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一九五七 第38章 御花園遙祭 (1)
    我是一九六��年春由河北清水塘勞改農場轉到黑龍江興湖勞改農場的,那時全國範圍的大飢餓正在迅速蔓延。犯人在各個勞改單位間轉移遣發通稱轉場。在我總共二十二年的勞改生涯裡這種轉場經歷了不下七八次。按慣例犯人一般不可在同一勞改場所呆三年以上,據說這是擔心時間久了犯人和管教幹部熟悉了會導致預料不到的情況。就是說犯人不斷轉場是勞改制度中的一個環節,是安全措施上的防患於未然。儘管這樣的動機不會見諸任何文字,更不會對我們犯人明說,事實上大家對此皆心照不宣。犯人轉場均在嚴格保密情況下進行,其狀況可與軍事行動等同。在犯人到達目的地之前,任何人都不知道將要被轉移何處,幾百名犯人擠在幾節硬板車廂裡,白天黑夜耳朵裡都響著匡當匡當的車輪聲,無休無止。同一種聲音單調地重複,就是優美音樂對人的神經也是一種折磨,何況我們每個人正經受著不測命運的折磨。

    從清水塘到興湖是我的頭一次轉場,當時心裡很惶恐,也抱有幻想,希望到了新單位生活境況會有所改善。但一到興湖幻想就破滅了,希望變成了失望。這裡的一切就像隨同火車從清水塘原封不動搬過來的:一樣骯髒的監房,一樣高強度的勞動和一樣少得可憐的食物……這種種的不變會使你覺得犯人的待遇是從上帝那裡頒下來的,天南海北都得照章行事,不得走樣兒。當然大同之下的小異還是感覺得出來的,比如氣候,清水塘的四月已是春暖花開,而興湖這裡冰雪還沒完全融化;再比如伙食,同樣雜和面兒窩頭清水塘的發黑(地瓜面為主),興湖的發紅(高粱面為主);還有管教幹部的口音也明顯不同,初聽東北口音怪怪的,脆中帶柔,唱曲兒似的,再嚴厲的訓斥都讓我們犯人感到很溫和,很有人情味兒。僅憑這一點,我還是覺得興湖好,別的犯人也覺得興湖好。如果此時讓我們返回故里大家肯定是不情願的。「月是故鄉明」對我們犯人可不切實際。

    但——我在興湖農場只勞動了兩個月又接到轉場的命令。「收拾東西」,管教只說了這四個字。我摸不著頭腦,不知出了什麼差錯。我立刻反省自己(勞改最大的收穫是知道遇事先反省自己),回顧到興湖後的一言一行,看是否違反過場規,是否冒犯過管教,是否放鬆了改造。我像曬穀物樣在領袖思想的陽光下一遍一遍翻曬著自己的肉體和靈魂。兩個月的頭一個月是興修水利,情況與清水塘的農閒時節差不多,具體說是修一條貫穿農場的「反修渠」。我努力勞動,不偷懶服管教,也積極參加學習,不斷批判自己的資產階級右派思想。雖然有時心裡也有牢騷和委屈,可沒表現出來(改造的另一個收穫是知道將與外界不和的東西包藏住)。後來天暖了播種時節到了,就擱下水渠開始播種。農場幅員遼闊,比清水塘農場大得多。有一眼望不到頭的地面,見不到山嶺,土地連著土地。

    春播工作量很大,農場進入「戰鬥」狀態,管教幹部以種種行之有效的辦法激勵我們積極表現。「考驗你們的時候到了,表現好的摘帽解教,表現不好的後果自己知道!」我知這是句大實話,無論哪裡的管教幹部都喜歡同犯人講大實話,講硬邦邦的大實話。我們犯人也聽慣了大實話。當然,也並不是所有管教都這麼把話說得響噹噹硬邦邦,有的很溫和入耳,有位姓邢的副隊長還在隊前講了他家鄉的一則農諺,說是「春天累掉褲子,秋天撐破肚子」。這有趣的話把隊前的管教都逗笑了,可我們犯人都沒笑,因為誰都清楚「累掉褲子」和「撐破肚子」於我們犯人沒有因果關係。即使秋天打的糧食堆成山,我們該吃多少還是吃多少,沒「撐破肚子」一說。但那段時間我們可真正是累掉了褲子,天不亮就被哨子吹起,然後列隊到營外的大田「戰鬥」。肩扛「武器」的我們行走在夜色未褪的天地間,會讓人聯想到一隊秦兵漢勇的破曉征戰。

    我們同樣是征戰:戰天斗地。拉犁、刨地、耙土……累得上氣不接下氣。可誰都不敢停下休息片刻,我們每個人的表現都在管教的監視之下。我們並不怨恨,因為我們不是初到農場改造的雛兒,我們清楚自己是被管制的人,清楚累掉褲子才是好表現。為節省時間,早飯由伙夫挑到地頭,一人一個形狀大小顏色都像豬心的窩頭,吃了一直幹到天晌。午飯還是一人一顆「豬心」,再就一直幹到天黑。這時人人都飢餓疲勞到極點,全身像散了架,五臟六腑都像被掏空,心情也極壞,誰都不理誰,用凶凶的眼光盯人,連管教這時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願多事(清水塘農場曾出現過管教在這時刻訓斥犯人被毆打的事件)。回營區的路上不時聽到有人摔倒的聲音,就像一口袋糧食從驢馱子上重重掉到地上。許多人倒下再也起不來了。晚飯還是不差樣的「豬心」,各人吞下肚就立刻趴在舖位上睡覺,睡得死豬一般,連鼾聲都像豬哼哼,我們犯人都懷疑是頓頓吃「豬心」吃得人也變成了豬。

    我回想在興湖頭兩個月的所作所為無非是為自己的「反常」轉場尋找原由,我沒有找到。事實上找到了也毫無意義的。在管教幹部向我宣佈「收拾東西」十幾分鐘後我便走出了營區大門。這時我被告知:這次屬本場內部調撥,新地方是農場邊緣被犯人稱為「御花園」的附屬地。

    「御花園」離農場中心四十多華里,步行大半天路程。這裡也被稱做「小場」。打眼望去,所謂的「御花園」實際上是一大片沼澤地包圍著的一塊小平地。時下沼澤地一片泛綠,足足的春天景象。粗略估計,沼澤地有幾萬畝面積,而「御花園」不過十幾畝。「御花園」這名字很容易使人想到是一塊花卉苗圃地,實際上不是,「御花園」裡種植的是莊稼。與整個農場方圓百公里土地相比,區區「御花園」實在算不上什麼,完全可以忽略不計。而場方卻不肯忽略,其一這裡土質肥沃,且被沼澤包圍長年濕潤,利於作物生長。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這裡是一塊不在冊的土地,確切點說是場部的一塊自留地。自留地的作用自然用不著解說,盡人皆知,犯人將它稱做「御花園」已道出其中含義,但這多少顯得不厚道。在人人餓肚子的大災年,管教幹部想法子多弄幾斤糧食養家活口也實是情有可原。「御花園」通常有三個犯人勞動,以人均耕種土地面積衡量比大場的犯人要輕鬆。我被遣發到這裡是因為不久前逃跑了一個,逃者是北京S大學歷史系三年級學生。我頂替了他的空缺。這裡的另外兩個犯人,一個姓陳,叫陳濤,二十四歲,S大歷史系學生;另一個姓龔,叫龔和禮,北大物理系的教授,一頭半白頭髮,使人一下子看不出他的實際年齡,他倆被勞改的案由同我一樣:五七年的老右。

    龔教授、陳濤和我可以說是整個興湖農場數千個勞改犯中最幸運的人。只要對我們的境況稍做介紹你就會相信我說的一點也不過分。我們脫離了農場的管制,來到這塊自由的天地,天藍地闊,空氣流暢,沒有鐵絲網電網的圈圍,沒有警衛的日夜監視,甚至一個管教幹部也沒有,不知根底的人從沼澤地外面向這邊望過來,會以為這裡是一戶平常人家。確也不錯,是由三個勞改犯人組合的特殊人家。我們過自己的「日子」,地由我們自己安排耕種,伙食也由我們自己料理,沒有硬性作息時間,想幹就干想歇就歇,可以隨便說話,大聲說話,高興了也可以唱上幾嗓,拉屎尿尿也不用請示報告,夠了,這就夠了,僅僅這些就足以讓大場的犯人羨慕一千年。「御花園」是我們三個人的小天堂。如果不是還穿著勞改服,我們會忘記自己的犯人身份。好好幹啊,好好表現。滿意中我告誡自己。人交了好運總希望與別人分享,到「御花園」的當天我就給家裡寫信,我在信紙上不停筆地寫:新地方好,新地方真好,新地方太好了。我恨不能一口喊出一千個好。只可惜這裡寄信困難,好消息家裡人至少晚知道一個月。

    陳濤是我們三個人的頭兒,這是場方宣佈的。只是讓他負責卻沒明確職務。是「御花園」勞改組組長?還是「御花園」勞改小場場長?還是別的什麼什麼長?不清楚。我剛來不知該怎樣稱呼他。不論大小是官就不宜直呼其名,籠統地喊他「頭兒」難免有嘲諷意味兒,以年齡論叫他小陳既恰當又親切,只是親切有餘恭敬不足了。瞧我們犯人遇事就是這麼思前想後的沒出息。後來我聽龔教授叫他老陳,我也就叫他老陳。這麼叫心裡卻不住地嘀咕:我新來乍到姑且不論,龔教授無論年齡和資歷都比陳濤高,為何場方不用龔教授而用陳濤?如果陳濤是「內矛」也情有可原(前面說過勞改部門如有需犯人擔當的差事大多派給刑事犯),而他和我們一樣都是「敵矛」。另一種可能是陳濤所犯錯誤(罪行)比較輕,因此獲得場方信任。後來龔教授告訴我陳濤是從陝北老區考上S大的,一九五七年鳴放他就他家鄉對革命做出的貢獻說了一通話,末尾加了一句「革命成功後毛主席一次也沒回陝北」,這話是事實不假,但難免不叫人覺得話中有話,果然就有人指出這話是影射毛主席共產黨忘本。本質一經點出,問題一下子就嚴重了,把他打成了右派。

    他不服,慷慨激昂地為自己辯護,他說那天他沒把話說完,後面要說的是「革命老區人民從心裡想念毛主席」,可這話還沒出口就被別人打斷了。但沒人同意把他沒出口的話狗尾續貂接到上面去,何況接上去革命的也抹殺不了反動的。他的話沒人聽,他繼續為自己申辯,後來問題就升了級:將他批捕勞教。他的問題就這樣。平心而論,陳濤本質上是個很單純的青年人,他的心術不壞,處事也算公道,以他的負責人身份,他完全可以指手畫腳不幹活,可他和我們一樣干;他掌握伙食,也不以權謀私多吃多佔。可他也有不少叫人討厭的地方,一是咋咋唬唬口出狂言,再就是以領導身份自居動輒訓人。這一點我來到「御花園」的當天就領教過了。他先是向我打探場部情況,問我聽沒聽到政府為右派摘帽解教的消息。我們犯人都關注這個問題,「摘帽解教」這個時代詞語就像一輪明晃晃的太陽懸在我們頭頂上,給我們熱量、光明和希望。

    犯人在睡夢中笑醒十之八九是因做了被摘帽解教的夢(而不是「做夢娶媳婦」),但夢境與現實又是那麼遙遠,兩不相及。我在清水塘的兩年裡,只聽說有一個作家因表現出色而被批准摘帽和按期解教,而眾多的右派犯人卻沒有他那樣的好運。我們的刑期被無限制地延長著。想想最倒霉的還是那些勞教犯,他們原本三年的教養期從一九五七年一直延續到一九七九年,創造了教養二十二年的「吉尼斯」紀錄——這自是後話。「御花園」與「世」隔絕,信息不暢,所以我一到這裡陳濤和龔教授便迫不及待向我打聽這方面消息。我如實相告:沒有什麼好消息。

    以前關於「中央政策放寬」的傳言隨著中蘇關係的緊張煙消雲散,新的小道消息說:打算給右派摘帽的主意是國家主席劉少奇出的,廬山會議後政治形勢突變,毛主席提出「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的口號,劉少奇主張為右派分子摘帽,就是「階級鬥爭熄滅論」的表現,不但被毛主席否定了,還因此受到批評。這是流傳在興湖的普遍說法,我將我所知道的情況無保留地說出來,龔教授聽了只是搖搖頭,沒再吭聲。而陳濤聽後臉刷地變成了死人樣,兩隻透出絕望和憤怒的眼珠凶凶地盯著我,就像摘帽解教大權歸我掌握偏偏我又不肯高抬貴手那樣。我被他盯得不知所措,我說老陳……你先閉嘴!陳濤把手一揮。隨之將眼光轉向在油燈下看書的龔教授,說老龔你出去一下。出去?龔教授抬眼看著陳濤。出去。陳濤口氣很橫。老陳這麼晚了叫我出去幹啥?龔教授滿臉疑惑,不動。我心裡也納悶,不曉得陳濤耍的是啥威風。只聽他說老龔叫你出去你就出去,我要和老周談話。他把「談話」兩字咬得很重,我不由一怔,不由想起流傳在勞改犯人中間的一句話: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管教找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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