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行性婚變 第76章 第三十九章 (2)
    大哥說:「你別急啊,聽我往下說。手術的事情定了,可是笙楠心情非常不好,情緒一直不太正常,經常沒人的時候偷偷哭,剛開始我也沒太在意,一個女人家,遇到這種事情,怎麼能不哭呢?醫生說做手術之前要有一個體力保障期,具體說就是要加強營養,保持一個好的生理心理狀態,這樣做手術才能有把握,也有利於病人恢復。可是笙楠就是不行,飯也吃不下,覺也睡不好,這才一個多月的時間,人整個就瘦得脫形了,動不動就哭,問她啥也不說,問急了就發火,心情煩躁動不動就鬧事發火,說句不好聽的話,光是護工我就換了五個了。唉!女人的心思啊,男人永遠猜不透,雖然我是她大哥,可是她到底怎麼回事我到現在也弄不清楚,你說是因為傷吧,醫生說得很清楚,只要手術順利,站起來的可能性還是有的,她應該不會那麼熬煎啊。你說是因為想你吧,我要打電話告訴你她又不讓。前兩天,我給家裡打電話,家裡說笙楠跟你旅遊去了,一直沒有見到你。我有點不高興,雖然我們商量了,不告訴家裡老人,可是你也不能把這件事情一扔不管,再也不照面啊。我就打電話到你家問你的情況,你爸你媽也說你跟笙楠旅遊去了,一直沒有見到你。

    我納悶了,你怕我爸我媽知道笙楠的事情不露面可以理解,你總不至於連自己的父母都不見啊。我把這件事情告訴了笙楠,她啥話不說,就是一個哭啊,我問急了,她才說,你肯定在省城。我問她你在省城幹啥呢,她又不說,就是一個勁哭。我實在沒招了,想找蛋蛋,她更是堅決不讓,怕耽誤蛋蛋的學習。自從她知道你在省城之後,精神狀態更不好了,吃飯就跟吃藥一樣,整天怔怔地看著天花板,一句話也沒有,我看著她這個樣子心裡實在難受,可是又沒辦法。昨天醫生對她進行手術前的檢查,說她現在的身體狀況和精神狀態還不如剛剛入院的時候,這種情況下,根本不可能動那麼大的手術,問我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怎麼知道怎麼回事啊?唉,我是實在沒招了,想來想去我都怕了,如果她就這樣下去,動不動手術先不說,萬一有個三長兩短,我給誰都沒法交待啊。而且,這件事情我沒有能商量的人,我爸我媽根本就不敢告訴他們,別人告訴了也沒用。在這種情況下,我猶豫再三,只好背著她給你掛電話,我想,不管怎麼樣,你跟笙楠曾經是夫妻,現在也過在一起,應該瞭解她,能不能幫著我想想招,她心裡有疙瘩,這個疙瘩不解開,她就真的完了……」

    我明白了,葉笙楠就是不想拖累我,她覺得自己現在成了那個樣子,與其後半輩子拖累我,不如現在就狠狠心跟我一刀兩斷,就是這麼回事,按照葉笙楠的性格,除了這個沒有別的原因。她做人太要強了,哪怕是對我,她也不願意成為弱者。我對大哥說:「我跟笙楠沒別的事兒,沒生氣,更沒有鬧翻,她就是不想拖累我,不願意讓我看到她現在這個樣子。你放心,我跟她直接談,沒事兒,你要是早點告訴我就好了,害得我在省城各家醫院四處跑,跑了快一個月了,一直沒有你們的消息,誰知道你們跑到北京來了。」

    大哥擔心地說:「你直接看她,她會不會埋怨我?她現在這種情況,生氣情緒激動對身體不好,更不利於她的治療。」

    這位老大哥,倒真是個老實人,我對他說:「你也不想一想,就算她埋怨你,又能埋怨到什麼程度?不生氣,她的身體狀況就好了?現在不是更不好嗎?這樣,乾脆就說我是自己找到的,你就別擔心了,我現在就跟著你去看她。」

    大哥遲疑片刻,還是跟著我站了起來:「那你一定要小心啊,千萬不要再鬧出什麼事來,到時候我們都沒法交待。」

    大哥太緊張,連埋單的事都忘了,害得服務員跟在後面要錢。我埋了單,跟著大哥來到醫院,這個時候已經到了探視時間,沒費什麼周折,我就進了病房區。葉笙楠的病房在走廊最靠裡邊的一間,裡面靜悄悄的好像沒有活物。在推開門的那一刻,我呼吸緊張,心臟劇跳,我從來不是一個膽小的人,從來也沒有懼怕過任何人,除了我媽,可是,這陣竟然有了犯了錯誤的辦事員面見大領導、考試不及格的小學生見班主任的忐忑。我作了兩次深呼吸,然後推開病房的門,我終於看到了葉笙楠。

    病房白得耀眼,只有兩張病床,如果沒有來蘇水味道,會以為這是一間賓館裡的標準間。靠門的床空著,葉笙楠仰面朝天躺在靠窗戶的那張床上,臉扭向窗戶,窗外有一株黃楊的枝丫隔著玻璃閃爍斑斑點點的綠色。葉笙楠的臉活像一片秋日飄落的枯葉,沒有生氣,乾枯憔悴。我進來了,她像是沒有聽到、感到有人進來,並沒有把腦袋轉過來,仍然死死地盯著窗戶外面。

    「笙楠……」

    我輕聲喊她,她彷彿遭到了雷擊,渾身顫抖著扭過臉來,看到了我,她像見到了鬼怪,尖叫一聲,突然拉起被子蒙住了自己的臉。

    我來到她的床邊,她在被子裡拚命叫喊:「滾開!你走啊!你來幹什麼?快走啊,我不想見到你!」

    雖然隔著厚厚的被子,她那獨有的海豚音仍然穿透被子像錐子一樣刺得我耳朵疼。過了半輩子我自以為已經非常瞭解她,卻怎麼也搞不清楚她為什麼突然對我這個樣子,她的表現已經很難用不願意拖累我來解釋了,難道她因為自己的不幸是因我而起就對我恨成這樣嗎?不管她怎麼樣對我,在這種時候我都沒有權利跟她計較,我坐到了她的床邊,想等她情緒平靜一些之後慢慢跟她溝通,我有信心讓她聽我的,因為她沒有充足的理由對我這樣。

    過了一陣,她不再尖厲地叫喊,被子一起一伏的好像在抽筋,我知道她正在哭泣。我便開始說話:「笙楠,你別多想,現在最重要的就是養好身體,接受手術,醫生說了,你的傷可以治好,你可以站起來跟過去一樣活蹦亂跳,別瞎想了。就算暫時治不好,有我在你還怕什麼?」

    葉笙楠對我的話置之不理,仍然一個勁地哭泣著,我也不知道她到底聽到我的話沒有,因為我沒有她那種介於聲波和超聲波之間的海豚音,不知道我說的話是不是能穿透厚厚的被子傳到她的耳朵裡。這時候大哥進來了,可能是怕發出腳步聲音,他走路的架勢非常變態,用腳跟著地,不知道為什麼兩隻手蜷縮在胸前,整個動作活像小腳老太太在冰上行走,又像每根腳指頭上都生了雞眼。見到葉笙楠之後的種種情景讓我可以想像,這段時間這位老大哥遭了多大的罪。他用表情和眼神一起問我:「怎麼樣?」

    我無奈地朝他搖搖頭,用肢體語言告訴他:「不怎麼樣。」

    他小心翼翼地來到床前,小心翼翼地對葉笙楠說:「笙楠,別任性了。楊偉這些日子一直在省城到處找你,你看看他,人都瘦成狗了,這還不都是在為你擔心嘛。有什麼話你就當面說清楚了,如果實在不願意見他,咱就讓他回去,可是你自己不能總這樣折騰自己,不吃不喝的怎麼應付手術啊?」

    葉笙楠不哭了,這是從被子停止抽筋判斷出來的。

    我接著說:「笙楠,當著大哥的面我也不說什麼了,這件事情根子還是我惹的禍,你傷成這樣比我自己受傷還難受,如果真的能讓事情重來一遍,我保證絕對不會讓你受到絲毫傷害。可是我們終究是人,不是神仙,誰也沒有先見之明啊。如果你真的因為這件事情恨我,我也認了,你打我罵我都成,就是不能不理我。再說了,事情已經出了,我們就應該共同面對,我們是什麼關係?是夫妻啊,即便我們現在從法律上說不是夫妻了,可是我們之間還有蛋蛋這根誰也扯不斷、砸不爛的紐帶啊。你為什麼不願意見我,不願意讓我跟你在一起呢?如果你確實不願意見到我,那我可以不在你眼前,讓你眼不見心不煩,可是我絕對不會離你而去,就是你罵我打我,我也不會離開你。」

    大哥開始跟她商量:「笙楠,那就這樣,讓楊偉先避開,咱們好好地吃飯,好好地休養,抓緊時間把手術做了,然後你跟他該怎麼樣再說,你這樣折騰,萬一再有個三長兩短,讓我怎麼給咱爸咱媽交待啊……」說到這兒,大哥哽咽了。

    這時候,我只好做我認為應該做的事情:「笙楠,我這就走,但是我走了並不代表我不在你身邊,你有什麼事情隨時讓大哥喊我一聲……」

    我轉過身去,心裡酸酸的,苦苦的,男兒有淚不輕彈,可是我卻忍不住自己眼睛裡湧出來的淚水,因為,我實在弄不明白,葉笙楠為什麼會突然變得這麼憎厭我。就在她最需要我的時候,我也最需要她的時候,她卻像討厭蒼蠅一樣不願意見到我。我究竟做錯了什麼?

    我來到了門邊,我實在抬不起胳膊拉那扇薄薄的門,因為,我不知道,我今天離開這間屋子,將會發生什麼事情。這時候,從我身後傳來了葉笙楠的聲音:「楊偉,你過來。」

    我回過頭去,她的臉從被子裡露了出來,一個月不見,那張潤澤、豐滿的臉已經那麼憔悴、枯黃,活像一棵越冬的蔫白菜。兩隻眼睛汪滿了淚水,活像深不可測的幽潭。她躺在那裡顯得那麼脆弱、憔悴無助,我的心疼得顫抖,我走了過去,不管不顧地抱住了她。

    她忽然號啕大哭起來,邊哭邊說:「楊偉,我怎麼會記恨你、討厭你呢?我是不願意讓你看到我現在這副倒霉樣子�H啊……」�I

    我恍然明白,她絕對不願意以弱者的姿態出現在任何人面前,包括我,這才是她的性格。

    她哭著說:「我完了,我不能讓你看到我像一具死屍一樣躺在床上讓人伺候,我不能讓你看到我坐著輪椅,我不能啊,我不能……」

    我流著眼淚笑了:「你怎麼這麼傻?我是什麼人?我是楊偉,是你的丈夫,夫妻一體,你難道不懂嗎?如果我是你,我就絕對不會這樣,你能從此永遠不讓我再看到你嗎?我可能永遠不再見到你嗎?你真傻啊。」

    她也流著眼淚笑了,我忽然想起了大哥,當著他的面我們倆這樣挺不好意思的,我扭頭一看,大哥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偷偷跑了,連門都替我們關嚴實了。

    我吻了葉笙楠,我告訴她,我相信她一定會再度站起來,因為她有我。葉笙楠告訴我,她也相信她一定能夠再站起來,因為她有我。我問她為什麼不吃東西,不好好配合醫生治療。葉笙楠有點扭捏,後來還是告訴我了——她想我。

    我埋怨她:「既想我陪你,又不讓我見你,你這不是沒事找事,自己折騰自己嗎?」

    葉笙楠羞赧地說:「我不是女人嗎?」

    那天晚飯,葉笙楠吃了半斤三鮮蒸餃,喝了一大碗雞蛋湯。大哥激動地看著她吃,感歎道:「早知道這樣,我就不聽她的,立馬把你叫過來就好了,白白耽擱了這麼長時間。」

    我和葉笙楠把大哥趕走了,因為他家裡單位還有一大攤子事情,既然我在,就不能繼續再讓這位可愛的老大哥在這裡備受煎熬了。一個月後,葉笙楠做了手術,醫生告訴我,手術非常順利,如果術後能夠很好地恢復,堅持鍛煉,葉笙楠還是可能重新站立起來的。

    回家後的第三天,我跟葉笙楠到街道辦事處辦理復婚手續,葉笙楠坐在輪椅上,我推著她,登記結婚的時候,我們才驀然覺醒,我們都已經是五十多歲的人了。回家的路上,葉笙楠緊緊抱著懷裡的提包,提包裡裝著我們倆的結婚登記證書。我看著她的背影,她靜靜地坐在輪椅上,披散在肩上的長髮有如奔瀉的瀑布,嬌嫩的耳朵沒有戴耳環,鬢邊細細的茸毛在陽光的照耀下變成了燦爛的金絲。此時此刻,我跟葉笙楠的婚姻歷程,從戀愛、結婚、生育、離婚、非法同居(這是我媽給我們下的定義,時髦話叫同居,沒有非法兩個字)再到復婚,無論是寒冷的失望還是溫暖的幸福,無論是苦澀的片斷還是甜蜜的徜徉,都是我們共同走過的路程,都是我們共同擁有的閃亮的日子。這些在頭腦中跳蕩的念頭活像淒美的花朵灑滿了我的心頭,突然之間一片溫馨的潮水淹沒了我的心臟,我忍不住停下了腳步,從後面捧住了她的面頰,她回過頭來,朝我嫣然一笑,眼睛裡湧滿了淚水。我從她的笑容裡看到了幸福,從她的淚水裡嘗到了甜蜜。

    我把嘴附到她的耳邊,輕聲告訴她:「我很高興,也很幸福。」

    她說:「如果能讓我們重來一次多好!」

    我說:「如果不是我們的生活,現在才是我們的生活。我們倆一起好好過,你一定能夠再站起來。」

    葉笙楠沒有說話,我默默地推著她,走過一片泡桐樹,泡桐樹上掛滿了淡紫色的花朵,彷彿天上的雲霞飄落到了樹端,幾片花瓣落到她的髮際、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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