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來上崗之前,周林讓他玩卡通遊戲《超級魔堡大迷宮》,分海陸空三大類別,十幾個陣營,比兒童的複雜繁瑣。春來從沒玩過卡通遊戲。周林說,這是"主"定下的上崗"技能"考核。春來沒當真,頭一次操作,他思維敏捷,很快完成了,比規定的時間還要快半個小時。所謂"理論"考核,就是在規定的時間內背誦《孫子兵法》第六篇《虛實篇》,春來又提前了半個多小時。春來覺得有些可笑,雖說商場如戰場,那是喻指商業的血腥味、競爭的激烈與殘忍,死記硬背一篇古老的作戰法則,對於瞬息萬變滾打跌爬的商場來說,真是風馬牛不相及。
三日後,春來得到周林的通知,到一個廢舊回收站當站長,配有專車。周林臉上掛著不可捉摸的笑意,說,你的兩項考核都是滿分,"主"對你十分欣賞,說你將來一定前途無量。春來沒想到那個遊戲還真是考核,原以為周林說著玩的,"主"這個人太古怪了。周林說,能得到"主"賞識的人鳳毛麟角,好好幹,"主"虧待不了你。春來說,我一沒管理經驗,二沒做過生意,能幹好嗎?周林不屑地笑笑,說,當領導的不干具體事,能寫自己的姓名會數錢就行了,生意看誰做,說好做就好做,說不好做就不好做,事在人為,這個人就是"主",他是思想者決策者,我們都是他的"一隻手",他指到哪裡我們打到哪裡。
春來駕著新配的專車,周林親自去送他。小車駛出郊區,穿過一片濃蔭避日的白楊樹林,春來有回歸故土的感覺。少頃,前方一面高高的圍牆闖入視野,很快到了。電動鐵板大門轟隆隆響過,春來看清門上有"鐵合金廢舊回收站"字樣,非常模糊,門兩旁沒有招牌,是用它來代替嗎?
進了大門,小車在一排低矮的瓦房門前停下,屋裡走出兩個男性胖子,神色慌張地走到周林跟前,點頭哈腰地說,領導來了也不打聲招呼,嚇我們一跳,差一點喊日本鬼子進村了。周林打住笑,一本正經地說,現在是非常時期,反蠶食反掃蕩反暴光,這三反一定要經心啊。春來越聽越糊塗了,問,我們反的是誰?周林未置可否,說,你以後會慢慢明白的。他回頭招呼兩個胖子,說,這位是新來的站長,你們對"主"發誓,一切聽從他的。二位馬上來了個軍人立正姿勢,動作有些誇張,神色極為莊重地說,我們對"主"發誓,軍人的天職就是服從,站長代表"主"的旨意,我們聽從站長的。春來聽得雲裡霧裡,這兩位是軍人出身嗎?生意上的事怎麼和軍人扯上了?未及春來細想,兩個胖子各自通報了姓名,一個叫吳長髮,一個叫豐超,春來猜測有可能都是化名。
周林洗臉喝水的空,春來在院內轉了一圈。他感覺這裡似曾相識,但絕沒有來過,是聽人說起過,還是在電視報道過?場院很大,估計得有二三十畝面積。槽鋼、三角鐵、鋼板、建築腳手架、廢舊機器等扔的到處都是,有些竟是一用沒用的鋼材,彷彿擱了許多年沒有動,不知為什麼。地面已被氧化�袘k的鐵末子染成暗紅色,踩上去比水泥地板還硬。最讓春來莫名其妙的,在堆積如山的廢鋼爛鐵中蜿蜒迂迴一條"S"形大車道,能並排行駛兩輛大卡車,有經常被載重大卡車軋過的痕跡。
周林與吳、豐二位竊竊私語一陣,走出小屋,朝春來大手一揮,說,走,我們去車間看看。走了一段,春來四下張望,這裡沒有大的廠房,也沒有機器的轟鳴,哪裡來的車間?他問周林,周林冷眼寒面地說,到時你就知道了。
七拐八彎,周林帶著春來走到一堆兩人多高的廢鐵後面,看到一個又窄又長的鐵柵廁所,掛著廁所的木牌,裡面卻沒有設施和廢物。周林掏出一支造型類似鋼筆的遙控器,用筆尖在筆帽上撳下幾個數字,朝裡的內牆慢慢開了。周林把遙控器遞給春來說,這東西只有一個,它是你權力的象徵,千萬保存好啊。
春來似聽非聽,他被眼前突然擴大的場面驚呆了:十幾畝見方的一塊大場地,除東南一隅有圓柱形高大建築物,其他地方擺滿了各種各樣的陳舊車輛。這些車輛大都是使用到期報廢的。春來不解地問,收這麼多報廢汽車幹嘛,不是賣廢鐵吧?周林說,具體情況你慢慢會明白的。
春來忽然明白了什麼,擔心地說,改裝報廢汽車是違法的。周林不耐煩地說,你的責任是看好管好,違法不違法不是我們關心的問題,而是"主"所要考慮的問題,"主"總會有辦法的。
一班工人正在改裝一輛大卡車。周林介紹春來,工人們都冷冰冰地看著他,臉上一絲笑意也沒有。周林不露聲色地把春來領到一輛�袑騑陷釭漱j卡車跟前,讓春來在遙控器上點了一個數字密碼,轟隆一聲,一條地下通道展現在春來面前。順著傾斜的通道往下走,一股混合油漆的熱風迎面撲來。周林皺皺眉頭,問身旁的一名工人,裡面沒人值班嗎?工人好大一會子才反應過來,呆呆地看著周林,好像在判斷周林是不是問他。周林大喊一聲說,問的就是你。那工人激靈打了個寒噤,說,他們去修通風口,一會就回來。周林十分生氣,走過去踢了工人一腳,說,啟動備用設備,你們想憋死我啊?工人用袖口捂著鼻孔,跑進通道深處,不知從哪裡打開的機關,不大一會兒,一股清爽的涼風徐徐吹來,呼吸舒暢多了。走著走著,春來眼前猛地一亮,一個地下停車場展現在他面前,各種各樣大小型號不一的翻新車油光珵亮,跟新車沒有什麼兩樣。但是,再往裡走才發現,這些翻新車還不到車量總數的三分之一,更多的還是偷稅漏稅走私的出廠車。
走入電腦監控室,廠院的一切盡收眼底。春來在這裡看到那天被派出所拘傳的高挑女人,周林稱呼她寶珠。她自顧嫻熟地操作電腦,把一個鏡頭對準正在冒煙的一截煙頭,回頭瞥了一眼春來,瞪著周林說,這是你扔的,那個地方是汽油分子最濃密的地方,說過多次了,你這樣做非常危險,搞不好大家都同歸於盡。周林沒吭聲,掏出一把鑰匙打開監控室的內門,把鑰匙扔給春來說,這裡一切都交給你了。
內室也有監控器,角角落落照得一清二楚,有一個監控鏡頭始終對著來時走過的那條林蔭路。春來試著操縱電腦,剛剛調好一個角度,突然林蔭路上出現工商管理部門的督察車。周林大叫一聲不好,連忙用手機與吳、豐二人取得聯繫,吩咐女人繼續監控,隨時與他保持聯繫,招呼一聲春來趕快上去。
周林帶著春來,從內室的小門走入一條七拐八彎的通道,登了幾個台階,按了一下牆壁上的一個機關,頭頂上方慢慢露出一方自然光亮,走出來就到了一個屋內。春來四下一看,正是大門口那個低矮的瓦房。吳豐二人正領著督察人員在屋後的廢舊物品中亂轉悠。周林脫了外套,把頭髮弄亂,不慌不忙走到屋外,打了個帶響的哈欠,突然大喊大叫,你兩個日囊貨,朋友來了也不喊醒我。吳、豐二人頓時心領神會,像犯了錯誤的孩子,說,你睡之前不是交代我們無論誰來了都不能喊醒嗎?周林借題發揮說,那得看誰,督察辦的人來了,我死了你們也得把我喊醒,他們是我們的朋友啊。
周林領著督察辦的人回城招待,偷偷交代春來說,這群老虎不好對付,我走後你提防他們突然叫另一隊來搞襲擊。
果然不久,又有一輛督察辦的車開來,春來連忙叫吳、豐二人躲起來。春來說自己今天才來接管,什麼都不知道,督察辦的人只好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