三人間慢慢恢復,一時間,卓木強巴和唐敏誰也沒說話。在這種環境下,似乎不應該去思索倫理和道義,一切,只是為了活著,活下去!

    *-書-*呂競男冰涼的身體漸漸復溫,開始軟化下來,那充滿彈性的緊繃肌膚牢牢地和卓木強巴,和唐敏粘在一起。卓木強巴和唐敏開始嘗試呼喚呂競男的名字,必須讓她清醒過來,不能就這樣失去意識。一次又一次,帶著顫音的反復呼喚,終於將呂競男從地獄喚了回來,那富有彈性的手臂動了動,隨後似乎是用盡生平的力量,發自本能地、牢牢地抱緊卓木強巴的背脊,另一只手和唐敏的手臂搭在一起,就像同時找到母親的兩只豬崽,都死死地吊著那高大健碩的身軀,寸土必爭-

    *網*-“水……水……”這是呂競男清醒過來的第一句話。到哪裡去找水?卓木強巴看了唐敏一眼,唐敏賭氣地別過頭去,將臉埋在卓木強巴胸膛內。卓木強巴小心地抽出一條手臂,在裂縫邊緣抓了捧雪,在嘴裡含化了,一口一口喂過去,直到呂競男不再需要。當手臂縮回衣衫內,其中一具身體觸電般抖了一下,卓木強巴也不知道該將手放在哪裡,但隨後就被一個身體牢牢抓住,貼在她自己後背,似乎再也不願他松開。

    同一時間,不知相隔多遠的冰塔林內,張立和岳陽面對面坐著。他們的情況要好一些,背包裡還有火源,還有少許食物,但是沒有營帳。張立也不知道自己背著岳陽跑了多遠,總之想找一個安全的地方。冰天雪地裡實在沒有辦裸宿,張立不得已,只能一座座冰塔林挨個敲擊,他知道,在這白蛇橫行的塔林間,一定不止一頂帳篷。那些曾經選擇從冰裂縫下方穿行的人,一時無通過西風帶,又不願就這麼空手而回,他們無一例外都會選擇這塊稍微平穩的冰塔林作為宿營地。但他們不曾想到,有看不見的白蛇,還有可怕的雪妖,都在這白色的墳場等著他們。

    張立選擇了一頂最大的帳篷,它形成的類似冰塔也是最高的。他仔細檢查,確信沒有白蛇後,將岳陽放入帳篷內,找到一個很古舊的煤油燈,化開冰凍,用火點了,小心地將冰屍挪移在一旁,說了些表示尊重的話,又將帳篷內外做了一番調整。

    張立回到帳篷內,再次檢查了岳陽的身體,這小子,呼吸心跳都已經漸漸趨於正常,說明血清還是有效的,只是蛇毒太猛了。張立看著岳陽熟睡正酣的模樣,想起自己在蛇群中亡命奔逃,真是氣不打一處來,突然靈機一動,隔著頭套扇了岳陽兩個耳光,呼喚道:“醒來,醒來!”第一下希望能將岳陽打醒,見他沒反應時第二下就輕了,第三下舉起手,便打不下去了。張立歎了口氣,將岳陽的身體拖得離燈更近一些,蹲在岳陽身邊喃喃道:“你是傻人有傻福,可把我累慘了。今天看來我們不得不在這裡熬一夜了,我在外面已經裝了激光發射器,如果胡楊隊長他們沒事的話,一定會來找我們的。只希望今天晚上這上面風大一些,最好別有雪妖出現。兄弟,讓我們一起來祈禱吧。

    過了一會兒又道:“快起來!你到底要睡到什麼時候!我告訴你,吃的東西可只有這麼一點兒!你不起來我就全吃了!”……

    “喂,還沒有睡夠啊?我實在是餓得不行了,我給你留了一份,至於公不公平,我想應該很平均,如果你不說話,就表示同意了……”

    “算了……還是等你醒來再說……醒來!你快給我醒來!”……

    張立委實有些饑餓和疲憊,卻堅持著等岳陽醒轉。岳陽的體溫、呼吸、心跳已經樣樣正常,就是不醒。張立百無聊賴,翻看起唐濤的筆記,借以抵御饑餓和寒冷。

    [冷夜情]

    唐濤的字跡剛勁有力,看來這個人不僅是一名探險家那麼普通,他的書相當有力。筆記上還畫有許多插圖,那些繪畫也堪稱妙作佳品,圖文並茂,每一頁都記錄著驚險刺激的冒險經歷。張立原本只是想找找唐濤有關帕巴拉神廟的記錄,但他只翻看了第一頁,就被文章的內容牢牢吸引住了,並不可遏制地想繼續翻看下去。雖說是本筆記,卻勝過了他看過的任何一本冒險題材小說,更重要的是,唐濤寫過的一些地方是張立去過的,因此他知道,唐濤寫得有多麼的真實,其描述之生動具體,看了猶如身臨其境,扣人心弦。加上那些簡單而清晰的速描繪圖,這本筆記,不啻於一本完美的藏寶圖合集。某些地方風景如畫,某些地方機關如林,某些地方建築神奇,某些地方驚險神秘,唐濤使用過的工具,有很多連目前的特訓隊都還達不到;唐濤去過的一些地方,比他們去過的還要凶險萬分,每當看到玄奧處,張立不由自主停下思索,這樣的機關設計,究竟是用來做什麼的呢?如果自己遇到這樣的情況,我會怎麼辦?當看完唐濤的記述,又不禁拍案稱絕,竟然還有這樣的方!原來這個機關竟然是起這個作用的,該死,我怎麼沒想到!

    張立果然忘記了饑寒,只是看得時而心驚膽戰,時而贊歎不已,時而疑竇叢生,時而冷汗涔涔。這時候,張立才回憶起古俊仁博土說的,這是中國探險第一人,這個稱號,不是憑空得來的。

    張立剛開始看唐濤深入非洲原始從林的一段經歷,就聽見岳陽道:“好餓啊!”

    張立面色一喜,扔掉筆記,踢了睡袋裡的岳陽一腳,罵道:“你小子,總算醒了!我背著你要死要活,四處逃命,你倒好,舒舒服服地睡安穩覺!現在醒啦,知道餓啦?沒有吃的了,我都吃光了!”

    岳陽長出一口氣道:“是那血清起效太慢了,不能怪我吧。我們現在在哪裡?好像還在帳篷裡嘛,請問,你是什麼時候背著我到處逃命了?”

    張立跳將起來,道:“請睜大你的眼睛看看清楚,這裡可不是剛才那座帳篷了!快起來,被你一說,我也餓得不行了!”岳陽道:“還有吃的啊!你這家伙……”

    由於貼得更近了,說話聲音也不用那麼費力了,卓木強巴和唐敏原本就緊挨在一起,低聲耳語,只是這次多了一個呂競男,許多話又成為禁忌。呂競男醒來後,神志一直沒恢復到正常狀態,有時一會兒叫熱,一會兒叫冷,卓木強巴知道,那是中樞調溫系統出現了問題。有時呂競男又發出一兩聲誰也聽不懂的囈語,有時還有梵語發音,卓木強巴和唐敏則只能應著她的發音回答,使她不至於沉睡過去。不過,意識迷亂中的呂競男始終牢牢地攀附著卓木強巴,好幾次差點把唐敏擠下去,似乎這是她唯一剩下的生命本能反應。

    但還是太冷了,尤其是手指足尖,冰冷像一只水妖包裹著你,順著肢體的末梢慢慢地爬上來,布滿你的全身。此刻的三人就像被數件衣服反復包裹的大粽子,卓木強巴將衣物勒了又勒,袖口足管等處用細繩扎緊,他的破背包做了衣服縫隙間的填充物,呂競男的背包像個袋子將三雙腳裝在裡面,三人等於是捆在一起,如此,也無抵擋寒冷的入侵。體溫仍在一點一點被消耗,卻沒有補充,趁著還能動,三人便依靠肌膚激烈的摩擦取暖,但能量卻消耗得更快了。呂競男還在囈語,但此時有些話已經可以聽清楚,其中反復的一句便是:“卓木強巴,有什麼了不起……”

    後來呂競男似乎更清醒一些了,但還是有意無意地重復這句話。每次聽到這句話,卓木強巴就明顯感到,身體某處肌膚像被螞蟻狠狠地咬了一口,又麻又癢又痛,他已經分不清感覺是左邊還是右邊,對他來說,已不重要。此時對他來說,喉頭強烈的干燥和癢感,整個肺部像被烘干機烤過,那才是他最擔心的問題。濕化的氧氣早已用完,同時面對兩位需要水而無動彈的女性,卓木強巴只能自己一口一口含化積雪,再猶如雌鳥喂雛一般一口一口喂給二女。大家都開始咳嗽,這是肺水腫開始的症狀!

    這個夜晚,是卓木強巴有生以來最難忘記的一夜,他同時和兩名女性,保持最原始最親密的接觸,卻沒有任何上的感觸,這樣做,只是為了活下去。一種求生的本能,使他們拋開了一切,相互激勵著,相互安撫著彼此,以求熬過這近乎不能存活的一夜。他們低聲訴說著各種故事,相互提醒警告不使任何一人失去意識;他們堅信著,只要到了明天,只要明天,一切都會好起來,胡楊隊長他們會來幫助他們離開這裡。

    就在三人都凍得瑟瑟發抖、發音不清時,卓木強巴突然感覺到,在不知是敏敏還是競男的腳下面,有一個硌腳的小東西,他一時無判斷是什麼,總之是清理背包時被忽略掉的。卓木強巴小心地繞開不知是敏敏還是競男的腳,去判斷那東西的大小、形體,他期望著,希望是他們此刻夢寐以求的東西。

    腳已被凍得麻木,卓木強巴小心地抬高腳面,希望能將那東西倒出來。唐敏和呂競男明顯感到了卓木強巴的動作,嚶嚀一聲,問道:“做什麼呢?咳……咳……”

    卓木強巴道:“袋……袋子裡……有個東西,我們……一起把腿抬高,吭……咳咳……把它倒出來……”

    “咳……掉在我身上了!”“在哪裡?咳……”“別……別摸我,咳……我拿給你!”“是它嗎?”

    “嗯,是它!”

    卓木強巴好不容易找到了袖口,手裡拿著那小小的方塊伸出衣服外,“卡嗒”一聲,豆丁大小的火苗升騰起來,狹小的縫隙裡頓時光明。唐敏和呂競男都抬起頭來,如看聖物般看著那個小小的……雷蒙牌打火機!雖然這裡寸草不生,沒有任何可以燃燒的東西,但這打火機,本身就是火源啊,如今哪怕只有一點點光,也能讓他們心中升起溫暖的感覺。

    卓木強巴將火苗靠近三人的面頰,久違的溫暖讓三人再次重溫幸福的感覺,真的好想哭。卓木強巴將火焰適當地調整,以便可以讓它更長久地燃燒,同時問道:“暖和嗎?”

    “嗯!”“嗯!”“咳咳咳……”伴隨著咳嗽聲,唐敏和呂競男都在卓木強巴胸口一個勁地點頭。

    這一夜,三人便在打火機反復的“卡嗒”聲中,守著那豆點大的光芒,煎熬著,幸福著。

    同時,張立和岳陽圍坐在帳篷裡,煤油燈老早便熄滅了,外面的呼呼風聲同樣困擾著兩人。能吃的東西已經吃光了,但那股嚴寒似乎並未退去,反而越發地凝重起來。袋子裡還剩最後一塊壓縮餅干——兩人盯著袋子,誰都沒動。“留著吧,看著它,能讓我覺得我們還有食物,也就沒那麼冷了。”最後,岳陽說道。

    於是,兩人面對面坐著,裹緊衣服,眼睛死死盯著那唯一的餅干,他們還有食物,那就是能轉化成熱量的東西!這冷夜,沒有想象中那麼可怕,很快就會結束了,多堅持一分鍾,就早一分鍾天亮!胡楊隊長他們會找來的,一定!

    北風咆哮,一陣緊似一陣,張立和岳陽守著那塊餅干,蜷縮著坐在一起,將能找到的布料都堆放在身邊,還是覺得寒意襲髓。過了一會兒,岳陽覺得自己的心髒被凍得都快停跳了,咬牙道:“張立,我恐怕是……”

    “胡說八道,想什麼呢!”張立不待他說完,就趕緊打斷。

    岳陽道:“你,你聽我說完,上次在倒懸空寺,你不是問我在叫什麼人嗎?”

    “嗯?”張立艱難地扭頭,好奇地看了岳陽一眼,不知道他突然提起這事做什麼。

    岳陽道:“我現在可以告訴你,那個人叫陳文傑,是一名通緝犯。”

    張立道:“你和他有什麼過節?”

    岳陽手抖了一下,牙齒打戰道:“得得得……得從頭說起,你可知道,我到青海的部隊之前,是干什麼的?”

    張立道:“你……你年紀不大啊?工作多少年了?”

    岳陽苦笑道:“看不出來吧,我在那之前,是雲南瑞金的邊防緝毒警。我是名臥底,是教官親自把我挑選出來的,十七歲就混人毒販子裡面去了。”

    張立道:“那陳文傑,就是你在那裡認識的?”

    岳陽點頭,將布料拉攏再拉攏,繼續道:“在去境外毒窩前,上級告訴我,在我之前,還有一位師兄會照顧我,但是我不知道是誰,後來才知是他。你不會知道,那些吸毒的人都能做些什麼事情出來,毒癮犯了,他們甚至能將自己開膛破肚,做出一些常人無想象的舉動。而當時的陳文傑,為了取信毒販子,他染上了很深的毒癮,我也根本沒想到,他是臥底。當時為了取信毒販子,我曾經告訴我的上線,說有警察盯上我們。本來是安排好了的,誰知道出了岔子,在毒品轉移途中,除了警察,還有一個陌生女子也跟著我們,恰恰被我發現了。”

    張立有些明白岳陽和陳文傑的梁子是怎麼結下的了,問道:“那名女子,和陳文傑有關系吧。”

    岳陽打了個哆嗦,歎道:“是,接下來的事情我就不想說太多了。一個普通女子落人一群毒販子手裡,你可以想象,當時陳文傑一直隱忍,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女友被那群男人撕成了碎片。他的毒癮更大了,甚至常常會出現幻覺,但是當時我也沒想到,人的精神是會崩潰的,而且毒品可以完全地改變一個人的人格。最後案情告破時,在混戰之中,陳文傑將那名毒梟頭目……肢解了,朝他腦袋上開了四十六槍。本來我該上報的,但是我想起他的遭遇,就將這件事瞞了下來。後來精神科的醫生才告訴我,在那時陳文傑就已經出現了拆物症候群的傾向,只不過這種精神疾病在世界上都很罕見,當時就算上報了,也不會有人想到。而且他還成地戒掉了毒癮,大家都以為他已經恢復了正常,沒想到,就在三個月後…”

    張立越聽越冷,卻見岳陽的眼裡迷蒙了,他從未見過岳陽傷感的樣子,忙道:“他把你怎麼了?”

    岳陽道:“他潛入我叔叔嬸嬸家裡,把他們……肢解了。”說到這裡,岳陽不禁想起那血淋淋的場景,滿牆殷紅的血,四處散落的碎肉,那簡直就是活生生的修羅地獄。

    張立不解道:“你叔叔和嬸嬸?”

    岳陽道:“嗯,我叔叔和嬸嬸是那個販毒團伙裡的小頭目,負責將毒品內銷,後來經公安偵破和做思想工作,答應幫助警方。陳文傑就是通過這條線成臥底的,而我也是因為這個關系,才被教官選作臥底的,不然你以為,隨便找個十七歲的青年就能打人那個販毒集團麼?陳文傑認為,只有我叔叔嬸嬸知道他的去處和地址,如果不是我叔叔嬸嬸告訴他女友的話,他女友根本就不可能找到他的,而若非我……他的女友也不會被發現的。就因此,他以最殘忍的方式,將屠刀揮向我的叔叔嬸嬸!”

    說到激憤處,岳陽恨道:“那個家伙,從小心理就不正常,他喜歡虐殺小動物,將它們淹死、扒皮,然後將內髒裝在玻璃罐子裡,貼上標簽,作為收藏。只是他一直都是一個人單獨做,直到我們搜查他的住址才發現這些,或許他當警察,也正是為了享受用槍擊斃罪犯時的快感!”

    張立大驚道:“這種人也能當警察?”

    岳陽道:“你不知道,精神科醫生說,人的內心世界是最復雜的,一個人,永遠不可能真正了解另一個人心裡在想些什麼;人人都有陰暗的想,關鍵在於,他們是否表現出來,當人們只有想時,他就是正常人,但如果他要將那些陰暗想付諸實施,那就是對社會的極大危害。顯然對於陳文傑來說,過量地吸食毒品,成為了他實施想的催化劑。那個家伙殺了我叔叔嬸嬸後就逃之天天,公安部下發了全國的**通緝令,後來我查到他最後一次露面是在青海,這才轉調到青海的部隊的。”

    張立看著岳陽道:“你和你的叔叔嬸嬸,關系不一般吧?”

    ,

    岳陽懷念道:“你難得聰明一次,卻是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沒錯,我們家子女多,我是老七,而我叔叔嬸嬸卻沒有孩子,他們經常說是報應,所以我從小就被過繼給叔叔嬸嬸。是他們把我養大的,不過他們對我真的{艮好,從來不對我提起與毒品有關的任何事情,當年我逃學打架浪跡街頭時,他們也不曾提過。他們真的希望,我與那些東西不沾任何關系。”

    張立總算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後果,忽然覺得沒那麼冷了,點頭道:“難怪。”

    岳陽突然轉過頭來,盯著張立道:“精神科醫生說了,這種症狀一旦發作,就好像野獸嘗到了血腥,他還會繼續不斷地嘗試下去。所以,我想請你幫我個忙,如果今晚,我熬不過去,你一定要幫我找到他,制止他!答應我!”

    張立陡然明白過來,為什麼身體不那麼冷了,那是熱血在燃燒,這種被信任、被托付的感覺,讓他感到了自己肩負的前所未有的責任,還有岳陽那火一樣的真摯情懷。“好,我答應你!”

    兩人的手緊緊握在一起,岳陽繼續道:“我在青海干了兩三年,卻再也沒有那家伙的消息,他就像人間蒸發了一般。後來教官說,怕埋沒了我的才華,才把我調過來的,可是沒想到,那家伙竟然會出現在倒懸空寺裡,我簡直不敢相信,或許,這是上天給我的一個機會吧。你記著,他右臂文了一條蜥蜴,從手腕到手肘,就算用激光燒了,那疤痕也是常人難有的。在莫金他們那伙人裡,如果你發現有這麼個人,那就是他了。”

    張立見岳陽說完,嘴唇已經青紫,竟似要閉眼睡去,忙道:“岳陽,你與我說這許多,我也有一件事,希望你能幫我。”

    “嗯?”岳陽又睜開眼來,看著張立。

    張立吸了口冷氣,道:“你可知道,我為什麼要到西藏當兵?”

    岳陽搖頭,張立道:“因為聽我媽說,我的爸爸是一名西藏地質科考工作者,只是在我很小的時候,他去參加一項科考任務,就再也沒回來。”

    岳陽突然坐直了,雖然他的思維快被凍僵了,可依然馬上就捕捉到,張立想告訴他什麼。他一下子就想起了張立在看到那面冰壁時的反應,驚愕道:“冰裡的那張照片!”

    張立點頭道:“我爸爸常年在外搞科考,很少回家,他最後一次回家,大概是我七歲的時候,雖然印象很模糊,但毫無疑問,那冰封的照片裡第三個男子,就是我爸爸。我一直以為,他是因公殉職,但現在看起來,似乎不只如此。所以,如果今晚,我沒能撐過去,你一定要幫我查清楚,那個叫西米的,巴桑大哥認識他。”

    岳陽機械地點著僵硬的頭,道:“我明白了,如果真是他,我一定幫你報仇!”

    張立顫抖道:“不用說得如此義憤填膺,好像我今晚就一定撐不下去似的,怎麼也要表現得還有點希望嘛。”

    岳陽馬上道:“哦,立哥,就全靠你了,我的希望就都寄托在你的身上了,你一定要堅持住啊!”

    張立忍不住咧嘴一笑,冰凍的嘴唇立刻滲出血來,又很快凝結,他道:“好了好了,噢,我的嘴都裂開了。”他歎息道,“唉,不過想來你也很難理解,一個沒有父親的孩子是怎樣成長起來的。我媽在背後流了多少眼淚,我都知道。如果就這麼走了,我真是不甘心……”

    岳陽道:“你也不知道,當年我叔叔嬸嬸對我有多好,他們對我的溺愛,簡直到了我難以承受的地步……”

    在寒風凜冽的夜裡,兩人相互訴說著,含著淚笑著,顫抖著。

    [塞翁失馬]

    漫長的冷夜終於被日光帶走,卓木強巴仰面朝天,看見天色的變幻,驚喜地叫道:“看哪,咳咳咳咳……呵……咳咳……敏敏,教官,咳咳……有光了!天亮了!我們……我們熬過來了!”

    “嗯……吭吭……”,回應的聲音顯得十分無力,俯臥在卓木強巴身上的唐敏和呂競男連抬頭的力氣也沒有了。其實,很早以前,或許是兩三個小時前,又或許是四五個小時前,二女就已經沒多大說話的力氣了。卓木強巴每說完一段話,便要聽到她們的回應,聽不到時,便用手讓她們清醒一點,直到聽到細若蚊蚋的聲音,他才稍稍放心。

    天的確亮了,但是連卓木強巴都失去了抬頭起身的力量,‘他們還能做什麼呢,他們只能等待。胡楊隊長等人什麼時候會來?還要堅持多久?每個人心中都盤算著自己忍耐的底線。卓木強巴最怕聽到的,就是唐敏發出好似交代遺言一樣的聲音,每次,他都盡力去打斷,並告誡她們,不能想著終結,一定要想著活下去,就算是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也要這樣想!終於,漸漸聽不到唐敏回答的聲音,又漸漸聽不到呂競男回應的聲音,最後,卓木強巴連自己說話的聲音也聽不見了。就在他不甘地合上眼睛時,卻聽到那標志性的粗魯而豪邁的聲音:“這渾小子,竟然是這種姿勢!”這是卓木強巴在雪山上聽見的最後一句話。

    事後卓木強巴才得知,胡楊隊長一下山就聯系了珠峰大本營和其余幾個喜馬拉雅山脈常駐登山隊,請求援助。那是一個國際援救大家庭,很快就有百余名登珠峰的隊員連夜搭乘直升機趕來,國籍更是囊括了全世界。在研究了信號發射點,確信卓木強巴和張立等人分別都在六千七百米以下,均不在西風帶覆蓋區域後,部分**的珠峰登山隊員才敢同胡楊隊長一起上山救人。所有來參加救援行動的登山隊員都說,在沒有任何後勤保障的情況下,膽敢攀登斯必傑莫大雪山,還是准備從中方登頂,那是在向死神宣戰。

    這次意外讓卓木強巴很受傷,同樣他們先在達瑪縣醫院進行了急救,再被轉運到拉薩醫院。卓木強巴的右腳切除了一根尾趾,左腳兩只,肺部嚴重受創,更令醫生們感到驚訝的是,這個人的舌頭也差點因凍傷而壞死。他們見過不少雪山遇險者,手足凍傷是常事,畢竟末梢血液循環不夠充分,可這舌頭凍傷還從來沒見過。舌頭在口腔內,基本與體溫保持一致,難道這個人的舌頭一直伸在嘴外面嗎?醫生們哪裡知道,正是這條舌頭,救了兩個女人的命。經過及時縝密的醫療,卓木強巴才總算保住了說話的工具。

    在醫院休養了一個多月,卓木強巴兀自咳嗽不停,他的肺部受創遠重於呂競男和唐敏。不過事後誰也沒提那日在裂縫中發生的事情,只是卓木強巴看見呂競男時,總想莫名地回避。而唐敏呢?敏敏更是不知生哪門子氣,身體剛好就要去美國找她哥哥的下落,怎麼勸也不聽。

    在冰天雪地裡凍上一夜,就算是一鉈鐵也會被凍得開裂。過多的消耗體能,沒有氧氣和食物,都是讓人體負傷的因素。張立和岳陽情況也不是很好,因極度疲勞和脫水,張立差一點就沒挨過那一夜,醫生說他是呼吸性鹼中毒和低鉀血症,在重症監護室持續觀察了十七天,醫生才告訴其余人他已度過危險期;而岳陽中的蛇毒沒有被根除,也讓他折騰了半個多月;巴桑則被送往另一家醫院。從呂競男那裡得知,這次行動之後,這支隊伍,或許就將被解散。

    當卓木強巴問起岡日和岡拉以及納拉村村民的情況時,岳陽告訴他一切都好,他們已經向岡日大叔告別了,大叔還到達瑪縣醫院看過他們。

    卓木強巴放下心來,卻不曾看見岳陽背著他抹眼淚。岳陽怎會忘記,當他和張立被從冰塔林救出來,經過冰宮時,張立已經昏迷過去,岳陽卻是看得清清楚楚,冰宮已經坍塌成一片冰墟,就算再告訴別人這裡曾經有一座宮殿也沒人相信。岡日斜靠在封印著拉珍的冰壁上,岡拉蜷縮在他懷裡,他們都像睡著了一樣,除了身上的血跡。不知道為什麼,岳陽只覺得十分的悲痛,哪怕只要一想到岡拉,他都想哭,他們不應該死的,同時,他還想到了更多,那傷口,那負傷的時間……一想到這些,他就捏緊了拳頭。一定有問題,教官曾經的懷疑沒錯,可是,要怎麼做才好?

    行動失敗,計劃將被取消,國家或許會解散特訓隊,小組成員將各奔東西,張立、岳陽會回歸地方部隊,亞拉師將返回寺廟,胡楊隊長也要回到國家科考組,或許又有新的安排,呂競男也會離開。這些都在卓木強巴的意料之中,方新教授早已提醒過他,這是一支並不穩固、隨時都有可能被解散的隊伍,如今遭受這麼大的失敗,被高層領導放棄也是情理之中。但巴桑病情加重,不得不回到精神病醫院接受治療,這讓卓木強巴沒有想到,最讓他感到意外和痛苦的是,方新教授受了很重的傷!

    方新教授沒有痊愈的腿再次受到重創,大腿骨斷了,那是在穿越裂冰區時,來不及躲閃而被從天而降的巨冰生生砸斷的!卓木強巴來到病房時,教授正在休息,那條腿被石膏固定,做著牽引。卓木強巴怎麼也不明白,為什麼,為什麼會有巨冰從天而降,為什麼會只砸中了方新教授?他的一雙拳頭捏得咯咯直響。自從卓木強巴看見照片以來,這位讓他最尊敬最信任的導師,給予了他最大的幫助,導師的每一句教導,都在潛移默化地改變著他。情緒低落時有導師的鼓勵,陷人困局時有導師的指導,方新教授一直是隊伍中的啟明燈,就像多年以前那樣,自己在生活上在學術上,所有的困惑都能從導師那裡得到解答。卓木強巴一直堅信,就算隊伍真的解散了,只要有導師的幫助,自己還能再次出發,尋找到心中的目標,可如今……方新教授的傷,將使他兩三年內無行動,卓木強巴等於失去了最強的靠山和助力,失去了精神的支撐。卓木強巴長久地跪在方新教授床前,心中默默地呼喚著:“導師,你為我做的,太多太多了。”

    所有的人都退出病房,讓這兩師生獨處。胡楊隊長還清楚地記得那天發生的事情:當方新教授看到被冰封的岡日和岡拉的遺體時,完全呆住了,輕輕喚了聲“老友”,冒著那冰壁隨時有可能坍塌的危險,在他們的遺體前靜默了片刻。由於來回穿越西風帶,體力消耗實在太大,方新教授有些不支,是胡楊隊長把他攙扶住的,背包也就是那時候滑落的。可是當頭頂另一塊巨大的冰錐砸落時,方新教授突然清醒過來,猛地推開了胡楊隊長,不要命地撲了過去,是他用身體推開了背包,這才讓冰錐砸在腿上。當時方新教授還咧嘴笑了笑,告訴胡楊隊長:“背包裡,有電腦,那是我們搜集的全部資料。老胡,不要告訴強巴拉,不要告訴他冰宮塌了,也不要告訴他岡拉走了。那孩子,重感情……”胡楊隊長無話可說,記得當時,連亞拉師也垂頭歎息。

    胡楊隊長並沒有將這事說出來,他已經理解了這位老伙計所做的一切。

    時間在慢慢消逝,方新教授悠悠醒轉,看見跪在床邊的卓木強巴,在他眼裡永遠是那個執著而拼命發問的大男孩,教授摸了摸卓木強巴依然蓬亂的頭發,低聲道:“嘿,強巴拉,你怎麼回事?你在哭嗎?不用太傷心,你還沒有被擊倒,我們已經盡了最大努力,不是嗎?”

    卓木強巴抬起頭來,哽咽道:“導師,你的腿……”方新教授哈哈一笑,道:“我的腿很幸運啊,至少沒有像我那幾根腳指頭那樣,被切下來嘛。知道嗎,我們第一次回那村落時,村民們都暗自點頭:去攀登斯必傑莫神山,不管多厲害的登山隊,最多只能來一半,這是定律。可第二天,老胡就帶人把你們全帶回來了,那些山民有多驚訝你可想象不到,我們又創造了一個奇跡。”

    卓木強巴傷心地一笑,突然那股悲憤又湧了上來,導師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自己,可是自己,卻令導師失望了。方新教授淡然道:“好了,要是你再在我病房裡哭,我也就沒什麼話好跟你說了。別哭得像個小姑娘似的,雖然這次行動失敗了,我們的行動還沒有結束嘛,我認識的那個永遠自信的卓木強巴到哪裡去了?那個叱吒商壇、談笑風生的卓木強巴呢?你又不是小孩子,犯得著為這點小事哭哭啼啼嗎?把眼淚擦干,告訴我,為什麼這次我們失敗了?”

    卓木強巴漸漸恢復平靜,這一生,他只為兩個人哭過,一個是他親妹妹,另一個,是他的導師。他茫然道:“我……我不知道……”

    方新教授批評道:“嘿嘿嘿!‘不知道’這樣的話,是該從你卓木強巴嘴裡說出來的嗎?不打無准備的仗,不做沒結果的計劃,難道你從來都沒考慮過,我們會有失敗的一天嗎?這次失敗,關鍵原因在我們自己!”

    卓木強巴冷靜下來,思索道:“我們自己?”

    方新教授道:“是啊,我們自己。你想想,我們冒著九死一生,從倒懸空寺搶回了地圖,我們有沒有盲目地自信?為什麼我們就敢肯定那份地圖一定會幫助我們找到帕巴拉,找到紫麒麟?在翻越雪山之前,我們是不是過於自信了?我們就一定能穿過那西風帶?我們就一定比以前不知道多少個登山隊強許多?你還記得我們最初從呂競男教官那裡得到的資料嗎?有多少登山隊按照福馬的地圖前往大雪山,又有多少人活著回來了?你當時有沒有想過這些?如果失敗了,我們整隊人該怎麼辦?該如何撤離?你有沒有問過老胡和呂競男?”方新教授忍不住又摸了摸就在手邊發呆的卓木強巴的頭,歎息道,“你好好想想吧,雖然說抱著必定成的信念去做事是一種積極的態度,但過於盲目的自信就是科考中的大忌諱了。好了,我要休息了,你要做好心理准備,如果國家對這次行動表態,就在這幾天了。”

    教授的話一向都很准確,就在第三天,呂競男帶回了讓大家心情沉重的消息,他們這支雜牌特訓隊,被正式取消了!只有兩天准備時間,大家將各返原籍。

    群情激憤,張立和岳陽叫得最凶。呂競男淡淡道:“我們確實耗費了太多國家資源,而這次行動,對我們這支隊伍的存亡有決定性作用。”

    張立幾乎跳起來道:“難道說,我們做的這些,拿命去探尋的,竟然只是耗費了國家資源?”

    岳陽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吼道:“那些專家隊,又能比我們好上多少?”

    呂競男拍拍兩人的肩道:“省省力氣,別在這裡窮叫。上級的命令是不能違抗的,各自回去收拾包袱,明天就回你的部隊去吧。”

    岳陽還在叫嚷:“大不了我不干了!有什麼了不起!”

    呂競男聲音一厲,道:“不要這麼任性,你別忘了你是什麼工種,擅自離開,你是要被判刑的!”跟著因情緒波動又咳嗽了起來。岳陽頓時就蔫了。張立也沉寂下來,他忽然想起了強巴少爺,他們只是奉命參加這次行動,行動成與否與他們自身的關系並不大,他們隨時都可以撒手便走,一身輕松,那麼強巴少爺呢?強巴少爺該怎麼辦?方新教授傷成那樣,強巴少爺一個人恐怕也沒有辦繼續他的尋夢行動了吧,最終只能放棄嗎?看來夢想終歸是夢想……

    在病房內,卓木強巴看著方新教授,就像一名做錯事的小孩子,低頭道:“已經接到正式的通知了,特訓隊……解散了……”

    方新教授看著卓木強巴,也略顯傷感,疲憊道:“終究……還是這個結果啊!”…卓木強巴道:“岳陽和張立,他們明天就要走了,等一下他們要來看你。胡楊隊長也要走了,他也要和你單獨聚聚……”

    方新教授道:“這麼快?”

    卓木強巴道:“是啊,他們本都是部隊裡的精英和骨干,哪裡都需要他們,上級通知特訓隊解散,他們的部隊。9然需要他們快些回去。”

    方新教授道:“是啊,也該回去了,該走的總要走。強巴拉,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話嗎?”

    卓木強巴點頭道:“記得,你說過,我們在特訓隊裡要做的,首先便是多學、多看、多想,如果有一天,特訓隊被解散了,我們可以自己去。可是,現在導師你……”

    方新教授揮手道:“我這點小傷,不礙事。或許實際行動我無參加了,但是我可以給你們提供後勤保障啊,資料分析、物質采集什麼的我還是能做吧……”

    “不……”卓木強巴失聲道,“夠了,導師,你所做的已經夠多了。就算是我要再出發,也會靠自己的力量去做,你好好地休息,不要再為我的事情操勞了!”

    方新教授板起臉道:“這是什麼話?看我身體不行了,就想把我踢到一邊?”

    卓木強巴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你知道的導師!我……我……”

    方新教授微笑道:“我當然知道你的意思。行了,我的事不用你擔心,那麼現在你的計劃是怎麼安排的?”

    “現在……”卓木強巴汗顏,這幾天陷入特訓隊即將解散的煩惱之中,每天坐臥不安,敏敏又遠赴美國,打了三次電話都不接,正是內憂外患的多事之秋,哪裡還想過什麼計劃。

    方新教授道:“你看,又意氣用事了不是?如今我們面臨的情況,就如同加入特訓隊之前,大部分資源都將失去,但我們獲得的是極為重要的,情報!比起兩年前,我們對這個帕巴拉神廟,可以說是從一無所知到較為了解,甚至比其他一些很早以前就在探尋帕巴拉神廟的組織還要了解,這就是我們的優勢。對了——”方新教授嚴肅道,“我需要你一個肯定的答復,你是選擇放棄,還是繼續?”

    卓木強巴鄭重地答道:“我不會放棄的。”

    [釜底抽薪]

    方新教授點頭道:“那好,你現在所要做的,其一是分析整合,把我們手中的資源集中起來,看看還剩下多少家底;其二是補充完善。最後是尋找新的合作伙伴,個人的力量肯定是不能夠完成這次冒險的。”

    卓木強巴沉思道:“資源?我們哪裡還剩下什麼資源?”

    方新教授道:“人力資源。首先敏敏肯定會去,經過特訓隊的特訓,她已經是你不可缺少的助力了。”

    卓木強巴擔憂道:“敏敏……敏敏她這段時間……都沒理我!”

    方新教授道:“過了這段時間就好了,人家畢竟是小姑娘,一時難以接受嘛。不過話說回來,你玩那種……那種大被同眠,別說是敏敏,換誰也無接受嘛。”

    卓木強巴臉色一紅一白,這是他這段時間最不願提起的事情。

    方新教授好像沒看見,自顧自道:“其余人嘛,亞拉師那邊看他的意向,不過估計希望不大;老胡那方面我可以替你做工作,如果他最近沒有什麼科考項目,我有八成的把握可以說服他。嗯,別的人就很難了,要想找值得信賴又有經驗敢於冒險的人,這實在是太難了。其實,聽你說起在美洲叢林遇到的那位肖恩先生,我覺得還可以相信,畢竟共過患難嘛,但是你又沒有人家的聯系方。其余人選,恐怕要找古俊仁博士幫忙,他對各國的探險家都有所了解,可以在那裡找到些資料,其次就是財力資源,這方面雖說對你不是問題,但你最好還是抽個時間看看公司,別等你的紫麒麟找到了,你的公司也被你拖垮了。物力資源呢,對我們來說最欠缺的便是這方面了,雖然說通過德仁老爺我們可以搞到一些軍需物資,但比起特訓隊來說,就實在差太遠。我們身上那些裝備,很多都是特別生產的,別說市面上沒有賣,就是部隊裡也找不到。只有問問呂競男,這次行動之後那些特別器械是如何處理的,如果實在不行,恐怕我們還得通過特別途徑從國外找些稍次的替代品。關於情報資源,我負責替你准備好,這點你不用擔心。”

    聽著導師的話,卓木強巴只有點頭的份兒。這時,張立和岳陽來向方新教授道別,呂競男將卓木強巴叫出去交代一些解散事宜,包括資金問題、人員問題、物資問題。卓木強巴得到肯定的答復,國家提供的裝備,雖說是卓木強巴全力資助下生產的,但那屬於國家機密,哪怕一顆螺絲釘,也不能外流;他的基金會裡的余款,也剛好用完,剩下不足三位數。

    卓木強巴像做了虧心事一般,不敢直面呂競男的目光,交代完相關事宜,就逃命似的離開,拿著不足三位數的存折和厚厚的一本賬目清單,苦笑著回到病房。這邊,岳陽和張立也剛剛要離開病房,不知道他們和方新教授談了些什麼,兩人都淚流滿面。一看到卓木強巴,岳陽就擁抱了上去,哭著道:“強巴少爺,你真是有一位好導師啊!”卓木強反而不知所措。

    沒有惜別,也沒有珍重,似乎所有的人,都不願面對那殘酷的解散。亞拉師行蹤飄忽,來去不定,只有呂竟男知道他已經離開。張立和岳陽是偷偷走的,他們不願也不知道該怎樣去面對那種別離,只留下片言的信,大意就是高興加人這個團體,感謝教官的培養和強巴少爺的多次照顧,鼓勵強巴少爺不要灰心,以後會繼續努力,今後有機會肯定赴湯蹈火在所不辭雲雲……

    卓木強巴看了這封寫得吞吞吐吐、詞不達意的告別信哭笑不得,給教授看了也是微笑搖頭,兩個人只寫了一封信,居然是聯合署名。後來教授和胡楊隊長進行了一番長談,事後教授愁眉不展,卓木強巴知道多半胡楊隊長不能留下來,教授不說,他也不想再問。

    第二天一早,呂競男一身戎裝,背著行囊,在醫院的走廊裡堵住了卓木強巴。卓木強巴心中竟有一絲悵然,敏敏走了,張立、岳陽走了,如今連教官也要走了,他訕訕道:“你……也准備走啦,教官?”

    呂競男帶幾分譏笑,道:“肯和我說話啦?如果今天我不在醫院攔住你,你是不是都不准備和我道別了?”

    “哪……哪有……”呂競男一笑,卓木強巴心中就打了個突,有些緊張起來,又咳嗽了兩聲。

    呂競男的目光有些迷亂,眼前這個神情疲憊、面色微黃、頭發凌亂的高大男子,還是那個意氣風發、躊躇滿志、盛氣凌人的強巴少爺嗎?她有些淒迷地舉起手,想替卓木強巴理一理蓬亂的頭發。卓木強巴微微一晃,呂競男突然想到自己的身份,手停在半空,再難前進半分;她凝視著卓木強巴,目光中帶有別離的決然,卓木強巴看著鞋面兒,不敢對視。終於,呂競男的手退了回去,低聲道:“你……要保重身體。”“你也一樣,教官。”

    呂競男突然從軍裝內側的口袋裡摸出一張折好的紙,含情脈脈道:“這個……”卓木強巴如遭雷擊,趕緊退了一步,這種情況,他實在是不知道該如何處理。呂競男面若冰霜,命令道:“躲什麼,我有那麼可怕嗎?過來,拿著!”

    卓木強巴尷尬道:“教官,你知道……我……”

    呂競男將紙條強塞人卓木強巴手中,杏眉倒豎道:“這張名單,有帕巴拉神廟研究小組成員的聯系方式,我想你們會用得著。你不要用那種目光看著我,現在是什麼社會了,你把我想成什麼人了!”

    又會錯意了,卓木強巴那個窘,真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他趕緊道:“謝謝,咳咳,謝謝你教官!”見呂競男又皺起了眉頭,忙解釋道,“咳……咳,我知道,雖然這樣說太……顯得太生疏了,但是除了說謝謝,我實在找不到別的詞來表示……”卓木強巴知道,呂競男是盡了自己最大努力在幫助他們了。

    呂競男淡淡道:“不要想得那麼復雜,這是我以個人身份與那些專家們交流時取得的聯系方式,方新教授多少知道些,但可能不全。我能做的就只有這些了,走了。”說完,她邁開大步,終於和卓木強巴擦肩而過。卓木強巴默默地跟送出醫院,茫茫人海中,她不再回頭。

    約克郡,位於英格蘭的東部,是見證英格蘭歷史的重要城市,來到約克,仿如穿越時光隧道來到中世紀。

    這裡有全英最大的歌德大教堂,不過索瑞斯來這裡可不是為了懷古的,他拿著一份報告,正漫步在德溫河邊。跑了幾所著名的大學,聯絡了一批權威級專家,研究的結果都是一樣,他的心情是復雜的,一半驚喜,一半則是失望。研究結果顯示,他所認為的那種介於動物與植物之間的進化體,並非如他想象的那樣,那只是一群類似真菌的孢子結構。它們數量極多,如珊瑚蟲一般借寄宿主群體生長,平日生命體完全埋藏在芽胞中,利用自身形成一個空氣囊泡,生命完全處於停滯狀態;一旦遇水,它們便恢復活性,除體積膨脹以外,還以某些細菌特有的瘋狂繁殖速度,幾乎每分鍾它們的數量都以立次方增長;加之它們是靠出芽進行分裂繁殖,個體與個體之間幾乎呈一種分子共價鍵的連接,為了占取更多的生存空間,吸收更多的水分,它們會往有水的地方攢縮,那時爆發的收縮力異常驚人,哪怕只是指頭粗細的一條線,其收縮的拉力也可達到上百公斤。雖然不是索瑞斯期望的生物種類,但畢竟也是讓生物學界動容的驚天發現。

    索瑞斯繞過一片叢林,大學裡的人影漸漸稀少,在無人處,他停了下來,淡淡道:“你還要跟多久?出來吧。”他知道,這一段時間,自己都被人跟蹤著。這次跟得這麼明顯,顯然對方已經做好露面的准備了。

    一道黑影閃過那人竟然從一株近十米高的樹丫上直接跳落,穩穩地落地,微笑道:“警覺性挺高的,索瑞斯。”如果卓木強巴在這裡定會大吃一驚,那人不是別人,正是一頭銀發的肖恩。

    索瑞斯看了肖恩一眼,沒有露出絲毫驚訝,一臉不屑道:“我說是誰,原來是你,律師肖恩。你不是d組的人嗎?為什麼跟著我?難道想插手我們t組的事?”

    “t組嗎?”肖恩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淡淡道,“哎呀,你們t組原來還存在啊?我以為你們t組早就被解散掉了,冒昧地問一句,你們還有多少個人呀?你們的決策者呢?好像很多年都沒有看到他了嘛。”

    索瑞斯怒目咧齒,但他尚不敢動手。且不說人家組織編制完整,隊長厲害,就是這個肖恩,自己也沒有把握能收拾得下。聽聞他是一名植語者兼操獸師,而自己僅是一名操獸師,可以說和肖恩屬於同一等級甚至更次。他壓制著怒意道:“廢話少說,你想說什麼就直說吧。”

    肖恩懶洋洋道:“是這樣的,我覺得你和那個雙職莫金最近走得很近,似乎在找什麼東西。你知道的,在我們組織中的人,多少都有些好奇,我實在是忍不住想問一問,你們究竟在找什麼?”

    索瑞斯放下心來,如此看來,這個白發肖恩還不知情,他淡然道:“你的好奇心很強啊,不過似乎已經越界了,那不是你應該關心的問題吧。如果你們想聯手,那需要你們的隊長出面,直接和我們的隊長商量。你認為跟蹤我就能查探出些什麼消息嗎?恐怕讓你失望了,我最近只在做一些專業學術研究,是你不感興趣的東西。”

    肖恩吃了個癟,卻滿不在乎道:“哦,據我觀察,好像就你和莫金兩個人在搗鼓,沒見你們決策者參加啊?反正我們這組人最近沒事,也很久都沒嘗試過三五個人組成超級小分隊進行冒險了,你怎麼不考慮一下讓我加入呢?我可是能成為你們的一大幫助哦。”

    肖恩的話並未引起索瑞斯的興趣,反而勾起了他的殺意。索瑞斯知道,在組織中,實力決定一切,肖恩的加人,就代表著他那個小組的加入,而己方僅莫金和自己兩人。況且他們已經為帕巴拉神廟付出大量精力,肖恩這個時候提出加入,不是明擺著要來搶麼?他還反復地提到決策者,一想起那恐怖的人,索瑞斯就眼角跳動,如果真的讓決策者知道了,他和莫金還能有什麼好果子吃?!他將報告夾在腋下,雙手緩慢而隱蔽地伸向口袋……

    肖恩一見氣勢不對,搶先發難道:“怎麼,想殺人滅口麼?你盡管試試,看是你那些小動物快,還是我的槍快。”他退了兩步,又

    道,“如果不歡迎我加入,我退出就是,保證不再干擾你們的事,不用拼個你死我活吧。再見了……”說著,飛身上樹,連續幾個縱躍,漸漸遠去。

    索瑞斯朝著肖恩消失的方向大叫道:“替我們隊長轉告你們隊長雷,就說決策者問候他好!”說完,自己臉色一暗,心道:“希望決策者這三個字能鎮住他。肖恩,你到底知道多少?”

    病房內頓時冷清下來,都走了,只剩下卓木強巴和方新教授,一切又回到兩年前。守著空蕩蕩的病房,回想起半年前在這醫院時的熱鬧,卓木強巴空悵惘,心中說不出的失落感。回想起來,這兩年自己都干了些什麼呢?就像演了一出黑色幽默劇,過眼雲煙,一番追逐,最後竟然是這個結果。

    方新教授也看出卓木強巴的迷惘,為了幫助卓木強巴重拾信心,他建議卓木強巴這段時間回公司去看看。

    卓木強巴也想休息幾天,也該和公司的老伙計聯系聯系了,誰知道,三通電話一打,卓木強巴心中升起不好的預感,第一個電話是直接掛給童方正的,手機一直沒人接聽;第二個電話打給總公司辦公室,該號已停機;第三個電話打給客戶服務中心,那是二十四小時熱線,同樣被停機!卓木強巴稍微掩飾了一下內心的恐慌,告訴教授自己出去一下,匆匆趕往公司本部。

    卓木強巴搭車趕往天獅集團總部,路上不停地查找所熟知的電話,不是停機就是換號,離總部越近,他的心情越加焦慮不安。來到集團門口時,卓木強巴的心頓時涼了半截,那熟悉的大門上,掛的不再是天獅獒犬馴養基地,而是一塊寫著“華聯冷凍肉食加工廠”的牌子。保安緊守著大門不讓進,新公司也嚴格規定不能隨便同外人交談,卓木強巴只得找周邊人家打聽。“天獅集團?哦,你是說以前那家養獒的公司啊,早垮了,他們公司破產啦!聽說還欠了不少外債呢,這是銀行查封後重新拍賣的……”

    “怎麼破產的?這我就不太清楚了,都好長一段時間了……”

    “啊,養獒那家公司啊,我知道啊。我看,大概是半年前吧,聽說公司老總攜款潛逃啦!你不知道啊,當時很多養獒的人都來了,鬧得挺凶的,據說那家公司騙了他們不少錢,砸牆的砸牆,搶東西的搶東西……”

    卓木強巴只覺得天旋地轉,頓時變得失魂落魄。這家公司,不是一朝一夕建立起來的,多少人付出的血汗,多少年艱苦的打拼,那已經不僅僅是他的心血了,他的前半生已經和這家公司融為一體。可是,怎麼會一夜之間,突然就破產倒閉呢?

    卓木強巴怎麼也想不明白。童方正不是商場新手,也不是一個剛愎自用的人,就算面臨重大危機,他也有權衡和變通的手段,所以自己才放心地將公司交給他全權打理。自己和方正的友誼,也非一天兩天了,童方正是個什麼樣的人,卓木強巴相信自己還是清楚的。以前那麼多次外出獵奇,公司都照常運作,這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卓木強巴百思不得其解,只暗暗尋思:“方正啊方正,究竟公司出了什麼事?你現在到哪裡去了?”

    聯絡了一整天,卓木強巴翻遍了所有的電話簿和手機存號,總算打通了一個曾經的員工的電話。這是名老員工了,參加過早期幾次尋獒隊,卓木強巴管他叫老汪。

    通過老汪,卓木強巴又聯系上幾名老員工,大致弄清了整個事情的內幕。早在一年半以前,公司因為發生了職工毒種獒和狂犬事件,在業內的聲譽大大下降,加上散戶不斷增加以及其余幾家同行的競爭,公司出現債務危機,這時,童方正提出一個回購發展計劃,以解決公司的燃眉之急。所謂回購發展,就是指采用連鎖方式,將新產的獒仔和半獒發展給下線養殖,同時收取一筆不菲的特種養殖金,公司承諾,當下線養殖戶的幼獒長成並產下下一代時,公司以同樣高價回購新生幼獒。這樣一來,在很短的時間內就能募集到大量資金助公司渡過難關,但問題是下一代幼獒出生的話,公司將付出更多倍的資金去補償那些養殖戶,如果公司沒有打開新的銷售途徑,公司就會在瞬間破產!

    這種計劃的利害卓木強巴當然清楚,這在養殖業內被稱作海狸鼠計劃或毒藥計劃,典型的損人不利己。用這個辦來解決暫時的資金難題無異於飲鴆止渴,事實上到最後養殖行當一定會出現失控局面,因為大規模養殖不僅無保證質量,而且破壞了游戲規則,最後造成次品泛濫,不管是大小養殖戶,最終結果都是慘淡收場。童方正不會不知道這個計劃的危害性,卓木強巴不明白他為什麼要冒這個險。

    湊巧的是,當童方正提出這個計劃時,正是卓木強巴在美洲叢林生死不知的時候,幾個高層原本打算向卓木強巴匯報這一情況,卻無論如何聯系不上,事後童方正保證能找到合理的銷售渠道,加上在毒獒事件發生後,童方正換掉了一批高層,這次因為反對事件,他又換掉了一批高層,基本上保持高層聲音一致,而當時也確實緩解了公司資金短缺問題,所以沒有引起底層員工的注意。

    藏地密碼-藏地密碼5人生的宿命第三十八章人生的宿命

    藏地密碼5人生的宿命第三十八章人生的宿命

    [崩潰]

    特訓開始前卓木強巴路過公司時,看見公司門牌還在,其實內部已經是一團豆腐渣,而公司倒閉前,那時卓木強巴又正在進行完全與世隔絕的最後特訓;公司上下亂作一鍋粥時,同樣無聯絡卓木強巴。最後的結果就是卓木強巴所聽到的,藏獒馴養集團在一夜間宣布倒閉,已申請破產,目前負債兩千多萬;代理人童方正不見蹤影,全國各地還有兩千多名員工一分錢遣散費都沒拿到,還得自己補交養老金。

    那幾名老員工在電話裡聲淚俱下,都說卓總回來就好了,以卓總的聲譽,肯定很快又能重整公司。聽到那些老員工發自內心的聲音,卓木強巴不知道該如何去安撫,這些員工為公司工作了一輩子,竟然老無所養!他又該如何去告訴這些員工,目前他自己也是身無分文……,重開養獒公司?拿什麼來開?以前的基地裡現在連一根獒毛都找不到。

    更讓卓木強巴心灰意冷的是,事實上還未到半獒成年生產幼崽的時候,童方正卻突然調用一筆錢去追一頭天價獒。而當時卓木強巴本人也失去聯系兩個多月,謠言四起,導致了整個生產鏈條的崩潰,已經銷售出去的獒無從代理經銷商那裡追回售款,而那些下線養殖戶開始追討養殖金,正可謂牆倒眾人推,樹倒猢猻散。卓木強巴不明白,童方正這樣做究竟是為什麼,他自己在公司的待遇不可謂不高,這樣做他又有什麼好處?尤其當卓木強巴聽到,童方正調動那批導致了數千萬的產業鏈條斷掉的數百萬現金,追蹤的那條天價獒只是別人精心策劃的一個騙局;加上平時任用的領導層基本無能,將幾個骨干全部撤走調離;而發送給下線散戶的所謂特種獒,大多是普通犬類,長大了才逐漸顯現,這種種情況加在一起,最終導致公司瞬間就倒塌瓦解下來。如此做,除非是鐵了心要搞垮公司!卓木強巴真的不明白,他下定決心,一定要找到童方正問個明白。

    卓木強巴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醫院,方新教授剛剛放下手機,聳肩道:“那些專家都很盡責,已經知道我們特訓隊被解散了,他們不肯給我們繼續提供消息,看來我們還是只能靠自己啊。咿?你怎麼了?強巴拉?”只見卓木強巴和剛才離開時,判若兩人。

    卓木強巴稍加掩飾,振作道:“啊,沒什麼,只是有些累了。”但心中一蕩,竟然激烈地咳個不停。卓木強巴咳紅了臉,向教授連連擺手,示意自己沒事,他不准備將剛剛得知的事告訴教授,教授已經太操勞,不能讓他再為自己擔憂。方新教授道:“醫生說這段時間你都不能過度活動,情緒也不能太激動,說話別說那麼快!”

    卓木強巴稍微平靜地點點頭,動作很機械。

    方新教授道:“唔,是啊,這段時間我們馬不停蹄地到處奔波,天天都和死神打交道,幾乎都沒有休整過,這次可以休息幾個月,放松一下疲憊的神經。你看我,現在是不得不休息了。”

    卓木強巴道:“導師,我想,咳,離開拉薩一段時間,找幾個1日友。”

    方新教授點頭道:“也好,說不定他們會給你意外的幫助。打算什麼時候走?”

    卓木強巴道:“我希望盡快,但是你……咳……咳……”

    方新教授輕松道:“怕什麼,我腿都被綁在這裡了,還怕我跑了不成?”

    卓木強巴道:“不是的,導師,沒有人照顧你啊。”

    方新教授道:“我這麼大一個人,還需要誰來照顧?你自己去忙你自己的,不用管我。”

    卓木強巴猶豫再三,找到護士小姐反復叮囑,又打電話給唐敏,依然打不通。卓木強巴火了,一拳砸在醫院牆壁上,怒道:“這個不懂事的小丫頭,到底要關機到什麼時候!”他心想:“那天提議的是你,我也是迫不得已的,如果不那樣做,現在凍成三具硬邦邦的屍體,又有什麼好的?事情都過去這麼久了,你又生哪門子氣嘛!”最終,卓木強巴找到了拉巴大叔,請他多多照看方新教授。

    總算安排下來,卓木強巴對教授道:“那麼,我可能明天就走。咳,如果有什麼事情,導師一定要和我聯絡。”方新教授示意他放心。兩人又談了許久,卓木強巴心中焦慮,十句能聽進去三句。

    第二天,卓木強巴便搭車開始了對童方正的追尋之旅。通過幾名老員工透露的信息,卓木強巴西去新疆,南下雲南,北上黑龍江,東到上海,幾乎跑遍了全國。|奇-_-書^_^網|童方正似乎有意躲著他,每次他打聽到童方正一些線索,童方正總能提前從那裡離開。卓木強巴犯了強,這一追就是一個多月,直到在上海,他親眼看見,以前的天獅馴獒上海總公司,‘更換為了方正養獒集團公司,他似乎才明白一點,這,就是答案。

    在奔波這段時間,卓木強巴聯絡到了不少以前在公司做過的員工和干部,大部分員工都表示願意重整公司。但是要重建公司談何容易,首先便是沒有資金,其次沒有種獒,在公司破產時,種獒都被廉價出售掉了,想來大部分都被方正養獒集團公司買走了。沒有這兩樣基本的東西,想在養獒這塊產業圈裡做大做強,根本就是無稽之談。這時,有員工提出建議,說卓總你不是在尋找紫麒麟嗎?要是真的能找到紫麒麟,那重建公司就不再是一紙空談了。以卓總的人際關系和影響力,爭取到一兩千萬風險投資沒有問題,然後一兩年內就可以將銷售渠道擴散出去,重新接管亞洲、美洲、歐洲三大市場,整個公司就盤活了。

    這條建議是誰提出的卓木強巴已經忘了,但他無疑記住了,只是暫時放在心裡不去想它。他累了,前所未有的疲憊,不僅僅是因為背叛和失敗,隊伍的解散,教授的斷腿,敏敏的遠走,呂競男的離開,公司員工們的辛酸,無疑都是一座座沉重的大山,壓得他那一米八幾的個頭也直不起腰來。

    卓木強巴並未立即離開上海,他租住在上海郊外一家普通賓館內,身上剩下不多的錢全部付了租金,生活全靠自理。每天清早他會拎著一個小竹籃,為了兩毛錢的青菜和小販討價還價,中午支起小煤爐燒得一臉煙火色。旅店只有公用廁所,茅坑的坑板幾乎隨時都會斷裂開來;澡堂也是公用,每天只提供半小時熱水,洗澡漱口打開水洗衣服,全都要在這半小時內完成;房間不足五平方米,一張床占去了二分之一;窗戶下面就是菜市,每天不到四點就開始喧鬧,晚上又是夜市,吃夜宵的人往往要鬧騰到一兩點鍾。

    如果離開上海,或許他的生活會好一些,但他暫時不想走。他也沒有將自己這一個多月的實情告訴親人,只是聯系了一些過去生意場上的朋友,他希望自己在哪裡跌倒,就靠雙手從哪裡爬起來。他還希望能靠自己想辦,幫助那些因自己而失去生活來源的老職工。

    但生意場上的朋友大多是在商言商,你失去了賴以成就的資本,也就失去了與他們平等談話的權利。大多數朋友表示,如果卓木強巴自己生活困頓,他們可以給予一定人道主義援助,但是,你想要重新發展這個企業和幫助你手下那批員工,那就得另論。如今這個市場已經不是以前你卓木強巴獨斷天下的市場了,你憑什麼能重新站起來?如果你沒有最佳的項目,企業根本無生存,你拿什麼去養活那些靠你救濟過來的員工?商場上的朋友們認為,他們暫時看不到卓木強巴的發展前景,所以沒有必要進行無回報投資……紫麒麟嗎?當他們親眼看到紫麒麟、摸到紫麒麟的時候再說吧……

    卓木強巴想到了家裡,雖然家裡說有錢也算有錢,似乎隨便哪件東西都價值上萬元,但且不說那些東西不屬於卓木強巴,甚至很多東西都不屬於卓木強巴家,那是屬於國家的,叫國寶,那種東西,只能放在家裡,一旦出現在市場上,就要被判刑。另外他還能想到的親人就只有三個,一個是教授,一個是敏敏,還有一個是英,這三個人他同樣無開口。難道讓導師資助自己?卓木強巴想也不敢想,還要導師怎麼樣,導師為自己沒日沒夜地操勞著,為自己斷去一條腿,甚至自己離開醫院時導師還在囑咐自己,難道自己就要像一個吸血蟲,非搾干導師的全部血肉才肯罷休?敏敏家境不錯,可是遠水救不了近火,更嚴重的問題是這兩三個月她有意回避自己,自己到現在還沒想清楚是什麼地方說錯了或,是做錯了。英呢,這就更不可能了,雖然肯定英會幫助自己,但是……

    那些老員工們在電話裡悲情的哭聲反復回響在卓木強巴耳邊,自己:卻一時無力改變什麼,他變得沉淪而頹廢起來。每天兩點之後,夜深人靜時,卓木強巴往往無入睡,他開始反省,自己以前的所做所為,或許真的錯了。英為什麼要帶著女兒離開自己?自己的公司,卻很放心地交給了別人去管理,正如導師所言,自己太容易相信一個人了,可為什麼自己信任的人,都要如此地背叛自己,究竟什麼地方出錯了?那麼應該怎樣做,才是正確的呢?他想了很久,也想不出來,只覺得自己快要崩潰了……

    卓木強巴還沒有因此而放棄,目前他想的是如何聯系到童方正,一定要和他做一次面談。自己的公司倒閉了,方正自己開了公司,那些都可以容忍,但是,不應該這樣對待那些老員工啊,卓木強巴還抱有一絲幻想,希望童方正能解決那些老員工的部分生活問題。童方正死活不與卓木強巴聯系,卓木強巴電話一遍遍地打,終於有一天,接線員告訴卓木強巴,希望他留下地址,到時候會有人找他聯絡,卓木強巴以為看見了希望,沒想到……他又一次遭受到慘痛的打擊!

    剛交出地址第二天,就有人找上門來。卓木強巴是在樓下走道碰見的,一個小平頭矮胖子,先是打量了卓木強巴一眼,似乎在回憶什麼,然後就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問道:“請問,是卓木強巴卓先生嗎?”

    卓木強巴以為是童方正派來的人,客氣道:“是的,我是,你是……”

    小胖子神秘道:“我聽說,卓先生在尋找一座古老的廟宇?”

    卓木強巴警惕地看了這個小胖子一眼,關於帕巴拉的事十分隱秘,就連童方正也只知道他在找紫麒麟而已。也就是說,這個胖子和童方正沒有關系,看他的樣子,似乎是從哪裡打聽到自己找帕巴拉神廟一事,來探聽消息的。卓木強巴直接道:“我認識你嗎?”

    小胖子訕笑道:“不認識。但是,我聽說有關那座廟宇,卓先生掌握了一些…”

    卓木強巴直接回絕道:“對不起,我心情不好,現在不想和你說話。你最好在我心情糟糕到極點前,就從我面前消失。”說完就走,給那小胖子一個背影。

    小胖子自言自語道:“果然是個很難接近的人啊,失敗了還這麼堅強。”

    如今沒有資金,談什麼都是空事,卓木強巴雖然不知道消息是從哪裡走漏的,但他對那些抱著貪婪的尋寶熱情企圖一探神廟究竟的團體或個人,從心底感到厭惡。他回到房間,只想早點聯絡到童方正,解決那些困難員工的生活問題。電話一遍遍地打,對方始終讓他再等等。

    一天,兩天,三天,三天後,終於又有人找上門來。沒想到的是,這次找上門來的又是一個卓木強巴不認識的人,這名衣衫周正的中年男子自稱是養獒的,姓金,叫不煥。卓木強巴禮貌地讓他進入了房間。來人扶著金絲眼鏡細細地打量卓木強巴租住的小屋,又看了看青布衣衫、運動泥鞋、發如亂蒿、胡如扎針的卓木強巴,搖頭道:“哎呀呀,曾經腰纏萬貫的卓老板就住這種地方?不會是故意在我們面前裝窮吧?”

    卓木強巴淡然道:“你看我的樣子像是在裝嗎?你既然自稱是養獒的,有什麼事就直說吧。”

    金不煥道:“好,爽快,卓老板不愧是生意場上的人。我就直說了,我是代表我們上海42戶特種獒養殖戶來找你的……”

    卓木強巴心中一涼,沒想到對方竟然能找到這裡來。公司申請破產,之後,所有債務都由銀行托管分配,真正受損失最大的,無疑就是那些最下線的特種獒養殖戶。他們花了天價,買回一些普通幼犬,而公司承諾的購回計劃根本就沒實施。原來這人,竟然是討債來了!

    雖然說申請破產保護之後,其兩千多萬債務自動取消,但是從道義上來說,卓木強巴自己無論如何無接受。他已經得知,特種獒不是一個小數字,對於生活富足一點的家庭都是一個打擊,如果生活窘況一點的家庭,他甚至不敢去設想。

    金不煥看到卓木強巴這種現狀,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開口,他撓撓頭道:“既然我已經來了,我就必須把話帶到。卓老板,雖然說你現在的生活或許比較困頓,但是,由於你們公司這種……這種欺騙行為,導致了更多的家庭和個人比你現在的生活還要慘十倍不止。就這一點上,你必須給我們這些養殖戶一個說。”

    卓木強巴端正地站起來,致歉道:“我明白你們的感受,為此我深表歉意。欺騙了如此信賴我們公司的顧客,我作為公司曾經的最高負責人,咳——有著不可推脫的責任。我也很希望能給那些受到損失的客戶一個滿意的答復,我會盡我最大努力給他們彌補。說吧,需要我怎麼做?”

    “這個……”金不煥顯然沒想到這個以前大公司的老總變得這麼好說話,態度竟然這麼誠懇端正。他原本是來討要欠款的,可是看卓木強巴這個樣子,似乎一時要他拿出那筆款項也不太可能,他想了想道:“實話告訴你吧,卓老板,我本是代表大家來追討欠款的,但是,就你目前的現狀來看,這個提議似乎不太現實,我也相信你致歉的誠意。這樣,要不然你親自跟我走一趟,向大家說抱歉,我想,我們這批人還是不會不講情面的,不知卓老板意下如何?”

    卓木強巴思索道:“不行,我不能跟你走,我還必須在這裡等一個重要的人。我也希望能盡快解決那些員工的現狀和你們養殖戶的困難,因此這幾天我都不會走遠。咳咳……”原本已經不怎麼咳嗽的卓木強巴,心中一急,又有些咳起來。

    金不煥道:“唔,如果卓老板覺得不方便去的話,那麼我想想…”給我一個書面的信函總可以吧,我需要一封你的書面致歉信。”

    卓木強巴大氣道:“可以,我還可以向你們保證,咳,如果我的企業再次建立,我將賠付所有養殖戶因我們公司而導致的損失。咳咳……”他提筆寫了一封致歉信,並問明款項,直接將欠款寫成了欠條,落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給自己斷絕了後路,他一定要歸還這筆欠款,這是他做人的信條!

    金不煥拿著致歉信和欠條,不住點頭,當著卓木強巴的面將卓木強巴寫給自己那張欠條撕掉,義正詞嚴道:“好!我信任你,我也是經商之人,卓老板有這股豪氣和自信,相信你一定能東山再起!過去的事情我既往不咎,我只是一個小生意人,如果你重開公司,我一定會全力支持。告辭了。”

    直到金不煥走出門很遠,卓木強巴才突然想到一個問題:他是怎麼找到自己住的地方的呢?正是這個他一直沒想明白的問題,帶給了卓木強巴大麻煩,此時的他怎麼也想不到,金不煥僅僅是一個開始,而且代表的是那些養殖戶中損失較小的一群人。

    卓木強巴在小屋裡沒等到童方正,卻等來了一批又一批的特種獒養殖戶。天獅馴獒集團公司已經破產,而當初簽訂的合約裡也沒有寫明特種獒犬的鑒定標准,他們是最無辜的受害者,連一分錢賠償金也得不到。看著那些衣衫襤褸、提家攜口、拖兒帶女來到門口的養殖戶,卓木強巴沉默了。各種各樣的人都有,有破口大罵的,有痛哭流涕的,有在他面前賣兒賣女的,還有要切腕自殺的。卓木強巴默默忍受著,各種唾罵,各種惡毒的詛咒,各種侮辱人格的侵犯舉動,看著那些幼童憤恨的眼神,看著那些男女淒慘的目光,看著那些老人們悲憤無助的神情,他莫名地害怕起來,沒有了與這種困難對峙的勇氣。

    很快,周圍的人都發現,有一群人在圍追堵截一個大個子,那人面頰消瘦,形容枯槁,而且不時咳嗽,就像一個咳得快死的癆病鬼,每天他出門都佝僂著腰,很多的爛番茄、爛柿子、雞蛋、泥巴,都往他身上砸。連周圍的小孩都學著撿石子去砸那人,反正他不會還手——欺負不會還手的人似乎是一種共性。周圍居民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這些人要去打那大個子,問了些情況後,紛紛搖頭道:“造孽啊!”

    接下來這段時間,成為卓木強巴這一生中最受煎熬的日子。每天被各種憤怒淒厲的聲音包裹著,幾乎是二十四小時不間斷;門口被塗上各種污穢物和血淋淋的標語;不管走到哪裡,都有人追著罵他,打他,哭他,求他……卓木強巴,這個身高一米八七的大個子,竟然被人堵在不足五平方米的小房間裡不敢出門!短短幾天就瘦了一圈!

    [徹底崩潰]

    卓木強巴隱忍著責罵,心中還充滿了自責,精神上備受煎熬,但他始終沒有想到,這一切究竟是怎麼發生的。直到有一天,一名老員工不遠千裡趕到旅店小屋,卓木強巴才明白過來。“卓總,你真的在這裡?你還待在這裡做什麼?你快逃吧!有人把你這個地址掛在網上,還特意注明了你的前天獅養獒基地人身份,加上幾家媒體網絡的渲染,現在已經傳播開了,全國各地的特種獒養殖戶都在朝這裡趕。那兩千多萬的債務,只是申請破產時對外宣布的數字,其實當時不知道到底圈了多少錢,我們所有員工的福利待遇在當年都翻了一倍不止。卓總,你想想,那是多少個家庭妻離子散、家破人亡換來的?現在這批人算是文明的了,以後趕來那批人,才是被害得最慘、消息最閉塞的。他們什麼都不知道,只認你這個人;他們已經一無所有,他們不是來向你哭窮討債的,他們是來找你拼命的!卓總,你根本毫不知情,這不是你的錯,這個後果不應該由你來承擔啊!"

    “逃?”卓木強巴慘淡道,“逃到哪裡去?那些人,,是因為信任我們公司才購買我們提供的種獒,如今他們妻離子散家破人亡,我要逃?不應該由我來承擔責任,那麼,總要有人來承擔這個責任吧!誰?誰來承擔這個責任?”

    老員工喃喃道:“你別發火,卓總,我知道你心裡不好受。說實話,童總經理這一招確實做得太絕了,當初的合同制定得相當詳細,如今公司破產,那些特種獒養殖戶根本就告不了任何人,拿著那份合約,不管怎麼打官司他們都是輸。他們的處境確實很慘,我們可以同情他們,但是,卓總,你這麼一味地忍受他們的侮辱,起不到任何作用啊。你如果真的想幫助他們,想幫助我們這些老員工——請重新站起來吧!只要你卓總振臂一呼,我們這些老員工都跟著你於,我們從頭再來……卓總,我……我跟了你十年了……找種獒,開拓市場,建設基地,什麼苦我們沒吃過?那時大伙兒看著你和大家一起勞動,我們干得有多帶勁兒!卓總,只要你不倒下,我們總有重新站起來的那一天!卓總,你就說句話吧……”老員工說著說著,終於忍不住淚流。卓木強巴牢牢抱住這名員工的雙肩,半晌說不出話來。

    那麼多雙眼睛,那麼多種聲音,那麼多的願望,在卓木強巴腦海裡攪成一團,讓他心如刀割,頭痛欲裂,這不過短短的一兩個月時間,他嘗盡了人間冷暖,他無再忍受下去。他始終不明白,童方正為什麼要這樣做,為什麼,一定要對自己趕盡殺絕?這還是自己認識的那個童方正嗎?在一個大雨滂沱的白夜,他跑去方正養獒集團門口痛罵:“童方正!為什麼!為什麼你要這樣對我!我到底哪一點對不起你!你出來啊!你為什麼躲著不敢見我!你出來啊!……”無情的冷雨回應著他的呼喚。

    隨後,他病倒了……

    一連串的打擊讓這個擁有鋼鐵般身體的男子病倒了。這個穿過雨林,爬過雪山,下過古墓,觸過機關,任何嚴酷的自然環境也打不倒的男人,終於病倒了!他誠心相待、視做兄弟的合作伙伴出賣了他!他怎麼也想不明白,那個他所了解、相知多年的摯友,怎麼會突然間翻臉無情,用的計又毒又狠,直把人往絕路上逼。但是,接下來發生的事讓卓木強巴更沒想到……

    卓木強巴躺在上海一家醫院的病房裡,獨自一人仰望天花板。他想到了許多許多,如果不是以前買的醫療保險,現在的他,連住院費也付不起。

    一名年輕的眼鏡醫生拿著病例來到卓木強巴床前,詢問道:“卓先生嗎?是這樣的,我們待會兒,要給你做一個骨髓塗片,希望你能配合一下。”

    “什麼塗片?”卓木強巴愣道,“我只是重感冒,現在已經好多了,為什麼要塗片?”

    年輕醫生解釋道:“卓先生,是這樣的,我們發現你的血液裡有些異常,為了確定病因,我們打算給你做一個骨髓塗片。這只是一個很小的手術,我們保證不會給你造成任何損傷。一旦確定了病因,我們將調整一下治療方案,也是為了你能早日康復。”

    抽了骨髓之後,醫院裡的醫生卻遲遲不見回復,卓木強巴就納悶了,准備出院。這時候,一名姓代的主治醫師才遲疑地詢問他:“卓先生,就你一個人嗎?有沒有家屬來啊?”

    卓木強巴眉頭一皺,他也知道,醫院裡的醫生詢問病人有沒有直系家屬在場,這可不是什麼好消息,他語氣一重,道:“沒有,我一個人到上海來的,你們有什麼事就直接告訴我!別磨磨蹭蹭的,什麼情況,我都可以承受!難道是有腫瘤包塊嗎?還是說,我染上了艾滋啊?”:代醫生猶豫了一下,卓木強巴又道:“如果沒什麼情況,那我就辦理出院了。”

    代醫生這才道:“卓木強巴先生,作為你的主治醫生,我有義務告訴你,通過對你骨髓塗片的分析,我們初步判定,你患有全血細胞惡化變異症狀。”

    卓木強巴足足愣了十幾秒,才道:“什麼……什麼意思?”

    代醫生道:“換一種說就是……你患的是……血癌。”

    卓木強巴的血液汩汩地夯動起來,一顆心怦怦怦地狂跳起來。血癌!只聽這個名字就讓人覺得恐怖……代醫生低頭道:“或許我該用更委婉的表達方式,但不管怎麼樣,都是這個結果,我認為,還是直接告訴你比較好。而且我們初步判斷,這是一種在目前的醫學探知范圍以外的新型血癌,我們對此……嗯……可以說是第一次接觸。”

    卓木強巴蒙了,他從來就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和癌這個詞聯系在一起,還是一種全新的血癌,連這家知名的三甲醫院都是第一次接觸。他不明白,自己這樣的身體,怎麼會和癌結下不解之緣。難道這次,真的是在劫難逃?接下來,代醫生又說了許多在拉薩醫院那些醫生們告訴亞拉師他們的話,大意就是配合醫院開展工作,盡全力醫治,還可以免治療費,畢竟是一個全新病例,以前從未有過國內外同類報道。

    卓木強巴似懂非懂地聽著,他一時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半晌才反應過來,喃喃問道:“我這種……這種病症,還有治嗎?”

    代醫生道:“嗯,這個我很難給你打保票,因為出現在你身上的情況,是我們從未見過的。目前處理類似病症,我們主要采取換髓和放化療,目前白血病的治療已經較上世紀90年代大有提高,存活率達到百分之五十。當然,某些類型的白血病治愈率還要更高些。”

    卓木強巴知道,醫院所說的治愈率,那是指治療後觀測的5年存活率。這樣都只有50%,而自己所患的,是一種醫生們尚未見過的類型,存活率有多少?百分之十?二十?他這樣想著,不禁問了出來。代醫生搖頭道:“我不敢肯定,但是你的病情已經很嚴重了,能堅持到現在,甚至讓我們驚訝於你的身體情況。”

    卓木強巴一愣,這不等於說,你已經沒得治了,留給我們做實驗吧!代醫生也自知失言,忙補充道:“但是,哪怕只有百分之一、千分之一、萬分之一的希望,你也應該堅持吧。”

    卓木強巴揮手道:“醫生,你告訴我,如果我不接受治療,還能活多久?”

    代醫生憐憫地看著卓木強巴,沉重地道:“如果按你現在這種情況發展下去,能活過一年,就是奇跡。”

    “一年,原來,我只剩下一年了嗎?”卓木強巴慘無人色地回過身去。代醫生急道:“卓木強巴先生,你真的不考慮一下我的建議嗎?如果你肯考慮一下的話,你這是為全人類做貢獻啊。”

    代醫生不說還好一些,卓木強巴真想拉他做墊背的,為全人類做貢獻?憑什麼要犧牲我一個人,來為全人類做貢獻!代醫生見卓木強巴執意不肯,歎惋地拍打他後背道:“唉……回家後讓老婆做點好吃的,到處走一走,看一看,好好享受生活吧。”

    卓木強巴真想罵他兩句,“有你這麼說話的嗎?當的什麼狗屁醫生?”但最終還是忍了。“好好享受生活……”他默默重復著這句話,心力交瘁,原本想放聲大哭,結果淒慘地笑了。

    卓木強巴拖著沉重的腳步來到醫院大廳,仰望穹頂,那上面貼滿瓷磚拼成的耶穌像、聖母天使像,卓木強巴心中悲痛道:“難道,真的是天要亡我?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在卓木強巴步出醫院門口的一瞬間,他突然想起了呂競男離別時那決然的眼神,她對自己說“要保重身體”,她為什麼會說這句話?難道,她早就知道了些什麼?她是什麼時候知道的?自己最近只住過兩次院,一次是在大半年前,那時自己除了給敏敏輸血,還做了什麼?啊!是那個!對了,自己既然是血癌晚期,怎麼身體一點自覺症狀都沒有?這與現代醫學所說的那一套完全不符合。

    卓木強巴終於明白了,那個呂競男一再強調的詞“蠱毒”……自己是中了蠱毒。他想起了亞拉師第一眼看見自己泡在池子裡的表情,那絕不是治愈傷好的欣喜,反而有些凝重。自己中的蠱毒根本就沒有被清除,而是深入骨髓,一直在蠶食自己的生命!胡楊隊長後來提起過,在翻大雪山的時候,呂競男因為某種原因。不能再耽擱一年時間,估計是某人的身體出現了狀況,原來那個人不是別人,就是自己啊!

    亞拉師、呂競男,他們是知道自己中了蠱毒的人,也知道自己的生命所剩不多了,但他們也束手無策,他們也知道現代醫學對此將束手無策,這也是呂競男為什麼那麼著急找到帕巴拉神廟的原因,不僅因為自己時日無多,還因為她希望在神廟中找到醫治自己的方!卓木強巴只覺得腳下的大地一直在下沉,原己早就時日不多了,原己早就時日不多了!

    “嘀——”汽車鳴笛將他喚醒,卓木強巴堪堪避開幾次車禍,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回到那小房間的,似乎那些唾罵和毆打,都引不起他的感覺,污穢和髒物,他也視而不見。這些天他踏遍上海各家醫院,得到的答復都是一樣:你重症晚期,命不久關,要麼留下來,免費治療,做醫學實驗,要麼回家,乖乖等死。自己還有一年時間,這一年還能做什麼?卓木強巴需要交談,他好想找一個肯傾聽自己話語的人訴說,可是在哪裡去找這個人呢?他想到了自己的親人,阿爸阿媽…不能說,方新教授……不能說,敏敏……哼,那個小丫頭……英……終於無忍受的時候,他拿起了手中的電話,只可惜,電話的另一頭,始終無人接聽。一遍,兩遍,三遍……電話的忙音響了幾個小時之後,卓木強巴的手已經無力舉起電話了。他側倚在窗下,靠牆坐地,窗外又黑又冷,心中又苦又悲,身邊沒有一個可以傾訴的人。他頓時覺得,自己像是被遺棄在荒野的孤兒,舉目蒼涼,群獸環視,還想著幫助那些受苦受窮的人,原來,連自己都顧不了。一夜間,卓木強巴的兩鬢,竟然出現了幾縷斑白的灰發,他整個人,也仿佛完全變了……

    卓木強巴打了個電話,找朋友要了兩萬塊錢。換作以前,他是從來不會向朋友開口要這個數字的錢的,如今,一切都無所謂了。他要好好享受生活。怎樣的生活,才算是好好享受呢?卓木強巴不知道,在他的世界裡,所謂的生活,就是挑戰一個又一個不可戰勝的困難,他曾經無數次成,就算跌倒,也能馬上站起來,而且站得更高,看得更遠。直到這一次,他才真正體會到失敗的滋味,那種徹底的失敗感,在天力面前,人力多麼渺小。你可以抗爭命運,但以一人之力,可以堵住即將爆發的火山嗎?不能。你可以挑戰極限,超越自己,但以一人之力,可以讓地球停止轉動嗎?不能。你也許可以戰勝所有的同類,也許能征服所有的異類,但以一人之力,你能讓滄海變桑田,時空扭轉,星斗倒移麼?不能!不能!不能!

    卓木強巴曾堅信÷只要努力,就一定會成,但是這次,好像努力的方向錯了,紫麒麟是一個神話,它只應該存在於神話故事中,是不容凡人去褻瀆去觸摸的。卓木強巴想起一段古老的格言,大意是天上的神創造這諸世紀,卻將諸世紀的本相隱藏起來,讓人不可見,如果被人發現了這世界的本質,那這人豈不也成了神?凡有人欲去找尋真相,必遭天譴,必受天刑。如今自己所做的一切,似乎正是想將一個神話,搬到活生生的現實中來,因此現實,必將給自己最無情的回擊,天怒人怨,入神共憤,他們無情地剝奪了自己曾擁有的一切,將自己打人再也不能爬起來的人間地獄。

    我已失去家庭,又失去了努力的方向,現在還失去了事業和生命,已經真的是一無所有,在所剩不多的生命裡,我又將為什麼而活著?我存在的意義,又在哪裡?

    卓木強巴懷揣著那筆錢,逃離了那個天天被咒罵的小屋,開始頻頻出入於酒吧迪廳,讓那狂亂的音樂和刺喉的烈酒,使自己麻木,讓自己忘掉一切煩惱,忘掉是生是死,忘掉曾經發生過的一切,只當那是一個夢。那只能是一個夢,如果不是夢,怎麼會在一夜之間,自己就什麼都沒有了呢?可每當頭痛欲裂地醒來,那刺眼的陽光在晃動,身邊的行人匆匆忙忙,他們也在機械而麻木地移動著,他們為什麼總是跟著自己?那一張張不同表情的臉,離自己如此貼近,那個殘酷而可怕的夢,又一次真實地再現了。於是,他只能再次尋求麻醉。

    每次喝到物是人非、頭重腳輕時,卓木強巴滿意地看著身邊那些在舞林中扭動的,那些人,在毫不熟識的肌膚摩擦間尋找快感,在酒精的興奮作用下又可以打發一天。哼哼,這就是享受生活,原來這就是享受生活”…他滿意地擂桌而歌,歡暢大笑,往往笑到最後,都笑出了眼淚。

    又是一個黃昏,卓木強巴從街頭宿醒,是怎麼到的這裡?被誰扔出來的嗎?他哪裡還記得那許多。來往的路人也沒有誰能認出,這個橫臥街頭的大個子,曾經在某些雜志封面拋頭亮相,曾經在某些集會慷慨陳詞。如今,他只是街邊的一個醉漢而已。

    卓木強巴踉蹌著爬起來,往往這時候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先用頭往牆角狠狠地撞上兩下。痛!好痛!竟然還有痛的感覺,原己今天還活著嗎?今天,又該去哪裡?他茫然地走著,和大多數人一樣,聽憑自己的雙腳將自己帶向下一個地方。前面到處都是路,根本不需要選擇,腳落在哪個方向,就繼續往那個方向,汽車得為自己讓道,行人都躲躲閃閃,哈哈,天地之間,還是數我最大。但往往身後,會傳來一些議論之聲:“那個人是個瘋子。”“看那模樣,多半是傻的吧!”“找死啊,白癡!”

    哈哈,無所謂,瘋子也好,傻子也好,誰還在乎?想當年,我這個白癡,讓你們多少人羨慕崇拜!哈哈,原來你們就喜歡崇拜這樣的瘋子白癡。不,他們崇拜的不是我這個瘋子白癡,他們崇拜的,是我這個人以外的東西,他們崇拜的,是我那時擁有的東西,而我,什麼也不是!原來我什麼也不是!真奇怪,我為什麼會在街上雙足行走,我究竟能算做是什麼?

    熟悉的味道從門裡飄來,卓木強巴就像即將折斷的老槐樹丫般仰起頭,“相約酒吧”四個字映人眼簾,字體周圍的霓虹燈已在閃爍.

    [相約酒吧]

    “相約酒吧”,一看見這四個字,就好像有盆涼水從頭澆到腳,卓木強巴看著自己的腳,喃喃問道:“是你,把我帶到這裡來的嗎?”

    十幾年前,正是在這間小酒吧,第一次約見了英;兩年前,也是在這個酒吧,用酒精來告別與英的夫妻生活的終結,那一次也是失意至極,酒後發狂,被一群人打得住了一個月醫院。十幾年了,周圍的建築全變了,它還閃著那小小的霓虹燈,一點兒都沒變。如今,自己竟然不知不覺又走到了這裡,這就是宿命嗎?原來,人生的宿命,便是繞著一個看不見的中心,一圈一圈地轉著,你自以為自己脫離了那個圓圈,其實,你還是在繞著你的命運之輪轉動。

    卓木強巴拖著灌鉛的腿,一步一步踏向他的宿命之門。一個酒保凶神惡煞地沖他走來,卻對一張紅色的紙笑容滿面地鞠躬點頭。“先生,這邊請”。一個滿臉虯髯的大塊頭,偏偏要裝出一副娘娘腔。卓木強巴看著那張紅色的魔紙,心想:“原來,它就是那個看不見的中心,可是,我怎麼現在能看見它呢?”

    穿過昏暗狹窄的長廊,便來到一個可容兩三百人共舞的大舞池。勁爆的舞曲震耳欲聾,迷亂的燈光閃耀紛繁,舞池最裡端,搭著小小舞台,幾名衣衫少得可憐的瘦身女子正在舞台上領跳勁舞,身後的搖滾樂隊將打擊樂器敲得震天響。舞池周圍一圈用圍欄圍著,那是安放桌椅的休息區,分為上下兩層,各式的酒精飲料正在被消耗。卓木強巴來到吧台前,選了曾經熟悉的角落坐下,又開始他的享受生活。

    不記得喝了多少杯,不記得自己曾經是誰,卓木強巴要的就是這種效果。忘記時間,忘記對錯,這應該就是那位醫生口中所說的享受生活了吧。

    “咿?快來看,老大,好像又是那個人,還記得他嗎?那是我打人打得最爽的一次。”

    “怎麼會不記得呢?兩年前那個醉鬼,我他媽的印象深刻。哎呀,這次他受的打擊好像比那次還要大,嘖嘖嘖,真是的,一看見他我的手就發癢。”

    步人酒吧的有二十余人,他們的性質類似於黑社會勢力團伙,這一帶的夜酒吧都歸屬他們保護,有誰想生事就得問問他們,但是,如果他們想找誰麻煩,那……那個人就倒霉了。

    為首的一人叫羊滇,黑色臉膛,火焰眉,獅鼻鱷唇,一口齙黃牙,身高一米八五,體重一百零八公斤,曾在廣州打地下黑拳,後來犯了點事四處流竄,風聲過去後才來的上海,從此收斂了許多。兩年前那次,他一看卓木強巴就不爽,他最不能忍受給自己壓力的家伙。在卓木強巴失意之時他出面挑釁,兩人一言不合就打得昏天黑地,最後以卓木強巴被抬去醫院收場。那次羊滇聽說那個人沒被打死,心中自然松了口氣,只是沒想到,一晃兩年過去,那人居然還敢再來,他心道:“有意思,實在是有意思。”

    羊滇帶著一千手下來到吧台後面,拍打卓木強巴的頭道:“嘿,哥們兒,還記得我嗎?”

    卓木強巴半睜開眼,看了看羊滇,笑著舉起酒杯道:“來……干杯……”說完,又將酒杯重重擱在吧台上,大量酒水灑了出來,頭也沉了下去。

    羊滇聳肩一笑,揪著卓木強巴的頭發將他頭拎起來,嘲諷道:“哼,不認識啦?我可是還記得你哦,嗯……”他朝著卓木強巴那蒙嚨的眼點點頭,狠狠地一記耳光扇了過去。

    卓木強巴頭正處於一種失重狀態,連自己都不認識呢,他迷茫地看著那張丑陋的臉,好像認識,是誰呢?

    羊滇點頭道:“認出我了?怎麼,這次不敢還手了?看著我,躲什麼躲!瞧瞧你那個熊樣,真讓人覺得惡心。”說著,又有些憐憫道,“你為什麼還敢到這裡來,就不怕被我們打死嗎?還是說……你不把我羊老五放在眼裡!啐——”他將一口痰吐在卓木強巴的酒杯裡,拎過卓木強巴的頭道,“喝了它,喝了它我就放你走。”周圍的人都笑看著,平日裡他們便時常滋事生斗,喜歡這種欺負傻子的樂子。

    卓木強巴好像聽懂了羊滇的話,舉起了酒杯,敲一敲桌面,說道:“干杯!”接著一昂頭,好像要喝酒了。羊滇滿意地看著,他喜歡看別人屈服,特別是那些看起來比他更高大的人向他屈服。不料,卓木強巴突然手一揚,一杯帶痰的酒全潑在了羊滇臉上,自己跟著哈哈大笑起來,空酒杯不停敲著吧台。

    羊滇氣得臉色發青,用衣袖擦去臉上的酒漬,惡狠狠道:“你找死!”一只力量可以達到二百八十公斤重的鐵拳奔著卓木強巴鼻梁正中就去了。

    或許是羊滇的姿勢擺得太正,或許是與卓木強巴間距太近,又或許是出手太慢,總之,卓木強巴幾乎是無意識地,出於一種本能,輕巧地避開了羊滇的直拳,跟著反身橫向一肘,將羊滇的頭重重地砸在吧台上,又像一顆乒乓球般反彈了起來,唾沫直甩,不辨東西。

    羊滇回過神來,退了一步,有些吃驚地看著眼前這個醉漢。太快了,出手太快了,和兩年前完全是兩個人,他心中在遲疑:“這個家伙,究竟是真的醉了,還是在裝醉?是來報兩年前的仇嗎?”跟在羊滇身邊的一個小混混一看老大吃了虧,這還了得,順手操起一只啤酒瓶,給卓木強巴當頭開花。這重重一擊,讓卓木強巴清醒了些,剛才是什麼感覺?是痛嗎?啊,難道已經天亮了?怎麼我還在酒吧裡?這次沒被人扔出去啊?嗯?手裡還端著杯子?看來是喝多了,怎麼連酒量也越來越不行了?“酒!”卓木強巴又叫了起來,對身邊環繞的眾人不聞不問。羊滇又吃了一驚,這家伙腦袋是鐵打的啊?這樣一瓶子砸下去還能沒事。卓木強巴還沖著羊滇拿杯子敲吧台:“酒,酒啊!”羊滇一看這情形,似乎不是裝的,剛才那一擊,肯定是巧合。他媽的,老子真是背運,居然被他無意中打了一肘!他重新沖過去,把卓木強巴拎起來,惡狠狠道:“**的算老幾,敢在我的場子上撒酒瘋!”

    這次卓木強巴認出來了,他眼睛一亮,反手拎住了羊滇的衣領,似乎半帶歡喜道:“我……我認得你……你是上次打我那個……你的拳很重,來,打我,我讓你打,打死我好了。”羊滇反而愣了愣,這要求倒是挺合心意的,這家伙到底是一味求死來了?接著又聽卓木強巴威脅道:“你不打死我,我就打死你!”羊滇此時還沒有意識到這句話對他是多大的威脅,心道:“這個瘋子。”同時口中加重語氣道:“這是你自找的——啊!”又是全力一拳擊出,接著,他左手捏著右腕大叫起來。只見卓木強巴。不知什麼時候拎了一張銖凳子橫在胸前,羊滇那一拳,完全地打在鐵凳的鋼管上,差點沒把他手骨折斷。

    卓木強巴醉眼迷離道:“別……別打身上,那樣沒…沒感覺……打,這兒……”他指著自己頭道,“要打這兒。”

    羊滇兀自捏著手腕跺腳直跳,罵道:“你媽媽的奶羔子,給我打,往死裡打!”二二十名青頭一擁而上,頓時將卓木強巴圍了起來。

    羊滇的手痛終於稍稍好一點了,他想看看那個被圍著的人究竟死了沒有,撥開身邊的幾名愣頭青道:“滾開,我要親自收拾他!”話音剛落,前面幾名混混就像被炸彈掀翻一樣倒飛了出來,那人堆空出一個缺口,卓木強巴站在人圈中,兩眼通紅,渾身散發著酒氣,看樣子站都站不穩。可是,躺在他腳邊,捂著身體不同部位哀號的那十幾個人是怎麼回事?真是見鬼了!

    剩余不多的幾名小青年,敬若天神地看著中間這個醉漢,一個個捏著小拳頭手直發抖,卓木強巴向前一挪步,他們趕緊讓出一條道來。卓木強巴一步一踉蹌地朝羊滇走來,那晃悠悠的步姿猶如風中之燭,可身上散發的那股騰騰殺氣,讓羊滇不由緊張起來,心中反復思量著:“怎麼回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羊滇不敢怠慢,搶先左手一拳擊去,這記刺拳卻是虛晃,跟著的右勾拳才是勁力十足。在拳台上,他這記後右手勾拳不知放倒了多少對手,可這次卻落空了,也不知怎麼的,那大個子邁著醉步,左一搖右一晃,自己那兩拳就沒擊在實處。想回拳重擊,他只覺得腹部一痛——卓木強巴的拳頭已經結結實實地嵌入羊滇的腹部,這一拳,才讓羊滇知道什麼叫鐵拳,只覺得自己的五髒六腑都被打得快從嘴裡噴出來。

    “我說讓你來打我的!那是看得起你!”又一拳,痛的感覺從羊滇左臉頰傳來,帶著骨頭碎裂和牙齒崩落的聲音,痛覺就像水中波紋,從左臉頰傳導至左半身,羊滇頭暈腦漲,兩眼發黑,一時臉頰共唾沫一色,鮮血與驚呼齊飛……

    “你叫些什麼人來打我——”這一次,痛覺中樞換至右臉頰,眼前一團金星,舌頭歪向一邊,大腦和身體似乎斷開了聯系,羊滇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轉向何方……“難道我真的是……隨便什麼人都可以罵我?”鼻梁正中好似撞開了一朵鮮花,將金色星星也撞得不知去向,那種感覺,熱乎乎,火辣辣…

    “隨便什麼人都可以打我嗎?”身體已騰飛在空中,只能用意識去親吻大地,四肢百骸,幾乎同時感覺到無忍受的劇烈疼痛,同時羊滇心靈深處升起一個意識,再這樣下去,自己真的完了。

    “難道我天生命賤!”巨大的沖撞力從腰脊傳來,斷了,鐵定斷了,看己的下半身得和下半生說再見了……

    卓木強巴說完這幾句話,將那口吐白沫、四肢抽搐的羊滇夾在腋下,抓住他頭發,讓他看著自己,憤怒道:“你說——我有沒有對不起你!”

    或許是出於生命最終的本能,羊滇突然清醒過來,帶著哭腔道:“沒有!”

    卓木強巴又問道:“你說!我對你好不好?”

    羊滇遲疑道:“還……還不錯。”

    卓木強巴手上稍一,羊滇立刻殺豬般嚎了起來,連連點頭:“好,好……”

    卓木強巴情緒激動,大聲道:“那我問你,你為什麼要背叛我——為什麼要折磨我!”

    這個問題不好回答,答錯就有性命之憂。羊滇一時呆住了,只是自己的小命在人家手裡,朝不保夕,該怎麼回答?還是繼續口吐唾沫,四肢亂抖算了。

    卓木強巴又將這個人的頭轉過來,讓他看著自己,惡聲道:“你說!你,知,道,錯,了,嗎!”

    羊滇面容悲痛,兩行濁淚擠出眼窩,哀聲道:“哥哥,我錯了……”卓木強巴好像一個臨終之人在合眼前聽到自己最想聽到的話一般,悲從中來,將羊滇小心地放在地上,眼睛似乎清澈一些了,同樣悲痛道:“既然你已經知道你錯了,那我叫你來打我,你為什麼不出手?難道你忘了我說過,你不打死我,我就打死你嗎?”

    一聽這話,羊滇更是傷心得不行:“哥哥,我也想啊,但我真的打不死你啊!再打下去,我和我那一班兄弟,恐怕比你還先死啊!

    嗚……”

    他哭了,真的知道自己錯了嗎?卓木強巴搖晃著站了起來,看著躺在地上的羊滇,背著雙手道:“來吧,我再給你一次機會,這次我不會還手了,哪怕被你打死也不會還手了。”說著,他甚至閉上了眼睛。

    機會!羊滇一看機會難得,趕緊手足並用,連滾帶爬,朝門口鑽去。見離卓木強巴遠了,他才站起身來,一瘸一拐地,帶著幾個還爬得動的兄弟逃命,同時害怕卓木強巴追來,還不忘安慰他兩句:“哥哥,今天我是打不死你了,改天,改天我叫夠兄弟,拿好工具再來……哎呀!”又是一跤跌倒在地,趕緊快爬幾步……

    “媽的,那家伙怎麼回事?和兩年前完全不一樣嘛!真他媽邪門兒!”左邊一個捂著胳膊的人道。羊滇重重地哼了一聲。

    右邊一個蒙著鼻子的人道:“我們真是背運,那家伙這兩年多究竟去了什麼地方?難道是少林寺?”羊滇重重地哼哼了兩聲。

    身後一個捧著心窩,彎著蝦腰的人道:“老大,難道我們就這樣……就這樣算了?”

    右邊一個眼睛像熊貓,臉龐如畫彩的人道:“還能怎麼樣?我們二十幾個兄弟,都被人家丟翻了……”

    “誰說就這麼算了!”羊滇咆哮道,“誰敢再他媽說算了,我就割了他媽的去喂狗!走!把所有兄弟都給我叫來!把所有家伙都帶上!這次還打不死他,我就不姓滇!”

    後面一人暗中猜疑:“好像,老大本來就不姓滇啊?”

    這行人急匆匆要去找幫手,誰也沒留意,在街燈後有兩個背著大大行囊的人正注視著他們。這麼深的夜,會是誰呢?

    只聽左邊稍矮一點的人道:“有沒有搞錯,二十幾個人打不過一個人,這二十幾個人也太差勁了。”

    右邊高一些的人道:“你說,他們說的那個人,會不會就是強巴少爺?”

    矮一點的人道:“嗯?不知道啊,不過,好像根據教授提供的地址,相約酒吧應該就在這附近。哎,只是周圍的建築物變化太大了,教授又是好幾年前來的,以我這樣的偵察手段,現在都摸不准門路,我們順著那幾個人來的方向找一找吧。”

    高一些的人道:“喂,我說,如果強巴少爺真的喝醉了,就我們兩個人,恐怕制不服他啊,還是先聯系教官他們吧。”

    矮一些的人點頭道:“對呀,教官他們走的南邊,如果找到了的話應該給我們打電話了。嗯,我們找到那地方就給教官打電話吧。”

    醉了,真的醉了嗎?真的醉了,還知道自己醉了嗎?卓木強巴空對吧台,裡面的人在打斗開始時就逃得干干淨淨,如今更是空無一人。一個酒保原打算回來收拾殘局,一看這個煞神還坐在那裡,嚇得屁滾尿流地跑開了。卓木強巴肆意地挑選著吧台上的酒,不管黃的白的紅的,他一瓶接一瓶地喝。這些飲料下肚的感覺真是好啊,喉頭像有炭在燃燒,胸口像有火在燎烤,腦袋似乎與身體分家了,是飄忽在半空中的,每走一步,如踏雲端。

    每喝一口,就砸掉一瓶,卓木強巴在空無一人的酒吧舞廳裡肆意破壞,踢斷欄桿,掀翻桌子,他只覺得體內有股沖動。想要沖開束縛的沖動,剛才那場打斗就像一根導火索,將體內蘊藏的力量都引了出來,頓時感覺到周圍有股無形的力量壓抑著自己,他要把它掀開,統統掀開!踢累了,砸累了,又坐回吧台,大口大口地喝著烈酒……喝完又砸,砸完再喝……

    酒杯中,‘酒水的波紋一圈圈蕩漾開來,在卓木強巴眼裡,出現了一個個熟悉的面孔,是英啊?不,是女兒,她笑得多開心啊,一定很幸福,怎麼……怎麼會變矮了?多吉?多吉為什麼還不回村子去,為什麼長胡子了!啊,原來是岡日,你和岡拉還好嗎?岡拉旁邊的人好凶,胡楊隊長,怎麼會突然看到胡楊隊長?他在責罵我嗎?張立、巴桑、岳陽,怎麼是他們?他們在找我歸隊嗎?哈哈,不對,特訓隊已經解散了!我們這支隊伍本來就不長久的。一想到特訓隊,酒杯裡立刻又出現了呂競男和亞拉師的相貌,呂競男在笑,亞拉師很慈祥。別了,不知道這輩子還有沒有機會再見到你們……酒杯蕩開一圈波紋,這次清晰地印出唐敏的臉龐,那張瓷娃娃的臉,笑靨如花。敏敏嗎?敏敏,你究竟到哪裡去了?以前是你不想和我聯系,如今,我卻不敢和你聯系了,算了吧,斷了吧,散了吧……就這樣最好了,你應該忘記我……對不起,說好帶你一起去看紫麒麟的,我做不到了。波光一轉,那威風凜凜呼嘯山林的,不是紫麒麟又是什麼?紫麒麟,啊,是紫麒麟,你別走,等等我……等等我……在卓木強巴的意識下,自己離紫麒麟是越來越近了,可是那紫麒麟,卻越看越不像了,怎麼是灰色的皮毛,你的嘴怎麼變尖了?那種滄桑、那種睿智的目光,啊,是老狼王啊,我記得你離開了狼群,獨自登上孤峰,在月圓之夜,將頭朝向部落的方向,那才是你最終的歸屬,真羨慕你啊,不需要去考慮,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的歸屬,而我,我的歸屬在哪裡呢?你要去哪裡?等等,旁邊那人是誰?那個穿白衣的小姑娘是誰?老狼王,你要跟她走嗎?

    [浴血涅磐]

    那白衣女孩轉過身來,那清秀的面龐,那純真的微笑,那雙明亮動人的大眼睛,呵,是妹妹啊,妹妹翕動著嘴唇,好像在說:“哥哥,要好好活著,要努力活下去啊。”突然,妹妹身邊出現了幾個模糊的身影,他們是那麼的魁梧,他們要帶走妹妹,卓木強巴不可遏制地暴喝道:“把妹妹還給我!”

    額角一痛,卻是猛地撞上了酒杯邊緣,酒影裡老狼王、妹妹,和那些神秘的人都消失不見了,唯有一杯酒水。“哥哥,好好地活

    著啊……”妹妹的聲音尚且如此清晰,仿佛就在耳邊。妹妹,哥哥好苦,你可知道?傻妹妹啊!卓木強巴的眼淚再也抑制不住,大顆大顆地滾進杯中,砸碎了一鏡幽夢。真的該好好活下去嗎?妹妹,你告訴我,哥哥聽你的,都聽你的,再也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

    卓木強巴頹然回坐,半生浮雲,一杯清酒,酸甜苦辣,皆在杯中。人生就如這酒水一般,年輕時是青壯的高粱,渴望擁抱那碧藍的參天;長得愈發高挺,步人社會中,便如進了蒸酒作坊,五谷雜糧,各種細菌,攪和在一起,反復地翻炒,所謂命運,便是一次次在那跌宕起伏中掙扎著欲要跳出來;老了老了,也就知道了隨波逐流,命運是不可抗爭的,所有的色彩,最終都變得透明五色了,那濃郁的清香卻已內斂,放得越久,便越甘醇,但就外觀而言,卻同清水無異。

    卓木強巴舉杯待飲盡,卻在杯中又看到了巴巴—兔的身影,自己竟然還沒有忘記她,她的命運,是否也同自己一樣多舛?耳邊仿佛有人輕輕細語:“看不見的敵人,才是最可怕的……”看不見的敵人,是啊,呵呵,現在自己正是被看不見的敵人折磨得奄奄一息。為什麼,每次自己想起這句話,都有強烈而恐懼的預感,卻偏偏摸不著到底是哪裡可怕了,看不見的敵人,看不見……那些綁走妹妹的模糊而高大的身影再次占據卓木強巴的視野……

    “砰!”二聲槍響劃破了午夜的寧靜,卓木強巴低頭而看,鮮紅的血液染紅了衣衫,中,中彈了!

    .

    羊滇得意地吹了吹槍管的硝煙,旁邊那臉上畫彩繪的人問道:“老大,為什麼不一槍打死他?”羊滇歪了歪頭,掰著手指頭道:“一槍打死他,太便宜他了。如今廢去他一只手臂,這樣還搞不死他,那我還混什麼混!”轉頭對卓木強巴道,“兄弟,我又回來了。你不是想死嗎?滿足你的要求。弟兄們,拿起家伙上啊!”

    殊不知,在卓木強巴眼裡,全是那一個個身影模糊、不知道來歷而莫名強大的敵人,他們搶走了妹妹!找他們拼命……

    一時間場面混亂起來,不斷有慘叫響起,不時有人被高高拋起,飛向遠處。一個人拿著鋒利的玻璃瓶扎向卓木強巴背後,卻被那厚實的背肌牢牢卡住,捅不進去,卓木強巴反手一掄,那人只見一個簸箕大的鐵錘摑上自己的臉,如陀螺般旋轉倒地;又一人高舉鋼管砸向卓木強巴被槍擊中的肩傷處,卓木強巴右肩一挺,將鋼管反彈出去,跟著就是一腳,那人捂著小腹像蝦米一樣倒下;“嗤”的一刀,卓木強巴雖然退開,還是留下一道從他左肩拉至右腰的血口子,他手臂一長,捏住那持刀者的咽喉,把他提到跟前,用頭朝那人額際一撞,那可憐的小混混感覺猶如火星撞地球,耳朵裡雷聲大作,眼睛裡火山噴發;:“匡啷啷”一條鐵鏈繞上卓木強巴的傷臂,卓木強巴換手拉過,一揮,將那人當流星錘甩了出去,砸開周圍一片人海……

    卓木強巴眼裡,前後左右都是敵人。為什麼會有這麼多敵人?他們太多了,怎麼打也打不完。為什麼!為什麼你們要搶走我唯一的妹妹!把我妹妹還給我!

    所有的人都在戰栗,所有的人。雖然他們人數眾多,敵人只有一個,可那人披頭散發,咬牙切齒,有如雄獅猛獸,任何武器靠近他,都會成為他的武器,任何人距他一米以內,就將有痛不欲生的感覺。那些本是窮凶極惡的混混,此刻每個人都感到震驚、恐懼,他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瘋狂的人,那一身肌肉就好似鋼澆鐵鑄,那動作敏捷得就好像一個魅影,那力量好似無窮無盡,怎麼打都打不倒,而一旦被他打中一拳,基本上就失去活動的能力了。

    那個男人,明明渾身多處被砍,皮開肉綻,全身上下都在淌血,卻兀自屹立不倒,好似一尊魔神。他們打過無數場架,毆了無數個人,從來沒有哪一次由這麼多人同時圍毆一個人,也從來沒有哪一次打得這般驚心動魄。打到後來,幾乎變得只能格擋,而無或是不敢進攻,仿佛他們才是挨打的,而那一個人———個手臂受傷的醉漢,要將他們這百來號人趕盡殺絕。

    羊滇第四次從人流中被打得倒飛出來,終於不可遏制地害怕了,他們所面對的哪裡還是一個人,那渾身帶血、如癲似狂的家伙,簡直就是從地獄闖出來的魔鬼!他從來沒有這樣害怕過,據以前的小弟調查,那人只是一名普通商人,頂多就是塊頭大些,第一次也不過和自己打成平手。這段時間那家伙到底在做什麼?怎麼僅兩年多不見,就變成了一台打不倒的格斗機器!看著血肉模糊的卓木強巴,羊滇不明白,究竟是一種什麼力量能讓那人支撐下去。此時的卓木強巴,渾然不覺周身浴血,只藐視那一個個模糊的身影,心中在吶喊:“妹妹!你看到了嗎!哥哥、哥哥把他們都打敗了!他們退散了,他們害怕了!我沒有倒下!我沒有倒下!我一定……一定能把你救回來!”

    “槍!槍呢!把槍給我!”羊滇大喊道,他一把奪過小弟手中的槍,握著槍的手卻抖來抖去,怎麼也瞄不准人群裡的卓木強巴。他朝天鳴槍,同時向那些早想退開的人大喊:“都給我閃開!”

    人潮迅速退散,只留下中心的卓木強巴,他腳下一片哀號翻滾,他身上傷痕密布,血浴衣衫,卻兀自屹立不倒,尤其是那雙眼睛,好似劃破夜空的霹靂閃電,直叫羊滇心顫。這還是一個人嗎?這他媽的是一個什麼東西?羊滇艱難地咽下唾沫,將槍往下舉,不想,手腕突然被人握住了,不能移動。

    羊滇氣急敗壞地扭頭,看看哪個那麼大膽子敢阻止他,只見一個表情剛毅的小伙子,正背著一個大背包喘息不已,似乎連說話的力氣都不夠,可他那一只手,卻像一把鋼鉗,自己掙了幾次,都難以撼動分毫。只聽那小伙子吃力道:“總算……趕上了。”羊滇何時吃過這種癟,大吼一聲,抽手回槍,准備給這家伙當頭一槍。不料,那小伙子的手在槍身上那麼一抹,自己就怎麼也扣不動扳機,那小伙子兀自喘息道:“槍……不是這樣玩的。”

    羊滇抽槍,抽了兩次未,一拉手臂,跟著一記杖腿,用膝蓋向那小伙子腹部頂去,不曾想,那小伙子單手竟然按住了自己的膝蓋。身後三個小弟見老大受制,前來幫忙,那小伙子看也不看,一記鞭腿,將三人逼開。羊滇心中不知道說了多少個邪門兒,看來今天真是撞鬼撞到家了,這些厲害的家伙,是從哪裡鑽出來的?他撒手放槍,同時旋身側踢,那小伙子輕輕避開,還伸手將他的側踢腿拍向一邊。羊滇腿一蕩,將槍踢開,趕緊退出兩步,向他的兄弟招呼道:“看什麼看!給我上啊!”

    又是一團混戰,只是這次,對手由一個人變成了兩個,很快,又由兩個變成了三個……

    前面三人拖著那小伙子,後面一人手舉酒瓶准備偷襲,突然酒瓶被人拿住,他扭頭一看,不知何時又多了一個滿臉胡子的凶貌大漢,握著啤酒瓶身道:“想搞偷襲啊,這活兒不好使。”說著,手上加勁,竟然把啤酒瓶空手捏碎了。那搞偷襲的人被濺了一臉玻璃碴子,捂著臉大叫起來。

    兩人手持砍刀,准備從卓木強巴背後捅他,突然手腕一緊,再一看,那兩把刀不知怎麼沒了,突然一張洋溢著青春的笑臉出現在兩人之中。兩人還沒反應過來,那人雙手交叉一揮,兩柄刀的刀背砍在兩人後頸,頓時又倒下兩人。

    這人拿著兩個酒瓶,正躡手躡腳准備靠近,前面突然出現一個光頭,竟然是一個老和尚擋路。這人當頭砸落一個酒瓶,叱道:“滾開屍那光頭和尚手持佛印,好似沒事一般看著這人。這人急了,另一個酒瓶也砸了下去,咿?這個光頭好像還是沒事,突然一個手掌印在自己胸口,這人有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好像無數的氣流在體內亂竄,再看前方才發現,原己飛出去了!

    場中人多為患,外面的人打不進去,裡面的人退不出來。忽然間,只見一個身姿矯健的女性,從人群外延著牆面起身,順著牆壁越走越高,在無數人的注目下蹬踏十余步,屈身一彈,躍人了人群之中,落地時身體一旋,雙拳一攔一揮,頓時倒下一片。飛簷走壁啊!那些小混混都看呆了眼,只有一個念頭在心中:“今天,到底是什麼日子?”

    有精明的人見勢不妙,准備悄悄撤退,剛到門口,只見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站在那裡。正准備對這美人兒擠出一個笑容,突然眼前一黑,倒地時還在思考:“我好像被什麼打中了?我真的被什麼打倒了嗎?”

    而更多潰逃的人,則被另一個男人堵在門口。他個子並不高大,羅圈腿,板寸頭,冷傲如霜,目光如狼,出手極狠,碰上他很難不斷手斷腳的。

    倒地的人越來越多,而那幾個背著大背包的卻越打越輕松,那兩個年輕一點的小伙子,甚至嚼起了口香糖,另一個大胡子還抽閒點了根煙,羊滇審時度勢,情知不妙,這樣打下去,自己的人全都被人家當肉沙袋練習。他大叫道:“停手,都給我停手!”

    剩下為數不多的街頭霸王相互攙扶著遠遠退到羊滇背後,一雙雙眼睛痛苦又無辜地看著場中那幾個背包客。除了卓木強巴兀自和幾個死命纏著他的小混混糾纏不清以外,那幾個背包的人也不追擊,雙手插在兜裡,似笑非笑地看著這群地方勢力團伙,看得這伙人相當緊張。當他們發現門口還有背背包的,人群又是一陣騷動,他們被包圍了!百來個人,被七個人包圍了!每個人都在想:“我們會被殺了嗎?還有機會逃掉嗎?”

    七個背著大背包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他們有一個共同的特性,就是那雙眼睛。那眼睛直和場中那個醉漢一樣,不,比那醉漢更可怕!那是怎樣的眼神啊,那是一種藐視死神的目光,從他們的眼中只能看見自己那張絕望的臉。

    羊滇近乎絕望地問道:“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那個較高的小伙子來到他身邊,毫無懼色地看著高自己一頭的羊滇,嚼著口香糖道:“中國第一零一師,海陸空三棲作戰特種部隊第一支隊,編號107657。”他回望卓木強巴道,“那是我們隊長!”

    羊滇呆住了,剛才自己沒聽錯吧?“特,特……特種部隊!”那小伙子彈著羊滇臉蛋道:“兄弟,還想找麻煩嗎?好好掂量掂量吧。”

    羊滇這才徹底蔫了。若是別的涉黑勢力,自己還可以找回場子,可是,人家報出特種部隊這個名頭,哪怕他勢力再強大十倍,再借他十個膽,他也不敢找軍隊單挑啊。那些人的身手他也見識過了,至少吹出去不覺得丟臉,至於特種部隊裡怎麼會有僧人,他已經考慮不到那麼多了。

    硝煙散盡一片狼藉,還能爬得動滾得轉的,都跟著羊滇撤離了。一夜惡斗,卓木強巴的酒也漸漸醒了,雖然他眼前還是一個一個模糊的人影,但意識開始清醒過來,渾身上下多處傷口,也開始感應到疼痛了。同時,這場惡斗,將他這段時間所遭受的所有屈辱、憤懣,統統發洩了出來,心中郁積的悲觀失望也稍有舒緩。他頹然倒地,只想躺下休息,太累了,這樣的生活,真的好累。為什麼,當我在接受那折磨似的訓練時,經歷那讓神經緊繃的生死歷程時,尚且不感到累,而當我享受生活時,卻這樣累呢?

    卓木強巴已經反應過來,剛才與自己打斗的,並不是幻覺中可怕的敵人,那都是這一帶的流氓。他們都走了嗎?怎麼還有幾個站在這裡?驀然,其中一個朝卓木強巴猛撲了過來。卓木強巴一驚,原本准備招架,卻發現身體脫力似的,手臂也舉不起來,就看著那個身影,撲人了自己懷中。模糊的目光中有如驚鴻一瞥,啊!妹妹啊!卓木強巴心中一顫,力量湧了出來,緊緊地抱住了懷裡那嬌小的身影。只聽妹妹哭泣道:“我再也不任性了……嗚嗚……我……嗚……我再也不離開你了……”

    不,這不是妹妹的聲音,這個聲音是——敏敏?卓木強巴不可思議地捧起那張臉,模糊中只見那如妹妹的目光,她需要人疼愛,需要人憐惜。卓木強巴猛地甩了甩頭,自己不是在做夢吧?他揉了揉眼,眼前的景象漸漸清晰起來,於是,那一張張熟悉的面孔,再次出現在他眼前!張立、岳陽、巴桑、胡楊隊長,亞拉師,呂競男,還有自己懷裡的敏敏…….

    卓木強巴掙扎著站了起來,在心中問自己:“這是在做夢嗎?還是我的酒未醒?”可是意識又在提醒著他,這不是在做夢,那一張張鮮活的面孔就在自己眼前,還有懷裡那柔軟的身體,那熟悉的體香,這不是在做夢。

    在目光交匯的靜默中,張立說出了讓卓木強巴一生悸動的那句話:“強巴少爺,該歸隊了,我們在等你!”

    淚花在眼眶中滾動,那一雙雙清澈的眼睛,投來鼓勵的目光,那是一種激勵的眼神。若說在這世上,還有什麼能讓卓木強巴回想起人間的溫情,無疑便是這種生死與共的友誼。他們曾相互提攜著,一次次從死神手中爬出來,每個人都清楚並堅守著這樣的信念。不管前面有多大的危險,不管還將遭遇什麼樣的挫折,他們依然會一次次相互提攜著,從死神手中再爬出去。大家,都沒有放棄……

    卓木強巴借助敏敏的支撐,顫巍著向昔日的隊友邁出了腳步,動容道:“你們……你們不是都回去了嗎?”

    岳陽露出那充滿陽光的笑容,微笑道:“強巴少爺,特訓隊解散已經四個多月了,這麼長的時間,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不是麼?呵呵。”

    卓木強巴心中一蕩,一個踉蹌,這時,攙扶著卓木強巴的唐敏拿起自己的手道:“呀,血。”

    岳陽等人趕緊攙扶過來,岳陽解開卓木強巴衣衫,看了看肩部槍傷,道:“沒關系,小傷口,去醫院處理一下就可以了。不過話說回來,強巴少爺,你怎麼搞成這個樣子?”

    張立對著岳陽就是一後腦勺子,道:“你說話還是這麼直接,不要老學胡楊隊長嘛。”

    胡楊隊長一瞪眼,道:“小伙子,這可是我的優點,你別把它當做缺點來說!”

    呂競男道:“別吵了,先帶他去醫院吧。”

    在眾人的簇擁下,卓木強巴被架抬出酒吧長廊。門口微微發亮,卓木強巴這才發現,天邊,已出現了第一抹曙光,沉醉多日後,他再一次在天明時分醒了過來。

    [從頭再來]

    一路上,卓木強巴百感交集,同時也充滿了疑惑,他實在想不明白,大家為什麼又都回來了。當他問出來的時候,張立做了個無所謂的姿勢道:“我退役啦。”接著笑道,“其實,強巴少爺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我只有半年就該退役了。我是超期服役,可惜沒有多要到一分津貼,哈哈!”

    “那岳陽也是嗎?”

    “哎,別提那小子了,如果不是他手續老是辦不好,我們提早兩個月就回來了。”

    岳陽道:“當然啦,我們部隊可不打算放人的,怎麼說也是部隊裡的精英。誰像你,報告一寫,上面馬上批准了,生怕賣不掉似的。”

    “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看看!我是早到退役年齡了,他們敢不放!”

    卓木強巴將目光轉向呂競男,呂競男微微一笑,道:“我很簡單,這是一個自由民主的國家,你有選擇職業的自由,如果我想走,也沒有誰可以留住我。”

    卓木強巴又望了望胡楊隊長,胡楊隊長忙道:“別用那種眼神看著我,我沒有那麼偉大。我的工種,也不是那種自由職業,我是和國家簽了工作協議的。之所以到這裡來,是因為最近幾個考察計劃都還在制定當中,我閒得發慌,經不起老方的軟磨硬泡,算是賣他一個人情好了。”

    到了醫院,經檢查,子彈非常幸運地從肩胛骨和鎖骨之間穿過,沒有傷到大動脈和筋腱。其余的皮肉傷有些已經凝固結痂了,有些還皮開肉綻的,醫生破開傷口,做了止血清創處理,卓木強巴被安排住院觀察一周。由於傷口太多,紗布將卓木強巴纏得像個木乃伊,躺在病床上,卓木強巴只能睜著兩只眼打量隊友們。唐敏見到卓木強巴一身繃帶,不由潸然淚下,胡楊隊長半開玩笑道:“這點傷算什麼,大家都是老病號,醫院就是我們最常光顧的地方。”

    通過張立和岳陽你一言我一語的解釋,卓木強巴才漸漸了解,原來,張立和岳陽早就被方新教授所感染,表示願意繼續幫助他們尋找紫麒麟,他們商量著,回去之後就退役手續辦了,處理完各人私事在醫院集合。在自己離開拉薩醫院後不久,張立就興沖沖跑回去了,得知自己已經外出,他先回了趟老家,然後去青海等著和岳陽一起回來,胡楊隊長則一直沒走。據說亞拉師是第一個回到醫院的,他回去和他們宗教方面的領導商量後,覺得有必要繼續尋找紫麒麟和帕巴拉神廟,所以回來繼續查找線索。在自己對童方正一個多月的追尋以及在上海獨處期間,大家陸續回到了醫院,准備等自己回去,給自己一個驚喜,誰知道不僅沒等到自己回去,反而聯系不上人了。

    那時正是自己得知命不久矣、頹廢沮喪至極之時,他們八方打聽,還是岳陽查到了天獅養獒集團已經破產的消息。方新教授詢問了幾個養獒的老友,都沒有自己的消息。原本大家還以為自己只是經受了一次小小的打擊,過幾天就能恢復了,但亞拉師又告訴了大家他所中的蠱毒,大家才意識到情況不妙。尤其當岳陽從網絡上查詢到自己在上海的境遇和地址時,大家都馬上趕了過來,只是那時候自己已經沒有住在那小旅店了,上海那麼大,人口眾多,他們在上海找了好幾天,都沒有線索。後來根據方新教授回憶,估計自己會去相約酒吧,大家才跟著連夜尋來,偏偏小巷交通阡陌,大部分人走得暈頭轉向。岳陽和張立是最先發現相約酒吧的,只是當時看見自己在撒酒瘋,沒敢驚動,加上呂競男等人找不到路,他們折返回去給他們引路,不過後來總算及時趕到……

    岳陽津津有味地說道:“強巴少爺破壞力驚人,就像那個美國電影裡的金剛,當時我和張立見了,真的是不敢叫出聲來。要是他已經喝得不認識我們,那我們就慘了……”

    岳陽還待繼續說下去,敏敏打斷道:“好了,電腦接好了,教授要和你說話,強巴拉。”卓木強巴將耳機拿在手裡,音量被敏敏開得很大,大家都豎著耳朵在聽呢。

    當方新教授從視頻裡看到躺在病床上,裹得像個木乃伊的卓木強巴時,也不禁發出“咿”的驚呼,教授的耳機裡道:“怎麼搞成這個樣子?”

    卓木強巴無言以對,如今他最不敢面對的就是自己的導師。方新教授的聲音裡帶著譏諷:“我知道了,看樣子,你已經放棄了——是嗎?’

    卓木強巴呢喃道:“導師,我——,’

    方新教授嚴厲道:“你的情況,我都已經了解,只是沒想到,你會這麼快就放棄。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躺在床上掰起手指算日子?能過一天算一天?”

    卓木強巴黯然失色。

    方新教授接著道:“強巴拉啊強巴拉,你讓我說你什麼好……你在害怕什麼?是什麼使你放棄的?是公司破產還是只剩一年性命?或者兩者皆有?你的承受能力就只有這個樣子嗎?我記得你不是一個怕死的人啊,在瑪雅,在倒懸空寺,在斯必傑莫,哪一次不是大家拿命在拼,你又有幾次不是歷盡九死一生才活出來的?如果不是這條腿斷了,我都准備賭上這條老命陪你繼續找下去。如今你不過中了小小蠱毒,渾身上下不痛不癢,你還有整整一年時間,你在怕什麼?若說是公司倒閉,你那家公司,五起五落,還記得嗎?那次,你把你幾個創業朋友的房子全抵押了,就為了搶購一條並不起眼的幼獒,你說一定賺,結果呢,小狗拉稀死了,你們十幾號人擠在一個漏雨的草棚裡足足一年,不是一樣談笑風生?你那家公司就和你這個人一樣,經常在生死線上徘徊,你自己創造的那些起死回生的奇跡,你都忘記了嗎?你當時怎麼跟我說來著?認准了的事情,就要放手一搏……如今,你已失去了那一搏的勇氣嗎?”

    卓木強巴緘默著,他隱約覺得,這次和以往都不一樣,可是到底哪裡不同,他一時又說不出來,只能保持沉默。

    方新教授換了口氣,委婉道:“強巴拉,你告訴我,這次,究竟是什麼困難,讓你過不去。你說出來,如果確實是你已經無對抗的困難,我也就不再說什麼了。”

    卓木強巴極力爭辯道:“導師,我已經什麼都沒有了啊!”

    “不!”方新教授斬釘截鐵道,“你怎麼會有這種想?你雙親健在,尚待子贍;你的愛情,就站在你旁邊;你的朋友,生死共患的兄弟,一個個都看著你;你能吃能喝,能跑能跳,整個身體依然活力充沛。你的家庭、愛情、友情、健康,一樣都不缺,你怎麼會什麼都沒有呢?你所說的什麼都沒有了,指的是什麼?你是說你沒錢了嗎?還是說你沒權了呢?還是說以前權錢交易時的笑容和奉承、虛榮和尊貴,都沒有了?難道你放不下的就是這些?!”

    卓木強巴愣了一愣,被方新教授這樣一說,他自己都有些迷糊了,心中暗自忖道:“難道我真的是在意這些?不對啊,我什麼時候在意過這些?但是聽導師所說,我什麼都有,我干嗎還這樣頹廢傷心?究竟是哪裡不對呢?”

    張立和岳陽暗中豎起拇指,兩人對視著微微點頭。教授果然是教授,辯才無礙,。難怪連胡楊隊長這種老而成精的人物都被教授悅服了;同時兩人又想,那天在病房裡被方新教授感動得痛哭流涕,指天發誓要幫助強巴少爺,會不會被這老教授的口才給蒙蔽了?

    只聽方新教授繼續道:“還記得那句格言嗎:我因失去一雙鞋而沮喪不已,直到我在街上看見,有人失去了一雙腿。強巴拉,你並不是已經山窮水盡,也沒有說遭遇什麼慘絕人寰的事情。你以前那股永不屈服的韌勁和你向獒學來的那種精神,難道說,只是你自我吹噓的一句大話?有人比你慘上一百倍,他同樣要堅強地活下去。這次突然發生的一些事情,對你來說是一個打擊,但絕不至於打擊得你再也振作不起來。我就堅信,我認識的那個卓木強巴,絕對可以挺過這次難關。你不要忘記你這個名字的意義,哪怕是不可能的事情,在你的面前,也應該變為可能。孤鷹不褪羽,哪能得高飛?蛟龍不脫皮,何以翱雲霄?我希望你,能夠在經受了生不如死的痛苦掙扎之後,絕地——重生www.Freexs.Cc!看看你身邊的這些人,他們為什麼會在這裡?如今,尋找帕巴拉神廟和紫麒麟,已經不是你一個人的夢想www.b111.net!它是這群人的夢想,一個人的力量或許並不強大,可是,當一群人聚在一起時,他們的力量,就能夠改天換地!”

    方新教授一席話,說得敏敏、張立等人熱淚盈眶。卓木強巴心中在吶喊,其實,哪怕方新教授不說出這番話來,只是卓木強巴看見那些昔日的隊友一個個站在自己面前時,他的眼中,便已經燃燒起希望的光芒。如今,這股力量越來越大,已經使他的血液重新沸騰起來。

    方新教授仍在道:“我知道,你心中還有一個結,或許不解開它,你始終郁郁不安。關於你體內的蠱毒,聽亞拉師親口對你說吧。”

    亞拉師道:“是這樣的,在生命之門內,強巴少爺你體中的那些噴霧,我起初認為,那是尼刺部陀,其意義取於八寒地獄中的第二地獄,俱捨光記十一日:‘尼刺部陀,此雲皰裂。嚴寒逼身,身皰裂也。’四阿含暮抄下曰:‘尼賴浮陀,寒地獄名,此言不卒起。’說的是,因為寒冷,而全身起了凍瘡,然後裂開。事後我發現,經水浸泡後,你身體上的蠱毒並沒有就此消失,而是進入了血液,當時你的嘴角發青便是證明。後來在工布村,我詢問了村裡的長老,他們告訴我,那應該是八寒地獄意境中的第六地獄咀缽羅,梵意青蓮花,那蠱毒人血,循周身運轉,最終全身青紫而亡。但是他們也只知道一個大概,知道青蓮花的意義是贖罪,大約是給中蠱者兩年時間,以求行善,減輕罪孽,否則,將極其痛苦地死去。當倒懸空寺之行結束後,我回到寺院,查閱了很多古籍,由於當時時間太短,我沒能找到相關資料,只從智者聖上師他們那裡得到一些指點,知道你在兩年內都會沒事。我們沒有馬上告訴你,是因為怕你的心裡有負擔,畢竟人的思想對疾病的影響是十分巨大的,只是沒想到會變成這樣。其實這次我不辭而別,正是為了幫你找到你身上的蠱毒究竟是什麼。”

    亞拉師一口氣說了許多,突然停了停。大家都全神貫注地聽著,張立、唐敏等皆忍不住問道:“究竟是什麼?”

    亞拉凝眉思索,似乎在找一個能讓他們聽懂的解釋,終於,眉頭舒展開來道:“我這樣來解釋,這樣比較好理解:那是一種微生物,非常的細小,比現在的細菌、病毒,估計還要小許多,以至於在顯微鏡下根本無發現它們的存在,必須用電子顯微鏡才能一窺真貌。而這種微生物,吸附在你的血液細胞上,它們以你的血細胞細胞壁為食物,並在你體內繁殖。如你們所知,血液細胞的存活時間並不太長,由你們的骨髓不斷地在產生新的血液細胞,所以目前,強巴少爺和那些微生物是一種寄生關系,你的血液細胞成為它們的糧食,只要你的血液細胞能滿足它們的需要,你的身體就不會有事。但是它們的數量始終會與日俱增,直到有一天,你生產的血液細胞不能滿足它們的要求,你的生命,也就此結束。”

    唐敏急道:“那有什麼辦解除?”

    岳陽道:“多吃雞蛋,多產血。”

    張立道:“可以換血啊!”

    亞拉師搖頭道:“這種微生物,是非常均勻地分布在每一個血液細胞上,是每一個,包括成形的、未成形的所有細胞。醫院裡的醫生檢查,發現強巴少爺的骨髓有異常,那正是因為,那些微生物吸附在造血干細胞的表層,看起來就好像造血細胞發生了異變,所以才會得出血癌的結論。以現在的醫療技術,可以換血,試問,可以將人體的全部骨髓都換掉嗎?只要還剩下一個細胞,那種微生物就會繼續繁殖。目前醫治血癌的換髓,那是先殺死體內的患病細胞,然後進行骨髓移植,你不能說把所有的血細胞都殺光吧。而且,那種微生物,我想……很難消滅。”亞拉師看了眾人一眼,道,“它們或許擁有自己的芽孢結構,有著空氣囊胚。能夠在假死狀態下存活上千年的微生物,恐怕不是輕易就能被除掉的。”

    巴桑突然問道:“如果強巴少爺體內的血液細胞到了無供應那些微生物的那一天,會怎麼樣?”

    亞拉師道:“血液中的不同細胞有不同的用,有的用來止血,有的清除細菌,有的運送氧氣。一旦血液細胞無供應那種微生物,它們會將細胞壁啃出缺口,導致大量細胞同時死亡,那時候,強巴少爺的血液將失去所有能,身體因缺氧而發紫,所有髒器開始衰竭,因為無處理細菌而產生壞血症,大量細菌繁殖會使他整個人腫脹起來,因為沒有凝血因子而全身流血不止。真的到了那個時候,任何醫療手段,都將派不上用場。”

    所有的人都是一怔,一個腫得像紫葡萄的人全身流血,那是一種什麼狀態,想想都令人毛骨悚然。“蠱毒……”巴桑低聲將這個詞重復了兩遍,突然全身一顫,真希望這輩子都不會接觸到這種東西。

    唐敏幾乎要哭了,道:“難道,難道真的一點辦都沒有嗎?大師,那些活佛、金剛聖師、上師,他們也沒有辦嗎?”

    亞拉師解釋道:“按照古籍裡的記載,這種蠱毒有一種獨特的解,梵語翻譯過來,就是洗血,它需要利用另一種生物,進行一些……一些古老的操作。”

    當亞拉師說起有辦時,大家又關注地聽著,可是師一說另一種生物,大家又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天知道那個宗教裡的蠱毒都是一些什麼方。

    亞拉師苦笑道:“問題是,那種用來洗血的古生物,任何人都沒見過、沒聽過,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了……”說著,亞拉師望向卓木強巴道,“由於我查閱的經典殘缺不全,所以再找不到別的方。如果說還有別的解除蠱毒的方,那些完整的經卷,只有一個地方還有可能存在……”

    “帕巴拉!”幾乎所有的人都叫了出來。亞拉師點頭道:“這也是我來告訴強巴少爺的原因。”

    卓木強巴喃喃道:“這樣說,除非我真的想放棄生命去自殺,否則不管是為了重建公司,還是為了自己能活下去,我都不得不去繼續尋找那個神秘的地方啊……帕巴拉!”

    亞拉師看著卓木強巴道:“強巴少爺,你還記得多吉吧。或許,這就是宿命吧,你的——宿命!”

    卓木強巴看了看方新教授,視頻裡透來鼓勵的目光,教授在暗暗點頭。他轉向病房,床邊站著的每一個人,都帶著期望地看著自己。他微微一笑,道:“看來,這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啊,那我還考慮和猶豫什麼呢?我真的沒想到,在我最困難的時候,你們又把我拉了回來。謝謝,謝謝大家……那麼,我們從頭再來!”

    裹著繃帶的手,緊緊地握住了亞拉師的手,跟著,是張立、巴桑、呂競男……一個接一個,大家的手,再次摞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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