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胡扯。那一天幾個村的人攪在一起,不一會兒臉都被污泥糊住了,誰都看不清誰。如果不是平時有掌握的名單,集團保衛部根本沒法抓人!」
老荒耷拉著頭坐在那兒:「反正不是我。我可不擔這個惡名。」
第二天老荒的酒徹底醒了,伏在門框上喊我說:「走啊,去看看給調弄的人啊!」我不知是什麼意思,大聲問一句:
「什麼被調弄的人?」
「就是黃鼠狼附身的人,哪年裡都有幾個,這會兒正有人捉它呢!」
我將信將疑跟他出門。拐過幾條巷子就聽到了喧鬧聲,原來一群人伏在一個小瓦房的窗戶上,掙著擠著往裡看。老荒一來,民兵就喊:「走開走開,閃開路!」
老荒領我進了屋子。裡面光線暗極了,像是黑夜,直待了一會兒才適應了一點,看清了東間屋裡有幾個人,都坐在光光的炕蓆子上,正用力按住一個人。被按住的是一個五十左右的婦女,披頭散髮,渾身只穿一條短褲,一個勁兒扭動。她的身體雪白,****很大,毫無羞恥感地又笑又叫。
「怎麼能這樣?為什麼不給她穿衣服?」
老荒「嗯」一聲:「找她身上的東西呢!找不到,逮不著,她就不說實話!你哪裡明白這個……」說著又問幾個低頭按她的年輕男女:「看見了沒?」
「看見過一回,一閃,又不見了!」
這時我才驚訝地發現,幾個人手裡都拿了一根縫衣針。
老荒一邊盯著扭動的女人一邊向我介紹:「她叫楚楚,最能附身了,一附了身就是三天三夜渾叫渾罵,要不把這黃鼠狼逮住,她是不能安生啊!她身上有個氣泡兒,在身上飛跑哩,只要看到它,一針扎上去,那黃鼠狼也就算給逮住了……」
正說著有人呀一聲大叫,一隻手狠狠捏住女人的皮膚,另一隻手裡的針就紮了下去。紅紅的血流下來,正扭動的女人一下仰躺了,手足俱抖,滿是白沫的嘴不停地告饒:「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我發個誓再也不來了,快放了我吧,放了我吧……」
老荒湊上前去,惡狠狠瞪著這個叫楚楚的女人:「我來問你,前幾天起事的主使、犯了王法的人,他們都是誰哩?你給我一一如實招來!」
「我說,我說,他們跑的跑抓的抓,就是那幾個嘛……」
「他們是誰?」
「老健,小白,老冬子……還有三皮四眼小五子,東頭的老憨,老艮皮他爹……」
老荒咬著嘴唇點著頭,回頭看看我:「這回你知道了吧?幹了那事的人連黃鼠狼都知道,誰又能瞞得住呢?」
04
那天我還想看下去,因為心裡的疑團越來越大。當我明白楚楚借了黃鼠狼的嘴說出的名字,與這些天裡正在追捕或已經抓起的人完全一致時,就更加驚異。老荒對一邊的民兵說:「記下,一個不剩全都記下,這些人名兒要存個底兒,到時候別讓好人受了牽連!」有人刷刷記著,老荒又回頭嚴厲地盯我:「只要是經它點了名的,有幾個不是死罪?」我小聲、但句句清晰地把如下的話送入他的耳廓:「他們死了也是冤魂,這麼多冤魂你不害怕?」老荒磕著牙,像害冷一樣:「我、我害、害什麼怕?這都是黃鼠狼招供呀,這都是你親眼看見的呀!」
我不再吭聲,只看著炕上扭動的楚楚。我料定這是個不幸的女人,雖然我還不知道她的身世。我發現她身上插針處流血不止,因為那兒被人插了不止一根縫衣針。他們說:「插少了不行,插少了說不定什麼時候它就撒丫子啦!」楚楚不停地告饒,說一些不著邊際的誓言,旁邊的人就更加起勁地折磨她。
老荒對楚楚大聲喊道:「說,一點不剩全供出來!那些逃開的人去了哪裡?能不能逮住他們?」
女人翻著白眼,劇烈扭動,身上的血珠一滴滴落在炕蓆子上,發出尖厲厲的聲音,這聲音真的像是一種野物。她叫著,只不肯再說。
老荒喝道:「你不說不上緊,你不全供出來,就別指望放了你哩!」
「好好,我不敢了,我說,我全說……他們,小白老健老冬子,全都下了四野了,他們這會兒鑽了棘針棵子,然後一路往西瘋跑哩。後面有飛鏢跟著哩,他們為躲鏢就狂奔啊,一路往西下去了。完了,沒了影兒了,官府也逮不著他們……」
老荒的頭使勁往前探去,死盯住楚楚,喝道:「他們想得美氣,想躲開官家的飛鏢?那門也沒有!你好生說說看,到底能逮住他不能?」
「媽呀快饒了我吧,我什麼都說,都說,能逮住他們,反正是早天晚日的事兒——他們跑不了,這成了吧?」
楚楚痛苦的目光瞟在老荒臉上。
老荒點頭:「這還差不多!嗯,我就知道是這樣。」他說著叼上一支煙,搓搓手對左右小聲說:「該問問它藏在哪裡了,該結果了它……」
一個民兵凶凶的眼睛一瞪,指著楚楚大叫:「說,你到底藏在了哪裡?不說?不說就一直用針插著你,直到你死、死!」
楚楚手足俱抖,大喊大叫。
「說不說?不說?再插一根針!」
又一根針插上去。「呀呀,疼死我了……啊呀,我說啊,說啊……」
「那就快說——你藏在了哪裡?」
「我、我……我藏在了山西省……耬斗縣……」
民兵轉臉看老荒:「這,這麼遠的路?」
老荒又一次喝問,楚楚還是那幾句話。老荒罵著:「咱為一隻黃鼠狼跑一趟山西省?這值得?媽的真見了鬼哩……」正說著有人在他耳邊咕噥了什麼,他立刻對我說:
「走吧,你的公務來了,走吧,別看這熱鬧了。」
原來是幾個穿制服的在我的住處等人。他們全都繃著臉,老荒介紹我時,沒有一個人抬頭。老荒說:「老總們忙公務吧,我走了。」說著離開了。一個臉上有刀疤的人把腋下的文件夾放到桌上,看我一眼,翻動著,「嗯,說說你的事兒吧,這幾天也考慮了不少吧?」
「你們是集團保衛部的人還是執法部門的人?」
「你管得太多了吧?」
「如果是保衛部,我可以拒絕回答。」
「我看你還是回答吧,」臉上有刀疤的人冷笑著,「說出來對你有好處,你這個人我們多少瞭解一點,你和他們不一樣。不過我們還是要知道一下誰策劃了這場暴亂、整個過程、你的角色。」
我坐在地鋪上,語氣平靜:「我既沒有參加暴亂,也不贊成以暴力的方式解決問題,並且盡我所能阻止衝動的人群。」
「哈,不錯。誰能證明你的話呢?」
「我只能如實講。你說我參加和策劃,誰又能證明呢?」
「那自然有很多證據。現在是聽你講、兩相核實的過程。」
「那我只能告訴你:那些證明者都是誣陷。不僅是我,就是小白老健他們,也不是暴力的倡導者。他們不過是想為這個村子爭個起碼的公平。」
刀疤不安地咬咬嘴唇:「那誰是倡導者?」
「是集團保衛部的棒子隊。是他們衝到農民的地裡毆打上訪群眾,才導致了這場惡性事件!」
刀疤聲音高起來:「他們?他們是趕來執法!」
我的聲音也高起來:「那農民也是來執法!」
「他們砸毀了好幾個億!」
「集團的人呢?他們毀掉了農民遠不止好幾個億!這個平原上的人連正常活下去的權利都被剝奪了!」
「我,我看,」刀疤把官帽摘下來,露出一個半禿的腦殼,「不把他們……把你逮起來,是不會老實的……」
我冷笑:「那些集團都是一些大老闆的,這邊村子裡都是一些窮人。你們給富人看門,真有出息!」
「文縐縐的,好書底子。」刀疤嘲諷說。
刀疤說完站起來,旁邊的人跟著也要離開。刀疤臨走扔下一句:「你留著這肚子理論到裡邊去說吧,我們給你找了個吃飯的地方。」
「你們有什麼權力隨便抓人?你們只是大老闆的打手……」
「就算打手又怎麼樣……」
他們一出門老荒就進來了,神秘地四處亂瞥:「了得,你屋子四周都站了崗,怕是要換個吃飯的地方了吧?」我說你真聰明。老荒憐惜地看著我:「老夥計,只要頭上沒有『二軍師』這個銜兒,怎麼都好說,怎麼都不會是死罪。」
「他們集團隨便抓人本身就是犯罪,狗娘養的!」
「嘿,你離開前我得告訴一件有意思的事——你猜那黃鼠狼說的『山西省耬斗縣』是怎麼一回事?」
我聽著。
「老天,人家怪有智量哩!民兵聽啊聽啊,最後急了,就在房子周圍找起來——你猜怎麼?民兵在她屋子西山牆上掛的一個破耬斗裡找到了:裡面是一團草,一個黃鼠狼窩,它就在裡面四腿朝天亂抖呢,口吐白沫子……嘿,原來是這樣的『山西省耬斗縣』——看看,黃鼠狼成精真是了不得啊!」
半碗鹽面
01
我被關進了一個幾乎沒有窗戶的小屋:兩米寬三米長,只有一張窄床、一個便桶、一個小桌。那個勉強可以稱為窗子的小洞只是為了外面的人能夠監視,能夠往裡遞一點東西。頭頂上是一盞高瓦數的碘鎢燈泡,讓人覺得滿屋裡不僅有它的氣味,而且還充斥了它的聲音——一種尖厲逼人的、無所不在卻又難以捕捉的聲音。人在這種聲音裡會有一種腦子即將炸裂的恐怖感,口腔裡是一種不可忍受的硝味。腰帶解除,連鞋帶也抽走了。「蹲在一個地方,不准躺,也不准站,還不到休息的時候。」這裡大概永遠不到休息的時候——一個渾身是毛的野小子坐在一旁——我相信這個人打生下來就沒有接觸過一絲一毫的人類文明,完全是野物狀態。他身上人性稀薄,連說話都介於人畜之間。他對我除了惡罵和威脅,再就是用全身散發出的一種氣味折磨人:那是一種聞所未聞的氣味,類似於氨和硫、鐵�蚸M舊布等物品的混合體,讓人想起一座化工廠的廢氣出口,或一種超大型動物消化不良期的氣體排泄。我甚至認為讓這樣一個青年充作我的看守必是煞費苦心,不僅是其他種種把戲,即便單單是這一個人,也讓我在內心深處頻頻告饒。老天啊,我只求身邊這個物件快快離開,好讓我順暢地呼吸一場。我總有一種擔心,擔心在這樣的一種大濁氣中將不久於人世。
野小子叫「阿侖」,只聽別人這樣叫,不知道是哪兩個字。阿侖是人間的稀罕之物,如果不是被其折磨得痛不欲生,誰的好奇心都會被撩撥起來。只是我精疲力竭,在掙扎喘息的微小縫隙中還是忍不住呻吟。
「你媽你媽苦嚎苦嚎……」阿侖用一根帶尖的木棍戳來一下。癢痛,解困。
最主要是困,是十二萬分地渴望閉一下眼、打一個盹。可是尖尖的木棍會及時地阻止我的瞌睡。這樣熬過了一天一夜之後,眼睛干痛難忍,頭開始發木;第二天腦門中間好像擰了一根螺絲,這螺絲在不斷地擰緊、擰緊;你會懷疑這螺絲擰到一定的極限時,會隨時聽到「彭」的一聲,那當然是腦殼的碎裂;第三天夜裡是渴望朝對面牆上砰然一撞,渴望就此了結;第四天白天是雙目大睜卻視物不見,語無倫次地叫人、訴說、應答、呼救。
我看見穿制服的人推了我一把,讓我坐在一個地方——已經分不清或記不住是否有一個凳子了。我後背上豎了一根帶尖的木棍,我回手想拔出來,可是幾次去摸都空無一物。「那裡什麼都沒有。」制服說。記錄的人用筆桿敲著案宗,一卷紙。「該你說了。」制服說。我夢見自己在一條蟒蛇鋪成的小路上艱難奔走,腳下是熱乎乎的鱗片,是比撫摸還要舒服的恐懼,是大白天大睜眼皮的睡。有人看透了我的把戲,過來用手指在我眼前晃動,咕噥一聲:「咦,其實他早睡了。」說著用什麼刺了我一下。一根針掉在地上似的,發出微小的聲音。我低頭去找那根針,眼瞪得比剛才還大。
「你說出來吧。」
「我說出來……說出來……」
「你別存在幻想。」
「幻想……幻想……」
「開始吧。」
「開始……開始……」
一個助手過來,看看我說:「他其實還是在睡。」
腳步聲。我睜大雙眼卻看不清他的臉。我夢中他是一個獨眼龍,一個用腹部走路的人——「蛇……」我小聲說。
「如果睡了就不會說話了……」
「不,睡了會說夢話。」
「哦哦,那麼得先讓他睡足了再說?」
「那是啊。不過睡得太足大概也不行吧。」
「也是也是!也是……」一個小姐用英語結束了這場審問。
我給抬到或拖到了那個無窗的小屋裡。我記得連拉帶推地給弄到了床上。夢中只睡了一個小時,催命鬼就來了。這時候是要拚命的。我用牙咬、用手抓他的眼睛、用頭撞,無所不用其極地反抗,可最後還是給弄到了另一個明亮的屋子,來接受再一次審訊。
這個生不如死的時刻,這個非人的空間,讓我一點點消失、溶化,成為一片乳白色的氣和水,在自己的昨天裡流動。我說了什麼?沒說什麼?自己竟一無所知。對方是一兩個徒有其表的人或物,是肉體和聲音、氣息、渣滓,生命——人的渣滓——類似於那個野物看守。他們極不滿足地搖頭,長歎:「唉,這是怎麼一回事啊?」我相信這句話是在問左右的人;接著是極有意思的回答——因為太有意思了,所以我竟然聽懂了:
「如果脫光了怎樣呢?聽說羞恥心對於他們這一類……」
他們幾個在交換目光。那個姑娘不好意思地去看窗外。另外兩個人拍手定局:「嗯,是個辦法。」
我被脫得精光的可能性很大。因為夢中是這樣的。我夢見或真的看見那個女人看了我一眼。繼續審問。於是繼續回到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