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看到了主人的目光,紅紅的,閃閃的,似乎還有點兒淚花。他突然「呼嚕呼嚕」地笑著站起來,一臉毛扎扎的鬍鬚都在抖動。他像突然間得了神經病,就像那次他的女人死時一樣,又哭又笑。白駒看著他的臉,害怕地「吱吱」叫了幾聲,還搖搖尾巴。它真怕主人會神經失常,你還有兒子在家呀!萬一你瘋了,誰來照應你的兒子?主人,主人!你怎麼啦?白駒真想大聲喊,但頭疼欲裂,眼冒金花。它痛苦極了,痛苦自己不能給主人一點安慰。
忽然,主人止住笑,還抹了一下淚花,往旁邊招招手:「喂!夥計,過來吧。這畜生不能動彈啦!」
他在招呼誰呢?白駒艱難地扭轉頭,是狗屠!那個被自己撕得衣衫襤褸的傢伙!他一步一步走過來了,十分警惕地拿著鐵鞭,另一隻手拿根繩子……怎麼!主人把我賣了嗎?那麼,剛才那一下,是主人打的啦?這怎麼——可能呢?!
白駒困惑而又惶恐地掙動了幾下身子,又重新向主人求救。主人一點可憐自己的意思也沒有,剛才和藹的神態不見了,面目一下子猙獰起來。他一隻手藏在身後,另一隻手向狗屠伸去:「夥計!這條狗有八十斤呢!」狗屠狡猾地笑了笑,露出一嘴黃牙,大大咧咧地回道:「放心,不會虧待你的!就憑剛才它咬我那一陣,任你什麼價錢,我也要買走它!」說著,惡狠狠地彎下腰就要捆綁。
白駒急了。它知道賣給狗屠意味著什麼。狗屠剛把手伸下來,白駒的利牙立刻從上面拉出一縷血,鮮紅!狗屠猝不及防,「嗷」一聲,搖著手,像火燙一樣往後退。白駒知道依靠主人是不行了。它奮力掙扎了幾下,竟站了起來。可四條腿直打晃,像被人抽了筋。白駒忍住腦袋的劇疼,不讓自己倒下。它知道一倒下就完了。現在已經沒有力氣向狗屠進攻,若在平時,哼!——可現在必須逃跑,先跑開再說。過後,主人也許會後悔的。他常外出,還需要自己看家。
白駒一邊低沉地吼叫著,向狗屠示威,一邊吃力地邁出四蹄,一步、兩步、三步……狗屠連連後退。白駒的低吼也越來越凶,渾身的毛都聳起來。它從來還沒有這麼發怒過。因為它要逃離死神!
但就在這時,突然背後又來了一下!仍然是打在頭上:「砰——!」像打爛了一隻西瓜。白駒在真正昏過去之前,還來得及判斷,這一棒來自身後,來自主人!就是說,他已決心置自己於死地了!它想扭轉頭看看主人,看看他為什麼這樣狠心。可是不行了。一陣顫抖,一陣噁心,它一下倒在地上,什麼也不知道了。像一盞油燈突然吹熄,它到了另一個世界
這是一個沒有上下,沒有邊際的空間。在這空間裡,有許多破碎的飛旋的光點,太陽和月亮被什麼打碎了;不,像每年正月初七送火神,孩子們手頭的火把在夜風中飛躥的火星,自己跟在後頭,又跑到前頭,一路撒歡,一路「汪汪汪!……」快活地叫喚。……然而,又似乎都不是,自己一點也不快活,腦袋一陣陣發疼發脹。
……「吱——嘎!吱——嘎!……」這是什麼聲音?還有一陣陣痛苦的呻吟、嗚咽,聲音那麼熟悉……唔,是狗們的聲音;那「吱——嘎」的單調的音響,是獨輪土車子的叫聲。
白駒醒過來了。它想了想,終於明白自己是在路上。狗屠正推著自己和自己的同類歸返。他是滿載而歸了。單靠車子沉重的叫聲也能聽出來。它打量了一下,共有七八條。最小的一條不過十來斤,看它稚氣的膽小的樣子,至多只有三個月!
白駒憤怒得睜大了眼。它想回憶一下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怎麼會失去自由的,狗和人究竟有什麼區別。可它很快就意識到,現在不是時候,土車子「吱嘎吱嘎」的尖叫聲,正一步步把自己推向死亡!自己才只有四歲,就這麼完了嗎?
它可知道死是怎麼一回事。去年秋後,鄰家剝了一條黃狗。白駒聽到幾聲慘叫,急忙跑過去看。黃狗已被擊昏,不一會被吊到一棵樹上,一刀下去,肚皮劃開了,流著殷紅殷紅的血。狗皮被撕下來,身子還一動一動的。白駒發怒地叫起來,立刻被人趕開。它掉頭回家了,為此難過了幾天。那時,它只恨那家的主人。現在呢?人都是一樣的,都不是東西!
白駒是聰明的。它準備逃走,可是決不叫喚,也不呻吟,只把眼微微瞇縫成一條,悄悄打量狗屠。他已經有些累了,步履蹣跚,仍在不停地走。天色已晚,他急著趕回家去,並沒有注意車上。所有的狗都被拴著,他放心得很。
白駒動了動,試探一下繩子的力量,很緊。前後腿和嘴上都用繩子捆著,似乎扎到肉裡去了。車子每顛動一下,都會感到疼痛,都會引起狗們的一陣掙扎和騷動。白駒被壓在最下面。狗屠看它個頭大,又兇猛,才特別這麼安置的,卻沒有想到,反給白駒做手腳帶來了便利。
白駒感到前腿下有一個特別尖利的東西。它希望那是一枚釘頭,它動了一下,果然看見一枚發�蛌滌v頭,露出一點尖。它一陣竊喜,吃力地把綁著的前腿伸過去,在釘頭上來回磨擦起來:「錚——!錚——!……」繃緊的繩索發出清脆的弦聲。這弦聲剛好被車輪的吱嘎聲淹沒了。但它仍是非常謹慎,磨幾下停一停,盡量和著車輪滾動的節拍。如果萬一被發覺,一切都完蛋了。
很快,前腿的繩子斷開了,血流一下子衝進下肢的血管,兩條前腿完全麻木了。它抑制住狂喜,依照原樣兒伏著不動,靜靜地休息著,盤算下一步的打算。
「吱嘎——吱嘎——……」車子仍在滾動,卻明顯地慢多了。天色漸漸黑下來,兩旁的樹木挺著乾硬的軀體,毫無表情地站立著。這些樹木因為被飢餓的人們剝去外皮,大多已經死去。遠處的村莊、田野已經模糊不清。殘破的古黃河大堤橫亙東西,如同黑黝黝的山脊,透著荒涼和陰森。狗屠經過長途跋涉,已經十分疲憊。這傢伙太胖,實在走不動了,於是放下車子,準備歇歇再走。
白駒估計,離狗屠的家不會太遠了,應當抓緊時間逃走。它活動了一下前肢,已經不再酸麻。嘴和後腿仍然捆著。這都不礙事的。只要前邊兩條腿鬆開,後腿捆著一樣逃跑。而且也來不及弄斷後腿的繩子了。狗屠正從上至下檢查狗們被捆綁的情況,有些鬆動的,重新紮緊。車上一陣騷動,幾隻狗在白駒身上滾來滾去。趁這混亂的當兒,白駒前爪抓住車子,腰身一縮一挺,整個身體已經從重壓下抽出來。
狗屠發現了!立刻雙手撲下來,想捉住白駒的前腿。然而晚了。白駒含糊不清地吼了一聲,猛一躍躥下車子,打一個滾,又一躍而起,飛也似的逃竄了!狗屠拔步就追,一邊大聲喊叫:「站住!——畜生——站住——往哪裡跑?——媽的!」
白駒聽他在後頭笨重的腳步聲越來越遠,喊叫聲也漸漸聽不到了。它不顧一切地往前飛逃,越過溝渠,越過田埂,越過一片樹林,進入一片茂密的茅草地,又繼續往前跑去。它摔了幾跤,但幾乎沒耽誤什麼事,又彈起來重新奔逃……
三、潛伏、反思。古老的故事
這是一片丘陵樣的荒沙崗子,沙崗像小山包一樣,一座連著一座。沙崗上長滿了酸棗、刺槐和野薔薇,沙崗和沙崗間,是一片片茅草,幾乎看不見地皮。北邊是一段廢黃河堤,有三四里長,堤上是野樹林,楊、柳、柏、槐,什麼樹都有。因為缺少修理,全都長得枝枝杈杈,如果不帶著砍刀,人很難從裡頭穿行。南邊是一片無邊無際的蘆葦蕩,野葦長得很茂盛,很粗壯,密得像一堵牆,風吹過,發出雄壯的「簌簌」聲。再往裡去,是一片一片的蒲子草,下面的淺水在陽光下泛著泡沫,發出一股惡濁的腐草味。河心那裡,是極寬闊的一方水域,都是經年累月積存下來的,一群群水鴨、魚鷹在裡頭嬉戲,不時有「嘎嘎」的大叫聲。
這一帶地方,距最近的村莊也有二十里,除了繁茂的樹木、草莽,還有各種野生動物。這是一塊自由的大地。白駒藏在這裡已經三天了。它倒不是怕狗屠的追捕。那天晚上,狗屠追了不過百十步,就找不見它了。他無法找到白駒,也不敢愣追。他懂得一條死裡逃生的狗的厲害。從他手上跑掉狗的事雖不多,卻也不稀罕,他吃過逃狗的苦頭。現在逃跑的是白駒,他就更為膽怯。他知道,在這種時候,一個人和白駒搏鬥,自已決不是對手。但他又感到晦氣和惱火,不甘心地追了一程,只好返回。當晚回到家,他甚至沒敢告訴任何人。那是很丟人的事。
白駒成了野狗。
那晚,它躲在草叢裡,確信已經徹底擺脫狗屠的追趕時,白駒臥了下來。這時,它才來得及把嘴上的繩子扒斷,接著又用牙齒咬開了後腿的繩索。那是很容易的事。它有尖利的虎牙,只用兩三下,就切割開了。它臥在那裡,渾身顫慄,因為緊張,也因為死裡逃生的喜悅。這一刻,白駒的腦子裡十分空茫,只感到極度的疲倦,渾身軟軟的。它用舌頭舔淨嘴周圍的血沫,四肢仍然很疼。它靜靜地臥著,無所事事、無所思想地臥著。漸漸地,它感到一種從沒有過的失落。當夜的顏色和聲音完全將它包圍時,它又感到一種發自內心的恐懼。白駒第一次失去了主人,失去了精神的依托。
風聲蕭蕭,茅草在沒完沒了地抖動,這景象感染了它,白駒也抖動起來。它瞪著火亮的眼睛,四隻蹄爪抓在地上,頸上的長毛聳立著,渾身的肌肉繃得緊緊的,兩隻耳朵支稜開,緊張地注視著周圍的動靜。四周晃動的樹影使它生起疑心,黑暗中似乎潛藏著無數的威脅。白駒突然大聲地咆哮起來:「哇嗚!……哇嗚!……」它一邊叫,一邊用強健的後蹄爪揚起一陣陣沙土,沙土如急雨樣打在身後的樹葉、茅草上,發出「刷刷」的聲響。於是,它便以為後邊有什麼東西在向它進攻。白駒閃電般地扭轉頭,繼續咆哮:「哇嗚哇嗚……嗚……」但那「刷刷」的聲音又從後面響起,它又掉轉頭。如此多次,白駒被自己弄得緊張不堪。它終於發現什麼也沒有。當它漸漸安靜下來的時候,周圍也漸漸安靜下來。
它十分沮喪和羞愧,這一陣咆哮,除了黑沉沉的夜色,竟沒有任何具體對象。它不記得自己有什麼時候像現在這樣膽小過。四週一片寂靜,它伏在草地上仔細諦聽著什麼,什麼也沒有聽到。不,準確地說,沒有聽到它所熟悉的音響,沒有聞到熟悉的氣息。那是村落的音響,有豬羊的叫聲,人的腳步和說話聲,深夜孩子的啼哭,女人的催眠曲,男人的鼾聲,以及人間煙火的氣息。但這些都沒有,這裡只有荒野的寂寞和深深的孤獨。
白駒爬起身,不由自主地想回去,回到人的村落和主人的院子裡去。它的心情那麼急迫,剛剛走了幾步,就立刻飛奔起來。憑它敏銳的嗅覺和辨別力,用不多久,它就能跑回家去。二三十里路在它腳下不過是玩兒一樣。
可是,在它跑出四五里路以後,又忽然站住了,呆呆地站住了。它記起自己被主人出賣的情景,記起主人致命的兩次打擊。它慢慢扭轉頭,又走回原來的地方。它陷入苦惱和傷心之中,它不知道人為什麼這樣不講信用,不夠朋友。我難道還不夠忠誠嗎?從我懂事起,就懂得忠誠於人類。我救過主人的孩子。他落水,附近沒有人,我大聲吼叫著跳下河去,讓他抓住我的脊背爬上岸來。主人,我不也救過你嗎?那一年冬天的一個夜晚,大雪飄舞,遍地白茫茫的,熟悉的地形地物都被積雪遮蓋了,你在曠野裡轉了向,頭髮衣服都結了冰,幾乎要凍死了。我衝出黑沉沉的村莊,跑到茫茫雪野裡找你,我一路找,一路叫,終於在一片窪地裡找到了你。你已經凍得半僵,可我把你領回家來了。那時,你誇我是「義犬」!你那麼喜歡地愛撫著我。我也曾下決心忠於你一輩子,任何時候都不離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