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沒有明天 第14章 倖存者 (1)
    「死並不是人生最大的損失,雖生猶死才是。」

    ——卡曾斯

    他們是一些重返故土的人,只是那片故土有點特殊,在外人眼裡,他們戀戀不捨的家園,有個恐怖的名字——「鬼城」。鬼城不是問題,問題是,她,還有他,他們為什麼要回去?

    1986年4月26日凌晨,位於烏克蘭的前蘇聯切爾諾貝利核電站4號機組發生爆炸,8噸多強輻射物質混合著炙熱的石墨殘片和核燃料碎片噴湧而出。塵埃隨風飄散,致使俄羅斯、白俄羅斯和烏克蘭許多地區遭到核輻射的污染。方圓30公里內的人隨後被政府疏散,至今仍為無人區。爆炸導致烏克蘭北部、白俄羅斯南部和俄羅斯布良斯克州等地16萬平方公里的土地被污染,事故的直接和間接受害者達到900萬人。和莫斯科人談起布良斯克州的時候,他們的印象是「那裡的輻射要一千年才能消除」。

    核電站30公里內,是被當局劃定的「禁居地」。在這裡,隨處可見殘破的居民樓、雜草叢生的院落、廢棄的設施和人們匆忙撤離時留下的遺物。由於久無人煙,這裡已經成了遠近聞名的「鬼城」。

    根據英國媒體的最新統計,切爾諾貝利核爆炸共釋放出4種主要的放射性物質碘131、銫-137、鍶-90和鈽-239。其中碘131的半衰期很短,造成的影響早已經消退,但銫-137和鍶-90的半衰期長達30年,鈽-239的半衰期更是長達2.4萬年。

    也就是說,即便核爆炸已經過去了25年,切爾諾貝利核電站的廢棄地依然不安全,尤其是距離核電站只有2公里的普裡皮亞季鎮。這裡是前往切爾諾貝利核電站的必經之地,也曾是一個繁華的小鎮,人人羨慕,在核電廠工作的人都經過了層層的選拔和培訓,待遇也特別好,尖端的科技帶給這裡的人好的生活,他們也曾為此感到自豪。可是,一夜之間,生活就來了個大逆轉。由於當地居民受到的核輻射最為嚴重,整個城鎮廢棄至今。

    小鎮上25年沒有固定居民了,以前曾錯落有致的樓堂館所,如今被掩蓋在一片樹林的深處。並不是小鎮建在了叢林中,而是荒廢25年後,小鎮各處的道路上和樓房空隙間都長出了參天大樹。

    在一片籐木的縫隙中,在鳥雀孤獨的歌唱裡,瑞莎能看到小鎮的建築因核爆炸的傷害和侵蝕而破敗和荒蕪。她在這個小鎮出生,爆炸發生時,她還不足週歲。事後,父母帶著她慌忙撤離,和這鎮上的其他居民一樣,屋裡的傢俱、窗台上的衣服和鞋子,全都來不及收拾,那副景象,就像他們隨時還會回來一樣。事實上,走的時候他們確實被告知三天以後就能回來,但結果是人們丟下一切,一去不返。

    後來,在瑞莎20歲那年,她騎著一輛二手摩托車,脖子裡掛著一個古董相機,進入禁區,進入她出生的普裡皮亞季鎮——她只是想來看看,她覺得有必要回來看看。難道還需要其他理由嗎?但父母堅決反對,核輻射依然存在,核電廠周圍是最強的,公路上很低,但旁邊的草叢裡又特別高,還絕對不能走進屋子,因為裡面聚集的輻射粉塵最多。簡直像地雷陣,不知道哪兒就埋著一個。

    「這麼危險,你想去送死嗎?」父親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是不解,也是擔憂,亦是恐懼。瑞莎不是個淘氣的孩子,事實上她向來都懂事聽話,可是,回到普裡皮亞季鎮看一看的願望如此強烈,一開始她自己都嚇一大跳。

    切爾諾貝利核洩漏事故造成致癌死亡人數約為9.3萬。27萬人因此次事故患上癌症;專家稱消除切爾諾貝利核洩漏事故後遺症需800年……甚至,在烏克蘭頓涅茨克醫院裡,她曾親眼見到在切爾諾貝利核電站當了24年工程師的維克托?蓋達,1986年事故發生後,他還堅持工作了9年。2004年他被診斷患上腸癌。那天,老人撩起病號服,露出異常幹癟的腹部,就像一個洩了氣的皮球,瑞莎只看了一眼,就因為不忍而移開了視線。

    但是,這一切反而使她回到普裡皮亞季鎮的念頭越發強烈。在瑞莎看來,遺忘切爾諾貝利,對任何人都不是件好事。因為那裡有強弱莫測的核輻射,我們就可以一走了之,而不去管究竟誰製造了這一切?難道不正是我們自己嗎?難道因為那裡充滿了死亡,所以我們就可以害怕得避之不及嗎?害怕,從來就不是死亡的對手,它一點用都沒有,甚至可能在你跟死神的角力中拖後腿。瑞莎這麼告訴自己。

    那陣子,有一本書使她深深著迷,作者是個叫托馬斯?林奇的美國人,他從事著一個陰森的行業——殯葬業。「在我們這個小鎮,每年我都要安葬大約兩百名死者。」他就這樣開始了自己的故事。

    林奇把這世界看作一個馬桶,他說:「現代抽水馬桶的問題,是過於匆忙地把生活的遺留清除一空。」死亡好像馬桶中的穢物,人在如廁後就急於將之衝入下水道,否則它會帶來臭味、堵塞,干擾正常的生活。這世界變得忙碌,人們亟待追求物質上的保證,感情變得廉價甚至累贅,死亡是死者的解脫,也是生者的「解脫」——後者急於擺脫屍臭、骨灰保存、墓地選購等種種尷尬與煩瑣,實際上是將薄脆如紙的情感推卸得痛痛快快、乾乾淨淨。

    最明顯的一個例子是,在林奇的殯儀館中有很多多年無人祭奠的骨灰,當林奇通知寄存者準備收取長期保存費時,一天之內所有的骨灰都被領走了。大多數人像對付行李一樣把骨灰盒放在汽車後備箱裡,只有一位老太太,把自己妹妹的骨灰放在副駕駛座位上,繫上安全帶,好像她還活著一樣。

    瑞莎喜歡林奇寫的這本《殯葬人手記》,就是因為她和作者一樣,都強烈反對「死亡帶走一切、生者不必為此心存負擔」的觀點,雖然現在很流行這種價值觀。

    林奇說:「生命最深刻的意義,即在任何家庭生活中,嬰兒誕生、婚禮和我們哀悼的死者之間的聯繫。」他認為生和死都只有一次,婚禮和孕育可能有多次,但它們都包含了同樣的情感。如果只是因為「帶來」而歌頌生,卻因為「帶走」而詛咒死亡的話,那麼注定記憶因希望而產生,忘卻因恐懼而存在。

    生和死是開頭與終點,也是一個循環的銜接處,快樂與悲傷也一樣,唯其如此,生命才能形成一個完美的圓,才能求得平衡。愛情和死亡為什麼是文學永恆的主題?因為一個帶來生命,一個終結生命,這是人不可規避的現實。林奇希望建立一個高爾夫球場墓地,一邊可以打球,一邊可以哀悼死者,看似天方夜譚,其實就是尋得歡樂與悲傷、生與死的共存空間,在其中找到平衡。

    切爾諾貝利的核洩漏事故奪走了很多人的生命,但因此被廢棄的普裡皮亞季鎮也是她生命開始的地方。人們不應該就此遺忘那次事故帶來的傷害,相反要時時反思,更不能因為恐懼死亡,而拒絕正視滿目瘡痍的小鎮。

    這就是瑞莎要重返普裡皮亞季鎮,並拍下大量照片,後來又創辦專屬網站的理由。其實,當她真正置身「鬼城」時,所有這些計劃和想法都被巨大的現實一腳踹開,她被眼前的景象完全震懾住了,只知道不停地按下快門。

    那天,她騎著摩托從烏克蘭首府基輔北行130多公里後,抵達進入切爾諾貝利核電站事故隔離區的必經之地——檢查站。這裡離核電站有30公里,很多人稱這一區域為「死亡區」。成年人被嚴格限制進入,進入者必須具備合法手續和有效證件,而18歲以下的未成年人則絕對禁止進入。瑞莎原計劃「獨闖切爾諾貝利」,但是按照規定必須帶個導遊才能給通行證,所以只好與導遊同行。在切爾諾貝利,有些地方的核輻射水平還是比較高的,而導遊會跟在遊客的身後,告訴遊客哪些地方可以去,哪些地方不可以去。

    那天天很好,陽光明媚,這樣的好天氣讓她覺得「危險」越發的不真實。小鎮上的植物瘋長,風景很好,她一著迷就有點忘了危險,有那麼一刻,她甚至覺得自己像是在春遊。不過,輻射表「滴滴」的叫聲還是把她喚回了現實。彼時彼刻的壓力觸不到摸不著,沒有器官上的感覺,完全來自內心,是一種很奇怪的感受。

    雖然4月的陽光很溫柔,但照在毫無人煙的小鎮街路上,卻顯得格外刺眼。當時,整個小城就他們兩個人,真是一點聲音都沒有,瑞莎覺得自己就像走在一個生活佈景裡。街上有廢棄的汽車、衣物、箱子,很多家的門都敞開著,裡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有什麼,但彷彿死神就在裡面一樣,顯得有些陰森。

    一棟居民樓窗子是打開的,裡面的傢俱、窗台上的衣服鞋子全都在,可周圍爬籐的植物蔓延到窗口。學校教室裡的黑板上寫著字,桌椅板凳也是整齊的,課桌裡甚至還放著學生的課本,黑板上還有老師工整的字跡。

    這裡的建築跟蘇聯的很多建築像是一個模子裡面刻出來的,那些學校就像她小時候唸書的地方,那些游泳池就像她到過的游泳地方,只是切爾諾貝利的建築沒有窗戶,而且是裂痕纍纍,破敗不堪。

    瑞莎探頭朝街邊的一棟小屋裡張望,發現斑駁的牆角躺著一個玩具娃娃,掉了一隻眼睛,但臉上歪歪地掛著一個防毒面具,是破的。有可能她的小主人不得已丟下她,於是在臨走前為她戴上面具,希望她能「逃過一劫」。還有,幼兒園裡的小床,滿地的玩具,大街上列寧的畫像……所有的窗戶都開向1986年4月26日那一天,她彷彿走進了那一天,只不過那一天徹底死了。

    在一棟高樓的外牆上,瑞莎看到一幅塗鴉,那是一個小孩扭曲的面孔,像是被拖下地獄那一刻的表情,大張的嘴巴和雙眼,都是黑洞洞的。她摁下了快門,像完成一種儀式。接著,她把摩托車停在了小鎮廢棄的遊樂場附近,那些設施都還在,只是�袑騑陷部A有些變形的碰碰車安靜地停在一大片枯敗的落葉中,滿是塵土。

    在來之前,她從沒想過一個地方能是這樣的,荒草叢生的景象和原來的生活場景夾雜在一起。後來,在自己的網站上,瑞莎給這個廢棄遊樂場中的弗雷斯大轉輪加了一句描述:「震耳欲聾的寂靜。」

    最後,她衝到核電廠前面飛快地拍了幾張照,心裡是真的很害怕,她也沒穿什麼防輻射服,所以拍完就跑。回去之後沖洗照片,發現好幾張都拍模糊了,原來當時自己手抖得厲害。

    這大概就是人性吧。即便決心正視死亡,可真正面對那一刻,還是會膽顫。所以,那些「視死如歸」的人被我們稱作英雄,無論他們為何犧牲,但是與死神對決的這份勇氣已經值得稱頌。

    2010年12月12日,烏克蘭緊急情況部部長巴洛加宣佈,從2011年起,切爾諾貝利核電站事故地區將對普通遊客開放,爭取在2011年1月使這種參觀成為經常性和系統性的旅遊形式。

    儘管如此,那裡依然是一片禁區,只可以短暫停留,不能長期逗留。參加「切爾諾貝利」一日游線路的導遊和遊客,都要做好足夠的安全措施,攜帶輻射探測器,並且不能過度靠近4號機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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