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人一出屋,韓晟昊立刻示意服務員,把水果和鮮花送回去,並說:「請你轉告他們,我韓晟昊不接受他們的禮物!」
金復東覺得很對不住韓老先生,把幾個擅自更改方案的人臭罵了一頓,轉頭來安撫韓晟昊,「韓博士,您千萬別跟他們一般見識!請您看在盧大總統的情面上,忍耐點,還是以大局為重吧!回去我再找他們算賬!」
這番話越發引出韓老先生的一肚子火氣。
「他們這是幹什麼?左一次右一次地搞名堂!別以為我韓晟昊回不起國了,來坐你們的蹭車?告訴你金將軍(金復東過去曾在部隊任高職,大家都叫他將軍),要不是看在盧大總統的情面上,要不是看在中韓邦交的事情上,我韓某人早不幹了!我才不受這份夾板氣呢!我圖希的是什麼?」
「是啊是啊,他們實在太不像話了!回頭我再收拾他們!韓博士,看在盧大總統的情面上,請您一定要顧全大局,讓這次考察訪問圓滿成功吧!」
「我是想讓他圓滿成功,可他們總在裡面搞名堂,讓你不愉快,你讓我怎麼辦?山東那方真要提出異議怎麼辦?」
「這……」金復東一時語塞。
中韓雙方的小小誤會
這話果真讓韓老先生言中了。
山東並沒有提出異議。可是,韓國代表團從香港抵達上海機場之後,竟在酷暑難熬的候機室裡,空著肚子苦苦等了七個多小時。一幫從未受過如此委屈的官員們,個個大汗淋漓,滿腹牢騷,沖韓晟昊直翻眼皮。齊魯公司負責帶隊的一位科長也是一籌莫展地站在那裡。
七個小時後,這幫飢渴難當的代表團成員才登上飛機,晚九點抵達海濱城市青島。
前來機場迎接韓國第一個經貿代表團的,只有青島市的一位副市長,省裡的官員一個沒到,連發邀請函的李瑜先生都沒到機場,僅用一輛大巴拉著這幫韓國經貿界的頭面人物,住進了一家中檔賓館。
而且,青島的官員對韓國代表團成員說:「我們青島只負責接待你們三天,三天後送你們去廣州。然後你們願意去哪都行,我們就不管了!」
一聽到這話,金復東、韓晟昊等人方感到事情不妙。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山東省的長官一個沒出來迎接?而且有人又說出了這番話?」金復東一臉焦急地問韓晟昊。
「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韓晟昊更是心急如焚,整個事情都是他一手操辦的,現在卻出現了這種差頭,他當然比誰都著急。
「這是你的國家,也是你一手聯繫來訪問的!我們必須見到山東省的最高領導!你看怎麼辦好?」
韓晟昊一時也不知如何是好。
這一夜,一個不解的謎團纏繞著十五個人的心。
韓晟昊更是如臥針氈,整夜輾轉反側,山東為什麼會是這種態度?跟上次來訪時大不一樣!到底是怎麼回事?可他始終理不出個頭緒,直到東方露出了乳白色的晨光,仍然毫無睡意,索性起床來到賓館門口,想出去轉轉,散散心,可是門口靜悄悄的沒開大門,只好在走廊裡來回走走。
他分析,十有八九是山東要給韓國代表團點「顏色」看看……
他分析的一點沒錯。
第二天上午,山東省對外經濟貿易委員會副主任武鍾恕,見到韓晟昊的第一句話就問他:「聽說你們要去瀋陽?」
「嗨,武主任,您不知道……」韓晟昊立刻把韓方一些人未經他同意,擅自修改行程方案一事,一一向他道來。
武鍾恕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是這麼回事。他說以為是韓老頭從中搞名堂呢。於是,他說帶韓老先生立刻去見李瑜會長,要把情況向李瑜匯報。韓晟昊聽說李瑜會長已經到了,不禁感到很吃驚,他以為李瑜一直沒來青島呢。
其實李瑜會長早就到了,只是沒有到機場去接韓國代表團罷了。
見到李瑜,韓晟昊就把自己受夾板氣的事,向他如實道來……
李瑜聽罷,當即做出決定:「既然是這樣,你和外辦的同志馬上去濟南,把情況直接向省長匯報,爭取恢復第一個方案!我在這裡陪金復東和其他代表團成員!」
於是,在兩位保安人員及外事辦同志的陪同下,一身疲憊的韓晟昊,當晚九點又登上去濟南的列車。
儘管是別人惹出來的麻煩,到頭來還得他這個牽線人去化解。
又是一個不眠之夜。
「匡當匡當」的車輪聲,敲擊著韓晟昊的耳鼓。他整夜都在思考著一個問題:山東省長能不能同意恢復第一個方案?如果不同意怎麼辦?
第二天凌晨四點,韓晟昊抵達濟南,又住進舜耕賓館,不過不是629房間。
上午十一點鐘,韓晟昊走進山東省省長的會客室……
「您好!韓先生辛苦了。」姜春雲省長微笑著與韓老先生握手。
「哪裡哪裡?事情沒有做好,給您添麻煩了!」韓晟昊忙說。
雙方寒暄過後,韓晟昊將更改訪問路線的前因後果,一一向省長道來,意在取得山東領導的諒解。
姜春雲省長說並不知道情況這麼複雜,至於會談問題,明天中午十二點之前答覆他。
當晚,山東省政府領導以很高的規格宴請了韓晟昊。可是,面對豐盛的菜餚,韓老先生卻食之無味,心繫重任,壓力重重。山東省領導到底持什麼態度?能不能同意恢復第一個方案與韓方會談?此次出訪,能否完成盧泰愚總統的重托?一系列的問題纏繞著這顆花甲之心。
這天晚間,留在青島的韓方代表團召開了緊急會議,大家表態如何處理眼前的尷尬局面,一幫韓國企業精英們,個個滿腹牢騷,一肚子怨氣,埋怨韓晟昊沒有把事情辦好,出現了這種難堪的局面!這些人多是韓國企業界的頭面人物,都是支撐韓國經濟命脈的實力派。他們哪受過這種「冷遇」?一時,都上來了高麗男人愛激動的倔脾氣。
嗓子沙啞、滿嘴起大泡的金復東是該團的核心人物,他首先表示,堅決回去,不談了!不再見中方的任何領導!立刻走人,回國!
一幫企業要人見金復東一表態,也都紛紛表態要走人,立刻回國!亮出拎包走人的架勢!
眼看著這場來之不易的會談,還沒等走到談判桌前就要夭折了。這雙伸過大海的手,還沒等相握,又要縮回去……如果真是這樣,該是多麼大的遺憾哪?
就在這關鍵時刻,在該團負有特殊使命的一個重要人物站了起來,他就是名為貿易協會國際部長,實為安企部某課長的金完植先生。此人非同一般,精明幹練,精通中、英、韓等多國語言,後來出任韓國駐中國大使館的官員。
他說:「我認為,我們現在不能回去!我們必須等韓博士回來!在這次出訪問題上,我們韓方是有責任的。本來是山東邀請我們來考察的,可我們不經山東同意,就擅自修改了行程路線,而且還多了一個省份,這難免使山東對我們產生意見!因此,我們一定要等韓博士見到山東領導之後,看看他們的態度,再決定我們下一步的行動!」
這番話說到了實質問題,使代表團成員稍稍冷靜下來,紛紛落定了嗔怨情緒,都靜候著韓老先生的遊說。
此時,濟南這頭的韓老先生比誰都焦急,他深知韓國人的個性,既怕山東那邊不同意恢復第一個方案,又怕韓方這頭一氣之下走人。所以,一連數次跟金復東通電話,問大家的情緒怎麼樣?安撫大家別著急,一定要靜候他的消息。
金復東心急如焚地問他那邊的情況怎麼樣?能不能同意恢復第一個方案?
韓晟昊回答:「現在還不好說,讓明天上午十二點聽結果!」
金復東說:「請您轉告山東省省長,就說我們就跟山東談,再不接觸其他省的人了!」
「好,我一定轉達!請您轉告大家一定不要著急,要等候我的消息!……哎,金將軍,您千萬不要貪杯呀!」臨放下電話,韓晟昊不得不叮囑一句。
臨出來時,盧泰愚曾叮囑韓晟昊,讓他監督金復東,不要讓他在酒桌上貪杯,以免貽誤了大事。盧泰愚這個二舅哥有學識,有能力,唯有一個毛病就是,見酒必喝,喝酒必醉。因此令韓晟昊十分擔心,不得不在電話裡叮囑幾句。他知道中國人熱情好客,肯定頓頓有酒相陪,金復東自然是不會少喝的。
結果還好,沒有等到第二天中午,山東省領導就通知韓晟昊說,山東同意韓方的意見,同意恢復第一個方案!
阿彌陀佛!這位一連數天寢食無安、如履薄冰般遊說於中韓兩國之間的秘密使者,終於如釋重負地長出一口大氣,一顆焦灼而沉重的心,方才有了一點兒著落。
至此,中韓雙方因誤會而出現的一點兒小小縫隙,終於在這位使者的遊說下,化作觥籌交錯、友好和諧的笑聲了。
地球村裡兩家老死不相往來的�C
近鄰,終於露出試探性的微笑
幾天後,韓國代表團經由威海、萊陽、煙台來到了濟南市。
一九八八年六月十六日,是一個值得紀念的日子。
在這座地球村裡,兩家四十年老死不相往來的近鄰,終於懷著拘謹而又友好的態度,坐到了一張談判桌前,從而結束了咄咄逼人的「高寒」階段,開始了春風和煦的「溫帶」時期。
它雖然貌似一個國家與一個省的交往,實則是結束了一個時代——中韓兩國冷凍了四十年的時代!代之而來的是,韓國打開了中國的一扇窗口,中國打開了一個韓國。從而給中韓雙方的經貿交流,帶來了互惠互利的可喜成果。
上午十點,西裝革履的會談雙方帶著一種久違的期待,沉穩而謹慎地走進山東省政府的會議大廳,相互不失身份地微笑點頭,輕輕握手,緩緩落座到談判桌前,開始了具有歷史性的會談……
山東出席會談的有,中國國際貿易促進會山東省分會會長李瑜、中國國際貿易促進會山東省分會副會長兼山東國際經濟技術合作公司副董事長劉紫宸、山東省對外經濟貿易委員會副主任武鍾恕、山東省對外貿易總公司副總經理王家祥等人。
韓方一行十五人全部就座。
從這時開始,這位打開中韓通道的使者方才被推到應有的位置上,成為這次出訪團裡一個舉足輕重的人物。
此刻,韓晟昊顯得尤為興奮,多少天來的辛勞、委屈、憂心……一切一切,畢竟沒有付之東流,終於把兩國代表聚到了談判桌前,開始了前所未有的會談。不過,隨之他又有些擔心,會談到底能不能成功?中韓雙方能否達成實質性的決議?他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心裡暗暗笑了,覺得自己這個瘦小的肩膀將要挑起兩個國家的擔子,一頭是自己的母國,一頭是寄養自己的「父」國,不禁感到肩上的擔子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