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城別傳 正文 第4144章
    第41章

    謝芳菲的意識慢慢的沉到極深極深的海底,沒有光,沒有熱,沒有聲音,什麼都沒有,像是混沌未開,模糊一片的天和地。害怕的漂浮在黑暗寒冷的最深處,全身沒有一點著力的地方,四不靠邊的茫然和無助。身體輕的似乎沒重量,眼睛卻重的怎麼也打不開,靈魂和肉身彷彿不在同一個地方。手腳冰涼,一寸一寸的侵入到骨髓裡去,最後連心好像也是冷的。她慌亂,恐懼,似乎就這樣永遠的被遺棄在這個永不見天日的地方,拚命掙扎,想要衝出這個森冷恐懼的地方,卻被纏繞的海草拉扯的脫不了身。她抬起頭,睜大眼睛,仍然是黑暗,永無止盡的黑和冷,就像永遠埋藏在海底的父母,再也出不去了,再也見不到了!突然大聲的哭叫起來,「爸爸,媽媽!爸爸,媽媽!爸爸,媽媽!」,眼睛突然受到刺激,吃驚的看見一點一滴隱隱透射進來的光束,淚眼朦朧中似乎見到很久以前就已經去世的父母。謝芳菲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一手扯斷越勒越緊的海草。心急火燎的想要追上去,卻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那一點微弱的光線越走越遠,父母的影子逐漸淡去,最後又是無邊無際,看不到頭的黑暗。謝芳菲失聲痛苦起來,只懂的哭喊著:「爸爸,媽媽。爸爸,媽媽」,揮舞著雙手,拚命的想要留住漸漸遠去的父母。如今的謝芳菲,就連夢,也是這麼的痛苦無奈,半點由不得的人。

    任之寒有些不知所措的看著一直半夢半醒,胡言亂語的謝芳菲,口裡喃喃不斷的喊著什麼「爸爸,媽媽」。枕頭上全都是無意識的時候流下的淚水,濕了又干,干了又濕,眼睛卻從來沒有睜開過。不知道她夢中到底夢見了什麼,哭的這樣傷心,叫的這樣淒楚,儘管如此,仍然不肯醒過來,仍然不願回到現實中來。到底是什麼事情使的她如此絕望和痛苦呢?

    他雖然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可是想也想的到絕對和秋開雨脫不了關係。已經一天一夜了,還是這麼不死不活的昏睡不醒。究竟是遭了什麼罪,才落得如今這個樣子。長歎了一口氣,實在是沒轍了,她再這麼躺下去,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醒過來。唯今之計,只能請陶弘景出手了。

    任之寒沒有辦法,他剛偷了陶弘景辛辛苦苦煉製的丹藥,作賊心虛,底氣自然不足。為了謝芳菲,現在又不得不自投羅網,自動送上門去。陶弘景正因為無緣無故的失了一批丹藥而大發雷霆,門下的弟子一個個噤若寒蟬,垂頭喪氣。盛怒中的他乍然下見到慘無人色,昏迷不醒的謝芳菲,吃了一驚。立即動手查看傷勢,看見她胸前早就已經乾涸的血跡,皺起眉頭,問旁邊的任之寒:「芳菲怎麼會變成這樣?發生什麼事了?」

    任之寒心裡叫苦不迭,他哪裡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呀,總不能老老實實的說自己偷丹藥的時候正好碰見的吧。支吾了一下,避重就輕的說:「我也不知道。我無意中遇到她的時候,她已經昏迷不醒了。我上次見到她還是好好的呢。」

    陶弘景自然想到秋開雨,恨聲說:「這個豬狗不如的畜生!怎麼會這樣狠毒!芳菲,唉,芳菲,現在這個樣子,哪裡還是以前的謝芳菲。若是從今以後跟那個小子再無瓜葛的話,未嘗不是一件好事。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徹底了端了,總比糾纏不清的好。」又仔細的檢視了一番,頹然說:「看她現在這個樣子,舊傷復發事小,只是心病終需心藥醫。她自己若不能解開這個心結,就是醒過來,這股悲憤傷痛一直纏綿在心裡,鬱結成病,對身體尤其有害。」

    謝芳菲在陶弘景金針的治療下終於悠悠的醒過來,眼神渙散,有些迷糊的看著陌生的房間,隨便的打量了兩眼。想起秋開雨,胸口一痛,「哇」的又是一口鮮血,全部吐在枕頭上。陶弘景和任之寒在外廳聽見動靜,搶進來看時,謝芳菲氣若游絲的躺在床上,臉色嚇人。任之寒連忙將她扶起來,焦慮的喊:「芳菲,芳菲!你怎麼了?」看見枕頭上的血,嚇了一跳,驚聲說:「怎麼又吐血了!這,這些,這些」,眼睛盯著那一灘血跡,沒有再說下去。

    陶弘景鬆了一口氣,說:「不妨事,這是積壓在心口裡的淤血,吐出來就好了。只是身子骨損傷嚴重,將來要好好調養,不可有誤哇。」

    任之寒拍了拍胸口,長舒了一口氣,說:「幸好,幸好,虛驚一場。我還以為她的小命就這樣完了呢。好好的一個人,無端端的被折磨成這樣子。」心裡面感慨萬千,既憐又敬。

    陶弘景神色仍然嚴峻,搖頭說:「相反,情況糟糕的很。命是沒有問題,將來要吃的苦還多著呢。我聽她無意中說起,她被迫吃了水雲宮的獨門密藥,於是來問我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將這種藥的傷害減至最底。這種毒藥,雖然不會致人於死地,可是傷害卻是透骨入髓,難以根除。縱然能治,也是治標不治本。更何況她強撐著來洛陽的路上,身體損耗急劇嚴重。這次又是心脈大傷,元氣驟減,縱然活的下來,至少也要減壽十年。身體的根本都傷了,更何況其他。」說著長歎了一口氣,找出金針,又無奈又心痛的說:「冤孽啊冤孽!」

    任之寒呆呆的看著謝芳菲,觸景生情,眼神茫然悠遠,似乎想起許多早就已經淡忘的往事。謝芳菲清醒過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坐在床頭,失魂落魄,魂不守舍的任之寒。連著叫了幾聲,任之寒才恍惚的轉過頭了,下一瞬間才真正回過神來,急忙問:「芳菲,你醒了!」謝芳菲用手指了一指桌上的茶,她已經沒有力氣再叫了。任之寒趕緊倒了一杯伸手遞過來,謝芳菲只得接住,一時手軟無力,將滾燙的茶水全部潑在了被子上。任之寒愣了一下,眼睜睜的看著茶杯滾下床,才反射性的接住了。這樣一鬧,謝芳菲的心思多少岔開了一些,痛的就沒有那麼厲害了。

    謝芳菲無語,強撐著說:「你換乾淨的被子來。」等到終於還是讓丫鬟收拾好的時候,謝芳菲的注意力已經完全集中到任之寒的身上了,有氣無力的說:「任之寒,你如果想要我死的話,乾脆說一聲就好了。」

    任之寒苦笑說:「我幾時伺候過人來著!」然後臉色一變,鄭重其事的說:「芳菲,你不但不能死,還要好好的活下來才是。這才對得起自己。」

    謝芳菲聞言,勾起心底的痛,立刻就紅著眼睛,泣不成聲的說:「雖然早就想過將來不論是生,是死,是苦,是怨,要怪只能怪自己咎由自取。可是,可是,真正到了這一天,心,心裡面原來是這樣的痛,說不出來的痛,層層堆疊起來,連呼吸都帶血和淚。夢裡都是那種錐心刺骨的痛,逃都沒有地方逃。」緊緊的抓住手下的床單,一想起,似乎就不能承受。

    任之寒聽著謝芳菲這一番苦訴,萬千情緒全部湧上心頭。自嘲的說:「我也曾經這樣傷過另外一個人的心,想必她當初所經歷的一切同你的情況差不多吧。看見你現在這個樣子,就想起她曾經因我受過的苦,遭過的罪。」臉上是悔恨,是羞愧,是自責,還有思念,一點不漏的全部盛在雙眼中。

    謝芳菲激起同仇敵愾的怒氣,質問:「你為什麼要傷她的心!天下間傷心的人你嫌不夠多是嗎!你既然還念著她,為什麼又要狠心的拋棄她呢!天下間為什麼還有和謝芳菲同病相憐的人呢!」想起自己,想起同樣被任之寒拋下的女子,心裡一陣傷痛,死死瞪著任之寒。

    任之寒苦笑說:「我確實罪該萬死,可是為了族人的血海深仇,只能辜負她的一片深情。因為你,你總是讓我讓想起她。我第一次見到你,你對著我決絕的說『他若死了,我也不獨活』,而她在我身受重傷,生死未卜的時候也曾經跪倒在我身邊義無返顧的說過同樣的話。我一時感動起來,才會出乎意料的幫助你。而我在臨走前,狠下心腸離開她,她流著淚看著我,就像芳菲這個樣子,我永遠都不能忘記。可是我終究還是走了,來到了洛陽,伺機報仇雪恨。現在見到芳菲,見到芳菲生不如死的樣子,她當初一定也是這樣的吧。可恨我,她連命都可以給我,可恨我竟然這樣對她。」

    謝芳菲無語,心裡很受震動,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任之寒現在的心仇恨多於愛。要他放棄,難比登天。謝芳菲輕聲問:「到底是什麼樣的仇恨呢,非得用命來償還麼?然後將自己的命也給搭進去!世上的許多仇恨等過了百十來年再往回看的時候,就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了。何必被這些什麼都看不見,也摸不著的東西束縛了你的一生呢,你有許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你活的不夠累嗎,還要往自己身上百上加斤!」

    任之寒雙目露出森寒的恨意,悲憤的說:「芳菲之所以會這樣說,那是因為芳菲沒有經歷過那種人間慘境。你若是跟著一塊死,就不會有日後的噩夢,隨時隨地的糾纏著你。我疏勒族本來是北方一個小的遊牧民族,放羊養馬,從來不曾參與其他民族的鬥爭。夾在強權的縫隙裡,委曲求全。可是沒有想到一夜之間被元宏派來征服各個部落的人馬血洗全族,就連剛出生的嬰兒和躺在床上垂垂危矣的老人也不放過,所有的婦女全部先姦後殺。不僅帶走所有的豬馬牛羊,而且一把火將所有的東西燒的一乾二淨。我因為臨時去見她,才逃過一難。可是我寧願我沒有活下來,而是為了族人和狗賊拚命而死。我從來不敢忘記當日見到的情景。我跪在遍地的鮮血前,指天發誓,一定要將元宏的狗頭提來替所有的人報仇!現在想起這件事,我仍然可以聞到空氣中濃濃的血腥味。從那以後,除了這種味道,我再也聞不出其他的味道。」

    謝芳菲想起那個晚上,親眼看著秋開雨冷血無情的血洗劉彥奇的府第。自己站在敵對的立場尚且不能夠接受,更何況是自小就生活在其中的任之寒呢。猶豫的說:「可是,之寒,你有沒有想過,要殺堂堂一個北魏的皇帝,是何等艱難的事情。萬一你永遠都做不到呢,你就永遠就背負著這座大山?不等別人來殺你,你自己先被這座山給壓死了。還有,她呢,你真的就這樣拋棄她了嗎?說不定她還在塞外的草地上日日盼望你回去呢。你當真就這樣辜負她對你的一番情意?這個仇看起來是那麼的遙不可及。挾泰山以超北海,非不為也,是不能也。這是多麼不智的決定。」

    任之寒痛苦的搖頭:「我這麼傷了她的心,她怎麼還可能等我呢!芳菲,你不用勸我了。任之寒如果連這樣的血海深仇也可以忘記的話,任之寒可以不用活下來了。」

    謝芳菲搖頭說:「那好,先不說你是否一定要報仇雪恨,還有這個仇究竟報不報的了,是不是現實。但是她,我想她是不會恨你的。你仍然愛她,她也一定清清楚楚的知道。她為你都可以去死,還有什麼是放不下的,怎麼會恨你呢,只會癡癡的等著你回去。你為什麼不先回去一趟呢,或許見到她後,仇恨就沒有這麼深了。」停了一下,然後低聲說:「秋開雨拋棄了我,我也一樣不恨他,我只恨我自己。我們兩個從此是徹底的完了。他不會回頭,而我也不再是以前的謝芳菲了。因為他,我都漸漸的萎謝了。可是你,你還有的是機會啊,何必要守著個火盆,一心一意的往裡面鑽呢。只要你肯放下這虛無的一切,跨過去,轉個彎,柳暗花明又一村。」

    任之寒堅定的說:「芳菲,我在走之前就已經考慮過這個問題了,早就下定決心了,不殺元宏,絕不回去。任之寒如果就這麼苟活下來的話,生不如死,要不然任之寒也只會是一具行屍走肉罷了。」

    謝芳菲看著她,想起自己,何嘗又不是心如死灰,全無生念呢。可是已經死過一次的人不會想著去再死一次,自己將來就這樣一步一步的萎謝,然後凋零下去嗎?明知是懸崖,還要往下跳,如今踩在半山崖上突出的石塊上,風一吹說不定就掉下去了。怪只能怪自己,為什麼要喜歡秋開雨呢,為什麼要喜歡秋開雨呢。從此一刀兩斷,對所有人都好。可是心為什麼還是會這麼痛呢,原來是這麼的痛,一陣又一陣的心悸,痙攣想起來就疼,就痛,就苦。還有將來該怎麼辦,總要活下來。死都沒有死成,總是要活下來。可是活下來幹什麼呢?活下來幹什麼呢?任之寒還有仇可報,到底有一個奔頭,儘管遙遠,不切實際。可是自己呢,自己活下來做什麼!眼角不由自主的趟下淚來,順著耳邊的髮絲,一路淌到枕頭上。任之寒歎氣,故意裝作沒有看見,再閒聊幾句,然後就出去了。謝芳菲總要一個人好好的想一想。

    謝芳菲坐在床上正在和任之寒划拳,一陣ど三喝五過後,突然大聲的笑說:「哈哈哈,任之寒,你又輸了。不好意思,這一壺茶又要請你全部都喝下去了。」任之寒恨恨的盯著謝芳菲,只得不情不願的從丫鬟手裡接過油缸般大的茶壺。肚子裡晃晃蕩蕩全部都是水,走起路來都能夠聽的到咕咚,咕咚的聲音剛要喝下去,轉頭不服氣的說:「為什麼輸了要喝茶!喝酒不是更好嗎?還要喝這麼整整一大壺!你以為人人都像你是水牛嗎!」

    謝芳菲絲毫都不介意任之寒最後一句話,依然笑瞇瞇的說:「沒有為什麼,只是因為病人不能喝酒而已。你再廢話,多罰一壺!」幸災樂禍的看著已經被迫喝了一下午的水的任之寒。

    兩人正在談笑間,陶弘景匆匆的走進來,神色有些緊張的說:「芳菲,你準備一下,我們立即離開洛陽。」

    謝芳菲不解的看著他,問:「那我們要到哪裡去?難不成一路北上,正好趕到長白山去消暑嗎?」

    陶弘景神情嚴肅的說:「芳菲,大事不好了。元宏在大敗南齊,班師回朝的路上遇刺身亡。北魏的重臣恐怕會引起政變,所以將這個消息嚴密的封鎖起來了。直至現在仍然密不發喪。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終於還是讓拓拔楨知道了。我今天前去南安王發覺府中形勢十分緊張,千方百計才發覺了這個驚人的秘密。看來北魏要陷入內亂了,我們還是盡快離開的好。免得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謝芳菲驚的說不出話來,怎麼元宏說死就死了呢。他不是剛剛才率領北魏十萬精兵良將將南齊打的落花流水,丟盔棄甲嗎!他不是正年輕力壯,雄心勃勃,想要統一天下嗎?為什麼突然就這樣死了呢?那北魏豈不是又要重新四分五裂了嗎?

    還有更吃驚的一個人就是誓死要殺元宏以報仇雪恨的任之寒,搖著頭不敢置信的問:「元宏怎麼可能遇刺身亡呢!千軍萬馬,守的跟銅牆鐵壁一樣,不要說人,就是蒼蠅也飛不過去呀。大師,莫非是訛傳吧?」

    陶弘景沉靜的說:「從拓拔楨的行動中來看的話,此消息千真萬確。他已經將自己遠在即墨的親兵調往洛陽了。聽說元宏是在去行宮的路上遇刺的,還不等回到行宮,已經一命嗚呼了。芳菲,這次不管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北魏是絕對不能再待了。我們立即回建康。」

    任之寒仍然不肯相信,他怎麼能眼睜睜的看著自己欲殺之而後快的人就這樣死了呢,怎麼能這樣就死在別人的手裡呢。仍然頑固的堅持自己的想法說:「不可能的,這是絕對不可能的。我曾經也試過,沒有誰能夠在那樣的防衛下還能一舉成功的。刺客呢,刺客是誰,有沒有抓到?還是說這些根本就是洛陽城裡別有用心的人放出來掩人耳目的煙霧!」

    謝芳菲的心卻寒了下來,如果說在那樣千軍萬馬的情況下還能將元宏給殺死的人,除了秋開雨不會有別人。看這神情有些激動,始終不肯相信的任之寒,淡淡的說:「是秋開雨!」然後呆呆的說:「真是陰魂不散,哪裡都躲不開。一定是秋開雨,他一離開我就著手刺殺元宏的事情了吧!」原來還是會怨恨。然後看著地上的青磚石牆,沒有說話。神情複雜難明。

    第42章

    任之寒頹然的看著謝芳菲,神情茫然,不知所措。數年來支持自己的仇恨突然間就不存在了,心裡似乎有什麼東西硬生生的被人掏去,空蕩蕩的可怕。壓在頭頂的泰山突然被人給移開了,非但沒有感到輕鬆,反而跌在地上爬不起來。飢渴交迫在烈日的沙漠中獨自行走的人,所有執拗的希望到頭來驀然發現原來只是一座海市蜃樓。垂垂繫著千鈞的頭髮還是斷了,清楚的聽見了懸崖下的迴響,仍然不敢相信就這樣斷了,元宏就這樣死了。

    謝芳菲有些擔憂的看著任之寒,輕輕推了他一下,輕聲問:「之寒,你還好嗎?」任之寒似乎沒有聽見她的話,神情忽然有些呆滯起來,心不在焉的走了出去。謝芳菲欲言又止,只得歎氣,還是讓他一個人先想一想吧。

    洛陽的達官貴人,文人墨客,真人道士聽聞陶弘景要離開,每天來送行的人絡繹不絕,別館前面當真車如流水馬如龍,門庭若市。陶弘景一概不見,只讓幾個得意的徒弟代勞。可是當南安王拓拔楨親自前來的時候,陶弘景不得不親自敷衍。謝芳菲一聽見拓拔楨的名字,頭就犯疼,索性起身躲到後面的園子裡,樂的一個耳根清淨。

    水上的亭子裡任之寒一個人又在喝酒。喝的雖然不快,可是卻沒有一點要停的跡像。亭子的旮旯裡還放著一大壇拆過封的大酒罈。滿園子都是隨風飄蕩的酒香。謝芳菲腳下一頓,還是穿過長長的鏈橋,咯吱咯吱的走了過去。謝芳菲在他前面的石凳子上坐下來,一時間不知道從何說起。任之寒舉起手中的瓷杯,自嘲似的說:「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惟有杜康。芳菲,何以解憂,惟有杜康,連曹操這麼一個亂世裡的梟雄也要感慨,何以解憂,惟有杜康。」

    謝芳菲斟酌說:「可是他也說,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之寒,你不能永遠沉浸在漫無邊際的仇恨裡。人活在這個世上,誰不要死?一百年以後,都化成了塵和土。什麼仇恨啊,權勢啊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早就灰飛湮滅了。眼下總有你真正該做的事情。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之寒,人生其實短的很,一眨眼就沒有了。立即去做的事情都不一定來得及,更何況你還要浪費在這些無謂的事情上面。」

    任之寒搖頭苦笑:「我忘不了山一樣高的仇,海一樣深的恨。聞在鼻子裡的不是酒的香氣,而是血腥味,持久不散的血腥味。我怎麼能夠這樣就忘了呢!為什麼我的血海深仇還沒有來得及報,元宏他這樣就死了呢!為什麼他不是死在我的劍下,這樣就死了呢!」恨元宏,或許更恨自己。

    謝芳菲歎氣說:「之寒,元宏已經死了。北魏馬上就會陷入四分五裂的局面,這跟你報仇的目的不是一樣的嗎?只要目的達成了,具體怎麼樣就沒有追究的必要了。你還苦苦的留在洛陽幹什麼,你就算不出手,北魏也不會有太平的時候了。這個仇就當已經報了,你還是回塞外去吧。那裡有人一直在等著你回去呢,你的心從來就沒有在洛陽。你為什麼不回去呢?洛陽這個烏煙瘴氣的地方,你還待在這裡幹什麼。」

    任之寒似乎想起了依稀的往事,眼睛裡纏綿起來,那樣執拗痛苦的纏綿連謝芳菲都為之感動。繼續說:「之寒,你說你如果不報仇,寧願去死。可是現在你的仇恨還在,可是人已經死了,你還怎麼報呢!秋開雨能夠成功刺殺元宏,不可謂不是天意啊。你就當是他替你殺了元宏,放下心理的仇恨,回去吧。回到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的塞外去吧。強過流落在異鄉,漂泊無定,腸斷天涯。家鄉還有人一直在等你呢,你趕緊的回去,遲了或許就來不及了。事情總有一道線,你硬是要跨過那道線,一切就不是原來的樣子了。」

    任之寒似乎被她說中心裡的傷痛,眼睛濕潤,是想起什麼了呢?心裡夢裡念念不忘的情人?還是遼闊平坦,一望無際的大草原?抑或是自由快樂的縱橫馳騁?或者是洛陽的寂寥蕭瑟,孤獨無依?拿杯的手逐漸顫抖起來。

    謝芳菲想起的卻是秋開雨,心裡一陣淒然痛楚,輕聲哽咽的說:「之寒,你不要辜負了她,她一定朝思暮想盼望著你回去見她呢。你已經不需要再背負著這個壓的人喘不過氣來的千斤重擔了。你們絕對不要像我和秋開雨一樣。我們倆個將來是要天打雷劈的。你反過來想一想,元宏就這樣死了,豈不是連老天都在成全你們麼?元宏若是不死,你永遠都沒有機會回去了,永遠被囚禁在這個不見天日的地方,一生一世都看不到頭,死也死在仇恨的毒藥裡。這是天意啊,為了成全你們,連老天都在暗中幫著你們呢。天下的有情人本來就應該成眷屬的啊。這個世上的悲劇已經太多了,我不想再看見了。」

    任之寒的頭低下來,低下來,似乎要低到看不見,摸不著的黑影裡去。一團團,一簇簇的黑影,纏繞的他的心緊縮起來。心也隨著那一團團重重疊疊的黑影散開來,飄起來,搖晃起來。

    謝芳菲繼續勸道:「之寒,亂世裡多少人妻離子散,天各一方。如今就連亂世都成全你們了。你千萬不要在蹉跎下去了。你若再猶豫不決的話,或許真的就來不及了。你若錯過了,終生都會後悔。洛陽已經沒有什麼了。該完的自然會完,該亂的還是照樣的亂,該來的一樣都不會少。可是和你,卻是一點關係都沒有了。你從此返回塞外,帶著心上人,縱馬馳騁,何等快意!何等自在!」

    任之寒的眼濕潤起來,心卻熱起來。死灰般的心重新滾燙滾燙,是瞬間爆發的火山岩漿,遍地開出絢麗的花來。謝芳菲的眼也紅起來,是感動,是羨慕,還有祝福。她是全心全意,真心誠意的祝福他們。這樣苟且偷安的亂世,總算還有一對即將幸福自由的情人。她覺得似乎沒有那麼的絕望了,這個世上總是存在著許多其他好的東西,讓你覺得一切都還值得。有一句話說,天無絕人之路,只要肯走,總會有路的。

    謝芳菲騎馬送任之寒離開的路上,看著表面上依然寧靜詳和的洛陽,實際上暗潮洶湧,山雨欲來。不由得的歎氣說:「又有誰能想的到,一切都好好的洛陽,說不定明天就風聲鶴唳,刀光劍影。不知道又有多少人要捲入這場政治鬥爭中去。好好的一個北魏,就因為秋開雨,重新四分五裂,戰亂迭起。」

    任之寒見她並不忌諱談論秋開雨,於是說:「秋開雨的這一手不但狠毒,而且正中要害。對他來說還是一件一舉多得的事情。如果北魏和南齊內部穩固,國富兵強,他根本就沒有一點機會。所以說,兩國的形勢越亂對他越有利,正好混水摸魚,從中取利。說不定將來南齊的政權也這麼被他給顛覆了呢。而北魏如今這樣混亂不堪的局面正是他一手營造出來的。看來,秋開雨要開始行動了。北魏就是他第一個目標。」

    謝芳菲搖頭說:「不是,他真正想要對付的其實不是北魏。他使的這一招只是移花接木之計。他如果不能成功刺殺元宏,北魏內部至少也會引起一陣軒然大波,影響是盤根錯節般一層層推開,總有人要代人受罪。又是一場*****。恐怕連他自己也沒有想到竟然可以成功的刺殺元宏。等到元宏的死訊傳到洛陽的時候,必然是舉國恐慌。而那些早就蠢蠢欲動,不懷好心的人正好趁這個動盪的時候起兵作反。不論是太子黨,拓拔楨和劉彥奇都沒有時間和精力去操心其他的事情了。這樣一來,秋開雨不但能混水摸魚,而且還脫住了劉彥奇,使他不能分身。他首先要對付的是水雲宮,不會是北魏。他早就回到南齊去了。那裡的形勢恐怕也和北魏差不多。漢北之地盡失,而蕭鸞只怕同樣命不久矣。」

    任之寒歎氣苦笑:「秋開雨不愧是秋開雨,這一手,打亂了多少人的計劃。好不容易統一了的北方又要再次動盪不安,混亂不堪了。而南齊,命運亦危矣。這個天下已經亂了幾百年了,現在還要繼續亂下去。唉,什麼時候才能停止這種混亂呢。你看看附近的老百姓,食不果脯,衣不蔽體,甚至賣兒為奴,賣女為婢。就是塞外,同樣民不聊生,受盡了壓迫和剝削。」

    謝芳菲無奈的說:「要結束這種混亂的局面,一定要重新建立一個大一統的國家才是。就像春秋時期的戰國七雄,同樣是諸侯爭霸,烽煙頻起的時代。等到秦始皇一統天下,才將這種局面徹底給改善過來。可是秦朝也不過是歷二代而亡。然後又是楚漢爭霸的亂世。更何況是現在,你看看,你看一看現在的局勢,哪裡有一點大一統時代的預兆。等到重新統一,只怕是一百年以後的事情了。」

    「一百年以後?芳菲,你倒是肯定!這種亂世說不定就這樣徹底的亂下去了。反正亂也要活,不亂還是要活,苦的還是無權無勢,無依無靠的老百姓罷了。就拿秋開雨來說,他倒巴不得越亂越好。北魏今天會這樣混亂,還是他苦心經營出來的。唉……」,說著是一聲長長的歎息。謝芳菲心頭百般不是滋味,秋開雨,秋開雨,反正是徹底的斷了。為什麼就連聽到他的名字還是會心驚膽戰呢!總會有那麼一天,就連對著他也可以若無其事吧!總會有那麼一天的。什麼事情過了十年八年以後都沒有那麼難以承受了。

    倆人說話間已經出了洛陽的城門。謝芳菲看著任之寒,依依不捨的情感驀然湧現出來。這個時代,什麼通訊工具都沒有,說不定此地一別,永無相見之日了。她拍馬上前,惆悵的說:「之寒,你這一走,雖然是一件好事。可是我們,我們說不定就再也不能見面了。隔著這麼千山萬水,哪裡還有見面的機會。想起當初,我們好歹也是一路同甘苦,共患難過來的啊。你就這樣走了,唉!此地一為別,孤蓬萬里征啊!」

    任之寒震動了一下,重複道:「此地一為別,孤蓬萬里征。芳菲,說的果然貼切。芳菲,將來你若是厭倦了這裡的打打殺殺,明爭暗鬥,就來塞外的大草原吧。那裡雖然艱苦,可是自由自在。極藍的天,望不到邊的碧綠的草原,遍地的牛羊馬匹。還有淳樸的人,你對他們好,他們會加倍的對你好。芳菲,不如,你和我一起回去吧。你就當我妹子,將來幫你找一個年輕的小伙子,比待在這個烏煙瘴氣的地方強多了啊。」

    謝芳菲聽的悠然神往,羨慕的說:「啊,之寒,被你這樣一說,我真的很動心啊。我很小的時候就聽過一首民歌,說的就是塞外的生活的。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我以前聽到的時候,就很想去走一走,看一看,滿心的渴望。現在聽到你這樣說,將來有機會我一定要去。你可要用好酒好菜招待我啊。我還要見一見你那個口裡心裡念念不忘的心上人呢,看一看是不是很漂亮啊。我這個人向來喜歡美女的。」

    任之寒滿口答應,然後說:「芳菲,若不是你的那些話,我一定還留在洛陽。你說我現在回去的話,還來得及,如果繼續執迷不悟,一切都完了。猶如當頭棒喝,突然間使我清醒過來。洛陽,我來洛陽的這幾年,現在想起來,就像是一個夢魘,埋在重重的輕煙濕霧裡,一切都不甚清楚明晰。現在我終於決定回去了,就像守的雲開見月明,撥開重重的煙霧,重見天日。我的心這麼多年來,重來沒有像此刻這樣輕鬆自在過。塞外,那才是真正的任之寒。騎馬射箭,彎弓射鵰,還有茫茫的草原,現在想起來,就讓我的血重新沸騰起來。芳菲,你還等什麼呢,你既然喜歡塞外,就和我一起回去吧。這裡的人和事已經傷透了你的心了。等到你重新想回來的時候,將來再回來。」

    謝芳菲低頭微笑,半晌,然後說:「之寒,每個人似乎都有現在必須去做的事情。像你,你現在必須去做的事情就是趕緊回到你朝思夢想的故鄉,不然就遲了,來不及了。而我,我謝芳菲也有現在必須去做的事情,不論要做什麼,卻還不是和你一起去塞外。但是,之寒,說不定將來我真的會去塞外投靠你呢,真的說不定。世事變化的太快了,難以預料。」

    任之寒笑一笑,點頭說:「好,我等將來你來找我們。你一定要來啊。你回去吧。天色不早了,小心城門關了,進不了城。」

    謝芳菲哽咽著點點頭,微笑說:「嗯,不會忘記的。唉,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送君千里,終須一別。你走吧,我看著你走。」

    任之寒聽了她這話,也惆悵起來,拍馬走了兩步,又停了下來。謝芳菲故意笑說:「你快去吧。又不是上刀山,下火海。終於回去見心上人了,應該歸心似箭才是啊。將來有心,說不定再次重逢呢。快去吧,小心遲了就來不及了哦。」任之寒不再說話,腳下一夾馬腹,箭一般射了出去。

    謝芳菲一直看著任之寒漸漸消失在遠處,只剩下穿過的風。立在道口上,呆呆的望了許久。直到後面跟著的侍衛出聲提醒,才跟著眾人回城了。

    陶弘景正在大廳等謝芳菲回來。謝芳菲走進來,喝了一杯茶,然後才問:「大師,我們明天就要回建康了,是走水路回去還是旱路回去?」

    陶弘景說:「我正要和你說這件事。我擔心我們人還沒有走出北魏的領地,元宏被殺的消息已經透露出來,路上恐怕不太平。本來就盜賊蜂起,如今更是亂上添亂了。所以我讓拓拔楨派了一隊精兵一路護送,直到雍州附近再沿漢水,然後取道長江回建康。」

    謝芳菲點頭表示知道,忍不住又問:「大使看拓拔楨真是要造**反了嗎?那北魏還有其他的什麼人暗中不軌?」

    陶弘景沉吟的說:「我冷眼看他近日兵馬調動的十分勤,王府的守衛分外森嚴。縱然沒有二心,亦不懷好意。芳菲,你跟北魏有什麼關係。你都要離開了,還摻和進來幹什麼。這種事情,不關心也罷。反正是亂,我們走了,眼不見為淨。」

    謝芳菲賠笑著說:「我哪裡有本事摻和呀。我只是想知道,這元宏一死,北魏究竟有多少人馬不安好心罷了。比如說拓拔楨,還有他身邊的那個人,曾經將我劫走的那個人,叫什麼的,我一時忘記了,野心似乎也不小。所以才問一下。不知道這其中最大的一股勢力又是誰。」

    陶弘景歎氣說:「最有勢力的自然還是太子元恪。我曾經見過此人,還親自向我求過丹藥。安逸享樂,荒淫無度。和蕭寶卷倒是有的一比。他是北魏名正言順的太子,自然是由他來繼承大統。」

    謝芳菲心忖,那麼秋開雨當初輕易放過拓拔楨,還故意做給劉彥奇看,一定有他的目的才是。想了半天,仍然猜不透他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第二天陶弘景一行人離開洛陽的時候,其送行的排場可比王侯。前有開路軍,後有護衛隊,就連普通的老百姓也站在路邊上夾道相送,可謂深得人心。謝芳菲坐在馬車裡,偷偷往外面看,心裡忍不住感歎。陶弘景此人,就是一個奇才。煉丹製藥也罷了,還聚眾收徒,創立「茅山宗」,成為一代宗師;本人工書善畫,精通儒學,天文地理,歷史醫學無所不通,似乎南朝的精華全部集中到他一個人身上來了。這樣一個「謫仙人」,整天做的事就是煉丹,煉長生久視的丹藥,是不是也是因為亂世的關係呢。煉久了,受了影響,說不定將來真的成了世人眼裡的神仙了。

    第43章

    謝芳菲這次回去和來的時候簡直有天壤之別。寶馬香車,輕衣裘帶,動輒有人服侍伺候。大隊人馬在前面開路,守衛森嚴。想起來洛陽的路上,吃盡了苦頭,受盡了驚嚇。帶著昏迷不醒的秋開雨,那種驚懼擔憂直到現在依然記憶猶新。可是眨眼間,就這麼眨眼間,恍如隔世。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不想也罷,不想也罷!

    大隊人馬從洛陽出發,沿著謝芳菲來的路線一路南下,緩緩而行。這麼一夥人馬,男女老幼全部齊全,想要快也快不到哪裡去。還未走到南陽,元宏被刺的消息已經傳了開來。情況比謝芳菲想像中的還要慌亂糟糕。聽說第二天就發生了大規模的反叛,雖然立即就被平定下來了。可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這種勢頭想必會一路延伸下去。北魏內部的社會經濟問題本來就已經矛盾重重,元宏的死讓這些潛藏的冰山全部浮出了水面。謝芳菲看著一路上的恐慌如瘟疫一樣快速的流傳開來。心裡也在感歎,已經亂了幾百年了,到底還要亂到什麼時候呢,到底還要怎麼樣亂才是到頭了呢。

    路經新野的時候,謝芳菲想到那個老漁夫,看來他想回襄陽祭祖的願望是很難實現了。等她看到整個村莊空無一人,只剩下斷壁殘垣,蛛絲瓦礫,遍地都是烈火燒過的痕跡,大吃一驚,驚聲問旁邊的侍衛:「為什麼我們紮營的這個村莊一個人都沒有呢?這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那個侍衛頭都沒有抬,回答:「小姐,戰爭就在這附近打的,當然是一個人都沒有了。前面的林子裡全部是纍纍的白骨,也沒有人管呢。」

    謝芳菲聽的心情沉重,那麼這整個村莊的人呢,都在戰爭中死了嗎?那個淳樸勤勞的老漁民和他的家人也統統都在這場戰役裡死了嗎?他曾經滿臉希望的說「這仗真的能停啊,老漢還真的想帶著家裡的老伴和兒子媳婦回一趟襄陽的鄉下看一看呢,這一輩子也不知道還有沒有這個機會」,言猶在耳。人呢,就這樣無辜的死了嗎!所有的人就這樣無辜的死了嗎?天啊!這還是一個人住的村莊嗎?荒蕪破敗,連動物的聲音都聽不見。風,就是晚上的風聽在耳裡也分外的淒涼悲慘。君不見,青海頭,古來白骨無人收。新鬼煩冤舊鬼哭,天陰雨濕聲啾啾。謝芳菲坐在帳篷裡,對著影沉沉的煤油燈,眼中真真切切的看見一團團鬼的影子,高的,矮的,遠的,近的,全部枯瘦如柴,看不清楚真實的面目。隔著搖晃不定的燭火燈光,怯怯的不敢靠近。她向來不語怪,力,亂,神。可是這些影子是她自己心中的影子在作怪,她所看見的全部是她幻想中的影子。

    過了新野,再走一段路程,就是南齊了。北魏護送的精兵到這裡全部都回去了。而南齊派來迎接的人竟然是呂僧珍。

    謝芳菲看見呂僧珍,想起當日自己哭著求他放過秋開雨那一件事,不知道蕭衍後來究竟是怎麼懲罰他的。軍令如山,一定吃了不少的苦。心裡覺得愧疚,根本無顏見蕭府裡的任何一個人。

    呂僧珍倒是毫不介意。只是看見謝芳菲忍不住吃了一驚,立即反應過來,真心的笑說:「芳菲,原來你也和陶大師在一起啊。我們大家都很擔心你呢,現在就放心了。」絕口不提秋開雨的事情。

    謝芳菲聽的他這話,似乎聽到久違的關懷,見到久違的家人。心裡自然而然的湧上一股熱流,眼圈兒不由自主的紅了,懦懦的半天都說不出話來。最後擠出來的卻是:「大人一切可安好?芳菲辜負了他的期待。請你轉告大人,芳菲對不住他,實在沒有臉面再去見他。」滿臉的羞愧,是她自己為了秋開雨背叛了所有蕭府中的人。如今還有什麼臉面面對昔日的同僚呢。自己落到今天這個地步,完全是咎由自取,自作孽,不可活,老祖宗的話向來都不會錯。怨的了誰呢,全部是自己當初的選擇。種下什麼樣的因,就有什麼樣的果,這種循環輪迴,現在不到自己不相信。

    呂僧珍依舊笑著說:「芳菲,這是哪裡的話。若不是你提前示警,今天我們大家也不會活著回來了。什麼都不要說了,重要的是大家都平平安安的活下來就好了,總算是活下來了。你不知道,當時……」,無奈的長歎了一口氣,沒有再繼續說下去。岔開話題說:「你們一路行來,一定累了吧。大人早就安排下住處了。」騎馬在前面率領眾人往雍州進發。

    一路上全是戰敗的痕跡,到處是災難,民生凋敝,慘不忍睹。連綿數十里飢寒交迫的老百姓,乾枯黝黑的臉上全部都是死灰一般的顏色。不言不語,沒有表情,眼睛木訥訥的半天才轉動一下。春寒料峭,謝芳菲穿的是裌襖。可是他們,幾乎所有人都只有一件破舊骯髒的單衫。互相依靠著直接坐在泥濘的官道的兩旁,後面是用幾件衣服撐起來的簡陋之極的小帳篷。陰沉沉的黑雲一大片一大片的壓在頭頂上,又要下雨了。故園,房屋,糧食,賴以生存的這些東西,什麼都沒有了,一切都完了。燒了,毀了,搶了,什麼都沒有了!坐在這裡,只是絕望的在等死罷了。

    謝芳菲震驚的看著道路兩旁的老百姓,滿心酸痛。她的認知裡雖然一直都明白戰爭的殘酷和無情,可是真正見到戰敗的慘景,仍然超出了想像,仍然不能夠接受。她憤怒的問呂僧珍:「這些老百姓為什麼會大批大批的聚合在官道上?他們的房子呢?官府為什麼就這樣任由大家流落在城外?為什麼沒有人出來管一管呢!為什麼會是這個樣子!」

    呂僧珍沉痛的回答:「這些都是漢北一帶逃過來的難民。戰亂裡能活下來已經不容易了。官府,官府?現在的官府早就自身難保了。曹虎下令根本就不讓這些難民入城。芳菲,你不知道,這場戰爭有多少人家破人亡,妻離子散!我所有的部下全部死了,沒有一個人活下來。而我,我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他們在我的眼前一個個的倒下去,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什麼都做不了。南齊,南齊數十萬的精兵良將就這樣完了,全軍覆沒。更憤怒的是,他們沒有馬革裹屍,戰死沙場,而是,而是白白的死在了自己人的手裡!」

    謝芳菲悲哀無奈的問:「那麼這些難民該怎麼辦呢!曹虎為什麼不讓他們入城?他們沒有吃的,沒有住的地方,天天又在下雨,你讓他們怎麼活呢。你看,只要再下半天的雨,不知道又有多少人要死!他們是南齊的百姓啊,是國家的根本啊。沒有老百姓,哪裡有南齊,哪裡有這個國家!」

    呂僧珍搖頭:「襄陽發生瘟疫,曹虎擔心傳染到雍州來,所以不讓任何的難民入城。任由他們在城外集結,任由他們一個個的死去。而且,雍州的糧食也不夠了。許多士兵都只能吃加了野菜的糙米。芳菲,這就是戰爭。我如果不是命大,或許早就在戰場上死去了。當你見識過戰場上的殘酷,對於死亡,就不會這麼放在心上了。」

    謝芳菲哀傷的看著地上的人。有人倒下了,立即有人抬起來,扔到遠處樹林裡。連裹身的破席都沒有,連埋身的洞都沒有人肯挖。就這樣死了,活生生的一條人命就這樣完了。拋屍荒野,白骨纍纍。含著眼淚說:「那麼大人呢,大人難道也眼睜睜的看著這些無辜的老百姓一個一個的死去?大人呢,總可以做一些什麼吧?怎麼能就這樣看著成千上萬的人死去呢!總可以做一些什麼吧!」

    呂僧珍搖頭:「大人現在還能做什麼呢。敗軍之將,還有什麼能做的呢。大人的處境更加艱難了。不知道有多少人趁此想要大人以死謝罪呢。大人能有命逃回來已經是一項奇跡了。這些事情,不是力所能及的事情啊。」

    謝芳菲搖頭說:「總有人可以做一些什麼吧。就算曹虎擔心瘟疫,不讓這些百姓進城,也可以讓人在城外搭幾個簡單的帳篷遮風蔽雨啊。沒有糧食,總可以從哪裡省一些出來吧。拖的一日是一日,過的了今天,就可以過的了明天。等到形勢稍微好轉一些,這些老百姓說不定就可以活下來。將來,雍州的將來,雍州的重建還不是要靠這些什麼都沒有,無依無靠的老百姓嗎!為什麼就沒有想到這一點呢,為什麼什麼都不肯做呢!」

    呂僧珍一直沒有回答,最後歎氣說:「芳菲,大概你說的是對的。不是不能做,而是什麼都不肯去做。可是,要救這些百姓,不知道要耗費多少物資和錢財。他們,他們的命就是這樣了。這就是亂世,誰叫我們都生在這個亂世裡,只能聽天由命。而我們也沒有什麼幸運的,今天不死,不代表明天不死。」

    謝芳菲心都涼了,連呂僧珍也不肯去救這些人,什麼都不肯做。大聲說:「怎麼能這樣說!難道因為人最後反正是要死的,所以乾脆就不活了嗎!只要去做,哪怕只是一點點的,說不定就可以救一個人的命呢。天啊,這還是什麼國家,這是什麼朝廷官員!就這樣鐵石心腸的看著自己的老百姓一個一個的死去,袖手不管了嗎!再亂的亂世也不是借口啊。」

    呂僧珍看著謝芳菲,半晌,無奈的說:「那芳菲來告訴我,應該怎麼做好了。我的部下現在連飯也吃不飽,鎧甲上全部都是洞。芳菲說我還能做什麼呢。我明天說不定就因為戰敗的關係而被人落井下石以軍法處置了呢。這樣的世道,我們這些人什麼都做不了。」

    謝芳菲無語,只能含淚的看著這些即將死去的老百姓。她,她自己不也是什麼都做不了嗎!和其他人又有什麼分別,五十步和一百步不都是一樣的!一行人默默無語的再行了一段路,忽然聽到前面吵鬧起來。隊伍也停止了前進。只聽的有士兵在大聲叱喝說:「大膽刁民,竟然敢滋擾生事。再不走開,休怪我們無情了。快快滾開,竟然敢擋陶大師的座駕!」說著拿著戟揮趕跪在路中間的蓬頭垢面的婦人,婦人手上抱著奄奄一息的嬰兒。

    婦人跪倒在地上,拚命磕頭,流著淚說:「我們知道是陶大師他老人家親自來臨,才敢冒死打擾他老人家。但求他老人家發發善心,救一救我這個還未滿週歲的孩子吧。再過半天,說不定就沒的救了。我求求你們了。看在老天的份上,求求你們救救我這個孩子吧。他還沒有滿一歲呀。我求求你們了!」不斷的磕頭,額頭上一片的鮮血,順著鼻子一滴滴的掉到塵土裡,混著泥和水,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沒有留下。只剩下哀求恫哭,一片淒涼。

    侍衛們毫無同情之心,一把將她拖開來。婦人掙扎著不肯離開,大聲哭寒,想必是抱了必死的決心了。呂僧珍冷眼的看著這一切,沒有說任何話,也沒有任何的指示。就連前面車子裡的陶弘景似乎也完全沒有聽到的樣子,無動於衷。謝芳菲焦急起來,自己這樣的身份根本就無能為力。正要哀求呂僧珍和陶弘景的時候,突然聽到一聲慘叫,那婦人被強拉到一邊,仍然不死心,又跪在了路中間。前頭的侍衛一槍刺在了她的胸前,扔在過道旁。

    這個侍衛殘忍的行徑終於引爆了民眾的憤怒,附近的幾個年輕一些的人全部衝了上來,扯住那個行兇的侍衛,一拳就砸下來。然後大聲的呼喊:「你不救人也就算了,為什麼還要殺了她!反正是活不了了,大家一起上呀。」這種騷動是冬天裡的一點活星子,遇著風,火速蔓延開來,一片一片的燃燒起來。那是絕望裡最後的憤怒,堆積起來,可以燎原。

    前頭的士兵和附近的難民糾結起來,事態一發不可收拾。謝芳菲痛心的想這就是官逼民反,走投無路了,反是死,不反更是死。再也忍不住了。掀開簾子,從馬車上跳下來,衝到那個垂死的婦人跟前。那個婦人無力的躺在濕漉漉的泥地上,仍然不忘將自己的孩子護在懷裡。

    謝芳菲不顧髒亂的扶起她,說不出話來。她眼裡流露出感激的神色,指了指懷裡的孩子。謝芳菲瞭然的點點頭,將孩子抱在自己的手中。那個婦人已經說不出話來,撐著最後一口氣,死命的盯著謝芳菲,滿臉的懇求和期待。謝芳菲落下眼淚來,哽咽的說:「大姐,你放心,我一定會將這個孩子救活的。你放心,我答應你,一定會的。」那個婦人聽到謝芳菲的承諾,嘴角露出一死微笑,心裡一鬆,就這樣的死去了。

    謝芳菲淚眼看著自己懷裡緊閉雙眼,不哭不鬧的小孩,心裡一酸,孩子呀孩子,你這可是你母親用命才救下來的啊。幾個鬧事的難民自然不是訓練精良的侍衛們的對手,已經有好幾個人倒在血泊裡,就這樣死了!騷動越來越大,連遠處的人群也憤怒起來,似乎要將所有的痛苦和怨氣火山爆發一樣全部爆發出來。呂僧珍猛然大喝一聲,如同平地響了一聲空雷。所有人都停下來,畏懼的看著他,不敢再動手。

    謝芳菲抱著小孩走到那些難民跟前,苦澀的說:「人都已經死了,再打下去於你們更加不利,不知道還有多少人會死呢。這個孩子我會將他救活的,你們也不要再生事了。畢竟民不與官鬥。」那些難民念著謝芳菲肯救小孩一命,對她倒有三分客氣,沒有惡言相向。謝芳菲走到呂僧珍的跟前,看著對峙的雙方歎氣說:「僧珍,你讓他們走吧。也不必安個什麼罪名抓起來。雍州已經夠亂的了。你看他們,難道還不夠可憐嗎?抓了他們又有什麼用!」

    這些難民既然敢動手打朝廷的侍衛,盛怒之下,根本就沒有想繼續活命。反正早晚都得死。現在兩方對峙,稍微冷靜下來,現在又聽的謝芳菲這些話,有了一線的生機,自然就有些後悔了。謝芳菲見呂僧珍既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臉上也看不出任何的表情。心裡感歎,呂僧珍是真的變了。當年憤怒不平的年輕人已經完全變了。

    謝芳菲繼續勸說:「僧珍,你何必和這些人一般見識呢。就這樣讓他們走吧,他們已經為自己衝動的行為付出代價了。」說著看了看地上的幾具年輕的屍體。呂僧珍還是沒有說話,謝芳菲無言的看著他。

    兩方仍然僵持不下的時候,馬車裡傳出陶弘景的聲音:「呂大人,我們還是趕緊進城吧。」呂僧珍才淡淡的發出指令:「我們走。」跨上馬背,率先衝了出去。眾人也就不再追究這個突發的暴動了,跟在後面緩緩入城。

    謝芳菲爬上陶弘景的馬車,將手裡手腳冰涼的小孩遞到他面前。陶弘景歎一口氣,還是接了過來,看了兩眼,然後說:「芳菲,你一時衝動救了這個小孩,將來要拿他怎麼辦呢。你打算將這麼一個小孩怎麼處置。」

    謝芳菲愣了一下,她完全是因為同情和憐憫才將這個小孩救下來的,根本就沒有想過以後要怎麼辦,更何況如今他的母親也死了,連半個親人都沒有了。聽了陶弘景的一番話,愣了兩下,想了一下,老實的說:「我現在也不知道應該怎麼辦。不過,總會想到一個好的辦法的。大師,眼下最重要的應該是先將這個小孩救活過來,然後才考慮以後的事情吧。萬一救不活,什麼事都不用再說了。你看他,出起多,入氣少,鼻子還塞著呢,臉色也嚇人的很,這麼一個小孩子,不知道還能不能救的活呢!」

    陶弘景看了她兩眼說:「你不用使心眼了。人都送到我跟前了,我也不能不救了。這個孩子,只不過是一般的傷風感冒了。不過再拖延個一兩天,在這麼個地方還真的沒有救了。這麼一個大麻煩,我看你將來怎麼辦。」

    謝芳菲嬉皮笑臉的賴上去說:「大師,要不你就收他做你的入室弟子怎麼樣?將來也好侍奉你老人家呀!這麼一張白紙還不是任你怎麼調教就成什麼樣。大師,你覺得怎麼樣?」

    陶弘景瞪著謝芳菲說:「芳菲,那我乾脆不救他了。你覺得怎麼樣?」謝芳菲連忙說:「大師,芳菲是開玩笑的啦。完全是說笑,大師千萬不要當真才是。」心裡說,將來總有辦法的。

    第44章

    謝芳菲真的是揀回來一個大麻煩了。這麼一個不足週歲的小孩,口裡只會咿咿呀呀的不知道胡說八道些什麼。站也站不穩,還不會走路呢。醒過來之後一味的哭鬧著要母親,也不肯理人,愁的謝芳菲頭髮都白了,只想面對面的大家哭個夠。只是怕傳出去又惹別人笑話。後來找了一個年紀大的大嬸才終於將孩子給哄的睡了,眼睫毛上的淚水還沒有干。想起這麼小的一個孩子沒爹沒媽的也怪可憐的,心裡一陣唏噓。

    謝芳菲一臉洩氣的對陶弘景說:「大師,你還是收了他當你的徒弟吧,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我自己還要媽,哦,不是,我自己還要母親呢。」陶弘景依然悠閒的喝著茶,不為所動,說:「這是你自找的。我要這麼一個人幹什麼,等他長到十歲八歲的還差不多。你既然攬下來了,就得自己解決才是。」

    謝芳菲更加鬱悶,只得說:「那大師幫忙想一想辦法?」陶弘景沒有理會她。謝芳菲心想,不會要自己領養他吧。天啊,真的是一個大麻煩啊。正在鬱悶的時候,聽到有人通傳說蕭衍來拜訪陶大師來了。謝芳菲的心突的跳了一下,驚慌失措,立刻就要三十六計,走為上計。陶弘景看了她一眼,謝芳菲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頭皮發麻的看著蕭衍從外面長驅直入。

    蕭衍拱手行禮,和陶弘景客套了兩句,然後對謝芳菲笑著說:「我聽僧珍說芳菲也同大師一起來了。所以趁著拜訪大師的機會順帶來看一看芳菲。芳菲離開了這麼多日子,不知還好嗎?」

    謝芳菲驚訝不已,抬頭看著蕭衍。他似乎絲毫不介意自己背叛他的事情,言語間仍然當自己是他的部下。不由得的又驚又喜,有些哽咽的說:「大人,芳菲我,我……」,沒有繼續說下去。

    蕭衍對她安撫性的笑了一笑,才轉頭對陶弘景說:「不知大師準備在雍州待多久呢?」陶弘景抬頭「哦」了一聲,有些奇怪蕭衍問的居然是這種事情。蕭衍乾脆的說:「大師你也知道襄陽一帶發生了大規模的瘟疫。大師若是不急著回建康的話,不知能不能想個辦法將這場瘟疫給控制住,使之不再蔓延呢?」的

    謝芳菲聽的注意起來。見陶弘景臉上似乎有些不願意的樣子,連忙說:「大師,反正咱們回建康也沒有什麼急事,不如就在雍州歇兩天,順帶去襄陽看一看怎麼樣。再說啦,您不是正準備寫本醫術流傳千古麼,正好也可以趁這個機會實地考察,考察,以作研究,將來也是醫學史上一個重大的突破。」這個提議倒正中陶弘景下懷。歷代醫書上甚少提及瘟疫,就是有也是寥寥幾筆,語義不詳,模糊不清。如果能將這次瘟疫具體的寫進自己的醫術典籍裡,一定是一大創新。於是點頭說:「那我就先在雍州多待兩天。明天就去襄陽看一看具體的情況。」蕭衍連忙謝過,再說了幾句話,就要告辭。臨走前笑著說:「芳菲,你也太頑皮了,居然將我的符印都帶走了。」

    謝芳菲嚇了一大跳,十分羞愧,立即進去將離開蕭府時偷去的符印交給正要離開的蕭衍。紅著臉說:「大人,芳菲實在對不住你。你還一點都不責怪芳菲。芳菲簡直是無地自容了。」

    蕭衍笑著說:「芳菲如果沒有什麼事情的話,不如送我一程如何?」謝芳菲知道他有話要說,靜靜的陪在他身邊,慢慢行走。

    蕭衍長歎說:「真是難以預料啊。南齊數十萬的軍馬一夕間就這樣全軍覆沒了。芳菲知不知道究竟是誰直接導致了這次的戰敗呢?」不等謝芳菲回答,然後恨恨的說:「竟然是始安王蕭遙光,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竟然和北魏勾結,害的我南齊數十萬的將士就這樣白白的送命!後來被我察覺此事,竟然想殺人滅口。趁著雙方激戰的時候,派人偽裝成北魏的人馬刺殺我。幸虧呂僧珍和眾位兄弟拚死保護,不然芳菲今天見到的就是我的屍體了。」

    謝芳菲早就從秋開雨的口中知道了此事,默然不語。蕭衍繼續說:「後來我從僧珍的口中得知,他之所以能那麼及時的救了我,原來是你早就料到了當時那種情況,所以才能逃此大難。芳菲,你還記得當日你在竟陵王府和我說的話麼?當時你說『漢北有失地之象,浙東有急兵之征』。當時我還半信半疑。如今想來,已經有一半應驗了。芳菲,你還是要跟著陶大師回洛陽去嗎?」

    話裡的意思清清楚楚。謝芳菲有些遲疑的說:「可是大人,我因為秋開雨……」,如今這個名字自己都說不下去了。撇開說:「只怕大家不容易再接受我了。我畢竟背叛過大人。」

    蕭衍搖頭說:「芳菲何必擔憂。蕭府眾位弟兄豈是如此輕薄短視之人?你走了之後,只怕牽掛你的人更多呢。你在蕭府也不是一日兩日了,大家都很擔心你的安全。就連內人也時常問起你的情況,說你怎麼不去找她說話。我告訴她我派你出去辦事去了。芳菲,如今形勢不同了,誰還有閒工夫管其他的事情呢。過去的已經都已經過去了,芳菲也不用放在心上了。應該重新開始才是,何必埋沒了一身的才能呢。」

    謝芳菲沉默不語,低著頭陪他一路來到府衙的外頭。蕭衍最後說:「芳菲,我記得你當初曾經意氣風發的說要助我成就一番大的事業。當日就預言說漢北之地盡失後就是我蕭衍崛起的時候。今天時機觸手可及,就在眼前,芳菲難道不想一展身手?還是想要就此默默無聞的了此殘生?」見謝芳菲神情浮動起來,點到為止,拍了拍她的肩膀說:「芳菲,你回去好好的想一想吧。記得大家都想著你呢。不管怎麼樣,還是回來和大家打個招呼吧。」又回頭吩咐說:「王茂,你送芳菲回陶大師的住處。小心她的安全。」

    王茂激動的敲著謝芳菲的頭說:「你總算是回來了,我們大伙還以為再也見不的到你了呢。你怎麼就那麼死心眼呀,一聲不說就往火坑裡跳。幸好是平平安安的回來了。你還回陶大師那裡幹什麼?大夥兒都等著你回來呢。你和那個什麼秋開雨的那一段孽事早就過去了。整個南齊忙著收拾戰敗後的爛攤子都還來不及呢,誰還有工夫追究你那一點子破事呀。大夥兒都等著你回來喝酒賭錢呢。聽說你臨走的時候還給了守門的張小六五錠銀子是不是?你真是瘋了!你有錢沒有地方使可以給我呀。我是絕對不會拒絕的。好歹想著你哥哥我呀,居然給那個什麼都不是的張小六。你到底有沒有腦筋!」

    謝芳菲聽的倒豎起眼睛說:「放你娘的屁!是誰在那裡胡說八道呢。我什麼時候有五錠銀子了。我有的話,我早發了。你以為我像容情那麼有錢嗎?這個世道實在是太不像話了,居然有這樣的流言。虧你還會相信。我什麼時候那麼有錢來著!」打死都不承認。不然將來自己那麼一點銀子全都得被大伙想著法子哄了去,以後還一要不要活了。

    王茂一臉的不相信,嗤笑說:「你以為空穴會來風呀。這個事大伙全都知道了。張小六為此還特地請我們喝了一回酒,說是祝你一路走好。你還抵死不承認。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連哥哥我你還要騙!」

    謝芳菲縮著頭悶聲說:「哪裡有五錠銀子那麼多,不就是兩錠嗎。」王茂不斷的搖頭,嘖嘖出聲的說:「你看吧,還不承認。我平時為了讓你出兩個酒錢,還得變著法子哄你高興。你竟然一出手就是兩錠銀子。這就是你呀,哥哥我今日算是看透你了。」

    謝芳菲被他說的頭都大了,大聲說:「你以為我願意呀。我怎麼知道我當時是不是瘋了。我現在想起來還肉痛呢。你能不能不要說了?大不了趕明兒請你喝酒就是了,還有大夥兒。當是芳菲給大家賠禮道歉了。」

    王茂立刻笑嘻嘻的說:「賠禮道歉就不用了。就你那嘴巴,還能說出什麼好話。酒卻是必不可少的。好了,人也送到了。趕快回來了吧。大家等著你呢。」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說:「嗯,那酒,趕明兒可別忘記了。我回去就通知大家去。」說著一溜煙兒似的沒有人影了。

    謝芳菲好氣又好笑的看著王茂消失的方向,心裡卻湧起一股熟悉的久違的家的味道。臉上猶帶著笑進去了。沒想到陶弘景還沒有睡,正在客廳裡翻箱倒櫃的找書呢。謝芳菲好奇的問:「大師,你這麼鬧書災,到底是找什麼書呢?」陶弘景頭也不抬的回答:「明天不是要去襄陽查看瘟疫究竟蔓延的如何了嗎?我總要找兩本書事先翻一翻才是。怎麼就不知道放到哪裡去了呢?」

    謝芳菲悠然自得的坐在一邊喝茶,然後說:「這麼一大堆的箱子籠子理還沒有理清呢,這會子到哪裡找去。我看算了吧。您不是說前朝的醫書關於瘟疫的具體情況本來就很少嗎?胡亂找什麼呀。你還不如明天帶上我呢,比那些什麼死醫書強多了。我再怎麼樣也是一個大活人呀。」

    陶弘景停下來說:「不行,你自己都是三災五難的。更何況這瘟疫傳染上是會死人的。你絕對不能去。」謝芳菲心裡感動,表面上依然漫不經心的說:「那大師就不怕傳染了?大師,我告訴你哦。其實說起來瘟疫也沒有什麼,它傳播的途徑只是人的眼睛看不到而已。只要事先做好了足夠的防備,就可以萬無一失。」

    陶弘景有些好奇的看著她,說:「你哪裡來這麼多稀奇古怪的說法?這次又有什麼萬無一失的好辦法了。」

    謝芳菲故意賣關子說:「明天你就知道了。對了,大師,我要告訴你一件事。我準備回蕭府了。」

    陶弘景猛的站起來,說:「芳菲,你又回蕭府趟這一趟諢水幹什麼?你何必捲入到這些無謂的紛爭裡去呢?茅山宗再怎麼樣,也不多你一個人呀。那蕭衍可不是什麼簡單人物。這個天下說不定就是因為他而亂呢。你不知道,他的相貌絕對不是普通人呀。」

    謝芳菲心裡說,我不但知道他相貌非但不一般,將來還是皇帝命呢。苦笑說:「大師,我跟著你茅山宗幹什麼去?採陰補陽,長生不老嗎?還是跟著你整天不是煉『黃帝九鼎神丹』就是煉『太清神丹』嗎。沒的氣悶死我。謝芳菲完全做不來那一回事,根本就不喜歡。在以前的時候這種事情已經差一點就要了我的命了。你看我這麼一個人還能做什麼體力活麼,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其他的什麼事情都做不了呀。既然來到這裡,總要做一些事情吧,那就只有重操舊業好了。再說了,一個人有一些不為人知的本事,光是放著不用,實在是可惜了。就連我自己都不甘心呢。將來若是因此而死在這裡了,大師清明節的時候記得替我上柱香就好了。人內容,想清楚一點,早晚都是要死的。大師,我就這麼一點長處了,不跟著蕭衍還跟著誰去呢。」

    陶弘景知道她注意已定,就是駟馬也難追的回來,歎氣說:「你既然已經想清楚了,我也沒有辦法了。跟著蕭衍至少比跟著其他人要好。你自己做決定吧。我看你也是一副不想活了的樣子。」搖頭歎氣的進房間裡面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陶弘景就被謝芳菲給吵醒了,看著滿桌子的外套,手套,還有面巾。疑惑的問:「這些東西幹什麼用的?」謝芳菲仔細的解釋說:「你不要小看了這些東西,我可是仔細的消了毒的。就是放在滾燙的開水裡煮了好久的。瘟疫大多是通過空氣呀或者什麼看不見的病菌傳染的。所以我們第一步就應該做好預防傳染的工作。等我們到了襄陽的時候,就把這些衣服呀,手套呀,口罩呀全部都武裝起來。還有千萬不要和人隨便接觸,也不可以隨便和人說話。」

    陶弘景將信將疑的拿起桌子上的東西看了半天,然後奇怪的問:「為什麼準備這麼多?滿桌子都是!」謝芳菲若無其事的回答:「那是因為蕭大人也要隨同我們一道去探訪慰問那裡的疫民呀。」

    謝芳菲一大早就找到蕭衍,然後興奮的說:「大人,我不是說雍州戰敗就是大人崛起的時候麼。現在就有一個絕佳的機會。」蕭衍連忙坐正身體,露出注意的神色,仔細傾聽。謝芳菲說:「古云:得民心者得天下。大人,你只要得到雍州老百姓的民心,然後穩據雍州,將來必成大事。現在有許多難民無家可歸,流離失所。大人只要趁著這個機會解決這些難民的問題,他們將來還不是死心塌地的擁護大人您。還有襄陽的瘟疫問題,大人若能夠不顧自身安危,親自前去探望病情,將來整個襄陽一帶還不是大人您的囊中之物!大人,現在正是爭取民心的最好的時機了。大人經過此事,聲名一定會在民間廣為流傳。對大人將來要成的大業必有好處。」

    蕭衍仍然猶疑的說:「雖然是好辦法,可是這些難民問題又豈是一時半會能解決的?更何況,軍中存糧也不多呀。」

    謝芳菲見蕭衍仍然沒有下最後的決心,有些著急的說:「大人萬萬不可這樣想。馮煖曾經幫孟嘗君在他的封地薛贏得人心,後來孟嘗君被齊國的君主猜忌的時候是薛地的老百姓夾道歡迎。最後才能為相數十年,屹立不倒。大人切不可錯過這個贏得人心的時機呀。」

    蕭衍煩惱的說:「不是我不想,而是根本就沒有能力去幫助那些在城外的難民呀。可恨曹虎強自扣壓著官糧不肯救濟那些災民。就連我的親衛也是按數給糧,許多士兵都吃不飽。」

    謝芳菲頭痛起來,她萬萬沒有想到蕭衍的情況也這麼的糟糕。皺眉想了一下,忽然靈機一動,拍手說:「我有辦法了。我們今趟就給曹虎他來一個美人計。自古以來,英雄難過美人關呀。」

    蕭衍不解的說:「美人計?這一時半刻到哪裡找一個活色生香的美人給他送去!」謝芳菲笑說:「何須找呢。何況就算咱們找來了,也不一定合他的意呀!我聽說曹虎曾經為了『雨紅樓』的一個紅牌姑娘,那可是鬧的滿城皆知呀。最後硬是將她娶回了家,聽說十分的寵愛。就連他的正牌夫人也不敢拿這個小妾怎麼樣呢,少不了還要受她的氣。不如咱們找人去疏通疏通,讓這個小妾在曹虎耳朵邊整夜整夜的吹一吹枕邊風怎麼樣?」

    蕭衍豁然開朗,笑說:「這個辦法好極。聽說曹虎對這個小妾可是疼到了骨子裡,連權勢強大的妻子也給得罪了。據說還言聽計從,在整個雍州那可是眾所周知的事情。到時候我再故意拉攏拉攏他,套一套近乎,一定可以成功。畢竟是一件深得人心的事情。於他的面子也光的很。」然後又皺眉說:「只是讓誰去做他這個小妾的說客呢?」

    謝芳菲抿嘴笑說:「還用想嗎?當然是他這個小妾的老相好王茂啦。有他出馬,還不馬到成功!」蕭衍也笑起來。

    謝芳菲又說:「現在的雍州還有一些什麼人?我是說崔將軍和始安王他們?」蕭衍不屑的說:「崔慧景還等不到回雍州城,早就夾著尾巴逃回建康去了。蕭遙光暫時還沒有回建康,在他自己的地盤荊州待著。」

    謝芳菲點頭表示知道,然後說:「大人今天就隨我和陶大師去襄陽查探疫情究竟如何?這種事情宜早不宜遲。而且真的可以安撫恐懼中的民心。」

    蕭衍絲毫不畏懼襄陽的瘟疫,點頭同意了。說:「我還可以順道將府中的一批糧食散發給城外的難民。」

    謝芳菲點頭說:「大人順便讓人幫他們改幾個大型的帳篷吧,也好遮風蔽雨。這個時候正是梅雨季節。不餓死也要讓雨給淋死。其實大人不用一個人扛起這件事情。大人可以號召整個雍州城內的老百姓一起幫助這些無家可歸的難民。團結就是力量,群眾的力量是驚人的。這樣一來,不但可以減輕我們許多的負擔,還可以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和人心,將來大有好處。」聽的蕭衍連連點頭,立即起身,說:「我這就準備和你一起去襄陽。」謝芳菲當年大破北魏數十萬大軍的雄心壯志重新流回到血液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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