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浩年扭過頭呆呆看著。這兩天他腦子�蛈矰F,裡頭千萬隻蜂在嚶嚶嗡嗡叫喚,太陽穴辟辟跳。多好?這個問題他本來就不好答。他五歲就離家了,十四年來他一年回去不過一兩次,兄弟似乎很好,又似乎一般,他從未梳理過這事,弄不清。
曲普聖解釋道:"若是關係一般,他今天替他擔著,不見得明天還會替你擔。明白嗎?獄裡牢裡,那麼多刑具擺著哩,沒幾個人抗得過。所以,無論如何,這裡都非久留之地,你得盡快離去。"
這個問題老婦看來也一直放在心裡上下掂著,曲普聖話音未落,她就急促地問:"去哪裡?"
曲普聖低下頭,像在思索,又像是猶豫。
陳浩年說:"普蓮還在裡頭,我怎麼能走?"
曲普聖說:"得把她弄出來。"
"怎麼弄?"
曲普聖看看老婦,吁一口氣,說:"你也不是外人,我說說無妨。我在福州認識一位參加武舉考試的朋友,已經捎信去,得過幾天才能趕到。再等等,等上幾天吧。靠我這雙沒有縛雞之力的手,現在是成不了事的"
陳浩年突然說:"我弟弟就是練武的。"
曲普聖眼眶猛地一撐,精亮地看過來。"你弟弟?練武?——功夫怎樣?"
陳浩年說:"不是太清楚。我只知他臂力大,能舉起大門口的石獅子噢,他自誇過,打起架,七八人都近不了身,身手很快。他的外號就叫陳大獅。"
曲普聖身子往上挺直了,愣了片刻,霍地站起。"那就成了!"他大喊一聲,馬上踮起腳小跑到窗子旁,撩起簾子往外看了看。又說,"那就成了,成了,成了!"他嘴咧得很大,歡喜得像從路面撿到銅板的孩子。"
陳浩年看看老婦,老婦也看著他,都有疑惑,也都有期待。
老婦說:"哎,怎麼成了?你得說說啊。"
曲普聖張了張嘴,又抿住了。他在陳浩年肩膀上推了推,說:"我試試看。你準備一下,盡快走。遠走高飛,天下這麼大,到安渠縣以外去,哪裡不能安身?"
陳浩年說:"我不走,我要去縣衙。"
曲普聖眉頭一皺,惱起來。他大步往外走,到了門旁,用手指指陳浩年,對老婦說:"等著消息,聽到普蓮逃出縣衙了,才能讓他跨出這道門。他除了戲唱得好,腦子卻比水豆腐還嫩哩。若是誤了事,連你都得受連累,這家說不定都保不住了。盯緊他!"
老婦受了驚嚇般縮緊身子,連連點頭。我知道我知道,她說,我這幾天夜裡每每一想,就合不上眼,心裡擂鼓似的。
曲普聖的花招陳浩年是後來才知道的,他托那個被買通的差役送進信,信是給浩月的,然後入夜後,他在縣衙外候著,到約定的時辰果真就看到浩月和曲普蓮一起從頭裡出來了,而他們路上所有遇到的差役,都倒在浩月的拳頭之下。
夜色不似前幾天那樣墨成一團,下弦月升起了,微光密佈,零散細碎的雲無序地散著,看上去彷彿是坡地上一群正被放牧中的羊。曲普聖從隱蔽處出來,身上攜帶著一大一小兩個包,一包是銀子,一包是普蓮的短襖外褲。湊近去他瞇眼匆匆打量一下浩月,卻不看普蓮,只是把大小不一的兩個包裹塞給她,先是銀子,然後是衣褲。普蓮還穿著那天去黃氏祠堂時的那一身衣裙,裙長及鞋面,這怎麼方便出行?一架馬車已經停在路邊,普蓮手抓住車把,卻不肯蹬上去。她問,母親如何了?普聖不理,按住她後背往上推。普蓮說,我要回去看看母親。普聖手用上更大的力氣。普蓮掙扎,曲普聖火了,猛地將她塞進車裡。車動了,簾子開了道口,普蓮手一揚,一道隱約的白光閃過,一樣東西丟在曲普聖跟前。他撿起一看,是枚如意玉珮,沒有多想,緊跑幾步,又把它扔進車裡。
馬車在夜色裡漸行漸遠,很快就蹤跡全無了。
車伕知道該把他們往哪裡送。
曲普聖站在原地長出一口,抖抖衣襟,急步離去。他去了老婦家。他敲開了門。然後他從兜裡又掏出一包銀子,塞到陳浩年衣兜裡。"快走!"他說,"你看我真的做成了,他們已經走了。"
"誰?他們?"
"你弟弟和普蓮。"
"去哪裡?"
"過台灣。只能去那裡了,那裡天高皇帝遠,王法都虛幾層,朱老頭子還能怎麼辦?"
"台灣哪裡?"
"鹿港。"
"我也去。"
"你?"曲普聖搖頭,"你這身子骨哪經得起七百里橫洋的折騰?六死三留一回頭,沒聽過這句順口溜?單那個黑水溝就吞下多少過台灣人的性命,你就算了!"
"怎麼普蓮都行?"
"她留下來還有活路?"曲普聖聲音一下子硬了。"就是朱老頭子放她一條生路,曲氏家族也容不下她了。我們這裡對不守婦德的女人是用什麼家法懲治的,你不會沒聽說過吧?裝竹籠沉江啊!橫豎是一死,不如賭一賭。女人命賤,只要渡到台灣,應該就沒事了。島那邊缺女人哩,隨便找個好人家嫁掉,生下一兒半女的,這輩子也就打發掉了。"
陳浩年沒有聽完已經往外走,卻被曲普聖攔住。曲普聖張開雙臂,靠在門上,寬大的袍子被臂膀扯起,像一隻大蝙蝠。兩人對峙著,互相瞪著眼。
"你以為想去就能去?"曲普聖說。
陳浩年把臉一別,呼呼喘著粗氣。
曲普聖說:"好,你先說說看如何渡台?"
陳浩年說:"今年渡台禁令取消了,有官渡哩。"
曲普把頭一仰,大笑。"你,官渡?"他雙手按住陳浩年的肩頭,把他往後推了幾步。"官渡必須經官府給照,再經海口查驗過,才可放行。對,今年朝廷開恩了,終於對過台灣馳禁了,設了招墾局,還給去的人發農具、耕牛、種籽。可你怎麼給照?怎麼查驗?就是給你農具你敢要嗎?朱墨軒是傻子啊,任你們翻牆越院逃之夭夭,而他只會閉眼睡大覺?你這是用來做什麼的?"曲普聖右手食指豎起,戳著自己的太陽穴。
陳浩年嘴張了張,他本來想問什麼,卻突然往下一蹲,雙手抱住頭。
從事情發生起,他一直像在做夢,腳踩不到實地,虛虛地飄浮。這件事本來只發生在兩個人之間,他與曲普蓮,無論男是否有歡、女是否有愛,都與旁人無涉。可是現在普蓮走了,留下他,浩蕩海水從此將他們分隔兩岸,就是那一聲微弱的道歉,都無法傳遞過去了。
從前在台上,唱到山伯傷離別時,他常淚流滿面;唱陳三為情所困時,他也常泣不成聲。但全是隔著一層皮肉,那都是別人的痛,而現在終於輪到他自己被撕筋扯骨了,他覺得一股氣從腹部深處洪水般往上湧,辛辣刺鼻,鼻子酸了,鼻子一圈圈的脹大,然後他嘴一張,狼一樣嚎出來。
老婦和兒子前後腳奔進來,臉色煞白。估計他們本來都趴在外面聽,終於聽到哭聲,這麼不要命地嚎。你不要命,他們還要命哩,所以老婦俯著身子衝過來,手重重地在陳浩年頭上拍打。"閉上嘴快閉上嘴!"邊說,她邊跺腳。
陳浩年嘴並不閉上,反而像被提醒了,索性敞開,哭得長一聲短一聲,淚傾倒而下。
曲普聖急走幾步到床前,抱起被子,一甩,將陳浩年整個人罩住。哭聲一下子黯下去。"讓他哭,反正他有那麼好的嗓子,就當唱戲讓我們聽。"說著曲普聖搬過椅子坐下,翹起腿,瞇起眼。
但最終仍是曲普聖把被子揭了。曲普聖歎一口氣說:"算啦,真要去的話就去吧。"
陳浩年並沒有止住哭,嗓子那裡像是被人用鞭子抽著,崩崩崩地跳。其實並不全是悲傷,這麼多年,他從來沒有讓自己這麼放縱一下過,沉浸其中,渾身每一個骨節竟一下子舒展了,彷彿躺在平靜的河面上,被水波輕輕托起,緩緩地飄流。有一瞬間,他幾乎忘記了為什麼哭,忘記了因為何種原因至於此地。
曲普聖踢過一腳。曲普聖說:"普蓮和你弟弟是私渡的,坐私家商船走。私船小,水道也險,你要走,也只能聽天由命走這樣的水道。起來!起來起來!"
陳浩年被曲普聖一把揪著提起,只覺得兩條腿驀地一軟,馬上就有萬千隻螞蟻在上面竄來竄去,一口口咬著。他趔趄幾步,腳面彷彿腫脹起來,低頭看,卻沒有。蹲太久了,他把自己的腿蹲麻掉了。他俯下身,用手掌在腿上快速地上下搓幾下,思維重新聚攏起來。這是在逃難途中,他必須離開安渠,去台灣找到曲普蓮。
曲普聖說:"我只好再找一個頭船主說合一下,得給人家錢。普蓮那一趟,我母親把她私藏了二十多年的保命錢都拿出來了,我沒有錢了,還得再籌籌。"
陳浩年說:"你去找長興堂戲班子,找我的班主要。"
曲普聖搖頭。"長興堂的人這幾天也在到處找你,他們來問我,我說不知道。暫時還不能跟他們透底,人多嘴雜,不得不防。我走啦,得趕緊把這事辦了。反正你不能再在縣城呆下去了,夜長夢多,別又橫生麻煩。"
兩天後陳浩年穿起老婦兒子的短衣長褲,戴上斗笠,挑起一副畚箕出了門。曲普聖已經在城門外等著他了。見他走來,曲普聖並不迎上去,而是逕自往前走。兩人一前一後,先是走得緩,離開城一段路,到了鄉村小徑,才漸漸越走越快。
路有點遠,天已經微微暗下來,風中夾著一股淡淡的腥味,隱約間已經聽得見浪濤的聲音。這麼說,海近了。
一直到這時,曲普聖才停下來,等陳浩年走近了,說:"我跟頭船主說你是啞巴,在老家殺了人,才逃往台灣的,所以上了船後,你什麼話都不要說。"
曲普聖又說:"錢都付清了,你不必再給他們船費。那一袋小銀子,留著到那邊時花。去吧,呃"他的聲音突然有點哽咽。"上輩子我真是欠了你,欠了你們了。去吧去吧。"
陳浩年趨前一步,給曲普聖作個揖,低聲說:"我會記住你的。"
曲普聖拍了拍他的背,說:"我一見你,就說我們有緣。你多保重。但願今生還有再相逢的一天。去吧,船家在等了。去吧,去吧"
曲普聖把陳浩年往前一推。
陳浩年慢慢地後退,退幾步,又轉身小跑起來。沒有月,月光從雲後面微弱地透出。岸邊的那艘船黑黢黢的,只有模糊的一個輪廓,與海面巨大的黑連成一片。海浪嘩啦一下,又一下,聲音是空洞的,卻又隱著萬千凌厲的力量。
七百里橫洋
頭船主四十多歲,臉方方的,兩邊腮幫很對稱地往外張開,弄出兩個寬寬的角,夜色中整張臉就像一個敦實的小瓷缸,穩穩端坐在肩膀之上。船帆一拉起,他就讓人把陳浩年帶往船艙。"去睡吧,先養點精神。順利的話,也要駛一天兩夜才能到鹿港哩。"他說。
之前陳浩年並沒有在海上坐船的經驗。戲班子各地來去,最多搭個小船在江上浦上短暫駛過,一時半會兒也就抵達對岸了,微波細浪,並無不適感。他進到艙裡,一腳剛跨進,就覺得鼻子堵了一下,一股強烈的異味撲面而來,汗與其他什麼東西多種混雜在一起的味道。他用手揉揉鼻翼,像是對這個部位的安撫。即來之,無論如何都必須安之了,這個道理現在不懂也得懂。艙裡鋪著幾張卷邊的舊草蓆,揉成的一團的被子東一處西一處地扔著,兩旁的船板上拴著幾節繩子,鬆鬆地團在那裡。它們有何用?不得而知。有兩三個人已經睡下了,零亂地橫陳著,攤手攤腳。陳浩年從旁走過,船身突然一陣晃動,他趔趄幾下,踩到一個人的小腿上。那人轉動一下身子,竟沒有醒。
還是不習慣在這樣的地方躺下,排斥來自身體的深處,他只能半坐著,斜靠在船板上,閉上眼。船微微晃著,槳划動水的聲音節奏感強烈地嘩嘩傳來,像一群人的低吟淺唱。這就離開唐山了?"唐山過台灣,心肝結歸丸",這一首從台灣傳回的歌謠,陳浩年是熟悉的,這一帶差不多每家都有人渡過台灣,不是這一輩就是上一輩,所以也就人人都能哼唱。陳浩年也唱過,卻不上心。把愁苦形容成使心肝都糾結成一團,這樣的誇張,戲文裡常有,他並不太當真。
此時,靠在船艙裡,他突然心肝為之結歸丸的是兩個人,一個是母親,一個是班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