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尖掐尖 第6章  (2)
    小含跟他媽長,已經十一歲,臉卻只有拳頭那麼大。他的臉白了,又紅了,淚水一串追一串地流下來,滴落在黑色的琴身和風箱的縫隙裡。沾了水的風箱,拉出的音質就沒那麼好了,小含害怕再次挨打,連忙舉手擦淚。他的手指修長(正因為他手指長,胡珂老師才說他有學習樂器的"條件"),指節發亮,手背像發了酵的麵團,紅黑相間,整個看上去,跟火烙過的肉疙瘩沒多少區別。那是凍瘡腫的。小含的皮膚就像不經霜的植物,朔風一起,耳朵和手背就發乾、發黑,到了數九天,就開始發腫。

    凍瘡被熱嘟嘟的淚水一泡,奇癢難耐,小含把手在身上使勁搓。身上搓不過癮,又在木凳上刮,刮得噗噗響。他生怕父親認為他是找借口、磨洋工,一邊刮手,一邊驚恐地望著父親。

    費遠鍾把目光移開了,望向窗外。

    窗外是向北的天空,麻木地低垂著。

    小含終於不再刮凍瘡,埋頭找他需要的第一個鍵。他實在耽誤得太久了,至少有一分鐘。他父親在這一分鐘裡沉默如石。他想:爸爸的手是不是也會變成石頭呢?他會不會把那塊石頭朝自己頭上砸下來呢?想到這裡,小含把第一個鍵找到後,迅速按下了幾個音。每一個音都發潮。他的指拇上沾著淚水,按在鍵上打滑。他又膽怯地望了父親一眼。

    費遠鍾知道兒子在望他,但他裝著不知道。

    他的眼睛望著窗外,但他看不清窗外的東西,只看見兒子的臉。

    小含臉上的那塊印跡還在,已經不再發紅,而是發烏。淚水從他臉上揩過,弄得花裡胡哨;那些沒被擦淨的淚水,掛在睫毛上和顴骨處。

    兒子的臉怎麼那麼小啊!

    費遠鍾彎了腰,沒拿毛巾,也沒用枕巾,而是牽起自己的內衣,為兒子擦臉。

    擦了臉,又給兒子擦手,接著擦琴鍵,都是用自己的內衣。

    之後,費遠鍾說:"好好拉,再錯,哼!"他的口氣一點也沒軟。

    出來的時候,他把兒子的門帶上了。進了自己的臥室,他又關了臥室的門。

    他並不是擔心琴聲打攪他睡覺,而是不願意聽兒子拉琴。他生怕又聽出一個錯誤。

    躺進被窩裡,他冷得渾身發抖,把被子顛起來老高。剛才起來得太急,連外套也沒披。他深深地鑽進被窩裡去,密封得像鑽進了胎衣,還用兩根指頭****耳朵眼,手指很用力,耳朵裡悶悶的,又脹又痛。可是,耳朵的脹痛遠不及他指拇的疼痛。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正是這兩根指頭,擰了兒子的臉。現在,兒子臉上的痛過度到他指拇上來了。

    他恨不得把那兩根指拇剁掉。

    儘管密封得那麼嚴,琴聲還是固執地傳了進來。如同一股冰涼冰涼的水流。那股冰涼的鐵�蚳�兒,是從兒子身上散發出來的。為讓手臂更靈活,兒子每次拉琴都脫了外套,裡面只有件薄毛衣;寒氣那麼重,針似的往兒子身上扎,讓他的每一個毛孔都被寒氣堵住了,寒氣在那裡下成霜,把兒子裹起來,使他整個身體都變成了一塊冰。費遠鍾擰兒子的臉時,就感覺兒子的臉像塊冰。他用了那麼大的力,才把那塊冰擰化了。但寒氣是會報復的,他躺在被窩裡,報復不了他,可他脫了外套的兒子還在冷風裡晾著,寒氣就找他的兒子報復。

    12

    家裡並非沒有空調,1.5P的,掛在客廳的牆壁上,從買來後,只用過一回;當時買這個空調,只是為了在外人面前產生"我家裡也有空調"的平衡感,壓根兒就沒打算用。他沒打算用,楚梅更沒打算用。去年夏天,整個西南地區熱得邪乎,啥事不幹地坐著,身上照樣汗水長淌。那汗水也是沸騰的。某天吃中午飯時,費遠鍾說:"管他娘的,也開上空調享受享受!"啟動之後,噴出來的不是涼風,而是積年的陳垢,把屋子弄得烏煙瘴氣,嗆得一家三口都在咳嗽。楚梅捂著嘴咳了幾聲,就出門去了。她是去察看電表。空調啟動的十分鐘內,楚梅就察看了三次電表。

    家住七樓,電表裝在二樓,也就是說,在十分鐘裡,楚梅上上下下跑了兩百多步樓梯。熱得知了都懶得叫的天氣,她卻跑了這麼多步樓梯!每次下到二樓,她看到自家的電表發了瘋似地旋轉,就迅速踅身回來,打開門高叫:"關了!關了!"但費遠鍾沒關。他像在跟誰賭氣。當妻子第二次叫關了的時候,他的火氣上來了:"像你這樣不停地開門關門,費的電更多!"楚梅愣了一下,砰地一聲把門閉了,又跑下樓去;當她第三次上樓,沒再開門,只在外面喊:"關了沒?"樓上好些人肯定都聽見了。費遠鍾覺得丟臉,同時怕妻子再這麼跑下去,不被熱死,也會被累死。他惱怒地關了空調。

    那頓飯吃得很不愉快。飯菜事先都端到了餐桌上,被空調沒心沒肺地撒了層黑灰,按費遠鐘的意思,至少要把表面的一層刮去,但楚梅端上碗就吃,默默無言,狼吞虎嚥,很沒有吃相。那時候,費遠鍾看了兒子一眼,兒子沮喪地坐在母親身邊,慢吞吞地動了筷子。他沮喪不是因為要吃弄髒了的飯菜,而是因為空調的冷氣剛出來,就被關掉了。小含不是從過去和現狀來認識自己的家,而是從別人的家來比照自己的家。雖然小含從來沒說過,但費遠鍾知道,孩子們在學校除了讀書,還要騰出心思相互攀比。以前攀比更多的是一種模糊的概念,而今具體化了,具體到好車、別墅這些可感可觸可用的物質上面了。

    費遠鍾給兒子提供的,別說好車,就連空調也不敢開,只能讓他在寒天暑地里拉琴!

    巴州實驗外國語學校是一所私立學校,學費貴得啃人骨頭,費遠鍾和楚梅的工資加起來,也不過三千塊,每次把工資領到手,費遠鍾都想:我拿著一塊小小的肉,卻要去辦多桌大席,別的席面上可以沒一點油星子,兒子上學的那桌席,卻必須是滿實滿載的,想摳也摳不出來。當時送兒子去那所學校唸書,是楚梅的主意,那麼好的一所學校啊!建校雖不到十年,卻像個龐大的森林公園,站在外面朝裡望,只能隱隱約約望見房簷屋角,正規的四百米塑膠跑道、足球場、籃球場、游泳池,一樣都不少。而且他們有外籍教師,是巴州市唯一有外教的學校。這顯然不是費遠鍾夫婦應該把孩子送去的地方。可是,錦華中學的好幾個教師都把子女送進去了!別人的孩子能進,我的孩子為什麼就不能進?楚梅是這心思,費遠鍾也是這心思,只是費遠鍾為自己找到了一個像樣的理由:"好吧,"他說,"這學校離家最近,走十多分鐘就到了。孩子那麼小,總不可能讓他打早起來就趕車上學。"

    每到上下學的時候,巴州實驗外國語學校都被私車團團圍住。孩子們從車裡鑽出來,或者從外面鑽進車裡去,顯得那麼淡定從容。費小含離家近,當然勿需坐車,不過家裡本身也沒有車。有沒有車和需不需要坐車,是不同的概念,帶給人的也是不同的感覺——伍明西不是照樣用車接送孩子嗎!小含讀四年級之前,都由家長接送,多數時候是楚梅去,如果費遠鍾有時間,費遠鍾就去,他發現,每當兒子的同學鑽進了父母的車裡,兒子總會盯住同學看上幾眼。貼了膜的玻璃切斷了兒子的視線,使車內自成一個世界,兒子啥也看不見,但他看得很上心,很賣力,同學家的車開走許久,兒子也在盯住那個方向。

    因為沒坐過私車,一旦坐上去,小含就感到特別的新鮮。有一回胡珂老師要帶幾個得意門生去郊外的惠春園表演,小含被選上了,另一個學生的母親要開車過來接老師,胡老師知道費小含家沒車,去惠春園又極少公交車,就請她將小含一併帶上。那次表演是為慶祝巴州市手風琴聯誼會成立舉辦的,除了小學生,還有中學生和從巴州大學音樂學院過來的大學生,小含不敢獨自去經歷這樣的場面,對費遠鍾說:"爸爸,我不想去。"這怎麼行呢?花了那麼多錢,父母寄予了那麼大的希望,費心勞神地學會一門樂器,卻不敢在眾人面前露臉,也就等於白學!費遠鍾當即罵了兒子:"你要學烏龜,沒人的時候把頭伸出來到處聞,一見了人,馬上就把頭縮起來?"小含聽爸爸罵,想像著烏龜的樣子,抿著嘴笑。但他立即把笑收住了,如果爸爸發現他在笑,是沒有好果子吃的。

    他知道爸爸的話不可抗拒,便提出了一個要求:讓爸爸去給他壯膽。

    那天費遠鍾恰好有時間,他說好,我去。故意說得很不情願,事實上他希望去陪陪兒子。他想去聽一聽兒子在公眾場合怎樣拉琴。別人家的孩子,不要說去經歷這樣的大場面,就是班上慶祝六一兒童節,只要允許家長參加,也是爺爺婆婆七姑八姨的去一大堆人。

    費遠鍾帶著兒子,坐上了那個女人的車。女人的兒子跟小含年齡相仿,但她本人顯得比楚梅還年輕;不僅年輕,還漂亮,穿得也時髦,好看的鼻尖上有一種傲慢的客氣。

    去的時候還無所謂,女人的兒子坐在副駕上,費小含擠在老師和爸爸中間,或許是因為有老師在場,或許是即將面臨的事壓得他心情緊張,小含的兩條腿規規矩矩地曲著,手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句話不說——可回來的時候就不一樣了。

    胡老師要跟他的同道們留在惠春園喝茶,吃了晚飯才回來,費遠鍾背著琴,牽著兒子的手,走出園外到處望。從這裡進城的公交車雖然少,但不是沒有,可費遠鍾就是找不到車站,惠春園周圍高大蔥鬱的竹木,把什麼都擋住了,視線從竹木上方越過去,只能看到隨時可能垮下來的灰色天幕。當然,出租車是有的,那些空車看到門口站著一大一小兩個人,開到他們面前時有意減慢了速度,但費遠鍾沒有招手。從這裡開進城,開到他們居住的朝陽街,沒有一百塊根本拿不下來。一百塊錢,剛好夠小含學一次琴。

    這時候,那個女人開著車出來了。女人把車開到他們身邊,搖下車窗問:"沒車啊?我捎你們回去吧。"費遠鍾想,我們來的時候,不就是搭乘你的車麼,你難道不知道我們沒車麼,但無可奈何,他只好說:"你還沒走?那好吧。那就謝謝你哪。"其實費遠鍾知道她還沒走,聯誼會結束,費遠鍾就領著兒子搶先離開了,本意是不想坐別人的車,結果還是坐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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