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有兩種人是調弄錢的高手,猶太人和江城人。
江城人是中國人中的猶太人,這句話沒別的意思,只是說江城人的理財能力高過別人一籌。外省市來的老兄不要跳起來,你們有你們的長處,但對金錢的精明程度還得首推江城人。不相信?哦好吧,那我們就說一下江城人的特點吧。江城人頭腦比較冷靜,不會為了一句浮誇的口號而熱血沸騰,他們的心思放在實際的事情上,比較注意細節,對加減乘除運用自如,有了這幾項特質,在世界上任何地方都可以混日子了。江城人中的佼佼者還懂得審時度勢,四兩撥千斤,借雞生蛋,空麻袋背米,白手奪刀,財在險中求等等那一套,你又會幾招?看看世界上華人在財經榜上排著數的,哪個不是有幾分江城淵源的。外省人講江城人狡猾,摳門,門檻精,其實都是變了一種說法來讚揚江城人的精明。
你說江城開阜很晚,晚清年間還是個小漁村,居民都是從四面八方而來,無所謂什麼江城人、外地人。沒錯,我的老家本在黃家村,是從祖父輩遷來江城的。來了,三代人就在江城住了上百年,像一把刀淬過了三次火,像一塊牛皮鞣了又鞣,在生理上、精神上都有了質的飛躍。現在再走出來闖世界,就會用江城人的眼光來看問題,用江城人的手段來處理問題,手眼活絡,不再像外地人那樣碰鼻頭轉彎,區別就在這兒,兄弟姐妹們,懂了嗎?
扯遠了!現在還不是侃大山的時候,送走兒子多出時間來是為了賺錢,誇誇其談是要等口袋裡裝滿鈔票之後的事了。好,第一道方程式,沒本錢,沒經驗,沒交通工具,沒英語能力。有的只是一個好使的腦袋,還有一股渴望賺錢的勁頭。求證,錢,錢,錢,錢,成千上萬的錢。
解這個平方根還真花了我不少的時間,撇開沒經驗,沒交通工具,沒英語能力先不說,最為頭痛的是沒本錢,你要出人頭地,眼光當然不能放在做工上,「工字」永遠不會出頭。我也不想再重新進學校學一門專業,學成出來是哪年哪月的事了!剩下的只有一條路——做生意,猶太人、江城人都是做生意發達的,我也得沿著這條路從頭走起。
生意生意,以本求利,這是放之天下皆准的規律,可我就吃虧在這個「本」上。進美國時身上帶了七十美金,到現在口袋裡掏不出幾個子兒。咪咪從老太太那裡拿了工錢,轉手就扔進學校那個無底洞。每個月還要從牙縫裡摳下來幾十美元寄回國,我媽的那點退休工資是對付不了昂貴的奶粉開銷的。我和咪咪商量去跟瑪麗通融通融,咪咪一口回絕:在美國不興向私人借錢,何況又是她的僱主;再說上次的火災,瑪麗都沒有要我們賠償損失,夠寬容了,怎麼好意思再去向她開口借錢。我說我就提了一句,你囉哩囉嗦說了這麼一大套,不借就不借,我就不相信活人會被尿憋死。
說到底美國的日子也過得無聊得很,特別是口袋裡沒錢的時候。平日去成人學校和老鄉們一起讀英語300班,到了週末,瑪麗出去打橋牌,大房子空蕩蕩的,電視看得我打瞌睡。咪咪的同學打電話來說要找個週末擺攤賣貨的幫手,我馬上自告奮勇說去,閒著也是閒著,出去見識一下也好。
在美國有一種週末跳蚤市場,開設在地鐵站的停車場或是沒舉行比賽的體育場,組織者把場地租下來,再一小塊一小塊分租給做小生意的人。星期六早上,開著小型貨車的商販來到場子上,支好桌子,擺上貨物,再把車停在附近的街上。咪咪的同學是做銀首飾生意的,貨物叫別人看著不放心,所以把我帶來做個幫手。
擺在地攤上的貨物真是琳琅滿目,從舊傢俱,生�蛌漯O手,缺輪子的自行車,網球拍,高爾夫球桿,六十年代的芭比娃娃,美軍倉庫裡的野戰服、舊鋼盔……到厚厚的一疊「花花公子」雜誌,不走的古董手錶,老式的電唱機附加披頭士的唱片,帶馬刺的靴子,被水浸過的雪茄煙,走私來的酒……應有盡有。一早就有覓寶的人來一個攤子一個攤子地仔細看過去,希望用小錢買到被人看漏眼的寶貨。賣貨的人悠悠閒閒地坐在折疊椅上聊天,曬太陽。有人在攤前停下時帶著期待的眼光等待訊價;有些淘舊貨的人很會討價還價,粘粘搭搭地纏個不休,小販給搞煩了就三錢不值倆錢地買了下來;也有些小販把自己的破爛當成寶貝,鋼口鐵牙地一口咬死價錢,淘舊貨的被弄得疑疑惑惑,花了大錢買進一堆垃圾也是有的。
擺攤的中國人不少,貨物有從國內進口的紡織品,汗衫褲頭,各種各類MadeinChina的鞋子,針織運動服,繡花枕頭套,玩具,假仿的瓷器、玉器,手工粗糙的假青銅器等;也有人賣發黃的老照片,江城三十年代的香煙廣告、美女月份牌……更絕的是還有人把配上五角星領章的軍裝拿來賣。那些嬉皮老美紛亂的長髮上扣一頂綠軍帽,穿著敞懷的新軍裝,下面是破破爛爛的牛仔褲配夾腳拖鞋,叼著香煙在市場裡晃來晃去。
咪咪這個同學叫羅莎,吳海人,小瞇瞇眼,長得黑黑瘦瘦的,但屁股奇大,笑起來晃出一排大板牙。聽說她最近在跟一個美國中年人談戀愛,整天魂不守舍的,腰間的呼機一響就跑去公用電話褒電話粥,粘在那兒半天不肯下來。她賣的銀首飾都是從吳海批發過來的,貨色有項鏈、手鐲、戒指、耳環、胸針、領帶夾、梳子、化妝盒、小鏡子、發卡、別針、十字架。質地上有鑄銀的、銜銀的、鑲銀的、鍍銀的、銀銅合金的、銀錫合金的、鑲寶的、鑲珠的、鑲印第安貓眼石的,林林總總放滿了兩張桌子。
羅莎付我三美元一小時,外加一頓中飯。我們早上七點出發,到場子裡擺好攤子就不見她人影了。一直要到中午她才出現,遞給我一盒從轉角快餐店買來的盒飯,不外是炒飯炒麵之類,我吃完飯抽了根煙回來,羅莎又飛了出去。收攤時她才回來,幫著把貨歸好,清了帳,塞給我幾張紙幣,叫我自己乘公車回去。
來攤子上買貨的都是女人,特大號的黑女人胖得像座山似的,身上掛了幾十件叮叮咚咚的物件,像棵會走路的聖誕樹,氣喘吁吁地在攤位前停下,拿著戒指拚命往那香腸般的手指上套。一大群墨西哥小姑娘撩起衣襟,把銀環在肚臍眼上比來比去。我問她們穿洞痛不痛?她們說要漂亮的話沒辦法。半老的女嬉皮留著印第安人的長辮子,穿著像床單一樣的破衣服,當眾抽著大麻;骨瘦如柴的手臂上已經有幾十個鐲子,這時你就要掙大眼睛盯著,一不小心你的貨混進她那堆鐲子就分不清了。一天下來,運氣好的能做上千美元的生意,差的話只有一兩百,羅莎說刨掉成本連付我的工錢都不夠。
沒事的時候我就跟羅莎聊天,問她說你男朋友怎麼不過來幫忙?
羅莎說她男朋友看不起這種小生意。
我問那他是幹什麼的?
羅莎支吾了一陣說,他是做幾千幾百萬的大生意的。
這個牛吹得過分了,做這種大生意的傢伙看得上你羅莎?小綠豆眼,胸脯平得像座飛機場,大黃牙晃出來像門板似的,男人嚇都被嚇回去了。
我心中好笑嘴上卻敷衍:「羅莎,加把勁兒,這種男朋友可遇不可求,你的相看上去就是旺夫的,不過菜要趕快摞到籃裡,慢一步可就說不定了。這種做大生意的人走到哪兒都被人像靶子一樣盯著。」
羅莎笑得花枝亂顫:「跑不了的,他愛死我了。」
我疑惑道:「你真有把握?」
羅莎一臉羞怯:「他就好我這小女孩樣子的,他說對我的屁股情有獨鍾。」
聽到這話,我的下巴都要掉下來了,趕緊用手托住。這世界真是無奇不有,有人就是愛綠豆眼飛機場大板牙你有什麼辦法,鞋子穿在腳上舒不舒服只有自己知道,關別人什麼事。
我一本正經地對羅莎說:「你這個男朋友聽起來是個很有個性的人,有機會介紹大家見見。」
羅莎聽了進去,有天突然打電話到我家裡,說她和男朋友就在附近,要順道到我家來坐坐,瑪麗去巴西旅遊了,來人也無妨。開門出去一看,一輛重型的哈雷機車停在車道上,戴頭盔的羅莎正從機車後座爬下來向我招手,那個男人一身黑色皮衣,架好摩托車之後,羅莎替我們介紹。做大生意的男朋友叫皮特,四十三四歲了,看來五尺三寸左右,跟羅莎差不多高,腳上還穿了一雙厚跟的靴子,臉刮得光光的,卻在下巴上留了一簇山羊鬍子,右邊的耳朵上戴了一隻金耳環。
皮特握住我的手仰頭問道:「李,羅莎說你是從江城來的?那可是一個傳奇的城市,我祖父在那兒住過六年,到現在他還會講一些江城方言。」
我握著他的手道:「也許我們當年是鄰居。」
進了客廳坐下,我為他們泡了兩杯綠茶,皮特蹺腳坐在沙發上,環顧客廳的擺設,說房子的地段不錯,就是傢俱顯得老了一點。
我說現在只是寄居在這兒。
皮特說你不會長久甘於住在別人的屋子裡的。
我說何以見得?
皮特打了個響指,說憑江城人的頭腦。
我笑笑沒做聲。皮特說起他祖父在四十年代從歐洲逃難到江城,赤手空拳地積累起第一筆財產,要不是因為某些特殊原因,他就有可能出生在江城了。
我說真的那樣你就有苦頭吃了,我中學裡有一個混血兒,跑到哪裡都被人罵「洋毛子」。
羅莎一臉天真地問「毛子」是什麼東西?我說跟你們吳海人口中的「鬼子」差不多,更帶一點下三流的味道。
皮特哈哈大笑,說沒有錢到了哪兒都是下三流,一有錢事情就反過來了。
我說皮特有經濟學家的頭腦,他們的口徑和你一樣。
皮特問我在江城是做什麼的?我告訴他說跟朋友一起做點生意。皮特一拍大腿,說正想找個人在中國做筆生意。其實我哪在國內做過什麼生意,天天在辦公室裡坐著,只是處理一些文件而已,有些做官做貿易的朋友倒是真的。於是問皮特想做什麼方面的生意?
皮特神秘地笑笑,看了看羅莎:「我從來不在女人面前談生意,女人一沾生意女人味就沒有了,紳士們應該像保護稀有動物般地保護女人不受商業污染。這樣吧,我們找個時間喝一杯,好好地聊聊。」
臨走的時候,皮特在羅莎的屁股上拍了拍,色咪咪地湊近我耳邊:「聽說江城的女人不錯,有沒有這樣的貨色?」
我笑著說:「江城現在是個大都市了,漂亮女人當然很多,但是像羅莎這樣的絕色美女,恐怕真找不出幾個來。皮特,你小子真是個幸運的傢伙。」
皮特聽了得意地把摩托車油門擰得山響,羅莎臨走時竟然還給我飛了個媚眼,弄得我差點當場昏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