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山劍俠傳·三 第49章 第一三八章 (4)
    風子也不去管它,輕腳輕手,悄悄走到那片空地。由林後探頭出去一看,那妖道生得相貌異常兇惡,穿著一件赤紅八卦衣,一手持一口寶劍,一手拿著一疊符菉。雖是閉目合睛站在爐前,口中卻是唸唸有詞,不時用劍指著前面劃,並不似那小妖道坐著不動,不由起了戒心。再往他前面一看,剛才綁金猱母女的石柱上面,正立著適才被自己殺死的那個小妖道的無頭屍首。余外六根石柱上,卻綁著六個童男,俱都是眉清目秀,齒白唇紅,週身也有黑煙圍繞。只見那妖道口中念了一陣,又從懷內取出一口小劍,連符擲向那黑煙的爐內,立時黑煙不見,冒起七股淡黃光華。妖道先朝那已死小妖道念了幾句咒語,用劍一指,便見劍尖上多了一顆鮮紅的人心。正要往爐中丟去,忽然低頭想了一想,猛地大喝一聲,將劍朝前一指,劍尖上那顆血滴鮮紅的人心忽然不見,立時便有一道黑煙飛向林內。風子知道蹤跡已被妖道看破,以為適才救金猱母女時,那繞身黑煙曾被自己用霜鐔劍破去,所以並不著慌。見黑煙飛到;便持劍往上一撩,劍上青光過處,黑煙隨劍消散。風子哪知厲害,得了理不讓人,大喝一聲,縱出林外。正待舉手中劍向妖道刺去,妖道已將劍光飛起。

    原來那妖道先時擒了金猱母女,喜出望外。當他回轉巢穴,將那六個童男攝來,準備剖腹摘心,收去生魂,煉那最狠毒的妖法。及至返回林中一看,適才擒來的兩個金猱與大徒弟俱已不知去向,綁金猱石柱上面的黑煞絲也被人破去,丹爐後面打坐的小妖道已經死於非命。先疑有敵派能人到此,破了妖法,又驚又恨,本想收了丹爐,攝了六個童男逃往別處。又一尋思:「近日大徒弟形跡屢與往常相異,自從攝取最末一個童男回山,更看他臉上時帶愁容,第三天那童男便失了蹤,遍尋無著。當時雖然有些覺察,因為相隨已久,不曾在意。又因急於將法術煉成,好往姑婆嶺去相會一個同黨,共圖大事,偏偏童男便逃走了一個。那小徒弟入門未久,本想將他代用,到底師徒一場,有些不忍。自己方在躊躇,無心中擒著那兩個長臂金猱,才息了殺徒之念,祭起黑煞絲,將二金猱困在石柱之上。如今二金猱雖然被人破了妖法放走,但是大徒弟失蹤,二徒弟又被人殺死,怎的來人未將丹爐中煉的法寶取去?那爐內與餘下六根石柱上的黑煞絲依然存在?」不由動了疑念。

    偶一回身,看見身側樹林中遺下一個小孩的風帽,取在手中一看,正是那失蹤童男所戴之物。猛想起初擒到手時,曾見那童男的相貌和自己大徒弟相似,恍如同胞兄弟一般,彼時心中曾微微動了一動。第三日便沒了影。照眼前情形看來,分明是大徒弟起了叛意,先放走了失蹤的童男,又乘自己不在解了黑煞絲,放走金猱,又恐他師弟洩露,行時將他害死。越想越覺有理,不由暴跳如雷,連忙身飛空中仔細瞭望,並沒一絲別的跡兆,更以為所料不差。本想跟蹤追擒,又因那徒弟雖然學會了兩樣妖法,僅可尋常防身,不能高飛遠走。那失蹤童男想是他兄弟,故此放了逃遁,走必不遠,定然還在近處巖洞間藏伏,終久難逃羅網。自己急於將法煉成,原想用那小徒弟湊數,他今被人害死,正好趁有妖法禁制,生魂未散之際,行法祭煉。再說兩個徒弟一死一逃,剩下這六個童男,帶著行走既是不便,放在洞內還需人看守,剛巧丹爐中所煉法寶已經到了火候,索性就此時機取了這七個生魂,煉好妖法,再去尋捉叛徒洩忿。主意一定,便將小妖道解了禁法,將他屍身與六個童男仍用黑煞絲分別綁在七根石柱之上。先到爐前打坐,默誦一陣咒語,起身行法。

    剛將那小妖道的一顆心用妖法割腹取出,待往爐中擲去,猛見月光之下,樹林影裡似有一道青光閃了一閃。那妖道雖非異派中有數人物,卻也不是尋常之輩,新近又從一個有名同黨那裡學會了幾樣妖法,煉會了黑煞絲,總算久經大敵。風子只不過急於想往前看個仔細,一不小心,手中的劍在身後閃了一閃,便被他看出動靜。那妖道原是心辣手狠,剛一發現有人,忙使妖法將小妖道那顆心擲還,就勢一聲大喝,便將黑煞絲放起,朝風子飛去。

    他那黑煞絲煉法,雖與妖屍谷辰同一家數,一則妖道功候比妖屍谷辰相差懸遠,二則又非地竅窮陰凝閉毒霧之氣煉成,哪裡經得起仙家煉魔之寶,所以一揮便成斷煙寸縷,隨風飛散。妖道見黑煞絲出去無功,便猜來人不弱。跟著見敵人縱身出來,舉劍刺到,妖道才看出敵人僅有一口好的寶劍,並不能脫手飛出,運轉自如。心中一定,哪還容得風子近前,袍袖一揚,便有一道黃光飛出手去。風子還以為那黃光也和黑煞絲一樣,忙舉劍去撩時,剛一接觸,便覺沉重非常,才知敵人是口飛劍,不由大吃一驚。所幸生有天賦,身手靈敏,一見劍頭被黃光一壓,力量不小,忙按峨眉真傳將以實御虛的解數施展開來。當下一個空中,一個地上,一青一黃,兩道光華往來衝擊個不休,一時之間,竟是難分高下。

    妖道先以為劍光飛出手去,敵人非死必傷。及見來人竟然憑著一口手中寶劍,與自己劍光鬥在一起,那青光還自不弱,雖不能像自己劍光一般隨意運用,卻仗來人的身手矯捷,劍法高妙,一樣的躥高縱矮,疾如閃電。就這一會兒工夫,已看出來人不是凡品。再加上垂涎那口寶劍,打算人劍兩得,一手指揮空中黃光與來人爭鬥,暗地卻在施展妖法。風子原是粗中有細,知道寶劍既不能破去黃光,敵人能隨意運用飛劍,自己卻得費足力氣縱躍抵禦,微一疏忽,挨上黃光,便有性命之憂,工夫長了,定然氣力不濟,吃虧無疑,早有打退身的主意。無奈敵人的黃光追逼甚緊,休說逃走,連躲閃都不能夠。正在著急,猛覺黃光來勢略緩了些。百忙中偷眼一看,妖道一手指天,嘴皮亂動。

    剛料敵人要弄玄虛,忽然聞見一股奇腥,黑煙繚繞,劈面飛來,立時兩眼一花,兩太陽穴直冒金星。喊聲:「不好!」用盡平生之力,大喝一聲,拔步便起,一個白虹貫日的招數,連人帶劍舞成一個大半圓圈,直往林中縱去。也是風子命不該絕。一則妖道本領平常,飛劍力量不足;二則又在行使妖法之際,分了些神。風子這一縱起時,正趕上那道黃光一繞未繞上。妖道知道風子那口寶劍厲害,恐傷了自己的飛劍,每遇風子迎敵得猛烈時,總是撤了回去,二次再來。這次剛剛撤退了些,恰巧將黑煞絲放起,原以為風子飛劍被黃光絆住,注意空中,勢難兼顧,只一纏上便倒。萬沒料到風子會這一手峨眉劍法中的救命絕招,黃光又撤得恰是時候,被風子劍光過處,黑煙依舊四散。等到黃光再飛上前去取敵人首級時,恰值風子破了黑煞絲,連人帶劍縱起,迎個正著。風子彷彿聽見兩劍相遇,鏘地響了一下,身子已躥入林內,飛步便逃。

    那妖道見黑煙快要飛到敵人面前,敵人剛從空中下落,還未著地,同時自己的飛劍又二次飛將出去,兩下夾攻,這種情勢,原屬萬難躲閃的。不料敵人腳剛沾地,恍如蜻蜓點水一般,倏又縱起,劍光撩過,黑煙隨著敵人手上青光四散飛揚。心裡一驚,氣剛一懈,猛地又見青黃兩道光華都是疾如閃電般飛起,剛一接觸,便覺自己元氣震了一下。知道不妙,想往回收,已是不及,那黃光竟被青光一擊,落下幾點黃星;像一條飛起的黃蛇被人用重東西攔腰打了一下,蜿蜒著往橫裡激盪開去。知道飛劍受傷,好不痛惜。再望敵人,業已往林中躥去,越發暴跳如雷。一手指定空中飛劍,再回手一招,爐中黑煙像剛生火的煙囪一般,蓬蓬勃勃,捲起百十條黑帶,隨定妖道身後,直往林中追去。

    這時風子已如驚弓之鳥,腳一沾地,連望也未往回望,一縱十數丈,往前便逃。逃沒多遠,便聽腦後風聲呼呼,妖道追來,一任風子腳底多快,終久不如妖道遁光飛行迅速。快要逃到谷口,猛一轉念:「我今日如何這般膽怯?敵不過人家就死罷了,怎地引鬼入室,連累大哥?」這一轉念,腳步便慢了些,轉瞬間,妖道竟離身後不遠。風子見反正逃不了,把心一橫,索性連身後那根鐵鑭也拔出來,正待回身迎敵,妖道的黃光黑煙已是同時飛到。風子安心拚死,不問青紅皂白,一手持鑭助勢,一手拿著霜鐔劍施展峨眉劍法,舞了個風雨不透。

    這次妖道早就打好主意:見風子回身迎敵,知他寶劍是口仙劍,故不上前,由他將劍亂飛亂舞;只把黃光黑煙同時放起,將風子圍住。靜候風子力盡神散,然後乘虛而入,取他性命。不到半盞茶時,風子看出敵人用意,暗中咬牙切齒。心想:「照此下去,早晚力竭而死。如今解數使開,除了得勝,便是遇救;不然休說再想逃走,手勢略緩,便吃大虧。」眼看那道黃光只在近身亂閃亂竄,似落不落,似前不前;黃光外頭頂上的黑煙卻是越聚越濃,似要籠罩下來。連身舞起,用劍去撩,那煙卻又上升,妖道嘴皮還在亂動。他原是劍、鑭同舞,使力量均勻,以免單臂使劍費勁。一見妖道又不知要鬧什麼玄虛,越想越恨。右手仍是舞劍,猛地藉著一個盤花蓋頂的解數,抽空一揚手鑭,朝對面妖道打去。

    妖道一時疏忽,以為魚已入網,靜等力竭之時,或擒或殺,定心在那裡口誦咒語,目視空中黃光、黑煙,指揮運用,萬沒料到敵人會有此著。猛聽面前金刃劈風之聲,回眸一看,一條黑影迎面飛來。料知不妙,連忙縱開時,鐵鑭業已飛到,正打在左肩頭上面。風子原是天生神力,又在怒極之時,使力更猛,這一鑭竟將妖道左臂打折,倒在地上,幾乎痛暈過去。他這裡受了重傷倒地,元氣一散,黃光、黑煞絲俱都無人主持。被風子無意中連人帶劍舞起,連撩幾下,竟然散的散,撞退的撞退。風子如乘此時逃走,未始不可以走脫。

    偏偏他得理不讓人,一見敵人中傷倒地,妖法困不住自己,立時轉憂為喜,好勝之心大熾。就勢縱起,待要手起劍落,將妖道殺死,再去救那六個童男。那妖道骨斷筋折,雖然痛徹心肺,仍還有一身的邪法。正在掙扎起身,猛見風子縱到面前,舉劍要刺,迫不及待把口中鋼牙一錯,使出他本門中臨危救急最狠毒的邪法,咬破舌尖,一口鮮血噴將出來,立時便是栲栳大一團紅火往風子臉上胸前飛去。風子見妖道忽然立起,並未暈倒,剛起戒心,便見一團烈火飛來。兩下裡勢子俱疾,收不住腳,無法躲閃。剛喊一聲:「不好!」猛地眼前金光一亮,緊接著震天價一個大霹靂打將下來。驚慌忙亂中,眼前金蛇亂竄,火花四濺,頭上似被重東西打了一下,一陣頭暈目眩,倒於就地。

    待了一會兒,醒轉一看,劍仍緊握手內,老金猱正站在自己面前,用那兩條長爪在胸前撫摸呢。這時月落參橫,遠近樹林都成了一堆堆的暗影,正東方天際卻微微現出一痕淡青色,天已經有了明意。再找妖道,已不知去向。風子不知就裡,正和老金猱比手勢問答,忽聽破空之聲,從前面那片樹林中衝起一道金光,光影裡似籠罩著一群小孩,往入川那條路上斜飛而過,轉眼沒入星雲之中,不見蹤影。風子雖不知妖道存亡,但是自己震暈在地,既未被妖道傷害,那六七個小孩又有金光籠護飛起,想必妖道不死必傷,只不知那救走小孩的是誰?

    連問金猱,俱都搖頭。風子做事向來做徹,暗想:「妖道如果被雷震傷,也和自己一樣暈倒在地,必然逃走不遠。倘或尋見,就此將他殺死,豈不替人間除了一害?」當下便和老金猱一比手勢,老金猱又搖了搖頭。風子也不去理它,逕往前面林中一路尋找過去。走沒幾步,先將那柄鐵鑭尋著,插在身後。直尋到妖道行法所在,見石丹爐內煙已散盡,七根石柱全都倒斷,哪有一個人影。風子見那石丹爐尚還完好,恐妖道未死,日後重來,又借它來害人,便手起劍落,一路亂斫。斫得興起,又將身後鐵鑭拔出,一陣劍斫鑭打,石火星飛,頃刻之間都成了碎石才罷。仰頭一望,滿空霞綺,曙光瑤燦,天已大明。回望老金猱,正蹲在一株棗樹上面,捧著一把棗子,咧開大嘴,望著他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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