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人質 第37章 冬 (9)
    有人已經通知了三婆的媳婦,她跟三婆慪氣,好長一段時間沒回家住,帶了女兒一直住在她娘家。聽到這個消息,還是全家趕了過來。小坤他爸也打通了仨兒的電話,讓他連夜從杭州趕回家。

    仨兒那夜並沒趕到家,說是沒買到車票,要是租一輛出租車下來的話,三個多小時的高速路費,少說得千把塊錢,仨兒沒捨得花,一直等到天亮,才到車站去買了張車票,坐大巴車下來的。

    幸好三婆入了天主教,那一夜,聚在三婆家陪夜的,大部分都是天主教的人。他們自發地從自己家裡帶來凳子,坐墊,熱水,毛毯等必須物品,安安靜靜地守在三婆家裡,輕聲說著話,累了就閉上眼睛瞇一會。

    直到第二天早上,仨兒回到家裡,一進門便哭。天主教的人過去扶起他,叫他不要哭,說一個天主教徒死了,上帝就會帶她進到天堂去,這是件好事,家裡人最好不要哭,哭聲會阻礙到三婆的靈魂升入天堂。

    仨兒便噤了聲。但沒過一會,他又開始哭。

    153.

    守著三婆的屍體,我越想越傷心,越想越難過,忍不住就要哭,但是在那麼多天主教徒的勸告下,我拚命忍住不哭。到後來欲哭都哭不出來,心一直往下沉,往下沉,沉到不會哭,話也不想多說一句。

    把樂樂哄睡著了之後,我和小坤他爸便輪流在家管樂樂。到凌晨時分,小坤他爸說,你陪樂樂睡吧,看你那樣子,丟了魂似的。三婆那邊我去吧。我也感覺自己實在太累了,累到就要死掉,我需要睡一覺。但是,我就是睡不著,怎麼也睡不著。感覺自己的每一根神經都緊繃在那裡,鬆弛不下來。

    三婆的兩個女兒也都來了,一大家子人都到齊了,除了李大球沒來。李大球真是狠毒,自己老婆死了都不來!這人的良心都餵狗吃了。

    我在三婆家幫忙佈置靈堂的時候,小坤突然闖了進來,後面還跟著周哲。有人跟我說,你兒子來找你了,我一下子還不敢相信,他明明在杭州,怎麼突然就回來了?再說三婆的死又不需要他來奔喪。

    小坤和周哲在三婆的屍體前行了跪拜禮,起來跟我說,他們是為別的事下來的,順路回趟家來看看我們,沒想到一進村,就聽人說三婆喝農藥自殺了,就拐到三婆家來看看,送送三婆。小坤很好奇,一直問我三婆怎麼會想起喝農藥的?到底有什麼事想不開?

    我就拽著小坤和周哲回到自己家,回家的那一小段路上,我一直都在尋思,有一股熱血和委屈不斷從心底深處湧上來,翻江倒海似地,攪得我有點喘不過氣來。我聽到自己從肺裡傳出來的呼吸聲,它觸到了我的心,腹部,然後到喉嚨口,我的聲音就要迸發而出了,我不想瞞下去,我要對小坤說,我要說,我一定要說出來,他是我兒子,他應該知道,他有權知道,他必須知道。他應該為我挺身而出,出盡這口惡氣,討回一個公道。別人故意拖欠小坤的工程款,小坤從來不通過法律,他就有辦法去搞定。

    我相信,只要小坤知道我被鄉政府的人關到那個地方去過,小坤一定會為我報仇雪恨的,我是他親娘,他不替我出氣,誰替我出氣?現在三婆死了,王大毛還被他們關在那個地方,孫叔公被抓走一直都沒有消息,黃十月和我雖然撿回了一條命,但我們都受盡侮辱,我們犯了什麼法?我們什麼過錯都沒有,卻在今生今世要受人如此這般的侮辱!我頭腦熱起來,身體熱起來,體內像突然遭遇了一起火災,在洶湧地燒。我聽見自己在心裡叫:小坤!我又聽見自己在叫:小坤!可是,我就是開不了口,一句話梗在喉嚨裡,它就要從一扇閘門內衝撞而出,可它就是衝不出來。我知道,只要我一開口,我的眼淚就會奔騰而下,我會泣不成聲,我會什麼話都說不成。

    我終於還是沒能開口。走進家門,樂樂在睡午覺,小坤他爸一個人在灶房間燒水,跟小坤和周哲打過招呼,就去放水洗杯子,準備泡茶給他們喝。對小坤和周哲的突然到來,他爸也很驚訝,就問小坤怎麼就回家來了?

    小坤的眉宇間全是興奮,他說:我們是回縣裡來談項目合作的,把無患村打造成旅遊古村落這個項目,已經被我們談下來了。今天圖紙剛拿到。

    你說什麼?!

    這句話幾乎在同一時間從我和小坤他爸嘴裡衝出來。

    小坤可能把我們的驚訝理解成驚喜了。他依然帶著得意的表情對我們說:為了接這個項目,我們半年前就在籌備了,有十幾家建築公司在競爭,最後還是被我們拿下,是縣長拍的板。這次來,縣裡告訴我,他們已經向鄉里下了死命令,要求鄉里把所有村民拆遷的事務處理好,把釘子戶都擺平,就等過完這個年,我們就進場開工。

    小坤還把他帶著的圖紙當著我們的面鋪開,周哲幫著他,他們開始對著圖紙展望前景。周哲在估算著做完這個項目得花多少時間,約摸能賺到多少錢,有了這筆錢,小坤還想去開個什麼公司。

    他們的每一句話都進入我的體內,我身體內部的什麼東西被打碎了!要來拆建改造無患村的人,居然是小坤!是我的親生兒子!他在這個村子裡出生,又在這個村子裡長大,他認識村裡所有的人,村裡所有的人都認識他,現在他居然要親手拆毀這個村子!拆毀我們的祖屋!只要過完這個年,他就要開著他的推土機,帶著他的大隊人馬,像日本鬼子掃蕩一樣住進這個村莊。

    突然,我感到一陣空茫,一種徹底的絕望和痛心揪住了我。我想起全村人在得知拆遷這個消息的時候,臉上露出來的那種惶然,想起他們在簽字時的無奈和妥協,想起我們幾個釘子戶,被莫名其妙地關進那個地方去吃苦頭受侮辱,想起還沒有消息的孫叔公和王大毛,想起屍骨未寒的三婆所有的禍起,都只因為拆遷。沒有拆遷,三婆就不會去死,沒有拆遷,就沒有這些災難的發生。

    我不知道我是什麼時候站起身,走到灶台上握起那把菜刀。這把菜刀,透著不�袗�的光亮,我平時用它切菜剖魚殺雞,今天,我要用它殺死自己,再殺死這個拆遷祖屋的罪魁禍首!我要為與我一樣吃過苦挨過打受過侮辱的人雪恨,我要為三婆償命!我像受了某種蠱惑,完全受一種情緒支配,我舉著菜刀對準小坤,他們同時驚叫起來!

    小坤他爸斥責我:你瘋了?你瘋了!但他不敢靠近我。我將菜刀對準小坤,我聽見自己咬牙切齒的聲音:你敢拆我們村莊,我就敢殺了你!今天我要是殺不了你,我就死給你看!突然,一口氣衝上來,堵在心口,我一下子沒有喘過來,就地倒了下去。我聽見菜刀光一聲掉在地上,就在我身體附近,可是我撿不到它,我不能動了,也不能說話,整個人虛弱成一汪稀泥。我聽見他們走近我,聽見凌亂的腳步聲,聽見小坤附在我耳朵邊叫我:媽,媽你醒醒,你醒醒啊!我清清楚楚聽見了小坤的呼吸,他靠我很近很近,卻又離我好遠好遠,遠到遙不可及。有個人過來用手指張開我的嘴巴,餵我喝水,水流過我的嘴巴,流過我的臉頰,粘粘的,就像冰冷的血。我聽見哭喪一樣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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