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道臥底 第5章 注定孤獨 (2)
    她想對於我們來說,根本就再沒有什麼時間,一切都結束了。杜大浩見她翻來覆去一句話:請相信我!她滿眼迷茫,像早晨大霧迷漫的荒原,她繼續敘說他們曾有的一段美好銷魂時光,並對擁有美好的沉重思念。對往事的回想如在深沉夜色中行走,腳步漸漸遠去直至消失。世事變化無窮。幾天前,她找到郊區那棵老樹,去年枝葉繁茂,樹蔭下她因愛主動了一切;今歲此樹已枯,狀若屍骨,荒荒涼涼,她更是萬分感慨。或許枯樹來歲逢春,再度綠蔭。可樹在人非,再也不能甜蜜樹蔭下。她淒然離開老樹時,正遇一場細雨紛紛降落,她感到自己是一片青綠的葉子正從草上掉下來被風吹走。

    08

    三江街頭巷尾議論一件事:警方「狂飆行動」抓獲各類嫖客六十多人,其中有刑警隊一名科長。

    杜大浩成了新聞焦點。

    記者仙人掌採訪田豐局長,他慷慨陳詞:「我們一定把害群之馬,清出警察隊伍,絕不手軟。」

    宣佈扒掉杜大浩警察制服前十分鐘,胡克艱來到田局長辦公室為杜大浩求情:「杜大浩這次嫖娼的確影響不好,該受到處分。他從警校畢業後,就在我手下當刑警,屢破大案,多次受上級嘉獎。拋開我倆私情不說,他的確是刑警隊的精英。」

    「精英?警察精英嫖娼?」田豐局長態度堅決道,「黨委會決議不能改。」

    昨夜黨委會做出決定,開除杜大浩公職,清除警察隊伍。這個決議做出十分艱難。幾位黨委委員主張重教育,調離刑警支隊,到基層派出所鍛煉。胡克艱主張撤掉科長,保留警察身份。最後田豐局長表態:開除!

    「田局長,杜大浩出生入死,為救一名戰友,至今尚有一顆子彈嵌在骨縫裡沒法取出。」胡克艱很動感情,用手帕擦下眼角,「我這個老刑警,比你們在座的各位更理解刑警,更瞭解刑警,更深知刑警的苦與樂。那首歌怎麼唱,送戰友踏征程,默默無語兩眼淚……」

    「老胡啊,憑心而論,我個人和杜大浩感情甚篤,他的確是個刑警人才,不可多得的。」田豐局長說,「諸葛亮為什麼含淚斬馬謖……黨委會開除他的決議,已得到市政法委的批准,我們執行吧!」

    「唉!」胡克艱無可奈何的樣子,他說,「我們和大浩吃頓飯,也是刑警隊的意思,請你允許。」

    「這是你們的私事嘛,我允許什麼。噢,需要的話,這頓飯我特批了,由局報銷。」田豐局長說,「我可不背負無情無義的罵名,老胡,送別宴你把握點,大浩人緣好,正像你說的出生入死的戰友,喝酒別鬧出事來,新聞媒體盯得我們很緊……」他從衣兜裡掏出兩百元錢,「給大家買箱花彫酒,大浩愛喝,只是別提我這茬兒。」

    市公安局在郊區東山溝裡建一警官度假村,送別杜大浩的酒宴在此舉行,刑警支隊全體幹警到場,胡克艱以刑警老支隊長身份參加的。每每破獲大案,接風洗塵,慶功酒宴都在這裡舉行。胡克艱給杜大浩親手斟杯酒,說:「大浩,送你一句話,好男兒志在四方,今後,遇到什麼過不去的坎兒,回來找我。乾了這杯酒。」

    「謝胡局!」杜大浩一飲而盡。

    今天的酒會氣氛與往日不同,像雨前天空沉沉悶悶。杜大浩心知肚明起因在自己,他舉起酒杯說:「怎麼啦,咋像沒完成任務挨剋了似的,來,讓我這位老百姓,敬政府一杯。」

    「政府?杜科,別拿你當囚犯好不好。」女刑警小靳說著眼圈就紅了,咕嚕喝乾面前一杯白酒。這個今年才分來的警校畢業學生,人小又單純,大家都叫她藍精靈。烈性酒下肚,小女孩的天性暴露無遺,趔趄到向音響前,抓起麥克風:「親愛的杜大哥,藍精靈給你唱一支歌,不管你走到天涯海角,藍精靈一直想念你,杜大哥一路走好!」

    酒桌旁已有人落淚,這些面對槍口面不改色心不跳的錚錚硬漢們,竟忍不住淚水。趙春玲支隊長心情格外複雜,抓捕一名持槍逃犯時,杜大浩用自己高大的身軀為自己擋子彈,那顆罪惡的子彈至今殘留在他的體內,她一直喝悶酒,一句話也不說。杜大浩空拳杵了她一下,她沒反應,一臉的淒楚。忽然,這個平素十分理智、行為嚴謹的女子,抓起一瓶花彫酒,另一隻手揪住杜大浩衣領:「你給我喝!」

    霍,在場的人被趙春玲的行為嚇呆了,刑警老陶上前勸阻道:「趙隊,別灌了。」

    藍精靈仍如泣如訴的歌子,一首接一首。

    「春玲。放手!」胡克艱局長喝道。

    一杯花彫酒強硬灌盡,趙春玲滿面淚水;杜大浩同樣在流淚。趙春玲將杜大浩掇到一邊,虎躍藍精靈面前奪過麥克風,五音不全地吼起《夢駝鈴》:

    送戰友,踏征程,

    默默無語兩眼淚。

    耳邊響起駝鈴聲……

    餐廳立刻響起合唱的送戰友踏征程,幾個人擁著杜大浩,數雙手共執一個麥克風。此刻,一刑警手攥一隻啤酒瓶子,拿它當麥克風,用盡吃奶的力氣,說唱不如說是吼叫是狂喊,淚水滴落玻璃瓶子如落珠穿石一樣清脆。

    警官度假村新雇來的廚師望此場面,喃喃自語道:「這些警察今天怎麼啦?」

    杜大浩回到自己的住處,已是午夜時分。樓口前的青色路燈下站著個熟悉的身影。

    「馬爽,是你?」

    「我差不多等你一個晚上。」馬爽語氣發嬌,她靠過來,身子大面積接觸對方,淺聲問,「在你這兒,還是到我那兒去?」

    涉過香味的肩頭,杜大浩看見有輛大轎車停在街旁,當不當正不正停下,時間這麼晚?他覺得與馬爽有關。他說:「去你那兒,該給地圖魚餵食了。」

    他們兩人站在街頭,等到一輛出租車開來。上車後,他朝後面看一眼,那輛大轎車也跟了上來。

    馬爽住處在愛民小區,七十多平方米居宅她自己住著。房間的佈置很女孩味兒,杜大浩第一次來時,說房間粉脂氣太濃,陰盛陽衰。那時他還是刑警,還陽剛。為此,她絞盡腦汁弄來臂力器、拉力器、啞鈴,還不知從那弄來一把日本鬼子戰刀,掛在牆壁間,於是他發笑道:「你再掛一面太陽旗,寫幅字,武運久長……」

    「武士才陽剛。」馬爽調皮地說,「只要我心愛的喜歡,我可以剃光頭,扎上武裝帶,省得你說我脂粉。」

    再以後,馬爽便說:「你不會再感覺陰盛陽衰了,你在花鳥蟲魚間,是最大的陽剛。」

    馬爽端出一塑料桶,裡邊有無數條細小泥鰍。她抱怨,或者說是撒嬌說:「你對地圖魚比對我還好,時時關心它的饑飽。可我還沒吃晚飯。」

    「我請你吃烤串。」他舀幾條泥鰍投入魚缸,「有你愛吃的毛蛋呢!」

    室內傳出窸窸窣窣的衣服脫換聲。片刻,馬爽穿著薄如蟬翼的睡裙出來,肉體的豐滿依稀可見,手端兩隻酒杯放在茶几上,從冰箱裡取出鄉吧佬雞翅、豬手類食品,說:「為慶祝你解甲歸田,我們乾一杯!」她的眼眶裡含著淚水。

    「這功勞可有你的一大半呢。」杜大浩說。

    他舉杯,兩人喝酒。她目光如螞蟻在他週身爬來爬去,幾次都停留在他的左腋下,他問:「你看什麼?」

    「我在想你往日來我這的樣子,那個冰涼的寶貝疙瘩掛在那兒,讓人瞧著好不神氣。記得靜女孩吧,你第一次在相思豆包廂嚇著她啦。」她纖纖玉手捻動高腳杯細細的部分,淡紅的酒液在杯子中蕩漾。她說,「我奶說年輕時被日本警察踢過一腳,一輩子見高腰皮靴就迷糊。靜女孩獵槍逼著遭輪姦的。浩哥,我倆就這樣廝守下去吧,我有個極怪的想法,讓他們再捉,再曝光。」

    「喝醉了你?我怎麼聽到酒話。」杜大浩心裡說,哪是廝守而是廝打。我不把這黑網扯破就不算條漢子!

    「我只一個目的,讓更多人看見。」她的嘴唇啊拉法特式的囁嚅。

    杜大浩聽見切齒痛恨的聲音,她說讓世人知道一個護士的墮落。

    「看見知道又怎樣?」

    「是啊,又能怎樣?!」她的聲音憂鬱。

    地圖魚撒歡兒地大擺下尾巴,濺到玻璃上的水珠流動成錯雜的小路。她就此想到兩個人的未來,說:「明天,明天,你還來嗎?」

    「我被開除了,得重新找點兒事做。」

    「有目標?」

    「當了十幾年警察,地面上有些朋友,總能找到事做。你呢?」

    「回紅蜘蛛,尚俐莉說安排我做川椒豆花村酒店副經理。」馬爽說,目光穿透他的身體,「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什麼問題?」他明知故問。

    「你……」她風暴了一個吻他的動作。於是朦朧醉眼前一片紗的海洋,他感到豐盈的東西棉花似地鬆軟。他情不自禁地去迎接滾燙的嘴唇。

    「天亮啦,我還是你的女人嗎?」她的夢語像風箏一樣飄過。夢語使小屋溫馨,她在聆聽如風擺風箏的夢語;沒有女人今夜我怎麼過?

    一張熟悉的清秀的臉,出現在杜大浩虛幻的目光裡,亮晶晶淚露珠似地掛在眼角,眸子閃著光澤。她說:「樹上有一隻鳥在為我們歌唱。」

    「怎麼啦,浩哥,你激動的嗎?」她用嘴唇吻干他臉上濕潤的東西。

    「不是激動,是幸福。」他說。

    這一夜,杜大浩覺得自己走了很遠的路,骨頭散了架子似的,給席夢思床完全淹沒了。他做了幾個夢,最後一個夢,夢見在一座山峰上,強悍的山風吹掉他的大簷帽,他縱身跳起去抓,自己竟長了翅膀飛起來,兩隻蝴蝶飛來,蝴蝶變幻成李婷、程影,她們各長一對翅膀,同他一起抓帶警徽的帽子……出現一片樹林,她倆不見了,他喊呀叫呀。一覺醒來,馬爽早走了。

    他掀開窗簾一角,陽光水似的漏進來,時間已近中午。

    09

    微波蕩漾的水面不大,也叫天池,與東北長白山著名的天池同名。警官度假村修建前,山間這個水坑原本沒什麼名字,大山脈管通向這裡——滲山水積成,水太清純,清得無魚。度假村建成後,水坑放了魚苗,供度假的幹警們垂釣和食用。

    「現在是入戲的時候了。」田豐局長向水面拋下魚鉤說。週末他約一位特殊鉤魚者——市刑警支隊長趙春玲。

    對釣魚一竅不通,絲毫不感興趣的趙春玲,明白田局長單獨約她出來的真正目的。因此,她與局長同在一把遮陽傘下,坐在矬凳上,笨拙地拋下鉤,連魚食也未放,她做做樣子而已。

    「選兩名精幹刑警,由你親自帶領,做好長期破案準備。」田豐局長說,「從姜雨田那封遺書入手,查清他所指的『他們』是誰。」

    「狂飆」

    行動前趙春玲從被害人家中發現姜雨田寫的遺書,或者說是日記,交給田豐。他仔細研讀其內容,睿智的目光盯住「他們」,感到「他們」絕非一般人物,誰敢明目張膽威脅國有企業廠長,公開搶奪產品牌子。在三江那張巨大黑網中這個「他們」一定是其中一個結,找到這個結,順籐摸瓜,或許能進入這張網,最終揭開罩在三江社會的黑網。統盤考慮後,讓趙春玲親自執行這項處於極其秘密的任務。

    「三江的情況複雜,這次行動為A級,目前只有兩個人知道,你,另一個就是我。」田豐局長朝鉤上放誘餌,拋下竿去,繼續說,「刑警隊不能知道你執行任務的具體內容,你帶的兩個人,可在後一段告訴他們,具體時間由你根據需要確定。你過去在紅星閥門廠工作過,人熟進入情況能快些。」

    對田豐局長的周密安排,趙春玲十分欽佩,二十多年前她曾在紅星閥門廠當過翻砂工……她補充一點道:「紅星閥門廠廠長姜雨田案未破,我們專案組以此進廠調查……」

    「對,還要摸清全市生產閥門的企業情況,查清他們的社會關係。」田豐局長目光離開魚竿,落在趙春玲臉上,語調很沉重地說:「此次任務很重大,為了三江霧氣糟糟的天空早日晴朗,可以說,你肩負的不是一個公安局長交給你的任務,而是五百萬三江人民的希望與重托。」

    「局長,我明白。」趙春玲惋惜地說,「杜大浩不犯錯誤,我們是搭擋,他和我一起執行這個任務,我心裡更踏實些。我已失去兩個得利干將,大浩,還有李婷。」

    「杜大浩我們不提他啦。李婷、黃寧總使人難忘記。他們雖然不是犧牲在我這任局長期間,但我有責任抓住兇手,告慰……」

    田豐局長臉變得異常嚴肅,「我們的幹警為保一方平安,付出太多太多,甚至是犧牲生命。」

    趙春玲心目中的田豐局長是條鋼鐵漢子,在天池旁一個血肉豐滿、感情豐富的公安局長驀然出現,她見到有淚在他眼裡滾動,她還不能全部讀懂田局長在為誰流淚,至少部分讀懂了為李婷、黃寧、為犧牲、負傷的幹警流的。

    「注意兼顧專案組工作,長期溜號必然引起懷疑,」田豐局長停頓一下,魚漂兒在朝下沉,「肯定是條大魚。」果真釣上條大魚,不是鯉魚、鯽魚,而是一條m魚,他說,「我們為天池除了一害,霍,足有二斤重。」

    「除害?」趙春玲不解。

    「m魚專吃魚你知道不?養魚人每年清塘子,就是除掉m魚。」田豐局長站起身,朝身後的度假村擺擺手,餐廳前摘芹菜的廚師走過來,他對廚師說,「m魚燉南瓜,還有幾條鯉魚,紅燒……」

    「醬燜。」趙春玲插嘴道。

    「就醬燜,趙隊愛吃。」廚師說,看出他與趙春玲很熟,他說,「你們支隊剛才有人打來電話,問你釣上魚沒,我估摸,要來蹭一頓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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