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怎麼說,我們五七人的故事總算有一個「光明的尾巴」,絕大多數被認定「擴大」了,予以「改正」。「改正」後政府也盡可能讓我們這些所謂「受到不公正待遇」的人各得其所。當然這其中的許多事情也是難以言喻的,也讓人啼笑皆非。比如我們K大自稱為「持不同政見者」、「真右派」且二十年來一直拒絕思想改造的高雲純被「改正」了,而S大那位始終以革命者自居也並非對新社會心有敵意的田野卻沒有被「改正」,將右派帽子保留下來。只是這類頗具荒誕意味兒的事例已不再會讓我們發出聲音,由此而說,誰能說改造沒有成效?七九年為辦理「改正」事宜我來到K大。這時我已年近半百。歲月悠悠我尚能記得當年離校時發的誓言:我一定要回來,而且從押解我出去的西校門回來。所以能記得我想可能緣於離開時的心情過於激憤。
可當這一天真的到來,我的心情竟然十分的平靜,沒有不平的憤慨,也沒有漫長勞改歲月一直充填於胸的屈辱,沒有這些,有的只是一絲淡淡的哀傷,抑或是這一點點的悲憤也不當有,因為緊接便發生了一件頗具喜劇意味兒的事:在校園走時我突然發現迎面走來我的一個同班女同學,高高的個子、眉目俊秀,梳一條長長的髮辮。我衝她叫聲:陶燕。不料這女生不僅不應聲,倒出現一副驚訝的模樣。我趕緊說陶燕你咋啦,我是周文祥啊。這女生說老先生你認錯人了,陶燕是我的媽媽。啊,我張張嘴說不出話來,頭腦也立刻清醒了。原來我把陶燕的女兒當成了當年的陶燕,我墜入了時空隧道,一下子倒回去四分之一個世紀。發生這等荒唐事,說起來讓人難以相信。老了,老了,在勞改農場我曾未覺得自己老,在經歷了剛才這一幕後一下子覺得自己老了。青春不再了。這時我感到一種真正的悲哀,為自己的這一生。
當然獄友們總還是有機會(如校慶等)聚會見面的,關係親密的也時常有一些走動。見面都還保持著在勞改農場時相互交換信息的習慣,只是現在的信息已不再是「某某人被關小號了」、「某某人逃跑被打死了」、「某某人自殺了」、「某某人服刑期滿了」之類,而換成「某某人回校工作了」、「某某人找了個寡婦結婚了」以及「某某人病逝了」等等。信息的不同自然證明了處境的不同。「蕭瑟秋風今又是,換了人間」。對我們這些人來說,從勞改農場回到社會的確是換了人間。感觸是很多的,即使說出來局外人也難以理解。說到我自己,自然首先須從我始終深愛著的馮俐說起——一九八二年春節過後,趁學校開學前的一段時間我到晉城,這時馮俐離世已有十五年光陰(馮俐若能活著業已到了刑期)。可以說晉城之行成了我「改正」後這若干年的一塊心病。每當假期到來之際我便迫不及待想趕到那裡,而當真要起程時卻又打了退堂鼓。坦白地說,我懼怕晉城,那是一種刻骨銘心的恐懼。每當眼前出現那座被雪塵瀰漫著的「晉監」,我便如同掉進冰窟窿一般渾身冰冷。當然意識中我也清楚晉城必定是我的再訪之地,不可逃避。去是遲早的事,卻未料到一拖就是四五年。
相同的季節,晉城也如同上次那般被風雪所迷漫。還有「晉監」,一切都竟然未變。接待我的仍是當年那位段監獄長,他看上去老了許多。露在警帽外面的鬢角像撒了一層鹽,也胖了許多,腹部裹在大號警服裡,看上去有些腆。有句話叫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大概人老了也是類似的情況。段監獄長對我的態度十分和藹,先詢問了我的一些狀況,接著便談到了馮俐。他說馮俐的事讓所有的人都感到惋惜,她的死不是獄方的初衷。他說晉監後來進駐了革命造反派,造反派查看過所有犯人的案卷後,認為馮俐是死不悔改的反動派。並認定獄方心慈手軟,犯了右傾機會主義錯誤。最後由他們做主將馮俐處死。段監獄長說話時我一直沉默無語,因為我知道人死了說什麼都屬多餘。等段監獄長住口後我問馮俐還留下什麼遺物沒有。段監獄長說遺物早已被她的家人取走。這倒是確實的,一九八��年去上海見到馮俐母親,她曾談及馮俐死後她趕往晉城為女兒善後。我又對段監獄長說我聽說馮俐執行後被剪下一綹頭髮,不知是否有這回事?段監獄長說他不清楚是否有剪下頭髮一說。又說按慣例對女犯應該是這樣,但這所有的一切都是造反派操作,他們又不懂司法方面的事。我又問獄方是不是一無所知。
他說完全不知情。我心想這個問題再追問下去段監獄長也不會改口了,便作罷。我又說上次接見馮俐曾對我說她在獄中寫了不少文字,這個當時在場的人員也都聽見了,我希望能把她的這些遺文交給我,馮俐囑托我替她搜集起來出一本書。我說現在馮俐已經平反昭雪,她生前的願望應該得到實現。段監獄長沉吟片刻,說馮俐確實寫了許多文字,但犯人在押期間寫的任何文字都須入檔,而一旦入了檔就不能隨便拿出去了。段監獄長的話使我想到那句「一字入公門,十牛拉不出」的話,也就明白段監獄長所說並非虛妄之詞。於是我便退而求其次,要求獄方能把我說的這部分文檔借出來看看,我抄一份帶回即可。段監獄長聽罷搖了搖頭,說很抱歉,我們無法滿足你的要求。我問為什麼?他說這樣同樣不符合保密規定。這時一股火氣衝上我的頭頂,我想咆哮,我想質問他這是些什麼勞什子規定,規定能像橡皮那樣擦去紙上所有的字跡嗎?規定能像石灰水那樣將污穢的牆壁塗改成白亮亮的嗎?但我終於還是忍住了,沒讓胸中的火焰噴發出來(從這一點也可見出改造在我身上產生的功效)。
我只是在心中悲哀地想,看來馮俐是有先見之明的,她定然清楚她的書出版無望,因此才交給我那本張張都是白頁的無字書。痛楚中我不由又想到從我手中失落出去的李戍孟的書。一九八��年暑假我曾專程去我樂嶺農場找過那個姓董的二勞改,但那時他已舉家離開了農場,去向不知,讓他保管的書稿也就這麼失落無蹤了。當時站在董二勞改那破敗的泥屋前面,我久久地像失落了魂靈般默立著,惆悵中我不由又想起那句「每一座墳墓裡都埋著一本書」的話。此情此景我才真正地體會出這句話所蘊含的全部意義。李戍孟的書被埋葬,馮俐的文字無法成書(又何嘗不是被埋葬),我真的覺得自己無法面對他倆的在天之靈。差不多也就是在這一刻,我冷丁生出一種「補白」的慾念,儘管我十分清楚這樁事完成起來會多麼的艱難。說到晉城之行還須提及一件意外的事,離去時我提著包在覆雪的月台上小心翼翼行走,一晃眼我看見迎面走來的一個中年女性十分面熟。她穿一身淡灰色袍狀羽絨服,頭上圍一條同樣是灰綢子的圍巾,被圍巾裹繞著的面繢秀美而白皙。見過的,她是誰?我的頭腦快速運轉,正待要擦肩而過時我脫口呼出一聲「王妃」。
這聲呼就猶同一陣突然襲來的寒風令那女子渾身打了個戰,同時立得定定的,兩眼驚懼地盯著我。她這副模樣使我明白我喊得沒有錯,同時我也明白自己剛才的一聲呼是多麼的冒昧與失禮。我趕緊說聲對不起。接著又自報家門,說我姓周,叫周文祥。她仍然充滿驚懼的眼光證明了她並未將我對上號。我又說記得嗎,我樂嶺,我是張撰的朋友周文祥。這時我從她變化的表情上看出她記起了我。果然她開口道:你是周……張撰說起過你。我點點頭。她又說可我沒見過你。我說我見過你,五一節演出,《白毛女》,女聲小合唱《我們的田野》還有一根繩。她點點頭,說記得的。我說那不久你走了,沒過多久張撰也走了。她沒吱聲,垂下了頭。我問道,你知道張撰的下落嗎?我一直想與他聯繫的。她仍然不吱聲,眼淚卻從眼窩裡湧出來,一滴一滴濺落在腳下的雪地上。
我的心一陣發緊,心想張撰怎麼啦?有不測?還是他們分開後沒有聚合?這時我冷丁想起張撰對我說過的他與王妃約定的聯繫方式,那方式確實奇特而智慧(張撰的說法)。我問王妃道,你們分開後見沒見過面呢?王妃搖搖頭說,我沒有見到他。我說怎麼會這樣,你們約定的聯繫方式是萬無一失的。王妃歎口氣,又搖了搖頭,然後以極其簡約的話訴說了後來的事。她說她離開我樂嶺是無奈的,那老幹部把她接到家裡先讓她做保姆,後來他老婆去世了就正式娶了她,再後來老幹部也去世了,這時就到了一九八��年。她辦完喪事後便匆匆趕到北京去赴約,走進那家郵電局詢問有沒有沒投遞出去的「王妃收」的信件。居然找到了,厚厚的一大摞。郵電局的人說這些無法投遞的信件很有趣,每封信的背面都畫有一幅畫,有人物有風景,很藝術。即使投遞不出去也沒捨得丟,保存著。後來不知什麼原因就不再有信來。郵電局的人說完十分好奇地問,你的真名就叫王妃嗎?她也不曉得為何竟點了點頭。
郵電局的人又說你長得這麼漂亮叫王妃可是名副其實哩。她便不再作答,趕緊從眾多信件中查找出日期最近的一封,郵戳上的時間是一九七九年十月二十日,發信地址是S省永樂縣群眾藝術館。捧著這封信她失聲痛哭起來,也不怕當著郵電局那麼多人的面。三天之後她便來到了張撰所在的地方,那是一座被風沙瀰漫著的小城,大街上幾乎見不到一棵樹。她找到了縣群眾藝術館。她說那一剎她一下子變成了一個瘋女人,一踏進藝術館大院便高聲呼喚張撰的名字,一聲連一聲地呼喚。聞聲從各屋擁出很多人,裡面卻沒有張撰。她仍然大聲呼叫,張撰呢?張撰在哪兒?一個人說張撰去世了,你是誰?又一個補充說已經一年多了,你是他什麼人?她說到現在她還感到奇怪,聞聽張撰的死訊她竟然沒怎麼吃驚,也沒哭,只是怔了一會兒便離開了那個張撰「改正」後工作的地方。她說也許是信件中斷這一事實早在她潛意識中投進了不祥的陰影,一進院便高呼張撰其名不過是意欲驅逐內心中的恐懼。她可悲的永樂縣之行只是落實張撰的死。
她說畢這個過程淚水又不由自主地流下來,哽咽說道,我對不住張撰。我欠他的情,欠得太多太多,可已經無法償還了,永遠也沒有機會償還了。說到這兒她用手摀住了臉,淚水從指縫裡往地下落。這時我頭腦中跳出「悲痛欲絕」四個字。是的,不如此王妃斷不會在這樣的場合哭泣不止。我心裡也泛起一陣酸楚,待穩定了一下情緒對她說,張撰是在期待愛情、期待新生活中離開了這個世界,應該說他是幸福的。要知道許多五七人是遠不及的。我這麼說並非是廉價的安慰,而是一個失愛的人真切的內心感受。不過我的話卻也起到了某種寬慰的作用,王妃漸漸止住抽泣,從臉上移開手,用淚眼望著我說,張撰在信裡也是這麼說的。他說他是他們藝術館最幸福的人,他說即使等不到與我團聚的那一天,他也能含笑而去,因為他心裡裝著真實而甜蜜的愛。她停停又說,我想張撰寫最後幾封信時就已經知道自己將不久於人世,因此才極力安慰我。
他說他是在我樂嶺認識並愛上了我,又在永樂縣等待著與我的團聚,這兩個帶樂字的地方,不正昭示出他的人生注定會其樂融融其樂無窮嗎?王妃說這話的時候,我眼前便浮現出張撰總是蕩著笑意的彌勒佛似的圓臉,我想也許是他想通過自己的笑來禪釋他的「美無所不在」的理論吧。也許是這樣的。他和王妃的愛情儘管以悲劇結束,但卻是很美很美的。為什麼不可以這麼認為呢?陡然響起的廣播聲使我和王妃同時從往事的遐想中回到現實。廣播說那列西行的火車很快便要開出。王妃慌慌張張伸出手與我道別,之後急急匆匆向月台前方奔去。我沒有動,靜靜凝望著她那裹著長羽絨服的俏麗身影,直到這身影在一節車廂的門口消失。接下去便是在電影中已司空見慣的鏡頭:主人公(王妃)剛剛登上火車,火車便緩緩向前開動。望著巨如蟒蛇般向前蠕動的列車,我突然意識到自己的一個嚴重的錯失,沒有向王妃索要她的聯絡地址。這意味著這次與王妃分別後再也不會有重逢的機會,想到這裡便感到無限的失落與憂傷。儘管我也曉得這意想多少有些沒來由。這時漸漸加速的列車已經駛離月台,被車身捲起的風拂起了月台上一層厚厚的積雪,雪塵又立即將整個月台瀰漫住,我只覺滿眼都是茫茫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