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風流 第116章 臉
    聽聞柴門外車轆轤響起漸漸遠去,妖兒拍著胸口長吁一口氣,對秦慕白道:「恩師,你何苦得罪這個李元昌,與他結下樑子?」

    「今日就算是不得罪,我與他之間的梁子也是匪淺。」秦慕白無所謂的笑了笑,「我知道,他是皇族的人,我惹不起。但我認為,有些時候尊嚴比性命重要。」

    妖兒怔了一怔,無奈的點點頭:「恩師這麼做,定然是有道理的,妖兒不敢過問。其實妖兒也知道,這個李元昌並非善類只想離他遠一點,只是他非要對我苦苦糾纏,避之甚難,妖兒也是出於無奈。」

    「你自己心裡有數就好。今日這麼一鬧,李元昌必定對我恨之入骨。以他的個性,對你則是更加志在必得。」秦慕白說道,「以後你要小心了。如果實在沒辦法,避一避。」

    「我……能避到哪兒去?」妖兒幽幽說道,「普天之大,也只有這一棟農宅讓我與這些可憐的孤女們棲身。妖兒無依無靠宛如漂萍,就算要避,又能避到哪裡去?」

    「不是還有我麼?」秦慕白淡然道,「去我家。我明天,就讓霜我來接你。」

    「這!這不可!」妖兒慌忙道,「怎敢叨擾到恩師家人?再者,妖兒出身卑賤,可千萬別玷辱了你秦家門風!」

    「胡扯!」秦慕白低斥一聲,「別廢話了,就這麼說定了。正好我剛有了個新家,就要離開長安一段時間。你與霜兒暫時住進去,給我看家。等我回來了,再說。」

    妖兒咬著嘴唇沉默了一陣,見秦慕白態度如此堅決,默然的點了點頭。末了又有些驚訝道,「恩師,你要離開長安麼?」

    「嗯,奉旨外出辦些事情,可能要離開長安一段時間。少則二三月,多則半年。」秦慕白說道,「今天來找你,也是有一件事情要交予你來辦。」

    「請恩師吩咐!」

    「來,僻靜處說話!」

    二人走到位花溪邊坐下,秦慕白塞給她一個小布包,低聲說道:「這裡有一份絕密的東西,你替我保管,對任何人都不能出示。除了我,你只可以將這件東西交給唯一的一個人。」

    「是誰?」

    「龐飛!」

    妖兒接下小布包緊緊抓住摁在胸口,咬著嘴唇重重的點頭:「恩師放心!妖兒就是丟了性命,也不會丟了這件東西!」

    「別帶在身上,可以埋在某個特定的地方。放心,不會被雨水泥土浸泡壞掉。」秦慕白說道,「如果龐飛來跟你取這件東西,你跟他說,要泡到米湯裡才可現出字來。」

    「妖兒記下了!」

    「嗯,如果他沒來那就是最好的,一切相安無事。如果來了,你告訴他地點即可,也與你沒什麼相干。」秦慕白說道,「記住,你只是個局外人,與一切無關。」

    「恩師不必跟妖兒說這些的。」妖兒一雙無神的眸子盯著秦慕白,臉色之中卻透出罕有的堅毅與果決,「妖兒能有今天,全拜恩師所賜。古有雲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恩師於妖兒而言,如父如兄,是友,亦恩人。就算將來有何不利,妖兒亦願捨此賤軀,與君同往!」

    秦慕白心中微然一顫,深吸一口氣:「傻!」

    「妖兒不傻!」妖兒飛快的接句,堅定的說道,「妖兒一介賤民又是盲女,苟且偷生別無所長,生亦何歡死亦何憂。是恩師讓我有了活下去的希望和勇氣,也改變了我的人生。在妖兒的心目中,恩師就是父兄,是神明。如若將來能與君同穴……此生亦無憾!」

    「盡說蠢話!」秦慕白低斥一聲,「沒那麼嚴重,別想多了。」

    「是!妖兒失言無狀,請恩師恕罪!」

    秦慕白緩緩吁了一口氣:「妖兒,你太善良了,我是不忍牽累你。只是,若大的一個長安城,真正能讓我信任的人,卻不多。」

    「妖兒得蒙恩師信任,打從心底裡感激和高興!」

    「好,不說了。」秦慕白舒緩了一下語調,帶著笑意說道,「放輕鬆點,相信我,不會有事的。我現在反而有些忌憚那個李元昌,會像只蒼蠅似的在你身邊晃蕩。所以我才把你搬到我府裡去住。不管怎麼說,有我父親在李元昌不敢亂來。我父親性如烈火嫉惡如仇,雖然退隱多年,但畢竟是立戟十二的開國元勳,李元昌還是不敢在他頭上亂動土的。」

    「恩師如此照顧周全,妖兒銘感腑內!」妖兒恭身下拜,說道,「妖兒一介賤女本不畏死,但無奈身邊帶著這些孤女,只好對那李元昌虛與委蛇不敢強顏相抗。現在有了恩師與秦柱國坐陣,妖兒從此再不懼他,也不理會他了。」

    「嗯,李元昌這樣的人,就是不能太給他顏面。你讓一寸,他便要進一尺。」秦慕白說道,「雖然他是皇帝同父異母的皇弟,但皇帝對其實對他也是一向不甚滿意的,只是礙於先帝顏面,一直對他有所縱容。他若當真對你糾纏不休或是惹惱了我,我倒是真不怕他。到時,自有辦法收拾他!」

    「妖兒相信恩師!」

    秦慕白略一怔,心忖:這傻女子,怎麼無端的對我這麼信任?我說我能擎天補缺翻江倒海你也信麼?

    「好,天色已晚,我也該走了。吳王還在府裡等我,明日我們就要一起離開長安了。」秦慕白說道,「來,我扶你回房去歇息。」

    「等等,恩師!」妖兒突然站了起來,一雙灰瞳無神的眼眸正對著秦慕白,面露酡紅還帶一絲窘色,低頭輕聲道:「妖兒還有個不情之請。」

    「說吧!」

    「妖兒想……知道恩師長得什麼模樣。」

    秦慕白略皺了一下眉頭:「那你要怎麼樣才能知道?」

    「妖兒這雙手雖然笨拙,但自從失明後,就能憑摸觸摸知道一個人的長相。恩師如若願意……」

    「那你摸吧!」秦慕白輕笑一聲,「我不是大家閨秀,讓人摸一下臉沒什麼。」

    「那……那妖兒就斗膽,對恩師不敬了!」

    說罷,妖兒紅著臉,一雙白晰如玉的雙手略微顫抖的伸出,朝秦慕白臉上輕輕的撫了上來。

    手臉接觸的一瞬間,秦慕白的心中不由得微自顫動了一下,如同輕微的電流掠過。

    妖兒的一雙手,略顯冰涼,慢慢的、一寸一寸的在秦慕白的臉頰、鼻樑、眉宇之間摸過,就如同情人之間的愛撫。充滿溫柔與眷戀,飽含深情的同時又帶一絲敬畏與惶恐。

    當她的手摸到秦慕白唇間時,秦慕白輕微的顫動了一下,心中居然有一絲吻那手指的衝動。

    忍住了。

    凝眸一看妖兒,秦慕白髮現她面帶三分激動、三分羞赧、三分惶恐,還有一分曖昧又陶醉的微笑。

    「恩師,你長得好俊美啊!」妖兒放下手來,有點尷尬的捏成了拳頭,低下頭輕聲道:「怪不得那麼多姑娘喜歡你呢!如果妖兒的眼睛沒有瞎去就好了。」

    秦慕白輕咳了一聲,呵呵的笑道:「男兒無丑相,長得醜與美都沒關係。好了,我扶你回房歇息。」

    秦慕白的笑聲打破了尷尬,妖兒也咯咯的輕笑兩聲,點點頭,讓秦慕白托著她的手肘,往臥房而去。

    片刻後,秦慕白騎上馬,披星戴月的奔馳在荒野山林小道之中,直往吳王府而去。

    雖然已是子時半夜,吳王府卻正熱鬧。李恪已經下了令,徵調王府中一半的兵馬,一起去絳州。再加上秦慕白帶來的一百名百騎將士,眾軍士正在整點營帳馬匹裝載糧草軍械等物。

    沉寂了大半年如同一灘死水的吳王府,終於有了動靜。上至李恪下到一名普通的僕婢,都滿懷激情幹勁沖天,氣氛十分熱烈。

    「慕白,你總算是來了!」秦慕白剛一腳踏進王府,就聽到李恪叫他,還對他大步走來,「你幹什麼去了?這時候才來!這整點兵馬的事情我可不善長,你快來幫忙!」

    「行,我馬上著手準備!」秦慕白呵呵一笑,「殿下,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這麼晚了也沒陪著嬌妻美妾去歇息,卻在這裡親自打理雜務!」

    「說什麼呢?」李恪在他胸口捶了一拳,嘿嘿的低笑,「我這憋了大半年總算可以出出透口氣,心裡激動啊!」

    二人剛聊了幾句,旁邊傳來一個深肅的嗓音:「殿下,戶部調撥來的救災物資與軍需器械等,都已清點完畢並登記造冊。請殿下過目簽記。」

    秦慕白轉頭一看,一個五短身裁身著紅袍的中年男子,正眼神炯炯的對李恪拱手而拜。

    「好。辛苦你了。」李恪接過筆簽了押,又道,「慕白,我給你引見。這一位就是吳王府長史權萬紀,權長史!權長史,這位就是百騎使,秦慕白秦將軍!」

    「幸會,久仰!」二人拱手見禮。

    權萬紀正眼打量了秦慕白一眼,嚴肅的臉上略微露出一絲笑道:「久聞秦將軍大名,原來如此年輕俊朗,凜然虎軀一表人才!」

    「本將也屢次聽吳王提起長史清名,著實仰慕。」秦慕白也笑答道。

    李恪可是很怕這個權萬紀的。秦慕白可是不止一次聽他提起,說權萬紀博學多才精熟於吏治,將王府的大小事務料理得清清楚楚根本不必李恪操心,是一個難得的好幫手。但性格脾氣就像一頭老強驢,認死理。

    權萬紀聽了皇帝的旨意要輔佐李恪並匡正他的得失,於是,李恪稍有一點失德或是不妥的行為,他立馬義正辭嚴的犯顏直諫加以督勸,一點也不給李恪這個王爺面子。

    李恪也素來比較尊重權萬紀,有時被激怒了還不敢跟他對著來。否則權萬紀要是捅到皇帝那裡,定是自己吃不了兜著走。

    因此,李恪對這個權萬紀是又敬又怕又愛又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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