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封後各得其所,惟有烏坶王憤恨難平。他回到那個大漠裡煎熬去了,一聲連一聲說:「我的死期不遠了,不過我嚥不下這口氣啊。」他巡視自己的疆土,想找到一處像樣的地方,結果一連轉了許多天,越轉越氣,最後絕望地躺在了沙子上。太陽熱辣辣的,烤焦了所有的綠色。這些天裡甚至沒有看到幾隻活物,除了一條小蜥蜴,再就是一種與沙子同色的小蛙、一隻半尺長的兔子。所有的吃喝只得從遙遠的地方搬運,需要向戰爭期間結下情誼的另外幾個神將去討。這些神將可憐他,不過給予東西時都要小心翼翼,只怕大神知道怪罪下來。烏坶王不斷地發出牢騷,但很少再敢破口大罵了。
那些咒罵憋在了心裡,這讓他更加難受,讓他很快蒼老起來:一張寬臉由過去的醬色變成了紫色,雙眼又圓又硬像干核桃,往前突著。這樣的日子裡他越發愛飲了,於是對一個從來不離左右的奇人更加依賴。這個人叫「老酒餚」,是爭戰時代從亂世中找來的,一位釀造美酒的異人。老酒餚無論在怎樣的地方都能找到釀造的東西,曾經於極為匆促和匱乏的年代裡為烏坶王備下了幾十罈美酒,讓其在激戰的間隙裡隨時都能開懷暢飲。有一段時間大神得知了烏坶王身邊有這樣一位誤事的傢伙,曾讓人傳告烏坶王:立即將其斬除或趕走,總之絕不能留在營中。烏坶王冒著抗旨的危險,不知費了多少周折才算把這人保護下來,一直將他帶在身邊。
老酒餚對烏坶王忠心耿耿,別無他念,一心想的只是怎樣為大王造出更奇妙的美酒。他隨烏坶王來到大漠之後一度傻了眼,因為這裡走上幾天才能找到一棵沙地棘,綠色尚且如此難覓,又哪裡去找釀酒之物?後來他日思夜想才琢磨出了一些辦法,結果讓烏坶王心花怒放。老酒餚的釀酒方法大概在人間天上都是絕活,只有他這個神奇的異人才能想得出來。「就是嘛,說起造酒,有什麼能難住了我也?」他甚至設想了更為艱難的處境,於是閒下來又發明出一些更新的造酒良方,並準備在今後的日子裡一一嘗試起來。
03
烏坶王生在水邊,平生最喜歡的就是水,可是他的封地內沒有一條河、一個湖,更沒有海。他在成為神將之前曾在一個大湖上待過,每天裡的許多時間都要泡在水裡,自小養成的一個惡習就是要用水底淤泥抹在身上,而且要越黑越臭越好。這種氣味別人受不了,那是一種常年漚在水底、摻和了死魚爛蝦和腐草的味道,腥臭中透著一股鐵�蛃臐C他高興了就要把這種淤泥抹在臉上,最多的時候只露著兩隻眼。熟悉他的部將都習以為常了,可是那些最初見他的人、包括戰場上的敵將,總是瞥一眼就嚇得渾身打抖。有時他實在太匆忙了,胡亂抹上一把淤泥就出門了,臉上常常還沾了個把小田螺和小魚之類。有一次大神知道了他的這個怪癖,特意於百忙之中來到了營中,一進門正好碰上了臉上沾著田螺的烏坶王,驚得叫出了聲音。大神聞著一股股腥臭氣味,心裡不僅沒有厭惡反而有些喜歡。
大神喜歡一切有著怪癖的人和事,對自己的女人、神將及其他,都是一樣。那些特別能撒嬌、特別愛哭或特別高大的女人,總是讓他難忘。有一次行軍途中遇到了一位臉長如馬的女子,這立刻讓他好奇心大發,竟然特意停留了兩天。那是一次難忘的遭遇,雖然不儘是美好的記憶,但也在激烈爭戰的日子裡成為不能消失的一次經歷。他許多年後還能記起那個馬臉女子的沉默寡語,以及在床上小心翼翼的、格外的輕柔。他認為凡是特異的表徵必有相似的內容蘊含其中,一切事物概無例外。所以說這個愛在臉上身上抹一把臭泥的神將讓他格外驚喜。他心不在焉地詢問著戰場上的一些事情,卻要忍不住將對方臉上的一條小死魚揪下來,又放到鼻子上聞了聞。這些場景對於烏坶王來說至今還一片簇新,所以他內心裡固執地認為,大神明明知道自己愛水成癖,卻要將自己分封在這樣一片大漠裡,顯然是故意的、頗費了一番惡毒心思的。這是他特別不能原諒大神、越想越恨的一些方面。
烏坶王勉強在大漠上安頓下來,讓將士們各自想法度過時艱,自己卻將大量的時間用在出外遊玩上。他隨身帶一兩個衛士,高興了還要帶上老酒餚,去天下最好玩的地方走一走看一看。他遊遍了南南北北,對各地美景欽羨不已,什麼高山大河,碧海連天,特別是一些島嶼,讓他正經吃了一驚。
「好嘛,這天下是咱們跟著大神一路打下來的,媽的最後倒沒了咱的份子!就是隨便封個地方也比他娘的大漠好啊!那是人待的地方?那裡能把所有活物熬煉成沙啊!這一下咱總算明白了那片望不到邊的沙子是怎麼來的了,原來就是萬千生物的渣滓啊!大神這是成心要把我風乾了,讓我把一條命扔在大漠裡啊!他哪還有合夥拚命戰混沌的一絲絲情分在啊!」烏坶王一口氣罵了許久,罵到最後連自己都害怕了,因為這是很早以前,特別是戰混沌的那些年裡連想都不敢想的啊。不過他內心裡越來越明白了為什麼要沒死沒活戰混沌:原來天地一清之後,三山六水是多麼誘人啊,這山水樹木、還有上面活動著的人和動物全都是勝者的了!大神是勝者中的勝者,整個天地都是他的了。就為了這麼大的一塊地盤,說什麼也得幹那麼一場啊!問題是現在——烏坶王一想到現在就無比憤怒和懊喪,覺得自己已成為最大的敗者,如今等於是被大神一抬手扔到了垃圾堆上,變成了一塊垃圾。
烏坶王生來第一次在內心裡將大神當成了仇敵。這種認定在他來說是頗拿出了一些勇氣的,這是他於夜間悄無聲息之時才敢想一想的。到了白天,太陽一出,他馬上又迷迷糊糊地敬起了大神。因為周邊的一切、這個世界上的一切,只要是會發聲的,都在一刻不停地頌讚大神。他們在說一個根本不存在的事實,即大神開天闢地、創造了天地。在這眾口一詞之中,烏坶王覺得自己的一切意識都給淹沒了,沒了主見沒了判斷。只不過到了午夜時分,到了周圍再沒有一點聲音一點顏色的時候,他的整個身軀都被黑色包裹了,這才想起了仇恨二字。「我恨大神,我真的恨他呢!」
烏坶王想找到一個或兩個像自己一樣恨著大神的人。這真是一件難事。因為沒有誰敢於將這樣的恨稍稍表露出來,即便有也會深藏心底的。至於說找到那樣的人要做什麼,他還沒有好好想過。主要是相互傾吐心頭的積怨,找個地方罵出來,不然總是憋在心裡,這太難受了。他曾經找過那些與大神在戰混沌的日子裡有過不快的將領,甚至是一些戰敗者,試著與對方說起一點往事,想以此激發出他們心底那些不好的記憶。誰知所有人都滿懷崇敬談論大神,說大神是這輩子所能遇到的最最神聖的、天地間無可爭辯的中心。總之大神就是一切,大神的恩澤正讓普天之下所有的生命分享。大神的功勞與威權,更有曠百世而一遇的美德,無論現在還是將來,都是無法逾越的。烏坶王絕望了。他百般尋找的結果,就是於午夜時分對自己的藐視。他從來沒有覺得自己這麼可憐。
就在烏坶王到處尋找一個像自己一樣恨著大神的人時,另一個人也在尋找。不過他們之間暫時還沒有碰面。他們在未來的一天總要遇到一起,並且最終聯手做成了一件大事:簽訂一個契約。就是這個契約,把一片最美麗的平原賣給了烏坶王。
煞神老母
01
跟包只要聽到隔壁地鋪上有了聲音,就要立刻閉嘴離開。我和他一起回到老人那裡。三先生打坐完畢剛剛起來,面色有一種小睡初醒的樣子。他搓著手和臉,用目光示意跟包給我斟茶。跟包先是給老人遞上一杯顏色淡淡的草茶,然後又給我一杯香茶。老人的雙眼多半時間裡是半睜半閉的,話語絕少。這在之前我早就領教了,所以並沒有與他暢談一場的奢望。我想那種對話不僅不可能有,即便有也會因為過分的深奧與生僻而無法進行下去,因為我畢竟不是他的入門弟子,我們之間沒有行當內部的語言。有時老人與跟包的一二句對話,在我聽來都似懂非懂,那麼陌生遙遠。「下弦月再煎。」「大黃減半。」「艾灸中脘。」「硃砂置枕側。」老人傷痛基本痊癒,但身體仍在恢復之中。除了打坐和服藥,他最常做的活動就是在室內走動:不是一般的散步,而是調理呼吸的同時伴以特別的方式邁步和甩手——每次伸出一隻腳時都要在空中稍稍停留,而且時間極為均衡;腳掌落地時總是外側在先,緩緩地輕輕地,像怕踩到什麼東西一樣;與此同時兩手利落地從身側劃過。老人開始這樣走動時,跟包就與我再次退回到隔壁屋裡。
「先生在排體內的淤毒。跌打損傷藥太遽,會積一些淤毒。」
我不懂這些,最想聽的還是烏坶王的故事,是這片平原的奇怪下落。儘管內心裡還存有或多或少的幽默在,但覺得仍不失為一個有趣的民間故事。跟包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一雙大眼乜斜過來,稍大的鼻頭好像突然沉了一下,就像一個大大的感歎號似的。他說:「不說也罷,從你的年紀上看,真是不到聽這些的時候。」「你自己離九十歲的老人還差得遠呢。」我頂撞一句。「這倒不假。可我是跟包啊!」他一副語重心長的模樣。我說:「不管怎麼說你已經講開了頭,這樣停下來太悶人了。」跟包眼睛斜向一邊,像是在下一個緩緩的決心。他的臉轉過來時又一次做出了以前見過的那個奇怪表情:一張大嘴癟成了一條線。這個可笑的樣子讓我覺得他即將要說一個很嚴重的事情:
「以前老先生讓我把烏坶王和平原的故事全都記下來——我這人手拙心靈,讓我記在心裡行,要我一筆一筆寫下還真有點難為哩!咱倆這回來個君子協定怎樣?我從頭細細地講,你回手細細地記,然後我會像抄藥方一樣用蠅頭小楷抄出,怎樣哩?」
原來這傢伙要與我討價還價,不過正經有些心眼——先講一個開頭,等我欲要知曉下文的時候則不客氣地攤牌。我故意問他:「這沒什麼難的——不過聽了故事還要記下來,它真有那麼重要嗎?」
「當然啊。你想想,多少年以後,如果沒人把這個事情講清楚,往後一代代人就再也不知道平原是怎麼來的、又為何變成了這樣。老先生說了一句話讓我驚了半天——『什麼是平原?那就是這個故事』。老天,我那時嚇了一跳,心想活生生的一個平原祖祖輩輩就在這裡呢,怎麼就變成了一個故事呢?難道沒這個故事,平原就沒了?我在心裡問來問去,最後好不容易才算弄明白了!老人說得一點沒錯,因為這個平原既然倒了手,那就早晚會變得無蹤無影——將來只剩下了一個空殼子,那就不是真正的平原了;所以要找回原來的平原,那也只好到這個故事裡!你想想,是不是這個理啊!這樣一說,我們倆合夥把它從頭記下來,該是多大的一件事,總不算是什麼大材小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