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課 第30章 腳,以及鞋子和逃跑 (1)
    「婚姻,秘密的就像鞋子一樣,舒服不舒服只有腳趾頭知道。」

    ——黃永玉

    01

    康美麗決定要逃。

    逃,是人在面對災難、困境、威脅、痛苦時的本能反應,躲開不願意或者不敢接觸不想面對的事物謂之逃避,為躲避不利於自己的環境或事物而離開謂之逃跑,逃到不被人找到的地方躲起來謂之逃匿。康美麗聽到女兒林茵帶回來的事實真相以後,回到自己的房間渾身癱軟地躺著,離婚的念頭只是一閃,隨後她就想到了要逃,遠遠地逃開,逃到一個沒有人認識沒有人知道的地方去。但是認真地想了一圈之後,她又覺得自己似乎無處可去,家、工作、女兒,這些有形無形的牽絆,也都在動搖著她的想要逃開的念頭。她心緒煩亂地在床上輾轉反側,近乎瘋狂地撕扯著自己的頭髮,她覺得自己罪孽深重,不僅無法面對林解放,更加無法面對自己。

    從丈夫林解放開發「漢城風情小鎮」,到女兒林茵報道窯場發現雕像,再到自己強烈的要一探雕像究竟,直到陶純和林解放父子關係的真相,這中間似乎有一條宿命之鏈,環環相扣,步步緊逼,不斷深入,深到她內心和身體最隱秘的地方。那些深藏的秘密,原本死無對證,其實也沒有什麼證據可言,只要她不說出口來,就和不存在一樣。然而,內心裡發生的事情,並不會輕易地就從內心裡消失;內心裡的糾結,也並不簡單的只是心結,而是一種衝撞——與她固有的觀念衝撞,從而演化為一種生命中不能承受之折磨。在大多數情況下,人內心的痛苦,其實是觀念衝突帶來的痛苦,而觀念,正是文化與文明的產物。人的精神受制於文化與文明愈久,內心的痛苦亦愈深。康美麗的倫理觀念,在強烈地撕扯著她內心的秘密,讓她無法承受,也無法開解,她覺得自己不能就這樣一直呆在屋子裡,那樣說不定會瘋掉,於是她決定要逃。

    康美麗認真地梳洗了一番,換了一身衣服,然後鎮定自若地下樓了。她刻意的不去看林解放,只是語調平靜地跟女兒林茵說,「屋子裡太悶了,我出去走走。」

    康美麗茫然地走著,她並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裡去,只是任由雙腳帶著她,不停地走,時而快步,時而緩行,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來到長途車站的,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坐上開往太白山森林公園的汽車。她只記得有個招徠生意的小姑娘問她,「太白山,今天最後一班,走不走?」她很疑惑地看了姑娘一眼,然後就上了長途客車。

    信馬由韁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種自欺的說法,人之所以敢放任,是因為他相信馬兒自己會認得回家的路,否則,他就變成盲人瞎馬或者瘋子了。同樣的,人的腳也不會把自己帶到隨便什麼地方去,即使是瞎子也不會亂撞,除非此人已瘋。康美麗既不是瞎子,也還沒有瘋掉,所以在看似信馬由韁的放任中,腳自己是有方向的。在人的腳與頭腦之間存在著隱秘而又複雜的聯繫,人在行走中,每時每刻,腳都在按照大腦的指令修正著自己的方向,只不過來自大腦的指令,有時候出自清醒的意識,有時候則是潛意識在作用。所謂瞑瞑之中、所謂鬼使神差、所謂恍兮惚兮被自己的雙腳帶到了某地,都不過是特定情形下的說詞罷了。康美麗現在並不需要說詞,但她為什麼來到了太白山森林公園而不是別處,卻也並非無機可參無跡可尋,因為離此地不遠的十幾公里外,就是康美麗和林解放曾經插隊的地方。

    在山下的小飯館吃飯的時候,康美麗遇到了一隊驢友,男男女女,一共八個,他們熱烈地討論著徒步的線路,興奮的表情溢於言表,康美麗似乎受到了他們情緒的感染,不假思索地就決定要跟著他們上山。但康美麗並不是個善於和陌生人打交道人,她並沒有和他們搭話,只是默默地聽著,看著他們,等他們吃完了飯背起登山包出發的時候,她就尾隨著他們一路上山了。但她顯然高估了自己的實力,行不過十里,她就已經氣喘噓噓腰疼腿酸腳下無力了,和年輕驢友們的距離也越來越遠,坐在路邊石頭上休息的時候,她問山上下來的人,知道距離下板寺還很遙遠,她一下子就洩了氣。

    下山的路走走停停,康美麗感覺自己是一步步地挪回來的。找了旅館住下,洗澡的時候,她才發現自己的腳上已經磨出了好幾個泡,磨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未破的水泡則明晃晃地漲著,像鼓脹的魚鰾。她跟服務員要來了針線包,小心地挑著腳上的水泡。記憶中,有一年他們走了二十多里去縣城看電影,回來的時候她的腳也磨出了泡,林解放捧著她的腳用針挑泡的情形如在目前。他一邊挑著,一邊還用手摩娑著她凍紅的腳丫。那是他唯一的一次認真地看她的腳丫吧,他說它很漂亮,像瓷器一樣。挑完之後,她說腳很冷,他就讓她把腳探進衣服裡放在他的胸前暖著,那時候她感覺腳丫也似乎是有愛情的。這樣想的時候,她的腳嗖地抽了一下,溫暖頓時消失。她的真實的瓷器的腳和那雕像一體,現在正在她的家裡,那是出自陶純之手的腳,而陶純竟是林解放的父親。她的內心再次收緊,無法調和的衝撞折磨著她,她必須做出決定,她覺得只有讓自己從現在的婚姻裡退出來,就像把腳從出了問題的鞋子裡退出來那樣,內心的衝撞和折磨才能消除。

    把婚姻譬喻為鞋子,是一個詩意的想像。而在譬喻的另一端,人就很無奈地變成了塞在鞋子裡的腳,無論是被迫還是自願,無論那鞋子的尺碼與型制如何,人一旦進入了婚姻這只鞋子,就如同進入了社會生活的一個鮮為人知的暗角。鞋子在本意上是對腳的一種保護,使腳免受傷害並獲得安全感;與此同時,鞋子也是對腳的一種遮蔽,人在婚姻裡就像腳在鞋子裡,他人看到的只是鞋子,卻很難瞭解那裡面的腳的處境。在某種意義上,人類社會就是一座巨大的制鞋工廠,它試圖用婚姻制度這只看上去美麗無比的鞋子,把男人和女人裝進去,但卻並不怎麼關心腳在鞋子裡的狀況;當然,也許是它相信腳一旦進入了鞋子,腳與鞋之間就會自動地產生一種自我調節機制;調節失效的結果無非兩種:一種是腳在鞋子裡忍受折磨,另一種是鞋子的限制被腳突破。所謂「破鞋」,即是腳對鞋子的一種消極反抗,而積極的反抗方式則是合法而有禮貌地從婚姻這只鞋子裡抽出自己的腳來,而當一個人單方面地要從婚姻的鞋子裡退出來的理由無法言說或者得不到理解的時候,就可以叫做逃跑。

    02

    逃跑是腳在社會生存意義上的一種生理運動,類似的運動還有踢(暴力)、舞蹈(美與審美)、跑步(體育),把腳放在桌子上放表示抗議與蔑視,而用腳去觸碰異性則是一種挑逗。在人類的身體中,腳是飽受人類的想像力——在相當長的時間裡,人類的想像力就是男人的想像力——折磨和摧殘的一個部分,最典型的象徵就是三寸金蓮和高跟鞋。

    鞋的發明,原本是為了保護腳的,但是當它的實用功能在人類想像力的作用下進入審美層次之後,衍生功能就逐漸地佔據了主導地位,尤其是男權主宰的時代,女人的腳及其腳上的鞋子就脫離開了腳與鞋而變成了性想像的一個部分。三寸金蓮是男權對女腳的病態審美,當女人用那畸形的小腳一搖三晃地走路的時候,男人認為那其中有著一種動態的魅力,這種所謂的風情與韻致會令男人們興奮不已,而當他在性愛的前戲中觸摸和把玩女人的小腳時,催情與刺激也則更加直接;而那個年代的女人,也在這小腳的被確認中確認著自我。高跟鞋對女性腳部的折磨顯而易見(現代女性的腳病大多是因為長久穿用高跟鞋所致),但四百多年來以來,高跟鞋至今仍然被認為是展現女性的性感與優雅的獨特武器,殺傷力已經不限於對男人,而是對整個社會生活有效;符號化了的高跟鞋可以是最具普遍意義的衛生間的標識,它代表女人;圖騰化了的高跟鞋則是以一種時尚元素滲透在生活細節當中。

    最為弔詭的是,三寸金蓮和高跟鞋這種出自男權為中心的社會審美取向,雖然讓女人的雙腳飽受摧殘與折磨,但在它風行的年代裡,卻也是女人們自覺的選擇,甚至趨之若鶩;在淺表的層次上是時尚的牽引,而在女人內心裡,潛意識當中,卻也有著自我確認並將其轉換成一種性別資本的強烈渴望。於是,它既是男人的需要,也是女人的需要,從而在社會生活中成為兩性之間的一個共謀。即使是在男權意識已經不能左右女人的腳的今天,相當多的女性仍然以高跟鞋和它所製造的性別美感來強化自我、甚至以此來強化女權。身體與文化的弔詭,也許從來就是一團亂麻?上世紀最後一年,哈爾濱自強鞋廠宣佈停止生產「三寸金蓮」,標誌著小腳已經徹底成為歷史記憶,但是高跟鞋仍舊風行世界,女人健康的美麗的大腳仍然受制於文化的折磨,人類在腳上的想像力仍然是一團亂像。

    如果說腿是支撐人類身體的兩根柱子,那麼腳就是柱礎石;如果說身體是一棵樹,那麼腳就是人的根莖;對人這種手腳分離直立行走的動物而言,腳的重要性無可比擬。我們的一生,所有的行動,都依賴腳的支持而完成。據研究人體運動狀況的學者統計,人一生東奔西走進進出出上上下下翻山越嶺勞作休閒和運動,雙腳走過的路程足以繞地球四圈,僅僅這一點,我們就應該對腳生出萬分的敬意,但是我們卻只是把它踩在身下,尤其是女性的雙腳,在美與魅的名義下遭受的折磨遠甚於愛護。

    人的衰老首先從腳上開始,女性尤其是如此,不同年齡的女性,腳的形態有著巨大的差異。腳承載著身體的全部壓力與重量,又據中醫經絡穴位理論,人的腳掌中,集中著身體全部的內部器官的狀態,按說它應該得到最充分的呵護,但是很不幸,腳在我們的身體中是被最為輕視的一個重要部位。洗腳業的風行貌似是我們對腳的重視和對它重要性的重新發現,但是它所滿足的心理需求遠大於腳的需要,況且其中暗蘊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色意味也在一定程度上遮蔽了對腳的保健與呵護。修腳業無論是就社會地位還是發達程度都遠遜於牙科和眼科,雖然其中有著技術的複雜程度的差別,但是尊卑與輕重卻是明顯的,可見連人類自己也不能平等地對待身體器官。

    腳因為形下而位卑,腳因為耐勞而不被重視,只有在它發生病變或者滿足某些特別需要的時候,人們才會想起腳。康美麗在太白山下的小旅館裡用針挑腳上磨出的水泡,陶純在工作間裡反覆拿捏腳的形態,就都是腳的處境裡的非常狀態。而康美麗這雙已經開始衰老現在打了水泡的腳,曾經在陶純的藝術想像裡完美地呈現並且被他的雙手塑造為作品,在幾十年之後,這個作品現在成了觸發康美麗逃跑的起步器。

    03

    接到康美麗電話的時候,林解放和林茵父女正在為她的失蹤焦急。雖然只是短短的七八個小時,還不能算法律意義上的失蹤,但康美麗出門時的狀況令他們擔心。她出去的時候並沒有帶電話,他們既不能報失蹤,又無法聯繫到她,只能在家裡焦急地等待,猜測和想像她可能會去哪裡。電話打來的時候,他們終於舒了一口氣,但是緊接著,林解放就又被她的決定搞懵了。康美麗語氣堅決地說要和他離婚,她既不說明原因,也不給他商量的餘地,只反覆地強調必須離婚。林解放耐心地跟她說,你在哪裡?回來我們再談好嗎?他其實是擔心他的處境。但康美麗說她沒事兒,只是想在外面呆上幾天,讓他們不要擔心,也不用找她,然後就掛斷了電話。林解放是可以通過號碼查到她的位置的,但他並沒有這樣做,以他對康美麗的瞭解,她說沒事兒當然就會沒事兒,該回來的時候她也自然會回來。他現在更想弄明白的是她為什麼要這樣做,為什麼要提出離婚。一起過了大半輩子的老夫老妻了,為什麼會莫名其妙的突然提出離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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