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的解析 第56章 ·夢的運行 (17)
    說起來也奇怪,我的確曾經扮演過布魯特斯的角色——那是我在孩子面前介紹席勒的布魯特斯與凱撒的詩句。那時我十四歲,比我大一歲的侄兒協助我,他從英國來看望我們。他也是個還魂者(也稱做歸來者),因為在他身上,我看到了我最早時候的夥伴的回歸。在我三歲之前,我們一直未曾分開。我們互相愛護著,即便有的時候也打架。這童年的聯繫對我同代朋友的聯繫產生了深刻的影響,這點我已在前面暗示過。因為我侄子約翰那個時候在性格等各個方面發生了變化,而且這些變化深深地烙在我的潛意識中:他肯定有些時候對我不是很熱情,而我也肯定很勇敢地反抗過。因為家父(也就是約翰的祖父)曾這樣責怪我:「你為什麼打約翰?」——「因為他打我,因此我打他。」那個時候我還不到兩歲,肯定是這幼年的情景使我把「nonvivit」變化為「nonvixit」,因為在童年後期的語彙中wichsen(和英文的vixen發音一樣)即打的意思。夢的運作,肆無忌憚地利用了這種聯繫。在真實狀況下,我沒有恨P君的理由,但是他的確比我強多了,因此像是我童年夥伴的再現,這仇視可能與我早年與約翰的複雜聯繫有關。後面我還會再提及這個夢。

    七、夢中的理智活動與荒誕的夢

    在解析夢的過程中,我們已經不止一次碰到荒誕的元素,因此我不想再繼續對其意義與緣由的探討(如果它具有意義與來源的話)。因為那些否認夢具有價值者的主要論調是,把夢看成一種破碎了的心靈活動的無意義產物。

    我將以幾個例子來進行解析,讀者將發現它們的荒誕性起先是很明顯的,不過在經過更深地研討它的含義後,這種荒誕就消除了。以下就是一些關於夢見死去的父親的夢——乍看起來似乎是種巧合而已。

    1·這個夢是一位父親已死去六年的病人曾經做的。他父親碰上一次嚴重的車禍:他坐的那列飛駛著的夜快車突然出軌了,座位擠壓在一起,把他的頭夾在中間。之後夢者看見他睡在床上,左邊的眉角上有一道直的傷痕,夢者很驚奇——父親怎麼會發生意外呢?(因為他已經死了,夢者在敘述的時候加上這一句)可父親的眼睛是何等清晰呀!

    根據一般人對夢的瞭解,我們應該這麼解釋:可能在夢者想像這個意外發生的時候,他忘記父親已經死掉好幾年了;可當夢在繼續進行的時候,這個回憶又再出現,因此使他在睡夢中對這個夢感到驚異。由解析的經驗可以瞭解,這種解釋是沒有任何意義的。夢者請一位雕塑家給自己的父親做一個半身像,兩天前他恰好首次去審核工作進行得如何。這就是他認為的災禍(在德語說來,bust又指發生意外,或是不對勁)。雕塑家基本上沒見過他父親,因此只好根據照片來鑿刻。就在夢發生的一天前,他要一位僕人到工作室去觀察這個大理石像,看他是否也同樣認為石像的前額顯得很窄。之後他就陸續回憶起那些構架成這個夢的材料。

    每當有家庭或商業上的困擾時,他父親都會習慣地用兩手壓著兩邊的太陽穴,似乎他覺得頭太大了,不得不把它壓小些。另外,在夢者四歲的時候,一支手槍不知道怎麼意外走火,把父親的眼睛弄黑了(那個時候他剛好在場),因此,「父親的眼睛何等清晰呀!」——夢中發生在他父親左邊額頭上那道傷痕,和生前所顯現的皺紋(每當悲傷時)是一致的。而傷痕代替了皺紋的事實又導出造成此夢的另一個因素:夢者曾經為他女兒拍了一張照,可此照片(譯者按:早年照相所使用的塗抹以顯出映像的化學物質的介質可能是易碎的,不是用紙制的)不小心從他手中掉下來,正好跌出一條裂痕,垂直地延長到她女兒的眉面上。他不得不認為這是凶兆,因為他母親去世前幾天,他也把她照片的負片弄壞了。

    因此,這夢的荒誕性只不過是一種相當於口頭上把照片、石像和真實人混淆在一起的粗心大意而已。例如,在觀看照片的時候,每個人都會這麼說:「你不覺得和父親完全一樣嗎?」或者是「你不覺得父親有些不對勁嗎?」當然,此夢的荒誕性可以很容易避免;而且就這個例子而言,我們甚至可以說,這種荒誕是被允許的,甚至是被如此策劃的。

    2·這是我曾經做的一個夢,與前面的夢幾乎一樣。

    父親逝世後在墨牙的族人(匈牙利的主要民族)的政治生活中扮演著一個特別的角色,他讓他們聯合成為政治團體。這時候我看到一張很小而且很模糊的畫像:

    好像是在德國國會上,很多人聚集在一起,有一個男人站在一張或兩張凳子上,別的人都圍在他四周。記得他死去時躺在床上的樣子,簡直就像是加裡波第。我為這個承諾終於實現了而感到高興。

    還有什麼會比這些更荒誕和滑稽呢?做夢的時候恰好是匈牙利政局最混亂的時候——因為國會癱瘓導致了無政府狀態,最後全憑澤爾的才智而得以挽救(這是匈牙利在1898—1899年的一場政治危機,由澤爾組織連接政治而獲得解決)。在這張小畫像中所包含的細節和此夢的解析有很大的聯繫。我們的夢思一般以同樣大小的真實形式呈現,可在這夢中見到的畫像卻源於一本有關奧地利歷史的書中插圖——反映了在那有名的「Moriamurproregencstro」(我們誓死效忠國王)事件中,瑪麗亞出現在普累斯堡的議會上的情景。和圖片中的瑪麗亞一樣,夢中父親的周圍繞著群眾,可是他卻站在一張或兩張椅子上面,他讓人們團結起來,就像是一位總裁判一樣(二者間的關聯是一句常用德語,「我們不需要裁判」)。——而在家父逝世時,的確圍繞在他床邊的人都說他像加裡波第。他死後體溫上升,兩頰泛紅而且愈來愈深……回憶到這裡,在我的腦海中便自然而然地呈現出:

    UndhinterihminwesenlosemScheine

    Lagwasunsalleb�鋝digt,dasGemeine

    在他的身後,在空洞的幻影中,存在著主宰我們每個人的東西——命運。(歌德在他的朋友席勒死後幾個月內為它的遺作《鍾之黝所作》寫的詩句,談到席勒的靈魂正飛向真善美的永恆之鄉。)

    這種高層次的思想讓我們對最後現實的「共同的命運」提前有個準備。人死後體溫的升高和夢中這句話「他死後」是相對的,他最大的痛苦是在死之前數個星期腸子完全癱瘓了,我各種不尊敬的想法都與這點聯繫著。我一位同事在中學的時候就沒有了父親——那個時候我被深深地打動,於是我倆成為了好朋友。他曾向我提起他一位女親戚痛心的經歷:她父親在街頭暴斃,被抬回家;把他衣服解開的時候,發現他在「臨死之際」或是「死後」拉出屎來。她對這件事深為不快,並認為這是一件沒辦法從她對父親的記憶中抹去的醜事。現在我們已經觸及到此夢的願望了,即「死後應該既偉大而又聖潔地呈現在孩子們面前」,誰不是這樣想呢?是什麼形成這夢的荒誕性呢?表面的荒誕是,因為忠實地呈現了在夢中的一個暗示,而我們卻經常忽視了在其成分間所蘊藏的荒誕性,在這裡我們又一次不得不承認荒誕性是故意的和刻意策劃著的。

    因為死去的人經常會在夢裡出現,而且與我們一起活動,甚至發生聯繫(就像活著一樣),因此經常會造成很多驚奇,而且造成一些奇怪的解釋——而所有這些只不過顯出我們對夢知之太少而已。實際上這些夢的意義是很明顯的,它經常發生在我們有這種想法的時候:「如果父親還活著,他對這件事到底會怎麼說呢?」除了將有關人物呈現在某種特定的狀況下以外,夢是沒辦法表達出「如果」的。比方說,一位從祖父那裡得到大筆遺產的年輕人,正在悔恨花去很多錢的時候,他夢見祖父還活著,而且嚴厲地指責他不該如此奢侈。而當我們所謂更明確的記憶發現這個人死去已經很久的時候,那麼這個夢中的指責只不過是一種安慰的想法(幸好這位故人沒有親自看到)或者是一種愜意的感知(他不可能干涉)罷了。

    還有另外一種荒誕性,這也發生在死去親屬的人的夢中,可是卻不是表現為荒誕與可笑,而是暗含著一種極端的否認,因此它表示一種夢者想都不敢想的壓抑的思想。除非我們堅持這一原則——夢是沒辦法去區別什麼是願望什麼是真實的,否則要解釋這種夢是不可能的。比方說,在他父親最後那場大病中細心照顧他老人家的男人,在父親死後的確悲傷了好久,做了一個無意義的夢。他夢見父親又活了,和以往一樣同他談話,可(下面這句話很重要)他真的已經去世了,只是他自己不清楚而已。如果我們在「他真的已經死了」的後面加上「這是夢者的心願」,和他「不清楚」夢者擁有這種想法,那麼這個夢就可以解釋了。在他照顧父親的時候,他不斷地希望父親早些死去——這是一個慈悲的想法,因為這可以使他的痛苦得以結束;可在悲悼的時候,這個想法又變成為潛意識的責怪。是因為他的這個想法縮減了父親的生命。從夢者幼兒期反抗父親衝動的復活,使這種自責得以在夢中出現。夢的慫恿與清醒時思想的極端對抗,形成了此夢的荒誕性。

    夢見夢者所喜歡的死者在解析夢之中確是一個讓人很棘手的問題,經常不能很完滿地加以解釋,原因是夢者和這個人之間有著特別強烈的矛盾情感。常有的情形是,這個人起初活著,可突然死了,之後在接著的夢境裡又活了起來,這使人感到迷惑不解。不過我終於弄清了,這種忽生忽死的變化其實暗含著夢者的冷漠(「對我來說,無論他是活著或死去,都是同樣的」),這種冷漠顯然不是真實的,它僅僅是某種想法罷了:其功能不過是使夢者否認他自己那種強烈的而且是矛盾的感情,也就是說,這是矛盾感情在夢中的體現。

    在另外一些與死人有關的夢裡,以下原則對解釋這些夢或許會有些幫助:如果在夢中,夢者不被提醒說那人已經死了,那麼夢者就會把自己看成那個死者,也就是說夢見自己的死亡。可若在做夢的過程中,夢者突然驚奇地對自己說,「奇怪,他已經死去好久了」,那麼他就是在否認自己的死亡。可我不得不承認,對於這種夢的秘密,我們還沒有全部瞭解。

    3·我將在以下的例子中指出,在夢的運作中故意製造出來的荒誕性原本在夢的材料中是不存在的。

    在我度假的幾天前,遇到都恩伯爵後做了一個夢(見第五章第二個夢):我在一輛計程車上,請求司機送我去火車站,在他提出一些不同的意見之後(似乎我把他弄得很疲倦似的),我說:「顯然我不可能和你一起駕著車子沿鐵路走。」似乎我已經坐著他的車子駛過一段通常用火車來完成的旅程。對這種讓人感到混亂而又沒有任何意義的故事,經過解析後得到這樣的結論:前一天,我曾經租一輛計程車到恩巴赫(維也納城郊)一條偏僻的街道去,可司機不知道這條街道在哪裡,他就一直漫無目的地開(像這類高貴的人所通常做的一樣),直到我發現了,向他指出明確的路線,並譏諷了他幾句。在以後我還會由這個計程車司機聯想到貴族,因而引出一系列的思想。在這裡我想指出的只是,貴族給我們這些中產階級和平民留下的最深刻的印象是,他們很喜歡坐在司機座位上。都恩伯爵的確是奧地利國家馬車的司機。在我的夢中的下一句話則是指我的兄弟。我把他與計程車司機混同了,那年我取消了和他一起到意大利旅行的計劃。

    「我不可能和你一起駕駛車子沿鐵路走」,這是對他不滿的一種暗示,因為他經常埋怨我在旅途中把他累壞了(在夢中這點沒有變化),這是因為我堅持要盡快地在許多地方之間趕來趕去,以便能在很短的時間裡,看到更多美麗的風景名勝。做夢的那個晚上,他曾經陪我到火車站,可我們快到車站的時候,他卻在郊區車站與總車站中間的地方下了車,以方便乘郊區車子到布格斯朵夫(距維也納約八英里)去。那個時候我對他說,你現在可以乘主線到布格斯朵夫,這樣就可以與我多相處一段時間了。

    這導致了夢中的那句話:坐著他的車子駛過了一段通常以火車來完成的旅程,這恰好與在真實中所發生的反過來——一種tuquoque(拉丁文「你也是」)式的爭辯,那個時候是這麼說的:「你可以和我一起乘上線車來走完你要用支線車(郊區車)經過的距離。」在夢中,我用「計程車」代替了「郊區車」,而且把整件事混淆了(可恰好能把我兄弟和計程車司機的漫不經心聯繫在一起)。如果這樣的話,我就可以成功地創造出一些看上去沒辦法解釋又毫無意義的夢,而且與我夢中前段所說的事件發生衝突(我不能和你駕著車子沿火車線路走),因為沒有任何理由讓我分不清到底什麼是郊區車什麼是計程車,因此我肯定故意在夢裡設計出這迷幻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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