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總統的中國「御醫」 第53章 榮獲大韓民國最高榮譽——國民勳章(4)
    寧可雪中送炭,不去錦上添花

    一九九三年二月二十五日。

    大韓民國又到了一個歷史性的交接時刻。

    一位叱吒風雲的人物從總統寶座上走下來,走向平民,走回闊別五年的西大門延禧洞;另一位正欲呼風喚雨的人物從民自黨總部走出來,走向青瓦台的總統府,走上大韓民國第十四屆總統的寶座……

    上午十點,交接儀式在國會大廈正式開始。

    兩位在韓國歷史上無論是功是過、都將成為重抹一筆的人物,同時出現在國會大廈的台上。台下,暴風雨般的掌聲同時響起。但是,聰明的人們自然明白是沖誰去的,下來的只講了十分鐘,上去的卻講了兩個小時……

    上台是天上人間,下台是地上人間。

    上來和下去,自然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心態,儘管這是人類的必然。人類就是在這種走來走去中前進,世界就是在這種上來下去中發展的。但是,人類渴望走向成功的喜悅,永遠會超過退出賽場的失落。任何人都逃不脫這種人性弱點的框范。

    此刻,在漢城西大門延禧洞一棟二層小樓前,一位望兒歸來的老母,正張著昏花的老眼,手遮腦門兒,焦急地盼望著兒子的歸來。對於這位年邁的母親來說,只有她渴望的不是兒子當不當那份操心的總統,而是能守在自己身邊,多陪陪自己走過人生為數不多的日子。

    歸來了,兒子終於歸來了!

    ……只有幾輛轎車開來,隨行人員更是寥寥無幾。昔日一些前呼後擁的官員一個沒到。

    走下車來的盧泰愚夫婦,其心境比臉色更加灰黯。大勢已去,心淒落得如同秋風秋雨。世態炎涼,遠比走下總統寶座那一刻更令人心寒……

    可就在夫婦倆推開家門的剎那,一張熟悉而陌生的面孔突然出現在他們面前……

    啊?!如同萬物肅殺的隆冬,忽然發現一片殘留在枝頭的綠葉!如同冰天雪地的荒郊野外,忽然有人送來一盆燒紅的炭火……

    一位瘦小的中國老人,正笑瞇瞇地笑望著卸任歸來的總統夫婦……

    沒有比此時此刻更令盧泰愚夫婦感激涕零的了。它遠遠超過了他們交往二十年的任何一刻。

    三雙手緊緊地握在一起,沒有話語,只有閃著淚花的六隻眼睛……

    有人驚疑地問他:「怎麼?金大總統沒有請您去參加加冕儀式嗎?」

    「不,請我去了。」

    「那您怎麼沒去呀?」

    「啊,我覺得這裡更需要我!」

    是的,金泳三不僅派人給韓老先生送去了請柬,而且座位是在第一排最顯耀的位置,那是多少達官要人望眼欲穿而求之不得的。然而,這份非同尋常的請柬卻壓在韓老先生的抽屜裡,做為一份永久的紀念而沒有派上用場。他卻開車早早地來到了延禧洞。

    「老金是上台,老盧是下台,上台的人全國都在為他祝賀,缺我一個沒什麼。老盧下台了,不會有多少人來為他送行,他現在是最需要朋友的時候。」

    是的,盧家夫婦沒有比此時此刻更需要朋友的了。

    錦上添花家家有,雪中送炭有幾人?

    後來,這件事傳出去之後,不但沒有使新上任的金泳三總統忌諱,相反越發敬佩韓老先生的人格,說他講義氣,夠朋友。

    一時,韓晟昊的人格又傳為美談,人們都稱他是「大中國人」!

    在國外,一個人的一言一行都常常「代表」著一個國家,好事壞事都是如此。

    人們稱韓老先生為「大中國人」,而不是像過去稱中國人為「火燒鋪」和「炸醬麵」了。

    為囚衣加身的盧泰愚當保健醫

    後來,盧泰愚成為階下囚以後,盧夫人曾哭訴出這樣一句話:

    「韓博士,盧閣下交了一輩子朋友,最後只交下你一個啊!」

    此話不無道理。

    當盧泰愚的受賄案暴露以後,在誰都不敢為其說出真實病情的情況下,唯有這位中國朋友敢於仗義執言,真實地說出他的病情。而且在眾多記者面前,他嚴厲譴責韓國的監督機制不夠建全,不能有效地監督各級官員,因此才導致發生這種嚴重的受賄案!記者們聽了大為震驚,一連數天圍著他……

    盧泰愚被收監以後,韓老先生仍然一如既往地為他擔任著保健醫,定期到監獄裡去為他出診。

    當時,盧泰愚被關在漢城南五十公里外的京畿道安養市特別監獄裡。這裡四面環山、松林蔥鬱,環境很幽靜。監獄最裡面一幢鑲有塑膠板院牆、獨成一體的灰色二層小樓,就是這位卸任總統的去處。他獨居一室,每天讀書看報,捉菜園裡的菜蟲,反省人生……這就是他打發艱難歲月的課程。這位從底層窮家孩子躍為一國之尊,又從卸任總統跌為階下囚的人物,可謂榮辱並舉,飽嘗了人生上天入地般的各種況味。令他體會最深的,大概就是人世間的世態炎涼了。

    但,朋友不在多,而在精。

    在身陷囹圄的漫長歲月裡,盧泰愚最盼望的時刻就是這位中國老友的到來……

    「啊呀呀,老朋友,您還好嗎?」

    每當盧泰愚聽到這粗門大嗓的問候聲,他會感到一陣難言的興奮。這是他成為階下囚以來,唯一能興奮的時刻。

    盧泰愚就像見了親人似的,緊緊握住老友的手久久不放。

    按規定,監獄醫院院長向韓晟昊匯報完盧泰愚的病情,韓老先生給盧泰愚看完病,開好藥方,就該走人了,出診時間不得超過三十分鐘。

    可韓老頭才不在乎這些規定呢。

    他在眾多警護人員的監督下,與盧泰愚旁若無人地海侃神聊,一聊就是一兩個小時。他像以往一樣談笑風生,用幽默和調侃稀釋著盧泰愚心中的痛苦。

    他聽盧泰愚說小腹疼脹,小便困難,半天都尿不出尿來,憋得肚子生疼,就毫不客氣地質問監獄院長:「這不是明顯的著涼嗎?為什麼不給他利尿劑?為什麼不想辦法幫他解決?」

    院長回答,說:「給盧閣下開藥要請示上級批准,報上去三天以後才能批下來。」

    「那三天不撒尿受得了嗎?」韓老先生厲聲質問。

    「可這是規定……」院長一臉難色。

    「什麼規定也得讓他撒尿啊?三天不撒尿誰也受不了啊?你馬上給他找個水袋,讓他晚間放在肚子上!這不用批吧?」

    「是,這不用批。」院長連忙點頭稱是。

    韓老先生第一次來給盧泰愚看病,一幫警護人員對他看得很緊,又記錄又錄音的,一連幾次催促他離去,說時間已經過了。

    韓老先生卻毫不客氣地說道:「你們催我幹什麼?我是你們法務部請來為盧閣下看病的醫生!我告訴你們,我的藥是治病,我的話也是治病!對盧閣下來說,他現在的心病比身病更重。因此,我的話比藥還重要!請你們不要催我!」

    一席話說得警護人員啞口無言,從此再不催他,由他坐下去,直到自願離去為止。

    他的話確實比藥都好使。

    盧泰愚一臉愁苦地對他說:「我這一生就這樣完了……」

    他卻說:「盧閣下,您的生命不是十七年就能結束的。您是韓國歷史上留名的人物!您活也是盧泰愚,死也是盧泰愚!對於您這樣的人物來說,十七年太短了,真正評價您需要百年之後!您的功過需要後人去評說了。現在,您最重要的是保重身體!」

    對於這位身陷絕境的卸任總統——一個被判處十七年徒刑的重犯來說,聽到這番寬慰,該是怎樣一番心境啊?

    盧泰愚患有喉頭炎、大腸過敏、膀胱炎、尿道炎等症。然而正像韓老先生所說的,他真正的病症卻是十七年徒刑,那才是他心靈不可治癒的重疾。

    韓老先生每次離去,盧泰愚都站在院門口久久地望著他,直到他的轎車消失在茫茫暮靄之中……

    一個中國人與一位韓國總統的友誼,竟是如此牢固。他不因其榮升而自我膨脹,也不因其遭貶而與其疏遠。在他們漫長的人生旅途上,一直開滿了真摯的友誼之花。這在人類的交往史上,大概也為數不多的吧?

    但韓老先生知道,這次他可幫不上老朋友什麼忙嘍。路,畢竟是自己走的。

    為被擊斃的總統警護室長守靈送終

    對韓晟昊來說,令韓國人記憶最深的並不是這次為盧泰愚雪中送炭,而是十幾年前那起震驚世界的「十·二六」血�H案……

    一九七九年十月,對於韓國來說是個多事之秋。

    十月二十六日這天晚間,總統樸正熙同幾名黨政要員正開會,忽然,警護室長車智澈同中央情報部長金載圭吵了起來,兩人吵得很凶,誰勸都不聽。吵著吵著,中央情報部長金載圭忽然掏出手槍,衝著警護室長車智澈就勾動了扳機!這顆裝滿了多年積怨的子彈,從精於自衛的警護室長耳邊擦肩而過,卻使與會者們大驚失色,「呼」地站了起來,卻被樸正熙一個暴怒的手勢又壓回到椅子上……

    「金載圭,你幹什麼你?為什麼要打死他?」

    樸正熙大發雷霆,怒喝中央情報部長太不冷靜。他以為自己仍像以往一樣,具有至高無上的權威,幾句話就能震住兩個心腹間的這場內訌。可這次,他卻錯誤估計了形勢,話剛一出口,一顆震驚世界的子彈突然向他射了過來……

    只見這位連任三屆總統,在大韓民國呼風喚雨十六載的一代梟雄,身子晃了一晃,瞪著大惑不解的眼睛,最後瞅一眼自己親手任命的中央情報部長,一頭倒在血泊中,再也沒有爬起來……

    原來,中央情報部長金載圭與警護室長車智澈之間,積怨已久。樸正熙多次調解都沒能緩和。在多年的積怨中,金載圭一直認為總統是站在警護室長一邊的。二十六日這天晚間,宿怨終於爆發了。中央情報部長大開殺戒,當場擊斃了總統,回頭又打死了車智澈,造成一起震驚世界的「十·二六」韓國總統被殺案。

    事情發生的第二天早晨,韓晟昊正在馬路邊跑步,從隨身帶的小收音機裡,忽然聽到播音員略帶異樣的聲音:「總統府發生變故,警護室長車智澈情況不明……」

    他聽了大吃一驚,頓覺事情不妙。車智澈是他的好友,他們有著多年的交往。於是,立即驅車前往車家住宅,見車家門口被警戒人員團團圍住,不許任何人進去。

    他說,「我是車家的保健醫。」

    「保健醫也不許進!」警察對任何人都不放行。

    「難道你們就看著車家人見死不救嗎?如果車家出了人命,你們誰敢負責?」他厲聲質問對方。

    這句話把一幫警察給鎮住了。韓晟昊就在他們面面相覷拿不定主意的當兒,闖進了車家大門。

    此時的車家早已慌亂地哭做一團,見到韓晟昊就像見了親人似的,抱住他越發哭得肝腸寸斷。塌了天的一幫女人,正渴望有個男人能幫他們擎起這片破碎的天呢。

    韓晟昊一邊安撫車家人,一邊幫她們料理車智澈的後事。

    以往,這位總統警護室長的家裡賓客如雲,多少人想巴結都巴結不上他。可現在,一連多少天門可羅雀……此刻,曾在青瓦台一走亂顫的警護室長,挺著粗短的身材,瞪著一雙死不瞑目的眼睛,安靜地躺在太平間裡。

    人去權空,一切功名利祿都化為烏有。來者寥寥,燭光幽幽。最後守在他身邊的除了車家親屬,只有他的兩位朋友。一位是金復東(就是隨同韓晟昊一起打開中韓通道的韓國人),另一位就是我們的主人公韓晟昊了。

    此時的韓國政局大亂,誰輸誰贏都一時難斷。眾多達官要人都沉浸在自我保護之中,誰還會顧及這個昔日威風凜凜的警護室長呢?

    警察曾一連幾次來攆韓晟昊離開,不讓他為車智澈守靈,說這是政治問題!卻遭到韓晟昊的厲聲拒絕。

    「你們韓國的政治問題與我中國人有什麼關係?我是車警護室長的好朋友,我要對得起他!我要陪他走完最後的人生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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