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嫁 第2章
    第2章

    「三姐!」西曦憂慮且含著淚光的眼睛在暗夜裡顯現出別樣的神采,「剛剛聽我房裡的小盛子說,姐姐你在壽禧宮殿外的台階上站著,怎麼都不肯走,我趕快就來了。姐姐,外面風寒大,父皇一向疼愛你,他自然想到的方法,是能夠保你萬全的。」

    「可他讓我改嫁顏姬的侄子!是誰在中間圖謀不軌,我看妹妹也應該明白!」西晏覺得自己從來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憤恨,「顏姬向來佛口蛇心,一個小小的宮女登上貴妃的位子,她得意的很!現在想給自己家抬高身份,她這個算盤打的真好!不過本宮不會如她的意!」

    「姐姐,抗旨是死罪。」西曦趕忙示意她放低聲音,「三姐即使不同意,也要找到契機和父皇從長計議。現在紀家遭難,紀府必然是被看守的重點,姐姐呆在紀府只能被禁足,甚至要進大牢。而宮裡閒言碎語,耳目眾多,也不是個好地方。妹妹聽說顏家是個貧弱人家,雖然現在依仗顏貴妃的聲勢,成了鐘鳴鼎食之家,可家風卻沒有豪門富戶這麼森嚴,正是姐姐這種直爽性格的女子適合的地方……」

    「哼……」西晏冷笑,眉峰嘲諷的一挑,「我和紀堯塵結髮以來,一直恩愛,他對南川有怎樣的赤膽忠心,我比誰都清楚,我不信他會降敵!我必須要去找他,除非他親口告訴我!不然我不會信的……除了紀堯塵身邊,其他地方都不是我想呆的……」

    西曦朝周圍看了看,放低聲音勸慰道:「姐姐,來日方長,我聽說宮外平常人家的子女,行動較為自由,管束不大,有了新駙馬後,父皇對姐姐應該會有所放鬆。到時如果姐姐有什麼計劃,在宮外更容易實施。如果姐姐堅持不肯改嫁,只會坐以待斃。眼下即使母后活著也不見得能改變紀家的現狀,姐姐只有先把自己保護好了,才能幫紀家的人謀出路……」

    西晏沒再說話,她一直覺得四妹比她更為天真幼稚,可今天這番話,她似乎從中感悟到了什麼。

    西晏一直站的腿腳發麻,冰冷的天氣,呼吸都開始困難。西曦走了以後,她忽然感覺比一開始清明了些,看著柳絮端著的那張明黃的聖旨,雖然在暗夜裡,也覺得刺眼異常。緩緩的回過身,想到父皇曾經的恩典,母后的眷顧,還有駙馬的寵愛,新婚僅兩年,似乎曾經屬於自己的東西都在離她遠去。

    邁了兩步,竟稍稍的有些頭重腳輕:「柳絮,回去立即查查顏子昭這個人。」

    紀府的守衛越來越森嚴,紀堯塵的兄弟叔伯已經陸續被押送走,只剩下女眷整日擔驚受怕的躲在府裡。除了西晏,她們似乎沒了指望,而昨夜聖旨下來時,紀府的上下都陷入了沉痛和驚恐。皇帝在給自己女兒的未來鋪路,只要西晏和紀府撇開了關係,她們的命運,她們父兄丈夫子侄的命運,必將再也無法重見天日。西晏回紀府的時候,已經一片哭天搶地。

    西晏定了定神,她必須該考慮考慮接下來的問題了。

    翌日過了晌午,柳絮才引了一位打扮酷似送菜小廝的人進來:「公主,這位是田老二,和顏家有過深交,對顏國舅家再熟悉不過,奴婢給您帶來了。」

    西晏裹著毯子縮在貴妃椅上,看到長的其貌不揚的男人,眉宇間甚至還有些猥瑣,滴溜溜的打量這屋裡,沒有表情的點點頭。

    田老二人倒算聰明,看到西晏的樣子,自覺的開口將顏國舅家的奇聞異事娓娓道來。

    「公主,顏子昭是顏國舅唯一的兒子,從小就拿著當寶,不過據說後來被拐子拐了八年。顏國舅原來是個市井商販,兒子被拐了以後,以為要斷子絕孫了,省吃儉用的納了兩房小妾,沒想到都無出,一家人愁眉苦臉,當了國舅以後,沒少在算計子嗣上下功夫,最後只得了一個女兒。那些年顏國舅見人從沒笑過,前兩年顏子昭忽然被找回來,已經出落的一表人才,顏國舅大喜,顏府大擺了八天的流水席,那時候有個和尚給顏國舅的兒子改名『子昭』,一來和國舅家的公子身份匹配,二來應了顏府失而復得的意味。」

    「顏子昭從前叫什麼?」西晏忽然打斷他的話問道

    「顏棟。」

    「除此之外呢?還有什麼要交代的?」

    「……公主,奴才確實還知道一件事,只是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西晏知道田老二賣關子只是想更多的引起她的興趣而已,輕輕的吐了一個字:「說。」

    「顏國舅早年做生意時,和老友秦亨明約定為兒女親家,也就是說,顏子昭有婚約在身,而秦家的女兒如今尚為出嫁,就是等著履行這樁婚約。」田老二明顯有所指,說到這裡,悄悄抬眼看了看西晏的反應。

    西晏確實被這個消息激了一下,想到顏貴妃極力推薦的新駙馬人選,還是個有婚約的,頓覺自己又被她算計了一次,指尖輕觸之下,手邊的杯子滑落地上,「呯」的一聲發出刺耳的碎裂。

    「秦家看到顏家平步青雲,當然不肯放棄這個攀上高枝的機會……」田老二似乎還想幫西晏分析什麼,被她揮手打斷。

    「你可以回去了,說到這裡就夠了,今天本宮問你的所有問題,一個字也不能亂跟別人提起。否則……」

    「奴才明白!」田老二果真是點頭醒尾,甚至聰明的過分,而西晏向來不喜歡這樣的人,轉身時微微皺了眉頭。她已經逐漸聽出了一些端倪。

    田老二退出去之後,柳絮忙跟著勸慰西晏:「公主,您不用擔心……」

    「本宮沒有擔心。」西晏開口否認。

    「可是……」

    「本宮在想,也許是時候去求大哥幫忙了……」

    柳絮欲言又止,靜靜的站在一旁。西晏仰躺著,仔細想著對策。現在的問題很棘手,紀府上下這麼多無辜的人如果都被降罪,勢必釀成慘劇,如果先皇后活著,必當力挽狂瀾。可現在只剩下自己和大哥,形勢嚴峻。

    西晏口裡的「大哥」正是當朝太子西晟,和西晏是一母所生,都是紀皇后的兒女,從小感情甚篤。不過太子身體較弱,皇后去世時又大病了一場,導致現在吹不了風寒。前些天京城下了大雪,西晏看太子一人悶在書房,於是突發奇想,拉他在東宮的後院裡堆雪人,那天的後院美極了,太子儒弱的氣質彷彿煥發了童年時的光彩,那樣活潑有朝氣。只是那天回去後,宮裡就傳來了太子病倒的消息……

    紀家出事前後不過七天,太子西晟那邊絲毫沒有動靜。西晏猜想大哥應該不知道這件事。

    西晏這些天的打擊和勞累,整個人前所未有的深沉思慮,對著鏡子,從前臉上的光澤竟然快被暗淡取代。

    東宮的位置較為幽靜,周圍種了許多花草植物,還設有亭台樓閣,曲徑通幽的感覺,別具匠心,是德隆帝專為愛子設計,供他修養身體。只是太子的身體始終不見好轉。

    西晏到達太子的「通幽閣」時,離的老遠就看到太子妃正攙著太子朝外面走。太子神情焦慮,似乎急於快走。太子妃娉婷的跟著,擔憂的勸慰。

    西晏這幾天的委屈,在看到兄長的那一刻爆發了,站在石拱橋上,眼淚止不住的下落。

    暖閣裡升騰起融融的氣流,西晏哭的快成淚人,太子西晟神色凝重,緊閉著嘴唇,似乎在醞釀什麼,直到西晏陳述完了這些天的事,才輕輕歎了口氣,聲音幾不可聞。

    「三妹,父皇從前心裡疼咱們兄妹,整個宮裡上上下下的人都看的到,但是自從母后薨逝,現在後宮得勢的是顏姬,此人巧言令色,野心很大,不是個好對付的角色。不單是你,就連我……哎,父皇現在對六弟的寵愛已經絲毫不比對我們少。」

    西晏忽然從西晟的話裡聽出了些什麼,最近一兩年,尤其是他病情加重開始,德隆帝在關懷之餘,確實在不動聲色的培養後續接班人。而德隆帝的目標似乎很明顯,就是顏姬七歲的兒子西旻。

    西晏忽然覺得自己從前認為的東西已經悄然改變,以前仰仗的東西,已經漸漸的暗轉乾坤。連昔日穩穩當當的太子,現在也開始如坐針氈。

    「大哥,只要你安心養病,六弟再聰明再得寵,也構不成威脅,父皇對母后的感情還是在的,朝中擁護您的人都是元老級重臣,顏姬再能算計,也絕對不可能對抗的了他們。」西晏篤定的勸他。

    「三妹,紀家倒了。」西晟的語氣顯得很無奈,「因為紀堯塵的這件事,牽涉的人太多。其實為兄早就知道父皇要你嫁給顏姬的侄子,但沒有幫你說情,因為一來你留在紀家只有跟著獲罪,二來顏家現在聖眷正隆,你嫁過去會有個重新的開始。為兄知道自己身體狀況不進如人意,也許將來得勢的真的是顏家,到時候你也算有個好的歸宿……」

    「大哥!我不嫁!」

    「聽話,紀家再好,終歸不再有昔日的光景,紀堯塵從前和你再恩愛,現在也遠在北嶽了。」

    西晏從宮裡回來,原本委屈的心情更多了一重悲慟,太子妃親自送她出了「通幽閣」,只是眼圈紅紅的。西晏知道她難受。

    可誰又知道自己又多難受?兩年恩愛的夫妻,轉眼間相隔兩地,不是死別也是生離,幾乎這種絕望的情緒還沒除去,一向寵愛自己的父皇就替她安排了樁她最不願意接受的婚事。

    過了沒兩日,顏府鄭重的送來了聘禮,西晏厭惡的叫了幾個下人將東西都搬到院子外面。又過一天,她得到了更加委屈的消息,自己下嫁顏子昭的當天,秦家小姐也一同進門,因為是指腹為婚,不能推脫當年的約定。但由於她是公主,地位佔優,因此她為正室,秦家小姐只好委屈的成了側室。

    官媒的幾句話讓西晏異常生氣,似乎因為自己是再嫁,而秦小姐還是黃花閨女,兩相對比,秦小姐更加惹人憐愛。加上秦小姐和顏子昭是指腹為婚,名正言順,西晏是皇上臨時指婚,秦小姐原本該是正室的地位被莫名的擠占,這個脾氣暴躁的任性公主倒像個橫插一刀的第三者。

    鑒於這些理由,很明顯更多的人都在為那位秦小姐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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