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行性婚變 第2章 第一章 (2)
    「都給我上來!」胡老師怒吼著。

    「不上去,你把衣服給我們。」我不敢答茬兒,紅燒肉提出了要求。

    「就光著上來,我倒要看看你們那副德行。」胡老師哪裡會怕我們這群半大小子光屁股,她故意不給我們衣服,踐踏我們的自尊。

    「流氓,耍流氓了,女的搶男的衣服,耍流氓了!」糊麵包喊著,企圖用激將法迫使胡老師把衣服還給我們。胡老師冷冷地說:「你們不是愛泡混泥湯子嗎?今天就讓你們泡個夠,等你們的家長來了再讓你們上來。」

    我們都蒙了,誰也沒有想到她會出這麼狠毒的主意。黃河裡經常淹死人,到黃河游泳是家長們嚴格禁止的,誰要是到黃河裡游泳,只要家長知道了,第二天上課就別想坐椅子,屁股肯定是腫的。我們跟胡老師僵持著,河水很涼,不活動就開始寒冷,我們開始瑟瑟發抖,牙齒也開始磕碰得嗒嗒作響。

    最先趕到的是排骨他媽。看到排骨他媽來了,胡老師就讓排骨他媽挑出排骨的衣服,然後讓排骨上岸,排骨慌亂地套上褲頭,還沒等穿上上衣跟褲子,他媽已經迫不及待地揪了他的耳朵用鞋底子抽他的瘦屁股,排骨立刻威風掃地,一邊哀號著一邊求饒:「再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接著,我們的家長紛紛趕到,我們都遭到了排骨同樣的下場,一個個被家長用各種殘酷手段懲罰著趕回家了。我爸比較文明,沒有當場拾掇我,但是我知道,這並不意味著我會比別人幸運,我爸自有一套管教我的辦法。我爸是個幹部,官不算大,可能在我們這個城市裡只能排到第五位,大概是個副書記或者副市長之類的人物。他的工資挺高,那個年月每月就已經能拿回家兩百多塊,我媽也是個小幹部,可能屬於科級,每月能掙六七十塊,我們家的收入比普通人家高四五倍,可惜我們家需要供養的人口也多,除了我們兄弟姊妹,還有老家的爺爺奶奶姥爺姥姥,所以我們家的情況跟葉笙楠家有些相似,也是狼多肉少,總產值經不起人多平分,因而我們從來沒有感覺到家裡比別人富裕多少。

    我爸因為官大一點,所以整治我的手法也文明一點,他不打我,打我是我媽的專利,小的時候她不太打我,她擰我,我犯了錯誤她就用手指用力擰我的肉,她說這樣疼,能讓我記住,既不傷我的筋骨她也省力氣。上小學六年級以後,她不再擰我,改用各種各樣的器具,比方說擀面杖、笤帚疙瘩、雞毛撣子等等,我估計她是怕反彈弄疼她的手。我爸的絕招是讓我四腳著地反省問題,反省的時間根據錯誤的嚴重程度而定,最長半天,最短半小時。這種姿勢給人一種屈辱感,自尊受到嚴重的傷害,我爸卻不管這些,回到家就取締了我兩足直立的權利,讓我像豬狗牛羊一樣站著,我甚至連豬狗牛羊都不如,豬狗牛羊四腳著地還可以自由活動,我卻只能在原地老老實實地待著。保持這個姿勢的基本要求是四肢必須伸直,不能打彎,一旦打彎,便前功盡棄,時間要重新計算。說實話,我寧可讓我媽擰我,也不願意讓我爸用這種四腳著地的方式侮辱欺凌我。

    這一回情況嚴重了,我爸命令我做好姿勢以後,沒有規定時間,我以為他忘了,提醒他:「反省多長時間?」我爸瞪了我一眼:「沒有時間!」我的媽呀,這就意味著我這次刑罰是無限期的。我無可奈何地趴著,弟弟二蛋和小妹你來我往地看熱鬧,讓我的屈辱感有增無減。

    「爸,我哥的腿彎了。」

    「爸,我哥的胳膊彎了。」

    「爸,我哥流汗了。」

    ……

    這兩個小東西積極主動地擔當了刑罰監督的角色,不斷給我爸通報我的狀態,我爸便隨時過來整理我的姿勢動作,他整理我姿勢動作的手段就是用一根竹條丈量我跟地面的距離,有不合規範的地方就用這根竹條抽我動作扭曲的部位,很像武打片裡嚴格的師傅。這天晚上我整整趴了三個小時,等我被放起來的時候,胳膊腿都成了木頭棍子,不會打彎,一活動就像要折斷一樣劇痛難忍。

    頭天晚上受盡折磨侮辱,第二天卻還得照常到校上課。明知胡老師也得懲罰我們,我還是按時到學校去了,不去就又得算曠課,這真是無奈的人生。果然,排骨、糊麵包、紅燒肉我們幾個被胡老師罰站。我們四個人面對全班同學站在講台前面,胡老師講課,我們就站著聽。鹵豬蹄照例開始玩他那套把戲,在紙上寫了「騾子不下駒子」,趁胡老師回頭往黑板上寫字的時候就對著我們高高舉起。我怒火中燒卻又無可奈何。

    這時候葉笙楠突然喊了一生:「報告!」胡老師猛地回身,鹵豬蹄來不及收回他的標語,終於讓老師發現了。胡老師怒不可遏:「鹵豬蹄你幹什麼?」

    鹵豬蹄的稱號顯然已經得到了胡老師的認可,激怒之下她竟然也這麼稱呼鹵豬蹄。鹵豬蹄慌慌張張地收起標語,胡老師走過去把標語從他的課桌裡面搜了出來,厲聲追問:「你這是什麼意思?」

    鹵豬蹄囁嚅不答,糊麵包說:「胡老師,他罵你!」胡老師問:「罵我什麼?」

    糊麵包說:「他經常說你個子高,像騾子,還說你不生孩子就是騾子不下駒子。」

    胡老師氣壞了,這麼大歲數還沒嫁人,當然也不可能有孩子,對一個女人來說這就像患了某種難言隱疾,痛苦自己偷偷承受,卻從來不好也不願讓別人知道。讓糊麵包這麼一解釋,鹵豬蹄的行為簡直跟當眾剝光了胡老師的衣服一樣讓她難堪憤怒,她將手裡的一把粉筆用天女散花的手法拋打在鹵豬蹄的腦袋上,然後一把將他拖到我們跟前,讓他也站到了講台前面。講台旁邊地方有限,胡老師就讓他站到我們前面。這下可好了,胡老師一回身寫字,我們就踢鹵豬蹄,你一腳我一腳非常過癮,鹵豬蹄真堅強,我們踢他他一聲不吭。忽然葉笙楠又喊了起來:「報告!」

    胡老師問:「什麼事?」

    葉笙楠說:「報告老師,他們踢鹵豬蹄。」

    胡老師半信半疑地問:「他們踢你了嗎?」

    鹵豬蹄不吭聲,胡老師又問我們:「你們踢他了嗎?」

    我們異口同聲地回答:「沒有!」

    胡老師低頭看看鹵豬蹄的褲子,褲子上有我們的鞋印,胡老師問:「他褲子上的腳印是誰的?」

    我們都搖頭:「不知道。」

    葉笙楠叫嚷了起來:「他們撒謊騙老師,老師轉身在黑板上寫字的時候,他們就踢,踢得可狠了。」

    這時候讓我們大家極為意外的事情發生了,堅強無比的鹵豬蹄突然哭了起來,這傢伙不哭則已,一哭驚人,放聲嚎啕,淚飛如雨。胡老師讓他把褲腿擼起來,他光哭不動,胡老師就親自動手把他的褲腿擼了起來,他的腿上青一塊紫一塊,佈滿了傷痕。胡老師憤怒了,她用中指彎成骨拐,挨排在我們腦門子上面敲擊:「小小年紀怎麼這麼歹毒?他跟你們有什麼深仇大恨你們這麼對待他?他罵我我都沒有動他一個指頭,你們怎麼這樣對待同學?」

    她的骨拐像鋼鑄的小鎯頭,敲在我們頭上痛徹肺腑,鹵豬蹄委屈地抽噎著說:「我沒罵老師。」

    胡老師暫停敲擊,問:「沒罵我你寫的是什麼?」

    「我是罵騾子的。」說著用手指了指我。

    都這個時候了他還要堅持叫我的綽號,這真叫我有些啼笑皆非、煩惱不堪了。

    胡老師愣怔了一陣,歎了口氣說:「你們這麼小就動這種心眼兒鉤心鬥角,相互陷害,我真不敢想像你們長大了會成什麼樣子。你們都回家去吧,要上課就讓家長送你們來,家長不來你們就不要上課了。」

    胡老師雖然殘酷,可是從來不輕易叫學生家長,這一回看來她對我們徹底失望了。我們五個被趕出了教室,包括鹵豬蹄。出了校門鹵豬蹄並沒有躲開我們,反而擺出了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跟我們走在一起。糊麵包捅捅我揚揚下巴頦,我知道他的意思,他是在鼓動我再把鹵豬蹄修理一番。我大難臨頭,六神無主,正在為如何請家長這件事情絞盡腦汁,況且鹵豬蹄那種韌性戰鬥的精神也讓我疲憊不堪,根本沒有興趣在這個時候再招惹他。

    排骨對鹵豬蹄咧著嘴學他:「哇哇哇,胡老師他們踢我,把我屁股踢紅了。」

    紅燒肉捏著嗓子學葉笙楠:「胡老師,他們打我的鹵豬�H蹄……」�I

    這時候又發生了出乎我們意料的非常事件。紅燒肉正學得得意,鹵豬蹄突然朝他撲了過去,抱住他就扭打起來。紅燒肉是我們的鐵哥們兒,我們當然不能讓他吃虧,於是一擁而上,拉住了鹵豬蹄,紅燒肉沒有像過去那樣在我們拉偏架的時候趁機痛打他一頓,卻叉了腰站在他對面上上下下打量他,打量了一陣忽然哈哈哈大笑起來,鹵豬蹄跟我們都讓他笑愣了,紅燒肉說:「鹵豬蹄你老實交待,交待清楚了我就不打你了,不然我就往死裡打。說,你是不是看上葉笙楠了?是不是?」

    鹵豬蹄滿臉通紅,不知道是臊的還是讓我們扭住憋的。紅燒肉這問題出乎意料,我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在鹵豬蹄胸脯上捅了他一杵子:「你是不是跟葉笙楠好上了?說呀,不說我就告葉笙楠他爸去。」

    鹵豬蹄急了,猛力甩脫我們:「沒有,你們胡說八道!」說罷轉身就跑了。

    他們還要追,我說算了,好就好不好就不好,跟我們有屁關係,我們的麻煩就在眼前——請家長,這對我來說是一場災難。

    排骨說:「我看他們真的好上了,不然葉笙楠怎麼幫他說話呢?」

    糊麵包說:「那倒不一定,前天她還幫楊偉複習功課呢,剛才鹵豬蹄寫標語罵楊偉還是她告的老師,你能說她跟楊偉也好上了?」

    楊偉是我的名字,這個名字的諧音很不體面,多虧那時候我們還小,缺乏性知識,如果放在現在,滿大街都是治那種讓男人沒面子隱疾的廣告,我爸給我起的這個名字肯定要成為大家的笑柄。

    排骨撓撓腦勺,疑惑不解地說:「我總覺得這小子跟葉笙楠好上了。」

    糊麵包問:「你有什麼證據?」

    排骨說:「證據倒沒有,可是我覺得今天葉笙楠幫他說話的時候他哭得那個樣子不對勁。你們想想,楊偉打他他什麼時候哭過?我看不對勁。」

    他們還在津津有味地研究鹵豬蹄跟葉笙楠,我聽著不知怎麼就開始產生了微微的激動和濃厚的興趣,這是我長這麼大頭一次得知生活在我周圍,跟我相識相熟的男女之間的情事,我承認我受到了震動。

    也許我屬於發育比較晚的那種人,也許我光想著搗亂淘氣心思沒用到正地方上,對異性的興趣那時候確實不大。我有些看不起女孩子,覺得她們一個個像布娃娃,還嬌滴滴的,愛找老師告狀是她們的共同特點,動不動就哭咧咧地煩人。我感興趣的事情,比如用彈弓打鳥、到河裡耍水、用從工地上半偷半撿來的木頭做個小船放到水溝裡面幻想乘風破浪、到野外抓蜥蜴用繩綁著尾巴牽著當寵物、冬天「撞拐」(一條腿彎著一條腿蹦躂互相碰撞,誰倒了誰輸的兒童競技項目)夏天「騎驢」(猜拳誰輸了就背起贏家繞操場跑)等等等等,這些對我來說興趣盎然的活動沒有一個女孩子喜歡,道不同,不相為謀,所以我跟女孩子從來沒有緣分。

    葉笙楠跟我家住在同一個大院裡,說到她我就想笑,她那個長相也太一般化了,我從來沒有把她放在眼裡,只有當我交不上作業的時候,才有些怕她告胡老師整治我。有幾次要不是因為她是女娃子,我真恨不得打她一頓。鹵豬蹄能跟她好,她能跟鹵豬蹄好,這簡直是難以置信的事情。如果他倆真的像紅燒肉他們說的那樣「好上了」倒挺可樂的,兩個醜八怪配在一起肯定挺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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