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墅裡的秘密 第19章 喊魂 (1)
    鎮長雙手卡腰,踱著步,問:「安,知道我叫你來幹什麼嗎?」

    田富林心裡咚咚地敲著小鼓,端詳著鎮長的臉。鎮長沒有繃臉,好像還帶點兒喜色,看來不像要批自己的樣子,不過,他仍陪著小心,輕聲說:「不知道。」

    田富林是福溝村村長。在他的印象裡,像娶媳婦過年等好事鎮長從沒找過他,找他都是村裡有女人違犯了計劃生育鼓起大肚子或有人偷雞摸狗違犯社會治安的腌臢事。所以,當他接到鎮長叫他到鎮政府的電話時,他把計生主任、治保主任等村幹部一一找來,過篩子樣一一詢問他們最近村裡出沒出什麼問題。當村幹部們都把頭搖成撥浪鼓時,他心裡存上了問號,鎮長找他,葫蘆裡賣什麼藥呢?

    鎮長笑笑,說:「不知道就對了,我也剛剛知道呢。」

    田富林瞪大眼睛望著鎮長,盼著鎮長的下文。

    鎮長揮揮手,說:「市政府要在你們福溝西南邊的山裡打隧道,還要修條路,直通城市。隧道一打通,咱們鎮,你們村就好看嘍,進城再也不用拐彎抹角繞圈子了,就可胡同趕豬直來直去了。你算算吧,現在進城,得一個多小時,到那時只用十五分鐘,得節約多少時間,少跑多少冤枉路啊!好事,打燈籠都難找的好事啊。到時候,咱們鎮就成黃金寶地了,還愁招不回商,引不回資嗎?連你們那個兔子不稀拉屎的窮溝溝也會炙手可熱!到時候,你們福溝的福氣就真的來臨了,就不是條窮溝了,就會成為條富溝了,富得會淌金流銀呢。你這個小村長就會變成個大村長了,就不會像現在這個樣,低頭耷腦的,腰會粗起來,會牛皮烘烘起來的。回去向村民宣傳宣傳,讓他們也高興高興。」

    鎮長把葫蘆裡的藥倒完了,田富林像吃了興奮劑樣興奮起來,福溝,福溝,好運來啦!

    在興奮心情的驅使下,田富林的那輛破摩托車也「春風得意馬蹄疾」起來,兩個破輪子竟風馳電掣著,嗖嗖地飛回了村辦公室。

    田富林要當播音員了,他要把打隧道的重大新聞播報出去。

    所謂播報,就是喊。

    福溝村辦公室蹲在福溝右邊的山坡上。對於這個位置,田富林滿意著吶。村裡有個大事小情,不必使用大喇叭頭子,只要雙手捲成喇叭朝村裡喊,聲音就會傳到家家戶戶的耳朵裡。

    田富林準備喊了。他像歌唱家練嗓子那樣先「啊」了聲,可嗓子眼裡像擩了把雜草,那「啊」聲啞又悶,像在水缸裡放了個屁。唉,好久沒喊了,嗓子生�蚺F。噢,記起來了,自前年村選時喊過一嗓子外,到現在都兩年了,再沒喊過。他清清嗓子,剛張開大嘴,卻來了陣風,鑽進嘴裡,嗓子發癢,咳嗽起來。咳了兩聲,罵:「窮風,湊個什麼熱鬧?」又咳咳,大聲喊:「大伙聽著,現在播報新聞!咱福溝就要有福啦!」唉唉,聲音怎像扣在鍋裡,發不出去呢?聲雖小,卻有個人聽見了,她是田大力媳婦彩香。彩香剛從自家茅房裡出來,正站天井裡系褲帶,隱隱約約聽到一個聲音,就仰頭張望。當她望見田富林時,就露出那顆尖尖的小虎牙笑了,她朝他喊:「你叫喚個什麼呀?」田富林聽到她喊,他不喊了,朝她家走來。到了近前,彩香正斜倚在大門口的門框上,胸脯高高地挺著,像聳立著兩座小山。她一隻腳踏地,另一隻腳擱門檻上,斜睨著他說:「練嗓子,想當歌星嗎?」他說:「嗨,嗓子�蚺F,喊不動了。」她說:「嗓子不好,吃金嗓子喉寶嘛。」他說:「吃那個幹嘛,不如吃你。」她紅了臉,飛他一眼說:「別不正經,大力在家呢。」他說:「大力在家怕什麼,我又沒做對不起他的事。」她剜他一眼說:「做沒做,你心裡沒數嗎?」她說完,走進天井裡。他跟進來。她問:「你剛才喊什麼?」他說:「好事。」她問:「什麼好事?」他問:「大力呢?」她說:「上山了。」他壞笑著說:「大力不在家,我早看出來了,親親我,我就告訴你。」她說:「美的你!」說完,就在他臉上「啵」了下。他順手牽羊抱住她。她掙脫著說:「大力回來了。」他鬆開手,在磨盤上坐下說:「要打隧道了。」她迷惑地問:「打什麼?」他說:「打洞。」她問:「在哪打?」他握拳向彩香的襠部方向搗著說:「在這。」她本能地向後仰身子,剜他一眼說:「老不正經。」他清清嗓子說:「在南山裡。」她問:「打就打唄,關咱嘛事?」他說:「女人家頭髮長,見識短,關係大著呢。咱們進城再也不用到鎮上坐車,再七拐八彎地才能進了。咱們這裡會變成香餑餑,懂嗎?」她說:「不當吃,不當穿,懂那麼多幹嘛?」他搖搖頭,說:「不跟你說了,我去告訴大家,讓大伙高興高興。」

    田富林一步邁出彩香家大門,不料與正要往彩香家邁的光棍田二撞個滿懷。田富林後退一步,罵:「沒長眼嗎?」田二撫摸著碰疼的前額說:「我又不知你要出來。知道你在裡面,我不會往裡進。」田富林問:「田二,你個光棍,你闖老婆門子幹嗎?」田二說:「光准你堵老鼠窟窿,就不准我堵嗎?」有一年秋天,田富林在麥場上掄著連枷打豆,正打著時,彩香慌張地跑到他面前說她家裡有個老鼠窟窿,說大力不在家,叫他去堵。他去了,半天沒出來。後來在場的人回味出彩香叫田富林堵老鼠窟窿的真正含義了,這樣,堵老鼠窟窿的故事就在福溝裡流傳開來。

    田富林聽田二這樣說,就搡一把田二說:「你再胡唚,小心我揍你!」這時,彩香出來了,她指著田二罵:「那老鼠窟窿用你堵嗎?看你尖嘴猴腮,也不撒泡尿照照,是個什麼東西!」田二碰了一鼻子灰,正要灰溜溜地走,卻被田富林揪住了。田富林大人不計小人過,他要把新聞告訴田二。以前,田富林從不正眼瞧他。現在,田富林卻不敢小瞧他。現在,村官由村民選,他的手裡攥著一票呢,關鍵時候,一根橫豎草都絆人呢。田富林說:「田二,你要交運了。」田二驚訝了,小眼珠轉了轉,問:「村長,你說什麼?」田富林說:「你要交桃花運了,有姑娘要看上你。」田二更是一頭霧水了,雙眼瞇成一條縫問:「你說什麼啊?我越聽越糊塗啊。」田富林不想浪費唾沫了,罵:「聽不懂拉****倒!」罵完,他又輕描淡寫地說:「要打隧道了,咱們福溝要成香餑餑了,你也要成香餑餑了,大姑娘會攆你屁股呢。」田二雖然懵懵懂懂的,但他相信了田富林的話,真以為要交桃花運了,就恣洋洋地唱:「我的生活充滿陽光,充滿陽光……」邊唱邊向村外走去。

    田富成來了。他是個賣雞蛋的,他在山上養雞,每天都帶雞蛋進城,賣給城裡人。他吆喝,山雞蛋,純正的山雞蛋,沒激素,絕對綠色食品,快來買啊!城裡人瞅瞅他,山裡人的打扮,憨憨的,信了他,爭相買他的蛋。他的蛋供不應求。後來,他耍心眼,從外面的養雞場裡躉回蛋,回家沾上雞屎,充當山雞蛋,城裡人看不出,照樣買得歡。他偷著樂,都說城裡人精,屁,精個蛋!瞎蛋!田富林說:「富成,好事來了,你進城再也不用多跑他娘的兔子腿了,要打隧道了,到時候,咱們直接從山肚子裡過,直達城裡了。」田富成驚喜地問:「真的嗎?」田富林說:「鎮長親口跟我說的。」田富成像想起什麼事似地說:「怪不得前些日子老有幾個人在這裡測來測去,原來要幹這個啊。太好啦。安,中午有空嗎?來我家吃雞吧。」田富林問:「又有雞被他老人家(黃鼠狼)咬死了嗎?」田富成說:「哪能光吃那種雞呢,我要殺只公雞給你吃。」田富林說:「等隧道打通,就到你家吃。不過,被他老人家咬死的不要。」

    田富林一路走,一路宣傳打隧道。到自家門口時,他笑自己成賣狗皮膏藥的了。進了家,老婆站豬圈邊餵那頭經常跳圈的豬。他走到老婆身邊說:「別餵它了,賣了它。隧道一打通,票子唰唰地就來了,不指望它掙錢了。」老婆不解地問:「你囔咕什麼神話?」他甩甩手說:「不跟你說,你不懂。」他走進屋裡。中午,他喝了四兩小酒,躺到炕上,甜甜地睡去。

    第二天早晨,田富林站辦公室外面俯瞰福溝。福溝夾在兩山之間,被夾得細又瘦。過去,田富林俯瞰福溝時,總會忍不住嗤嗤地笑,笑完又搖頭,他笑老祖宗滑稽,這麼條破溝,偏叫福溝,福在哪裡呢?特別是他剛當上村長的時候,會計告訴他賬上不但沒錢,而且還欠著一屁股債時,那個時候,他俯瞰福溝,覺福溝像根沒肉的骨頭,自己像條狗,啃這根骨頭,只能幹咽沫。現在,這種感覺已像日曆一樣翻過去了,他開始讚歎老祖宗有眼光了,福溝,還就是條福溝,福氣來了,就要長上肉,膘肥體壯了。

    田富林正要展開想像的翅膀繪製福溝的美好藍圖時,從辦公室腳底下的路上傳來摩托車的通通響聲,他望見騎摩托車的人是田富成,就喊:「去哪?」田富成抬頭望見田富林竟像見了鬼似地,加大油門,通通地飛走了。

    望著田富成飛走的背影,田富林罵:「神經病!」罵完,他又繼續俯瞰福溝,想繼續展開想像的翅膀繪製福溝的美好藍圖。

    還沒等想像的翅膀展開,田富林望見彩香從家裡出來了。田富林剛想喊,可當他看到大力推摩托後面跟著時,到了舌尖的話就拐了彎,喊:「大力,去哪?」彩香搶答:「趕集。」田富林順著彩香的話問:「噢,今天逢集啊,你也去嗎?」彩香說:「不去。」田富林喊:「大力,集上賊多,看好摩托,別讓人偷去啊。」大力憨憨地說:「沒事啊。」田富林喊:「別大意啊,偷了去,彩香會剝了你的皮啊。」大力又憨憨地說:「沒事!」大力走了。彩香轉身進了家。田富林俯視著福溝,腳卻向彩香家挪動了。到彩香家裡,彩香問:「知道我讓大力趕集買什麼嗎?」田富林搖頭。彩香說:「買樹。」田富林問:「買樹幹什麼?」彩香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下意識地捂了捂,說:「不幹什麼,栽唄。」田富林瞅著彩香說:「我發現你今天怪怪的,怎麼啦?」彩香說:「不怎麼的,你走吧,不然人們會說是我告訴你的。」

    走出彩香家,田富林心裡打了問號,看彩香那神神鬼鬼的樣子,會有什麼事不說給我呢?他搖搖頭,罵:「媽的,露水夫妻就是露水夫妻,靠不住!」

    田富林回到辦公室,剛坐好,老婆來了。老婆見了他就哇哇地叫:「趕集買樹去!」田富林想起彩香剛才說買樹的話,不解地問:「買樹幹什麼?」老婆說:「栽,快去買!」田富林瞅怪物似地瞅著老婆,說:「你神經了嗎?」老婆說:「人家都去買樹栽,發財呢。」田富林問:「怎麼發財?」老婆說:「把樹栽地裡,打隧道占咱地時,好要補償。」田富林明白了,為什麼彩香說話吞吞吐吐呢,他問:「這主意是誰出的?」老婆說:「田富成說,城市蓋樓占農民的地,那裡的人都這樣做,他們都發啦。」田富林明白了,剛才田富成見了自己為什麼不敢吱聲呢,原來他心裡有鬼呢,他罵:「這個田富成,好屎不拉,光拉臭屎,怎出這種餿主意?」老婆催他:「快去買啊。」田富林說:「我不去,我好賴是個村長,不能幹這種事。」老婆罵:「你還是個村長,還村屁呢。你不去我去!」田富林搖搖頭:「瘋了,人們都瘋了,想錢想瘋了。」

    半上午的時候,趕集買樹的人陸續回來了。他們回家拿了掀橛等工具,到村西南要打隧道的地方去了。

    田富林呆不住了,朝打隧道的地方走去。他遠遠望見人們瘋了似地挖坑栽樹。他走到田富成身邊說:「富成,你是個能人,大大的能人,你見多識廣,鬼點子多,該受到表揚啊。」田富成聽出他的話中話,說:「我這不是為老百姓弄點兒好處嗎?」田富林說:「你有這樣的頭腦,賣雞蛋可惜了,你該回來當村長。」他說完就哼一聲,又朝栽樹的人們大喊:「不許栽!」田二覷著他說:「我們在自家地裡栽,你管得著嗎?」田富林問:「早不栽,晚不栽,為什麼偏偏這時候栽?」田富成說:「不打隧道咱栽幹什麼,栽了又沒人給補償;打隧道,一定會占咱的地,栽上,就得給補償,這個便宜,傻瓜才不佔呢。」田富林說不聽別人,就來到老婆面前,奪老婆手裡的掀,老婆搡他,一把搡倒了他,他向後跌了個仰八叉。有人看見了,就嘿嘿地笑。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田富林不好發作,就陰沉地對老婆說:「回家再收拾你!」說完,就憤憤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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