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山劍俠傳外傳 青城十九俠 青城十九俠 (蜀山別傳) 第九回(下)
    青城十九俠(蜀山別傳)第九回(下)——

    元兒看完,料知無有差錯,不由心花大放,喜道:「既有此柬,南姊不早取出給我看,卻教小弟作難了好一會。」甫綺笑道,「不是這樣,我怎能試出你的心跡?師門心法,不可妄傳外人,我豈不知?氣的只是你說假話罷了。」元兒因時已不早,還要趕回山去做早課,便催南綺早些學習。南綺笑道:「你總是忙,你此時教完了我回去,反正也趕不上,何如傳了我,就在這裡一同做完早課,到了午後再行回去,豈不大家都好?我已承秦姊姊指點過了,不過峨眉、青城派坐功微有不同之處,你只要和我一說,就明白了。」元兒原也不捨回去,因恐過時受紀登數說,不好意思。見南綺堅不放行,心想有秦紫玲書信為憑,便也不再言語。將自己所學一一傳給南綺之後,隨著一同用起功來。

    二人做完早課,天才近午。南綺又領了他到處遊玩,直到未申之交,二人均覺不便再留,才慇勤訂了後會。由南綺采五個朱果,先逼著元兒吃了兩個,將餘下三個塞入元兒懷內,又將紫玲的信與他帶好。然後施展梯雲鏈,送他上路。

    元兒飛抵青城,見腳下紅光盡在金鞭崖上迴翔衝突,卻似凍蠅鑽窗紙一般飛不進去。正在驚疑,忽然一道光華閃過,腳底紅光斂處,人已落在觀中。陶鈞正站面前,笑道:「你怎到了這時候才來?我從早上便在觀外去等你,直到正午,紀師兄因飛劍將成,用千里傳聲,喚我進去相助。我知觀已封鎖,你如來時仍用梯雲鏈,必難降落,我又不能正在著急,紀師兄爐火純青,功行將要圓滿。我正要出去,便見你在觀頂盤旋。幸而此寶另有人在遠處施展,不能由你心意;否則你如道力稍高,定然任意降落,一中師父仙法埋伏,輕則被擒,重則受傷,豈非冤枉?」

    元兒便將前事說了。又問紀登提過自己沒有,自己過時不歸,可曾知道。陶鈞笑道:「你還當我不說,他便不知道麼?你適才剛一走,我便接了師父的飛劍傳書,說起你與虞南綺訂婚之事。命紀師兄將那十二口飛劍煉成之後,每隔三日,傳你一回劍法。不特准你婚事,並令你隨時將紀師兄所傳轉授南綺。此後由你自在來往,三四月後,即可下山積修外功。除紀師兄一人在山中留守外,連我也要下山,不過去的方向不同罷了。」元兒聞言,益發喜出望外,便和陶鈞去見紀登。

    進了丹房一看,紀登正坐在一座丹爐前面,兩眼望著爐內,一瞬也不瞬。爐中的火苗已現純青,不時湧起一朵朵蓮花,由少而多。約有半個時辰過去,十二朵青蓮隨十二道火焰一齊升起,俱有三尺多高下,低昂如一,亭亭靜植,動也不動。同時爐中便起了金玉交鳴之聲,琤琤琮琮響個不住。又有頓飯光景,紀登猛地睜開寒光炯炯的雙目,口一張,一道白氣噴向爐中。只瑲瑲連聲,爐中青蓮光焰斂處,十二口明如電、潔如雪的短劍,整整插在那裡,劍鋒俱都出匣,約有寸許,紀登先下位,向著丹爐叩拜了一陣,將劍取在手上。一一仔細看過還匣,收入一個鐵匣以內,用咒封固。封了丹爐。然後與二人相見。

    紀登問陶鈞道:「適才飛劍傳書之事,給裘師弟說了麼?」陶鈞答道:「說了。」紀登便對元兒道:「我入門五十年,師父才准我下山積修外功。你到此還沒多少時日,三四月後便奉命下山。固是師父見你根賦特厚,降此殊恩,一半也因為你有虞南綺相助之故。否則師父自成道以來,從未受過挫折,門下後輩出去也沒給本門丟過大臉,你道行尚淺,豈有如此容易受命?自明日起,我便傳你身劍合一之法。仗著你那兩口劍俱是仙家奇珍,你又如此穎悟用功,兩月工夫,便可練成。下山之後,虞南綺的法寶甚多,尋常異派,當非敵手,在此期中,我每傳授你一次,你學會以後,便去教給南綺,以便分頭用功。不過你二人年紀大輕,閱歷更是沒有,日後下山,遇事固須審慎;如遇異派敵人,更要度德量力,以免做錯吃虧,給師門丟臉。我連日勤於煉劍,將全觀封鎖,沒顧得查看那日妖人蹤跡。據我觀察,那妖人法力甚淺。既敢來此,必然奉了師命,不是為了本山仙草,便是另有所圖,仍須防他再來才是。曾聞陶師弟說,你以前有一結義弟兄,那日鬼老派了兩個門下來此盜草,內中有一生魂,被他遁去。此時你正站在崖前,看去似他,想來此人必已投入鬼老門下。異日無心相遇,務要留神。鬼老門中,有許多極惡毒的妖法,一個驟不及防,吃他暗算,悔之晚矣!」

    元兒躬身應了。因為適才紀登正在一心注視寶劍,不敢插話,見紀登諸事已畢,才將懷中朱果取出獻上。陶鈞笑道:「聞得長春仙府奇花異果甚多,怎麼我開一次口,才帶這麼一點來?我們這位將來的師弟妹,也太吝嗇了。」元兒聞言,暗悔觀星時節,石桌上異果甚多,怎忘了帶些回來?正覺不好意思,紀登道:「你怎貪心不足?這朱果產自玉靈巖,自從李英瓊、周輕雲劍斬妖屍,已然絕種,我還不知長春仙府也植得有。此果服了,不但返老還童,還可生靈益智,增長道力,功效並不在千年首烏之下。這是多大人情,怎的看輕了它?你我各服一個,還剩一個,想是元弟的,怎不在生源之所當時摘服,卻帶了回來同服則甚?」元兒道:「小弟已然吃了兩個,這一個是救紅兒的,因為要先見師兄,還沒顧得給呢。」陶鉤笑道:「這個不用再操心,紅兒連服師父靈丹,今午走過鶴柵去看,已然痊癒,只神態還有些委頓,日內定可復原。還是你吃了吧。」紀登道:「既允了它,豈可失信?此果如給有靈性的異類服了,比人還見功效。裘師弟此番奇緣,多仗紅兒,仍然給它,以酬勞苦吧。」元兒領命,便同陶鈞到前院鶴柵,去尋紅兒,與它吃那朱果。

    那紅兒原與雪兒相依相偎在一起,見元幾手持朱果走來,便捨了雪兒,一聲長鳴,振翼飛起,迎上前來。元兒手中朱果一拋,被它一口銜住飛開。雪兒見紅兒得了朱果,也飛鳴追去,似想向紅兒搶奪。紅兒見雪兒趕來,忙伸長頸,吞入腹內。雪兒沒搶到口,便啄了紅兒一下。紅兒也回身反啄,二鶴競爭鬥起來。陶鈞、元兒俱恐兩傷,連聲喝止。二鶴各自昂首長嗚,彷彿互訴委曲。元兒笑道:「你看那日紅兒中了妖人暗算,雪兒何等悲憤。適才還見它們那般俯傍親熱。竟為了這一個朱果爭鬥起來,可見畜類終不比人,縱有靈性,也是不知禮讓。」陶鈞道:「靈藥難求。你不知嫦娥偷藥,后羿也和她拚命麼?何況這是兩隻公鶴。紅兒終是強橫,只顧自己,也不念雪兒這兩天看護它的情義。就分點給雪兒,又有何妨?」說罷,雪兒益發向著陶鈞長鳴不已,頗有理直氣壯之慨。二人覺著甚是可笑,互相調了一陣鶴,各自回屋用功不提。

    第二日課前,紀登傳了元兒練劍之法。元兒自服朱果,靈智大增,除功夫略欠純外,一學便能通曉。由此每隔三日,便往長春府去教南綺。好在有那梯雲鏈,來去又快又便利,千里雲程,無殊康莊。二人本有夙緣,過從一久,情感益密。

    自從舜華隨了秦紫玲走後,一直沒有回來。南綺一人獨在山中,與鹿鶴為侶。起初舜華也常出門,南綺寂寞慣了,並不覺得。及和元兒訂交以後,不知怎的,格外感到索居無聊之苦。二人相聚之時固然極樂,每到分別之時,總是難受萬分,恨不得元兒常在一處聚首才好。偏生元兒向道心堅,難與南綺情同兩好,對於自己的功課,絲毫也不敢鬆懈。常勸南綺:「如今已奉師命,不久一同下山行道。異日稟知父母師尊,正了名分,雖然事前彼此約定,不似世俗兒女有那燕婉之私,但是地老天荒,久無窮盡,正如鮑葛雙修,同注長生,並傳千秋佳話一樣,何必只圖這暫時聚首,耽誤功行呢?」南綺也不是不能理會此意,無奈元兒一不在側,便覺惘然,如有所失。幸而做功課時尚能放開。等到功課做完,心無所寄,依然一樣。於是由情生魔,由樂生悲,幾乎送了元兒性命。

    當元兒第二次往長春仙府時,已有妖人日夕在旁窺伺。只因元兒與陶鈞交厚,每值起行,總有陶鈞在側相送,再加梯雲鏈來去迅速,妖人一直無法下手。偏巧元兒第三月上便將劍煉成,不但能發能收,居然能夠馭氣飛行,只是不能飛遠,同時南綺的劍也煉得和他相差不了多少。二人自是高興。

    這日元兒又往萬花山,南綺因自己飛劍相差僅止一點,便留元兒不要回去,且住兩日,同在一處練習。元兒自是不肯。南綺本愛鬧個小性,見元兒劍已煉成,還是那般固執,不由生起氣來。未後越說越僵,竟將梯雲鏈強要了走。

    元兒自近兩日將劍煉成之後,本想作一次長路飛行,試試自己道力如何。因陶鈞勸阻,說是此時御劍飛行,近處還可,如往遠處,漫說有時遇見強烈罡風,禁受不住;再如飛行起來,有那劍光和破空之聲,容易招惹異派仇敵。雖然日後下山行道,終是難免相遇,現在本基未固,能避免時,還以慎重為是。元兒又想起自己劍遁法不如梯雲鏈快,去遲了,南綺又要絮叨。好在不滿一月便可下山,任意所如,無須忙在一時,也就作罷。及至梯雲鏈被南綺索還,出言又極強硬,意思好似說:你劍已煉成,要走只管走。用我的法寶則甚?明明藐視自己耐不了罡風,不能遠走高飛。心裡一賭氣,決計到了時候,不用她的梯雲鏈,偷空一走。以前騎鶴尚能飛來,這時劍已煉成,正可一試,免得被一女子看輕自己。

    元兒主意打定,也不說破,仍然言笑如常。南綺哪知元兒心意,只當他不會走,也就回嗔作喜,依舊親熱。一同做完功課,互相煉了一次飛劍,元兒便問南綺:「那日你所說的涼露,做好也未?」那涼露乃是南綺近日無聊,因元兒酒量有限,又愛吃甜,便採集本山各種花上的露珠,再和各種仙果的汁水摻勻,照釀酒之法製成,取名叫作萬花涼露。一盞山泉,只消滴上兩滴,飲到口中,便覺甘芳滿頰,涼沁心脾。原準備二人飛劍煉成,一同下山時,帶在路上飲用。這時南綺聽元兒問起,以為思飲,笑答道:「沒見你這人說話,總是出爾反爾。那日我採露時,你直攔我。說修道人在外雲遊,山行野宿,饑食粗糧,渴飲泉水。這次出門積修外功,原為多歷辛苦,怎還帶上這樣美好的東西?累贅不必說,也太費事,有這閒心用點功多好。你說了,還沒等到十天,露還沒釀成,前日先給你嘗了那麼一點,今兒就想吃起來,怎又不怕我麻煩費事了哩?」元兒道:「以前南姊正在動手,我怕你費事分心,才那麼說。如今已然制就,事已費了。本是為我,就樂得享受了。」

    南綺喜道:「今兒早起,那露的香色比那日更好了。因等你來,沒捨得嘗新,原想等你到了同飲。誰知一到便和我頂嘴,你若本提,我也懶得拿出來。這東西,我先後費了半月工夫,方只收集得兩玉瓶。我嫌瓶不好帶,又尋出了兩個葫蘆,盛了一個,另一個用來盛山泉。餘下涼露藏在家中,等功成回山之時再用。省得人間煩熱塵囂,怎能不備一些清涼東西帶去?告訴你說,你有我做一路,要享福多呢,還盡這般不知好歹。你拿這晶杯到下面去盛溪泉,我到後山給你取露去。」說罷,興沖沖往後便走。

    元兒見她嫣然一笑,薄怒悉蠲,軟語柔聲,深情款款,不覺心移志奪,竟有些不忍再和她賭氣,拿著兩隻晶杯,正在發呆出神。忽見前面南綺回眸笑道:「你怎還不走,莫非你練的飛劍,這麼點路還嫌遠麼?」一句話又將元兒提醒。暗想:「聽師兄傳師父之諭,說南綺是自己的終身仙侶,日後借助於她之處甚多。她平日性情嬌慣,說一不二,近來相處日久,更是大小事都得從她。此女雖較自己年長,卻也絲毫不通世故,憨然一片天真,凡事任性而行,不論輕重。日後出山,不比在山中修道,應變處事稍一失當,便成大錯。照這樣遷就下去,她的性情勢必越發驕恣,萬一在外闖出禍來,豈不誤了功果?適才她將梯雲鏈強索了去,所說之言明明看輕自己。大丈夫豈能受一女子挾制?還是暫時狠心,丟她一回,壓她的盛氣為是。」

    元兒想到這裡,再看前面峰角衣袂閃處,南綺已然轉過峰後。便將手中晶杯放下,用手指醮了點水,在玉案上寫了幾句。大意說:「自己和她天長地久,遠行在即,功課要緊,明知天風凜冽,也要御劍飛行回去,請她寬恕,不要生氣。詞句雖然委婉,隱隱也寓箴規之意。匆匆寫畢,恐南綺回來,看出追趕,竟然運用玄功,駕劍光往青城山方面飛去。

    事也甚巧。南綺制藏花露的所在,原在後峰側面仙廚之內。如照平日,南綺惟恐與元兒不能多聚,遇上有事,或取什麼東西,不是拉了元兒同往,便是忙著趕回,元兒想走,如何能夠。偏生今日因梯雲鏈已然不在元兒手內,新練飛劍不能遠行,自己用強將他留住,雖然稱了心意,可是當時元兒臉上神色頗不好看,知他著惱,未免歉然。一聽要飲花露,面帶笑容,正好借此與他消氣。好在人已留住,有三二日歡聚,便不忙在頃刻。到了仙廚,南綺從百丈地穴寒泉中將盛涼露的玉瓶吊起。揭開瓶封一看,顏色碧綠,一陣奇香立時佈滿全室。南綺為討元兒喜歡,益發刻意求工,將元兒喜吃的果脯裝了一大盤,又去採了一枚朱果藏在懷中。一手端盤,一手持著玉瓶,興沖沖走向前山。這一耽擱,元兒業已飛出老遠。

    南綺滿心高興地回向原處,見元兒不在室中,萬沒想到他會負氣私行。先還以為汲取溪泉未回,後又疑他和往日一般在花田中賞花。正待憑欄相喚,忽然一眼看見案上有許多水印,嬌嗔道:「看這個人羅,等我這一會都等得不耐煩,也不知跑到哪裡去了,無緣無故拿水在案上亂畫。」說時,順手一拂,等到看清是字時,元兒所留的數行別語已然抹去了一半。連忙縱身飛出,口中連喚元弟,一直追出谷口。

    到了前山一看,碧霄萬里,鴻飛冥冥,哪裡還有絲毫蹤影。南綺知道元兒飛行已遠,這一急,真是非同小可。暗恨自己日前不該圖元兒來去方便,恐他有時不約而至,恰值自己不在前山相候,勞他久等,無法入谷,便將人谷口禁法傳授了他,以致被他逃走。早知他也如此固執,更不該任性強將梯雲鏈索回,招他煩惱。不久就要一同下山,何必忙在一時?他日前劍法雖已練成,陶師兄說火候仍然未到,難御高空罡煞之氣,遠行更是氣力不濟。這般長路,低飛還可,偏偏本山又高出雲空。又聽說前回青城山去的妖人還在左近窺伺。他沒有梯雲鏈,不能直達,罡風高寒,凍壞了他,固是於心不安;萬一遇見敵派妖人,欺他道行淺薄,中途加以侵害,如何得了?

    南綺只管自怨自艾,越想越放心不下。後來暗想:「自己和他一同練劍,除劍不如他外,功候相差不了多少;單論別的道行本領,俱比他強;再加帶著護身法寶,也比他能耐高寒。他如今動身,還沒多時,行至途中,氣力不濟,必定被迫降落。正好追上前去,輿他賠個小心,一同回來,如其不肯,再將梯雲鏈送他,豈非兩全?」南綺主意打定,決計追趕。無奈事出倉猝,有許多法寶俱未帶在身旁,只得又趕回仙府,匆匆取了幾件法寶。將那面陰鏈放在修道室內,用法術鎮好。帶了陽鏈,準備萬一出事,也可急速逃了回來。又將谷口封鎖。然後運用玄功,駕劍光往前途進發。這一來不由又耽誤了些時候,若再遲須臾,元兒便無幸理。這且不提。

    元兒剛起身時,心中還惦記著南綺,恐她知道煩惱,怪自己薄情。轉瞬飛離萬花山境,漸漸往下降去。此時順風飛行,憑虛御空,大地茫茫,白雲片片,成團成絮撲面飛來。上覽蒼字,下觀山河,只見晴空萬里,高旻無極。峰巒起伏,川流如帶,素青繞白,氣象萬干。先時並不覺得疲乏高寒,因為初試飛行,目光所至,無遠弗屆;不比用梯雲鏈來去,週身一團光霧,什麼也看不見。因此高興到了極點,連愛侶嬌嗔全都忘懷。及至越降越低,飛行愈遠,漸漸覺著罡風凜冽,有了寒意。仗著生具仙根仙骨,多服靈藥,並不怎樣難禁,也就沒有放在心上。以為自己劍法已成,從此上下青冥,飛行絕跡,更無須假借人力,多麼稱心適意。

    又飛了一陣,風向忽轉。元兒猛覺出高寒還可禁受,只是風的壓力絕大,雖然照舊飛駛,卻覺有些力不濟起來。算計前途還遠,照這樣下去,一口氣怎能飛到,這才著起慌來,方悔不聽陶鈞之言,不該和南綺賭氣。心裡一亂,元神微散了散,那兩口寶劍又非凡物,竟有些駕駛不住。知道再勉強,倘有閃失,如何是好?只得沉心斂神,穩住勢子,緩緩往下降落。打算覓地少息,養一養心神,將氣調,再行飛走。

    元兒落地一看,乃是挨近雪山的一座荒山,看去甚是眼熟,也不管它。還算平常機警,知道自己勢孤力薄,恐遇惡人,特地擇了一個僻靜所在,打坐調神。因為勉強飛了很遠,元氣略有損耗,起初心神頗難調勻。過有一會,好容易才將氣機調純,運用自如。心想久在這裡,終不是事,決計謹慎前進。至多中途多歇兩次,好歹也在當日回轉。於是二次又復準備起飛。那降落的所在,距離青城路徑還有三分之二,元兒不過飛行了一小半。如在此時往萬花山回路走,並無須經過前山,不過受上南綺兩句埋怨,不會遇險。偏生元兒性情高做。以前未動身時,還恐南綺生氣,有些不忍。既已起行,又留了字,再中途回去,豈不益發讓南綺輕看自己?這時雖還未知前山伏有妖人,危機密邇,一觸即發,卻也料知前途遙遠,艱難甚多。不過勢成騎虎,羞於反顧罷了。此時如果南綺追及,也可無事,偏生所用的劍不如元兒聚螢、鑄雪比較容易駕馭,加之力量稍弱,飛行自緩,所以元兒歇息之時,未曾追上。也是元兒該有這場大難,以致陰錯陽差,全不湊巧。

    元兒因為頭次飛行猛速,幾乎吃了大虧,二次起飛時節,便不敢再為大意,只將玄功運用,貼著峰腹往前行進。行不多遠,忽見一峰刺天,阻住去路。峰上赤石嶙峋,寸草不長,形勢甚是險惡。元兒有了戒心,不願再升往高處,去冒那凜冽的天風。見那峰雖高,並不甚大,便打算繞將過去,再行前進。飛行迅速,剛一繞到峰的前面,竟是叢林密莽,甚是繁茂,迥不似那一面山巒光禿禿神氣,不禁往下多看了兩眼,一路瀏覽前行。忽聞水聲潺潺,低頭一看,腳底峰腳下現出一條深溪,水流洶湧,激石怒鳴,因為山勢雄險,回音震盪,恍如萬馬千軍,奔騰馳驟一般。

    眼看飛過,猛聽下面有人呼喚。定睛仔細一看,先見溪旁磐石後有一黑影,閃了一下不見。磐石上站定一個黑衣少年,正往空中招手,連呼元弟不置。元兒看出是甄濟,至親至好,異地重逢,一時高興,頓忘機心,把紀、陶二人的叮囑全都付諸九霄雲外,忙按劍光降落下去,先握手歡呼了一陣,甄濟便邀元兒坐下,談別後之事。

    元兒坐定,剛要開言,猛想起適才聽見甄濟呼喚時,還見有一人往磐石下面隱去,及至下來,見那磐石孤立溪側,除甄濟外,並無第二人。便順口笑問道:「你還有一個同伴呢?何不請出相見?」說時,又往石後看了一眼。甄濟本懷著滿腹鬼胎,因見元兒已能御劍飛行,道行法術必已不弱,再聽他這一問,疑是行跡已被他在空中窺破,不禁愣了一下,倉猝問答不出話來。元兒也甚機警,只因一時情感所動,忘了危險。先見甄濟穿著那般怪的裝束,面容蒼白,目光冷淡,雖然隨著自己歡呼,並不顯出怎樣親熱。適才那黑影本未看清,自己只是無心一問,見甄濟那般變臉變色,回答不出,心裡一犯疑,這才想起紀、陶二人之言。

    元兒剛剛有了戒心,準備藉故飛去,忽見甄濟獰笑道:「我孤身一人,出死人生,苟活在此,哪有什同伴?你如今拜在矮叟朱梅門下,飛劍業已練成,仙福不小。可還記得當初結拜之盟,將老大哥也攜帶攜帶麼?」甄濟原是一時忸怩,答話不出。又摸不清元兒的深淺,適才和同類所商詭計,不知用哪一條好,存心拿話試探。元兒卻聽出他說話不倫不類,迥非自己弟兄語氣,更明白了一大半。暗忖:「你如不在鬼老門下,我與你久別初見,怎知我青城學劍之事?不過自己和他既是至戚,又是同門至友,已然相遇,他人歧途,倘如勸得他轉,改邪歸正,將來小弟兄幾個俱得正果,也不在當初結拜一場。」主意打定,決計先說破他,再行苦口勸誡。

    當下元兒正色道:「大哥,你我份屬至親,又是同盟結拜弟兄。那日你我被困荒山,夕佳巖絕糧,眼看餓死。是小弟無心中拾著明弟所用的暗器,斷定方、司兩家必在近處,死中求活,冒了大險,去探古洞。走到盡頭,為晶壁鐘乳所阻,不得過去。後來仗著雙劍,雖從九死一生中攻穿數里路長的晶壁,到了那面,洞頂卻忽然坍塌。身受鱗傷不說,還幾乎被明弟暗器所傷,墜崖慘死。幸得銅冠叟恩師用藥救治,才得活命,與諸位弟兄見面。不久我便上了金鞭崖,拜在朱仙師門下。未拜師以前,尋你兩次。一次同了眾位弟兄,重開來時故徑,為晶沙所阻,不能過去。第二次恩師制了獨木舟,前往夕佳巖,在洞壁上見你留字,才知你已拜在鬼老門下。有一次你的生魂同一妖人到金鞭崖盜朱仙師的仙草,我在下面連喊不應,在自代你著急。想舅父母膝前只你一個獨子,前聽恩師說,雖仗爹爹進省,用巨金營救,得免罪刑,但聞你出去,每日思念,已然成病。你如入了左道旁門,異日有什麼差池,豈不更叫二老傷心?拜盟時節原約同共禍福。如今小弟入門未久,已然練到身劍合一地步,不久便要下山行道。其餘諸位弟兄,除方二哥在家奉母外,明弟、環弟俱已同拜仙師。只大哥一人尚在迷途,豈不可惜?以前無門可入,現在總算有了門徑。務望大哥急速回頭,同登彼岸,隨小弟往金鞭崖暫住。等仙師回來,哪怕小弟為了大哥多受責罰,也要將大哥引進在仙師門下。那時弟兄們不但可以常聚,還可同參正果,豈不是好?」

    說時,愉看甄濟那一張灰沉沉的臉時喜時愁,知道有動於衷,良心還未喪盡,還想再說幾句沉痛的話去打動他,忽聽磐石後面起了吹竹之聲。回顧並無人影,方疑是蟲舅的鳴聲。忽見甄濟面容陡然一變,對元兒冷冷地說道:「我此時心裡很亂,別的話少時再說。適才我見你飛行時所用劍光有青有白,可也是朱梅給你的麼?」元兒聽他又喊自己師父的名字,簡直不似有甚悔意,好生不悅。盛氣之下,衝口答道:「仙師煉的十二口仙劍,準備要誅鬼老和他的黨羽,還沒到給我的時候。這便是我在夕佳巖延羲洞中所得到的那兩口短劍。小弟不但已練到身劍合一,還能誅斬妖人於數十里之外,由我心意指揮了。」

    甄濟聞言,方要答話,元兒忽覺腦後微微有一股陰風吹來,心裡一動。忙即回身一看,又似有一個黑影,在石後一閃即逝,和適才空中所見彷彿。元兒先前對於甄濟,本已起了疑慮,只因為同盟之交,情切友誼,不忍見其長此墮落下去,鬧得身敗名裂,永墮輪迴,所以再三苦口相勸。及至發覺黑影二次隱現,想起適才問甄濟可有同伴,他是那般言詞閃爍,形跡可疑,更知必有詭詐,當時本想駕起劍光飛去。暗忖:「自己不久便要下山積修外功,日後在外不知要遇見多少異派能手,怎麼初次見人就膽怯起來?佛道兩家俱重度人,如度化得惡人歸善,更抵得許多外功。難得對方又是至親至友,初人旁門,惡行未著,焉能一勸不理,即如路人?縱然他那同伴埋伏在側,有甚不利自己的舉動,但見那躲躲藏藏不敢出面神氣,也未必是個能手。自己原會護身法術,只須暗中戒備,多加小心,即使有甚不測,再用飛劍遁走,也來得及,怕他何來?」

    元兒想到這裡,忽然靈機一動,便朝石後喝道:「這廝休要鬼頭鬼腦,你當我還沒有看見你麼?只管出來相見,我定看在甄大哥面上,不用飛劍斬你便了。」說罷不見應聲。忽聽甄濟道:「我並無甚同伴,你怎這般多疑?適才我聽你說,你現在所用飛劍,便是那日你在延羲洞壁中所得之物。我記得是一匣雙劍,甚是晶瑩鋒利。如今經你用法術練過,想必更為神妙。我們至好弟兄,何不取出與我見識見識,也不在結拜一場。」元兒這時對於甄濟已是逐處留心,一聽他要看自己所用雙劍,又拿結拜情誼來說,想起銅冠叟那日所見題壁之言,斷定他不懷好意,怎肯上他的當,可是心中還不忍就此捨去。正在想話回答,忽聽吹竹之聲又起,甄濟臉上神色益發顯得難看,目光閃爍,不住朝自己身側注視,彷彿有人在暗中操縱他一般。猛一回頭,又見黑影一閃,連忙將身距離遠些,以防暗算。

    起初元兒說了幾句詐話,不見人出,還在疑信半參。及見這許多異狀,料知甄濟陷溺已深,必更有惡黨在側暗中監察,一時半時萬難悔悟。敵暗我明,處境甚險,萬一有甚變故發生,一個抵敵不住,便要束手待斃,想來想去。還以暫時退去為是,免得遭人毒手。

    元兒主意打好,便答道:「我那雙劍的妙用,適才我在空中下降時,你不見過了麼?這雙劍已與我練得與身相合,大哥要看,就這麼沒甚看頭,且待我試演一回,與大哥解解悶,再下來作長談如何?」說罷也不俟甄濟答言,逕自運用玄功,雙肩搖處,一青一白兩道劍光連身飛起,在空中盤旋了一陣。對甄濟高叫道:「大哥,你看玄門正宗的劍法高妙麼?你還是急速悔語,早脫迷津的好。小弟且在青城山金鞭崖相候,相見有日,恕小弟少陪了。」

    說罷,正要高飛,忽見下面甄濟猛然顏色一變,怒罵道:「小賊竟敢哄我,快將那劍還我,饒你不死!」一面說,一面雙手一揚,便有兩股黑煙往上飛起。元兒見他原形畢現,幸而抽身得早,那黑煙來勢比起自己劍光來勢遲緩些,盡可避免,便不願再招惹他。正想催動劍光趕回青城,忽聽來路上起了一陣破空之聲。剛待回頭,猛覺眼前千萬道黑絲飛來,鼻間也聞著一股子奇腥惡臭。連忙運用劍光護身時,身上已沾了一點,立時頭昏眼花,神志一迷,往下墜去。昏惘中覺著身才著地,倏地又凌空飛起,不一會,便人事不知了。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元兒醒轉一看,已臥在南綺修道室內床榻之上。南綺正坐在床前,握住自己一隻右手,滿臉俱是悲愁苦痛之容。神志初清,先疑是在夢中。剛想坐起,南綺忙用手按住道:「我見你不辭而去,恐途中出事,連忙追去。偏追你遲了一步,等到快要追及,你已為妖法所傷。我遠遠望見你從空中下墜,一時情急,也沒顧到利害輕重,飛身迎上前去便搶。就在這時,空中忽有一道金霞閃過。那傷你的一個妖人,本從你墜落之處追下,竟然怪嘯了一聲,不知去向。你的身子也將達地面。我恐跌傷了你,剛剛一把將你抱住,沒料到下面磐石旁還有妖人的同黨,正往你落處奔來。見我將你救去,竟乘我不備,朝我一揚手。我立時覺得渾身冷戰,又酸又麻,知道中了暗算。所幸心神未亂,去時帶了梯雲鏈,早就留好退路。一見情勢危險,連忙將你抱緊,行使用法,飛身便起。我又氣那廝不過,起身時節,百忙中勻出手來,給了那廝一火雲梭,也不知打中了沒有。等到回至仙府,我已不住,一落地,便與你同時暈跌在地,只是心中還算明白。

    「起初我本不知妖人用的是五陰手,不知解法,甚是著急。後來想起我週身難過,與你那日所說紅兒鶴仙受傷情形相似。恰好給你取萬花涼露時,為討你喜歡,採了一隻朱果帶在身旁,勉強取出,吃了一半。想起你還未甦醒,當時你又面如金紙,牙關緊閉,東西吃不進口。看你受傷可憐,又是傷心,又是恨你,只得掙扎起身,將你扶臥榻上,用玉簪先將你嘴撥開,將剩下那半隻朱果弄碎了,與你送進口去,又餵了你幾粒丹藥。待了一會,我除身上有些酸麻外,比起先時果然要好得多,漸漸行動自如,才跑出去又採了兩個朱果,取了些仙露。與你分吃之後,見你朱果人口,雖然已能自然下嚥,人仍未曾醒轉。心想:你年紀雖輕,根賦比我還厚,如所中妖法與我一樣,怎的會比我要重得多?心中奇怪。見你老不好,急得實無法想,便把我母親給我留下的許多法寶,只要有驅邪破祟靈效的,都用來試了試。未後用這少陽離火扇輕輕給你扇了一下,才將你身上邪氣驅退。但你仍不曾回生,法寶業已試盡,正在心焦,你卻醒了。這柄扇兒,乃純陽離火之精英所萃,專能驅除邪毒。照此看來,你中的乃是一種迷魂邪術,並非五陰手之類了。我曾見你在空中盤旋不去,才引得妖人上來害你,想是看下面景致,路遇的了。」

    元兒聞言,才知是南綺深情追趕,方得救了自己勝命。適才強留,也是好意,不該負氣不辭而別,幾乎身遭毒手。一摸身後,雙劍仍在匣中,並未被妖人奪去。不由又感又愧,便忸怩著把前事說了。南綺氣他不過,本想著實埋怨他幾句,見他所受委屈,又覺不忍出口。故意問道:「你耽誤了這麼多時候,你的二位師兄必在金鞭崖上懸望。真是我任性不好,害你生氣受苦。你如覺著復原,又不想在此調養,梯雲鏈在此,拿了走吧。省得少時私自逃席,又去吃苦。」元兒見甫綺已然轉了面容,炯炯星眸注定自己,若喜若嗔,隱含幽怨。一時愧感交集,無話可說,忸怩著把南綺拉著自己的那一隻手就勢拉將過來,捂在自己的臉上,說道:「好姊姊,你還怪我嗎?」

    南綺沒有留神,吃他陡地一拉,身子往前一撲,人未十分復原,本也覺著懶倦,便順著勢子臥倒,與元兒同睡在一個枕上。見元兒仍用自己的手捂臉,便奪過羞他道:「自己做事對不起人,卻拿我手給你遮羞,連我都怪臊的,到底現在走不了呢?」說罷,忍不住噗哧笑了出來。元兒這時與南綺並肩共枕,益更親密。見她雲鬟低亞,肌理瑩潔,真個麗質仙根,其秀入骨。加以香息微聞,春纖在握,又值患難之後,哪不令人愛而忘死。就算身已復原,康健如常,也不忍拂她意思,逕自歸去。何況全身委憊,暫時實難行動呢。便笑答道:「姊姊只要不怪我,我便不走。」南綺笑道:「這就奇了,走不走,其權在你,怕我怪則甚?這不是多餘麼?再說我與你雖是名頭夫妻,也得順著你一點才是呀。」元兒見她又暗點前事,便央告道:「好姊姊,我認錯就是,你不要再提了,我下床給你負荊請罪如何?」

    南綺聽他不走,已是心喜,隨話答話,並不存心。見他惶急,益發生憐,忙又攔住道:「我隨便一說,並非故意譏嘲。論起來,我也有不是之處。你為長久打算,不在一時,道理原對。也是知道明走我必不肯,又不願我遇事任性,才不辭而別,怎能怪你?我天生這般喜聚不喜散的脾氣,現已幾乎惹出大禍,還是不捨你走。我想你在此調養,比在青城總要強些。上次聽你說,除功夫未純外,劍法已盡得紀師兄所傳,並不是非回山用功不可。只是你此次出來,計算時刻,下方已是兩天一夜。來時未和二位師兄說明,也不知你受傷之事。少時待我用你口氣,代你修下一封書札,由本山仙鶴送去。說明你回山之時,想練習長路飛行,路遇妖人,受了重傷,如今雖然救轉,還得養息多日。請那位紀師兄允准,俟人復原,我二人把飛劍一同練成,再回金鞭崖向紀師兄請命如何?」

    元兒此時對於南綺已是無不惟命,便點了點頭。喜得南綺也不再理會身上酸痛尚未痊癒,逕自縱起,將書信依言寫就,與元兒看過。走向室外,曼聲長嘯了兩次。不消頃刻,便有一隻白鶴展翼飛來,降落前面。南綺囑咐了幾句,那鶴將信銜好,逕直衝霄飛去。南綺依然回房,坐向榻側,陪著元兒談了一陣。又去將那萬花涼露取來,與他服用。二人喂喂情話,恩好無間,雖然沒有燕婉之私,卻也你憐我愛,柔情款款,其樂無極。

    過有幾個時辰,二人連服許多靈藥仙果,南綺固然全好,元兒除精神稍弱外,已能離榻起坐,行動自如。二人正站在窗前並肩閒眺,待鶴歸來,忽見一道青光從谷口飛將進來。南綺剛歡呼了一聲:「大姊回來了!」那青光已然穿窗而入,到了二人面前落下,現出一個青衣少女,正是舜華。南綺、元兒忙即見禮。剛要開口述說經過,舜華先說道:「我同紫玲姊姊一同下山,走了好些地方。昨日游到黃山,謁了餐霞大師。路上又遇一位名叫廉紅藥的道友,紫玲姊姊因舊居不遠,便邀往紫玲谷閒坐。廉道友說起她日前從岷山經過,看見下面一個極危峻的山谷之中寶氣上騰,直薄雲際,看出谷中藏有寶物。及至降下尋找,寶氣忽然隱去,只有一片五彩毒霧瀰漫谷間,好似有甚極惡毒的妖物在那裡盤踞。因為起初在甘肅鐵鷹嘴吃過大虧,見毒氣太濃,未敢招惹,打算找了幫手,再行前往查看。紫玲姊姊一聽,因大家都是奉著師命,出外積修外功,左右無甚一定要事,便約了大家同去。

    「剛剛飛近青城山境,便見元弟的師兄陶鈞和青螺峪怪叫花凌真人的門下陸地金龍魏青,同駕劍光往萬花山尋你。紫玲姊姊看出是自己人,忙趕上前去相見。大家降落一談,才知昨日神尼優曇大師路過黑蟒山赤水嶺,看見一個矮叟朱真人的年幼弟子,正為鬼老門下妖法所傷。行法的一個,已為大師飛劍斬斷了一臂逃走。下面還有一個鬼老的門徒,想是人門未久,無甚本領,並未看出同黨斷臂逃走,正在仰面向天,準備害那受傷落下的敵人。大師當時本要降落下去相救,誰知就在此時,又飛落一個少女,所用劍光也是朱真人家數,一到便徑去搶救那受傷降落之人。大師暗忖:「朱真人怎會收有女徒?」默運靈機一算,才知因果,這一男一女便是你和元弟。大師因那下面妖人道行甚淺,不比斷臂逃走那一個已得鬼老心傳,你一人足能應付。僅在元弟落地時,略提了一把,以免震傷內臟,故沒有降落,誰知那小妖人竟學會了鬼老的五陰手,乘你搶救元弟之時,給了你一下。大師見他如此可惡,想用飛劍將他除去,再行解救你和元弟時,你已用梯雲鏈,抱了元弟,飛了回來。大師見你雖為五陰手所傷,仍能使用法寶救人,知無妨礙。再一細看那廝,雖然妖氣滿身,惡跡還未大著;加以原來秉賦尚好,異日如能悔悟,並非沒有自新之路;又吃你臨飛起時,打了他一下火雲梭,險些中了要害,已然受傷不輕,足可示做。便不願再開殺戒,逕自飛走。

    「大師飛沒有多遠,便遇見陶道友前往峨眉領訓,當下喚住,告知此事。陶道友原是奉了紀道友之命,前往峨眉凝碧崖大元洞,呈驗那十二蕉葉仙劍。當時拜別大師,到了峨眉呈劍之後,並向朱真人陳說元弟飛劍已成;你雖然劍光稍弱,也已差不多,再練些日,便能運用純熟。並說路遇伏曇大師,得知元弟為鬼老門下妖法所傷,被你救回山去等事。請示二人痊癒以後,是否要朱真人回去後,再行領命下山。朱真人聞言甚喜,說自己還有些時日耽擱,不但准元弟在一月之內自行下山,還因你劍法不如元弟,特降殊恩,准元弟從今以後便與你同在我們這裡修煉。直到月終,再行同赴青城,與紀、陶二位辭別,一同下山積修外功。那時必有後命,用飛劍傳書,轉由紀道友告知元弟。

    「陶道友領命出來,遇見魏道友來取還九天元陽尺,回轉青螺峪。陶道友和他,以及還有一位也在凌真人門下名喚俞允中的,俱是舊交至好,許久沒有相見,陶道友想借往我們這裡傳命之便,順路繞道青螺峪去,探望俞道友敘闊。便邀道友先同往金鞭崖見了紀師兄,然後一同起身,打算到了萬花山見你之後,再行轉赴青螺峪,偏巧又和我們在雲中相遇。紫玲姊姊因魏道友帶的那柄九天元陽尺乃天府至寶,妙用無窮,再三相勸紀、陶二位同去岷山除怪尋寶。又恐你二人尚未痊癒,命我代傳真人口諭,並帶了兩粒上次凝碧仙府群仙所煉的靈丹,輿你二人服用。你二人之事,我已盡知,如無甚別的話說,我還有事相托紫玲姊姊,此時趕去,或者他們也剛得手呢。」

    南綺笑道:「話倒沒有什麼。我因不久下山,你何時回來呢?」舜華剛道得一聲:「至多半月之後,這家不愁沒人看的。」說罷,一道青光起處,已往谷口外飛去。

    舜華剛走,那送信仙鶴也便飛回,口中銜了紀登的回信,大意與舜華所言相同,南綺拍手歡喜道:「單大姊說,還怕你不信,這總是你紀師兄親筆寫的吧。」元兒也是歡喜非常,連說:「哪有不信之理?」二人在階下一同遙叩,謝了師恩。由此每日同在一處練習,加緊用功,靜候到日奉命下山不提。

    且說元兒和南綺在長春仙府努力練劍,閒來時便往後山頂上觀星群出現,飲露餐花,戲泉斗果。加以情深患難,無嫌無猜,其樂真有勝於畫眉,連日月全都忘卻。只等到了時日,舜華回山,便即起行往青城去向紀登拜辭請命。

    光陰易過,不覺過了一月,舜華仍是信音沓無。二人也不知到了日期,只是懸念而已。這日元兒與南綺練完了劍,覺出已能運用純熟,隨意所之,甚是心喜,並肩攜手,正在山亭閒話。南綺忽然一眼望到谷口外光華亂閃,喊聲:「有人!」便飛身出去。元兒跟著,飛往谷口外一看,正是陶鈞,已為封谷煙雲圍著,一道劍光護住全身,似電馳星飛一般亂閃亂竄。元兒忙喊:「南綺,快快收法,陶師兄來了。」南綺連忙收了法術。陶鈞也將劍光收去,與二人相見,元兒引見過了南綺,便即拉了陶鈞的手一同入內。到了山亭落座,南綺便去搬了酒果出來,慇勤相勸。

    陶鈞笑對元兒道:「你還沒成仙,就在這洞天福地享受清福。本門連師叔那一面算起,同門許多師兄弟,誰能比得上你?你真是第一個福人了。」元兒笑答道:「日前聽舜華姊姊說,她在中途與師兄相遇,說師兄同一位姓魏的道友往青螺峪去訪友,為秦紫玲師姊約往岷山除妖。今日到此,可是從青螺峪回轉麼?」

    陶鈞道:「你真是在做夢呢,今天都是幾時了,我還剛從青螺峪回來?我自和秦師姊岷山除了毒蛇,秦、廉二位各得了一樣寶物,便分了手。我和魏師兄徑往青螺峪,見了凌師伯,交還九天元陽尺,只住了一日,便即回山。那害你的妖人已打聽出來,正是你的表兄甄濟和一個同黨,因各已受重傷,也未再敢往青城窺伺。我和紀師兄在山中候了一月,你一直未歸。今晨接到著師父從峨眉來的飛劍傳書,著你與師弟妹即日下山。先回青城,讀了恩師法渝,辭別紀師兄後,先往滇黔一帶行道。師叔門下還有幾位師弟,也在那裡辦一件事,見面自知。靜等明年奉了師父法諭,那時方可回山,隨了師父同赴妖人之約。紀師兄說你今日必歸。我因你無音信,恐忘了日期,誤了師父之命,特地趕來,催你回去,就便觀光長春仙景。不料你果然還沒準備起行,我如不來,豈不誤卻?」

    元兒聞言,惶恐道:「我們因與舜華姊姊約定,等她歸來,便是行期;這裡晝夜常明,也不知日月,所以忘卻。既有師命,我們就即刻回轉青城吧。」甫綺笑道:「師父有命,自然應該就走,這家交給誰呢?大姊真氣人,一出去,便不想回來。為今之計,只好我把谷口封鎖,由它自去吧。」

    言還未了,忽見一片彩雲從谷口飛來,落下兩個女子:一個正是舜華;一個穿著全身紅衣,背插雙劍,身容美秀,英姿颯爽,卻不認得。舜華分別見禮。又給引見道:「這便是日前所說的那位廉紅藥姊姊。我昨日見已到了月終,正想趕回,紫玲姊姊偏邀我到青城山紅菱瞪去,代餐霞大師辦一件事。廉姊姊又要我繞道,伴往巫山神女峰去,取些應用東西,準備同我到此遊玩。所以來遲了一步。」甫綺搶道:「大姊回來正好,我們已奉了朱真人之命,即日就要往青城山金鞭崖去拜別紀師兄,領命下山行道。陶師兄也是為此而來。如無甚事,我去後面取了應用法寶,就動身了。」舜華道:「我不久也要下山去尋紫玲姊姊,她已答應將我引進到玉清大師門下。邱氏夫妻事也辦完,我已命他二人再隔半月來此,代我們看守門戶。你們不可誤了大事,只管先走吧。」南綺道:「這丫頭回來,千萬叫她把借我的那口劍給留下。」

    說罷,匆匆飛回修道室內,將法寶藏入囊內,把其他應用之物也打了一個包裹,便飛回亭中。元兒聽舜華說起歸途曾往紅菱蹬一行,猛想起方環、司明二人在彼。因舜華、紅藥俱和陶鈞敘闊,不便插嘴詢問;及至南綺取了寶物回轉亭內,陶鈞便催速行,始終也未得問。便和南綺隨了陶鈞,向舜華、紅藥作別,同駕劍光直往青城山飛去,這次飛行不比上次,元兒和南綺功力業已大進,憑凌大虛,迎著罡風前進,絲毫也不覺力乏寒冷,自是心喜非常。便是陶鉤,見二人小小年紀,為時無多,居然練到這等地步,也是讚羨不置。

    過有兩三個時辰,落到金鞭崖上,紀登已含笑在觀前相候,元兒忙和南綺上前叩拜。見禮之後,同入觀中,紀登取出朱梅法諭,二人先遙遙叩祝了一番,然後起立恭聆訓示。書上所說,前已表過。只元兒因離家日久,思念父母,此次下山,意欲先往環山堰去省親二老。再往且退谷去拜見以前恩師銅冠叟、方母和方端、雷迅等人,然後起身入滇。間紀登可能允准。紀登道:「師父法偷,原命你五月夜前趕到雲南省城,別的事可便宜行事。思親歸省,原是正理,只管先行前走,遇便我代你稟明師父便了。」元兒連聲稱謝。又由紀登給了數十粒靈丹,帶在身旁,重與南綺向紀、陶二人辭別,出了觀門,逕往青城山麓環山堰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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