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的解析 第31章 ·夢的素材與來源 (7)
    為了消磨好幾天的假日,我選擇了奧斯湖當做度假目的地,於是當天我到(維也納的)西站去坐車,因為到得早一點,剛好碰到開往伊希爾的火車。這時,我看到了都恩伯爵,他好像又要前往伊希爾去朝見皇上吧!雖是天降大雨,他卻若無其事,只見他不慌不忙地由區間車的入口直入,對向他要票的檢票員(他可能不認得這位伯爵大人)完全不屑一顧。不一會兒,往伊希爾的車子就開走了,站務員要求我離開月台到候車室等車,我費了一番口舌才總算被允許繼續停留在月台上。這時很無聊,我就利用這個機會,靜靜地看著人們怎樣賄賂站務員以獲得座位。這時我心中極想說出來——我很希望自己也可以享有那份權利。於是下意識地,我嘴裡哼起一支歌曲,後來,我才發現這是《費加羅婚禮》中一段由費加羅所唱的詠歎調:

    如果是我的主人想跳舞,想跳舞;

    那麼就讓他逐其所好吧!

    我願在旁為他伴奏。

    整個晚上我一直很煩悶,甚至暴躁到想找個人爭吵。我亂拿那些侍者、車伕來開玩笑(但願這些並未傷到他們的感情),而這時有些帶有革命意味的、反叛的思想突然湧上心頭,就像我在法蘭西劇院所看到的博馬捨借費加羅之口所說的那些話一樣,就像一些生為大人物的人所發的那些狂言一樣。例如,阿馬維巴伯爵想用其君主之權獲得同蘇珊娜度過初夜的權利。那些惡作劇的記者們對都恩伯爵的名開了一個很大的玩笑,他們叫他「不做事的伯爵」。

    實際上我並不羨慕他,因為眼下他極可能正戰戰兢兢地站在國王面前受訓,而在這裡正滿腦子謀劃怎樣度假的我,才真是「不做事的伯爵」呢!這時走進一位紳士,我立刻就認出這傢伙是政府醫務檢查的代表,而且由於他的能力和表現贏得了一個「政府的枕邊人」的綽號。這傢伙蠻橫霸道地堅持憑藉著他的政界地位,一定要給他弄半個一等房間(政府官員有權買半票)。而最讓人氣惱的是,有個管車人竟然向另一個夥伴說:「喂!住另一半的那位我們放在哪裡好呢?」像這樣一種喧賓奪主的無理作風,實在是讓人無法接受,我可是付了整個一等房間的錢呀!後來,總算有了一個整間的,卻不是套房,一旦晚上尿急,可沒有廁所在房間內的。我與那管車人爭了半天也沒什麼進展,於是怏怏地諷刺他,今後你們還是在這房間地板上弄個洞,好讓旅客尿急時方便。入睡後,在早晨兩點三刻時,我竟然因尿急而從夢中驚醒過來。以下便是這個夢的內容:

    一大群人,一個學生集會——似乎是某個伯爵正在激情地演講,有人問到他對德國人的看法,他以一種很輕蔑的神態,似乎是非常不著邊際地回答著那個人:「他們非常喜歡的花,其實也就是那種款冬花」。緊接著他又將一片撕下的葉子,實際上是一片已乾枯的樹葉,裝在紐扣洞內。然後我就憤怒地跳起來,但我馬上為自己這種突發動作而驚訝不已。

    接下來的內容已經模糊了,那場地似乎是在一個通道裡,出口處擠滿了人,而我不得不立即逃掉。然後我就跑入一間裝飾高雅的套房內,明顯是部長級人物的高級住宅,裡面的傢俱儘是一種介於棕色與紫色之間的色調。最後我跑到一條走廊上,在那兒坐著一個很肥胖的年老的看門女人,我想盡力避免與她說話,以免被人阻擋在門外,可她卻好像認定我的身份是絕對通行無阻似的,因為她竟問我現在需不需要有人掌燈照路。我以手勢,或者是語言對她表示那大可不必,並且要她就坐在原地。就這樣,我狡猾地擺脫了追蹤,現在我開始走下階梯,緊接著又是一條狹窄陡峭的小路。

    接著,又是更為模糊的一段:我的第二個任務似乎是要立即逃離這座城市,正如我上述的需要迅速離開那個房子一樣。只記得我坐在一輛單馬馬車內,同時對車伕說,盡快送我到火車站去。而當他抱怨說我會把他累壞時,我竟然答道:「到了車站之後我就不會再要求你趕車了。」這聽起來,似乎他已為我趕車趕了很長的一大段路一樣——一般只有火車才跑得了的長路。然後就到了火車站,火車站人潮湧動,就在我拿不定主意到底是去喀列姆還是去茲奈姆的時候,我仔細想了想,官方可能會派人在那兒窺伺,於是我就決定去格拉茨或類似的地方。現在我置身於一節火車廂內,似乎是電車廂內吧!而我的紐扣洞內插著一個堅硬的棕紫色很惹眼的辮帶似的東西。這時,這景象又消失了。

    接著我又再次置身於那個火車站內,但是這次,我是與一位老紳士坐在一塊的。其他的仍是目前想不起來的部分,我正努力回想著,而且我明白推想出來的確實已發生了,「因為推想到與經歷到的事情,往往是同一回事」。他裝成一個盲人似的,最起碼有一隻眼是瞎了,而我手上拿著一個男用的玻璃便壺(這是我們剛在這個城市裡買到的)讓他尿尿。看來,我成了一個照看這個盲人的看護者了。這時,如果站務員見到我們這個情景,肯定會注意到的。同時,這老頭子的態度,和他的排尿器官,都讓我真實地感覺到了(之後我因尿急從夢中驚醒過來)。

    這樣的夢似乎是一種幻想,讓夢者重新回到一八四八年的革命時期。這可能是一八九八年的革命週年慶祝所帶給我的記憶的再現。還有過去我到華休遠足的時候,曾經到伊瑪爾村好好地玩了一趟,而那裡據說就是革命時期學生領袖費休夫避難的地方。費休夫這一類人物似乎也在夢的「表象意義」中出現過很多次,因此這鄉村小游可能就是促成此夢的伏筆,而由這個村落,我想起我住在英國的哥哥的房子,並由此再聯想到我的弟弟,他經常用丁尼生的那首題為《五十年前》的詩來揶揄他的妻子,而他的孩子們每次總會矯正他的老毛病——因為他弄錯了那首詩的名字。可這份幻想與因為看到都恩伯爵所引發的想法之間的聯繫,卻猶如意大利式教堂的正面與背面的建築物找不到絲毫的銜接處一樣,可在這裡面,卻還充斥著很多的缺口和一些可穿透入內的循環的暗道。

    這個夢的第一部分包含好幾種景象,我打算逐步來一一解釋。

    夢中伯爵的那份狂妄,差不多就是我十五歲那年在學校所遇到的那一幕景象,我們的老師總是那麼傲慢自大,不被人歡迎,以致我們在無法忍受之下醞釀著「叛變」,那個時候擔任領導的主謀人物則是一位常以英王亨利八世自詡的同學。那樣的情況對我來說,就像要發動一次政變似的,而當時有關多瑙河對奧國的重要性的討論也似乎是一種公開的叛逆。我們這些經常叛變的夥伴中,的確有一位出身貴族的同學,他曾被稱為「長頸鹿」(因為他的身高所得的綽號),有一次被一個暴君似的德文教授訓罵的時候,他站得就像夢中那個伯爵同樣的姿態。

    關於「喜歡的花」還有那「紐扣洞內所插的某種東西」等,毫無疑問是暗指著某種花(最後我想起那天我曾送蘭花和耶利奇玫瑰給我的一位朋友),而我由此回憶起一部莎士比亞的歷史劇本(《亨利四世》,在第一幕,而且是第一場)所表現的那場紅白玫瑰的內戰。這段回憶剛好可由剛剛提及的《亨利八世》銜接上去。接下來,我們可以由紅白玫瑰的問題聯想到紅白康乃馨。(這裡有兩段小詩,一段為德文,一段為西班牙文,暗暗插入對這一點的分析中間:——還有鬱金香、玫瑰、康乃馨;似乎每一種花都不免凋謝。——還有我的伊莎貝拉,不要為花兒凋零而哭泣。第二段西班牙文詩曾經在《費加羅婚禮》中出現過。)而在維也納,白色康乃馨已成為反閃族人的標記,可是紅色康乃馨則象徵著「社會民主黨」人士。在這段聯繫中,隱含著過去我在風光旖旎的薩克森旅途中所遇的一次反閃族人運動的不愉快回憶。這個夢的第一段曾經使我回憶起另一種情景——那是在我早年的學生時代,我參加了一個德國學生的聚會,談論哲學同一般科學的關係。

    初生牛犢不怕虎,我以一種純粹的唯物主義的觀點,擁戴一種很偏激的看法,使得一位聰明的老學長實在忍無可忍,站起來把我狠狠地痛斥了一頓。我記得他是一位很有領導才幹、善於組織團體的青年,同時,他有一個綽號,好像是一種動物的名字。然後他又說到他自己,在過去就曾有一段時間很偏激,後來才迷途知返地覺悟。「我憤怒地跳起來」(正如夢中一樣),衝動且無禮地駁斥他,既然他本人也曾有過一段像這樣的經歷,那我對他今天這樣講並不感到「驚訝」(在夢裡,我本人對自己的德國國家主義竟然抱有如此感情感到很驚奇)。會場馬上引起了一陣騷動,幾乎所有同學均要求我收回剛才所說的話,可我仍偏執地堅持我的立場。幸好,這位受辱的學長相當懂禮貌,並不接受他們的意見來向我挑戰,這爭端才就此結束。

    這個夢剩下的情景的本源則更難找尋。那個伯爵蔑視地提及「款冬」這種植物到底有什麼意義呢?為此我不得不再對自己的聯想系列做一番審視:款冬(德文為Huflattich,字面意思就是「蹄形萵苣」的意思,它的英譯為hooflettuce)——lettuce(一種類似萵苣的青菜)——色拉(尤其是指萵苣涼拌菜)——Salathund(看到別人有得吃而感到嫉妒的狗),於是我發掘出很多晦澀含糊的描述,其中頗有深意:例如「長頸鹿」這個詞,德文有「猿猴」之意,故由此推出猴,之後是豬、牝豬、狗,依此類推的話還可以推出笨驢,恰好可加在我們那位教授的頭上,以發洩我對他的輕蔑。

    更進一層來講,我將款冬——我懷疑這是否正確——譯為蒲公英,這意思是我由左拉的小說《陽春》中的「一些小孩子,帶著摻有蒲公英的沙拉一起去」想起的。但是「狗」的法文是「chien」,聽起來有點像另一種表示較大功能的動詞「chier」(大便),而法文「pisser」(小便)則表示著較小功能的動詞。接著我們就要找出第三種屬不同物理狀態(固、液、氣三態)的,平素在社交場合根本就無法說出口的東西。在那本《陽春》裡,還提及將來的革命等,其中有一段很特別的內容,與一些排泄氣體的產生有關,這便是我們俗話說的「屁」(實際上這不在《陽春》中而在《土地》一書中)。

    現在我不得不詳細檢討一下,「flatus」這個詞為什麼要繞這麼大的彎子才產生出來:最初提及「花」,接著又是一首西班牙的歌謠,小伊莎貝拉,由此再聯想到伊莎貝拉、斐迪南,再從亨利八世引至西班牙征服英國的「無敵艦隊」全軍覆沒之後,英國為慶賀他們歷史上的大勝利,曾在一個獎牌上刻了一句「Flavitetdissipatisunt」(「他把他們吹得已經潰不成軍」)。那位偶然來訪的傳記作家弗裡茨·韋特爾斯博士向我指明,我曾在格言中漏掉了耶和華的名字。而那個英文獎章在雲霧的背景下刻有明顯的希伯來文神的名字,所以既可看做是圖案也可認為是銘文)。因為西班牙的艦艇是被一場海上暴風雨打垮的。我對這段銘刻的名言很感興趣,甚至曾經想過,一旦我對歇斯底里症的觀念與治療的研究確有成果發表時,我肯定要用這句話作為《治劫》那一篇文章的開頭!

    關於這個夢的第二幕,因為不能完全通過我意識中的「審核」,所以我不能作較為詳細的解析。在夢中,我似乎是取代了某位革命時代的偉大人物,這人曾與一隻鷹有一段傳奇故事,而且聽說他患有一種叫做「肛門失禁」的毛病……雖然這些史跡大部分都是一位「宮廷樞密官」說給我聽的,但我仍然認為這些事不能通過我的「審核」。夢中那套房使我想起我看過這位大人物的私用驛車內的裝飾佈置。可「房間」在夢中,經常是象徵「女性」的。那夢中的看門女人,實際上是一位我曾在她家受到她的好意招待,談吐風趣的老女人,而夢中卻一點也沒有感激地給出她這個角色。有關燈的事,使我回想起格利巴澤(1791�Q1872,奧國戲劇家及詩人)曾因這種類似的經驗,日後寫出名劇《希洛與黎安德》,即《情海波濤》,由此聯繫到無敵艦隊與暴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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