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總統的中國「御醫」 第25章 間諜生涯(7)
    面對十三位華僑首領聯名寫來的密告信,台灣情報部幾個舉足輕重的人物,著實大傷了一番腦筋。他們反覆思考著「被告」的所作所為,翻開他的個人檔案,仔細斟酌著他的來龍去脈,審視著他的一切功過是非……

    末了,情報部的頭頭們不得不搖頭否定,韓晟昊與共產黨有著不共戴天的仇恨。再說,他拿性命做抵押去營救戰俘,冒著挨槍子的危險去三八前線督察反共宣傳……難道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取得黨國信賴,圖謀伺機為中共效勞嗎?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可是,十三名僑領到底出於什麼目的?為什麼要聯名寫來這樣一封密告信?他們與韓晟昊之間,到底有著什麼樣不共戴天的利害衝突?

    一個個疑團,又越過大海,轉回到台灣駐韓大使館,去探詢密告信的真假虛實……還好,王東原大使是一個正派人,為韓晟昊說了幾句公道話,這才使台灣情報部的要員們,長出一口大氣,釋懷地笑笑。否則,真要貽笑大方,出天大的政治笑話了!反共第一高手竟是中共派來的高級間諜,豈不太丟國民黨的臉面了嗎?

    但是,要想把一個人置於死地,不用什麼明文處置,只要用那人人都有的嘴巴,胡亂搓搓一頓,就能把一個好端端的人活活搓搓死。

    儘管那十三位僑領後來見到韓晟昊,總是滿臉堆笑,一個勁地向他拱手作揖,甚至有人向他難為情地道出了受人唆使的內幕,但還是有人偷偷地罵他「韓特務」,不是國民黨的特務,而是共產黨的「特務」。

    一份令台灣調查局震驚的辭職報告

    輿論能殺人。

    這位在華僑界大名鼎鼎的人物成了眾矢之的。成了眾多華僑茶餘飯後嚼在嘴裡的茶根……沒過多久,一封凝聚著反思與醒悟的辭職報告,帶著一顆有苦難言的痛苦之心,飛到了台灣調查局頭頭的手中……

    這份出自蔣家父子嘉獎人物之手的辭職報告,又像那封密告信一樣,引起調查局頭頭們一陣不大不小的嘩然。他們紛紛議論,百般猜測,韓晟昊為什麼會突然提出辭職?什麼原因促使他做出這種決定的?

    有人即刻反思自問:是不是給韓晟昊的官太小了?

    一查檔案方才發現,在那頁發黃了的任命書上,像蒼蠅似的落著兩行令人啼笑皆非的小黑字。這位為黨國出生入死十幾載、屢建功勳的特工人員,只不過像一個羞怯難當的老媳婦,仍然是福建省秘書處一個小小的秘書,至於後來給他加封的各種頭銜,什麼「科長」、「會長」等等一大堆桂冠,只不過是大人扔給小孩子的一塊塊糖紙罷了,糊弄小孩子的玩藝,全是虛的!

    此刻,剛剛由內政部調查局改成司法行政部調查局的長官們,卻非常需要韓晟昊這樣的幹將。可現在,這位忠心耿耿的黨國情報干將,卻毅然地提出了辭呈,這不能不使司法行政調查局的頭頭們大為震驚,感到莫大惋惜,甚至是莫大損失。他們一再向韓晟昊發出邀請,請他來台灣懇談,並許諾,無論是來台就職還是繼續留任韓國,都將委以重任!

    但是,他把一切台灣方面來的消息,都深深地鎖進火爐裡,化作了一縷白煙……

    那麼,他是因為承受不住那番嚼不爛的舌頭,才毅然提出了辭職嗎?

    不,這遠不是韓晟昊的個性。對於韓晟昊這種經歷過非常磨難、具有超常內心素質的人來說,這點小小輿論,只不過是三伏天淋到頭上的幾滴小雨點,輕輕一抖就會抖落掉的,他照樣可以一身輕裝地前進。他完全有這個能力和信心,何況還有台灣當局作他的堅強後盾呢。他完全可以到台灣去謀個一官半職嘛。

    然而,最重要的是,他那顆對黨國至信至誠、如磐石般堅定的心,就像經過一場強烈地震,地基開始動搖了,出現了深深的裂痕……

    這裂痕似乎是起源於那場不大不小的誣陷和誤會,其實,那只不過是一根導火索,是他醒悟人生的契機而已。

    記不得是從哪一天開始的,他心裡突然有一種醒悟感:

    我韓某是個什麼人物?我到底充當了什麼角色?細想想,只不過是充當了國民黨的炮灰,一條給人家拚命拉磨的拉磨驢!我呀我,真他媽是天底下頭號大傻瓜!

    其實,早在朝鮮戰爭結束不久,在板門店談判期間,韓晟昊望著北面隨風高揚的五星紅旗,就深深地感到一種透骨的悲涼,一種莫大的失望。叫囂一時的國民黨,不但沒有反攻大陸的可能,而且共產黨越打越強大,打出了一個連美國人都奈何不了的天下!當時有人嘲諷說:「中華民國的國旗就是『中國政局的版圖』。中共佔了個『滿地紅』,國民黨給自己留下的恰恰像他自己的旗幟所暗喻的那樣,一個『青天白日』的小小角落——台灣!」

    更令他失望的是,經過數年的特工生涯,他看到自己曾賴以無限希望、無限信仰的靠山,只不過是一個長滿蛀蟲的馬糞包。它寄養著一幫酒囊飯袋和貪官污吏!他們在那裡爾虞我詐、爭權奪勢……那不是一個小小的駐韓使館,不是幾個小小的貪官,而是整個台灣!他早在台灣受訓期間就看到了這點。他這個傻狍子在這裡嘔心瀝血地為黨國效勞,而人家,卻在那裡盡情地享受,恣意揮霍,開心地玩樂著…… 

    嗚呼,大夢方醒已近黃昏!

    他忽然感到一種莫大的悲哀,自己竟把生命賭注押在這樣一個毫無希望的政黨上?

    多麼可笑可悲啊?

    他突然有一種受騙上當之感!這種感覺是那樣強烈,有一種拉完磨殺驢吃的味道!

    不僅如此,更令他痛心的是自己的同胞……

    面對大使館官員的醜陋現象,他挺身而出,向醜惡現象作鬥爭,這正符合廣大僑胞的心願。可反過來,他卻成了眾人攻擊之目標。他捫心自問:我韓某人為了什麼?我又圖希什麼?還不是為了廣大華僑的切身利益?還不是為了中國人在外國人面前能活得像個人樣,別讓人家瞧不起嗎?可大家卻如此對待我……

    他忽然覺得周圍好多人都是阿Q!是魯迅筆下的阿Q!他甚至覺得,自己成了魯迅筆下的「人血饅頭」!自己為革命被人宰了,有人卻沾著自己的鮮血吞吃著饅頭,為的是治好「癆病」……

    他在國內時曾讀過魯迅的這兩篇文章,當時很不以為然,以為魯迅過於故弄玄虛,故作深刻,把自己裝扮成「世人皆醉,我獨醒」的先知先覺者。然而多年後的今天,在這異國他鄉,他才第一次領略到這位作家的深邃,也才第一次真正意識到自己的可悲,甚至或多或少意識到了民族的可悲性……

    現在他才醒悟到:割掉幾個貪官能改變什麼?小人物一個,什麼都改變不了!削去纓子蘿蔔還在,還會長出更茁壯的蘿蔔纓子來!

    他早在台灣受訓期間,就從那一陣陣的靡靡之音中,從那崩卡卡的舞步中,嗅出了腐味,那不是他一個小小韓晟昊所能改變了的!

    他看到共產黨越來越強大,國民黨根本不可能打倒共產黨,什麼反攻大陸奪取江山,通通都是騙人的鬼話!

    他覺得自己既沒有力量打倒共產黨,又沒有能力改變國民黨。

    這才是他真正的悲哀所在。

    他找不到自己的歸宿。他感到心灰意冷,前途暗淡。大陸靠不得,台灣又不想靠。他成了一縷悠蕩的孤魂,一隻不能靠岸的小舟。他有一種被人拋棄之感,從此他稱自己為「棄民」……

    人,最怕的就是醒悟。

    他覺得自己非常可悲,多年的青春熱血,無法計算的生命投入,最後卻像拋進江中的一片落葉,毫無聲響、毫無價值地被水沖走了,埋藏了,消亡了……

    一九五九年秋天,一顆飽經滄桑而又無比堅強的心,陷入了無可名狀的痛苦之中。一個瘦小的身影一連多少天徘徊在漢江邊,一雙沉重的腳步久久地叩擊著江邊的石堤,也叩擊著一顆痛苦的心靈……

    我該怎麼辦?到底該何去何從?

    是繼續留在華僑圈子裡,還是另闢蹊徑?

    最痛苦的抉擇就在眼前……

    這天晚間,他在漢江江堤上足足坐了一夜。他久久地撫摸著自己心愛的馬牌手槍,直到天亮……

    第二天早晨,他早早地來到王東原大使的辦公室……

    王東原頗感吃驚,好一會兒才問他:「你是突然決定的嗎?」

    「不,考慮很久了。」

    「是因為最近的事……」

    「不,我早已看透了好多事情!」

    王東原默默地盯著韓晟昊,好像要從他明澈而冷峻的眸子裡,閱出點什麼,好一會兒才說了一句,「那好吧。」他深知韓晟昊的個性,這是一個一言既出、駟馬難追的漢子。既然決定了的事情,是不會輕意改變的。他說:「你要想去台灣,我可以幫你推薦……」

    「不!」沒容王東原說完,韓晟昊斬釘截鐵地說:「我要看到他們整天狗扯羊皮,得把我氣死,要不然也得被他們整死!蔣介石用的都是什麼人?都是些奴才、庸才,有幾個人才?稍不聽話就會想辦法把他弄掉,干倒!你說我這種性格的人,能在他們手下幹事嗎?」

    是的,是不能。王東原太瞭解韓晟昊的個性了。他疾惡如仇,仗義執言,剛直不阿,這種性格的人是不適合在政界干的。政界需要的不是幹練和頭腦,而是圓滑和狡詐。這恰恰是韓晟昊所不具備的。王東原最後說:「這樣吧,你要想做官就回國(指台灣)。要想賺錢就留在海外。依照你的能力,我相信你不出十年,一定會名利雙收的!我贊成你留在海外。你的性格是不適合在政界干。我看你就留下來吧,我幫你找個比較理想的工作!」

    沒過兩天,韓晟昊毅然辭去:台灣內政部調查局東北區辦事處組織科長;國民黨駐韓直屬支部執行委員兼組訓科長;台灣大道通訊社駐韓特派員;《韓華日報》編輯人等七項職務。

    一夜之間,這位身兼多職輝煌一時的人物,轉眼就變成了「無官一身輕、萬歲老百姓」的一名普通百姓。

    臨離去那天,頗有幾分淒涼,幾分悲壯。

    那是一個灰色的早晨,雨絲朦朦,人影朦朧,淚水模糊著一些人的心。他孤身一人,懷著比天氣更灰暗的心緒,告別妻兒老小,踏上南去的列車,到遠離漢城的群山,去謀取一份求生的職務……

    在王東原的力薦下,他到群山華僑小學當了一名校長,從此開始了另一種平靜的人生。他決心從此遠離華僑圈子,遠離政治,陷入沉默,只跟純潔天真的孩子們打交道。

    然而一年後的一天,一封來自台灣的來信,再次攪亂了那顆已經超度政界的心,批轉回來的辭職書上這樣寫道:批准韓晟昊辭去原福建省秘書處秘書職務……

    嗚呼哀哉!用血與淚寫成的十年歷史,到頭來連個明確說法都沒有,鬧了半天,只不過是剛剛起步時的一個小小秘書,而且還是福建省秘書處的秘書,多麼令人哭笑不得啊?

    此刻,他為年華的虛度而痛心,更為受騙上當而寒心!他手捧那張已經作廢了十年生命的辭職書,不禁仰天冷笑:「哈哈哈,哈哈哈……」

    小小職務可以辭退,可是歷史能辭退嗎?漫長歲月所耗去的生命能辭退嗎?他所傾注的無數心血能辭退嗎?

    不可能了!一切都不可能了!

    可能的只是眼前一幫天真爛漫的孩子,正張揚著小手向他跑過來,童聲童氣地呼喊著:「韓校長——韓校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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