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紀事 卷一·第二(1)
    毒日頭

    01

    人們是頂著一層薄霧出門的。一些人不自覺間攥起了拳頭,弓著腰,一出巷子就四下裡瞄著,想找和自己差不多的人。他們看到許多人都出門了,都像他們一樣弓腰攥拳,伸著頭四下裡亂瞄。個別人出門時提著橛頭,被另一些人勸止了。「咱得空著兩手,這是說好了的。咱只要帶上一件家巴什,哪怕是一把小抓撓都不行!」「為什麼不行?」「那會被誣成打群架的。」那些帶了器具的人不情願地把它們放回去,罵著,然後再回到街上來。「要是,要是他們,跟咱動了真傢伙,那可——怎麼辦?」有人口吃一樣問著,臉上滿是驚懼。「車到山前必有路,你瞎操那份心,你是頭領?」「頭領?我日頭領。」「小心著點兒,這年頭嘴不上鎖,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我不怕,咱反正窮得一根大桿搖鈴鐺,我又怕個什麼!」「真的?那你搖給我看看不行嗎?」「行啊,我倒樂意,可你是個娘們兒嗎?」「你這股老膻氣比三歲公羊還厲害,快留著勁兒收拾集團那些人吧!」「就是嘛,咱也是這意思嘛……」一夥人逗著嘴,往一起湊堆兒,以此消解心裡的恐懼。

    人們聚成了一小群,又變成了一大群,然後開始往街口走去。正這會兒一個瘦幹幹的小伙子提拉了一下褲子從巷口跑出來,嘴裡嚷:「不行不行,都回、回去!今個誰也不能出去……」人群馬上一怔。有人認出這瘦瘦的年輕人,咕噥:「是三兒,村委會當值的。」三兒跑過來,伸手攔著大家:「這是去哪兒?嗯,不用說咱也知道,老荒讓看住你們,咱看著看著你們就出來了……」人群嘿嘿笑,盯他幾眼繼續往前走。三兒火了,蹦一下,卡著腰喊:「停下!都給我停下!」「嗯哼?」人群中有人疑惑地抬起眼找人。這樣只有片刻,更瘦的一個人出現了,大家都吐出一聲:「葦子。」

    葦子盯一眼三兒。

    三兒渾身抖一下,囁嚅:「是你呀……」

    葦子不睬他,往前走去。大家都跟上。

    三兒原地僵了一小會兒,突然躥上一大步喊:「停,停停,還是不行。」

    葦子從人群裡邁出來,繃著臉走到三兒跟前,先端量他一會兒,突然左手飛快提到腰眼,揮臂一掄,三兒就在地上打了幾個滾兒。

    人群往前擁去了。大家邊走邊議論:「葦子是左撇子啊!」「左撇子打人最疼,這是俺爹說的。」

    我和眼鏡小白走散了,身邊全是不熟悉的人。

    人群走出村子,在一條條交織的小路上滯留了一刻。就在這時我看到了小白:他不知什麼時候先大家一步出了村,這會兒正站在一個高處遙望。我趕緊走過去。「小白小白!」我叫著,他卻連頭都沒有轉。他的神情太集中了,直盯著一個地方看。我拍他的肩,他這才轉頭,有些焦躁地說:「我在等老健哪,說好了這會兒領人出來。」「他去了外村嗎?」「是啊,咱這村就由葦子領頭。」

    我發現小白站在這兒,葦子那一夥人來了就不往前走了。我知道這是在等另一些村子的人。這時一直蒙在半空的霧氣開始消散了,太陽出來了。太陽一出來大地就熱烘烘的,褲腳那兒能感到。我又說了什麼,小白還是沒有聽到。

    這樣待了十幾分鐘,覺得非常漫長。我終於看到有人從那些村落裡出來了,不多,比我們這個村的人少得多。小白的臉色不太好看。這時他有些沉不住氣了,朝一直等在不遠處的葦子揮了揮手。人群於是繼續往前走了,要與其他村子的人匯到一起。

    在一條大路邊上,好不容易聚起了三四百人。我看見人群中有老冬——他的病完全好了,兩眼瞪得很大,新剃的板寸頭顯得生猛精神。他一直和葦子在一起。我則跟上小白,害怕一走神他會再次溜掉。這傢伙在今天是個極其重要的角色,他和老健都是。

    小白的眼神四處撒著,我想可能是找老健。這會兒太陽升到樹梢那麼高了,曬得人身上熱乎乎的。小白臉上淌出了汗。他一轉臉看到了什麼,皺著的眉頭展開了:原來老健從一旁抄小路奔過來了。

    我和小白迎上去。老健的臉今天更紅了,紅中透黑,油亮。他的嘴一直沒有閉上,看上去像一個四四方方的大洞,正大口呼吸。他說:「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那些早就說好的事情好像有些變化,鄰村領頭的人倒也賣力,可就是喚不動人。媽的真怪,這裡面有什麼蹊蹺還真不好琢磨。」小白輕輕搖頭,說:「我一直怕有人暗裡做手腳——如果提前走漏消息,有人就會在這些村子裡下工夫,給點小恩小惠、威嚇什麼的。這一招什麼時候都管用的,莊稼人怕事又容易滿足。只有下了大決心的人才能走出來。」

    我把葦子打了三兒的事說了一遍,小白和老健都很吃驚,原來他們一點都不知道。兩人瞪著眼睛聽完了,老健拍一下腿:「得,獨蛋發力了!這就明白了,他原來早就讓人盯著。不過他不知道咱們提前干了,他不在,要不他會自己出來攔人的。」小白說:「我們早就提防了他,可是提防得還是不夠,他會走多遠,現在也難說。」「難說。這獨蛋從今個起得好生防著了。」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看看人群,商量是不是再等一等?最後決定不等了,越等越壞。

    太陽越來越毒,曬得人頭頂生疼。今天的太陽格外厲害。

    大約出了村子還沒有五華里的樣子,後面哩哩啦啦又趕上幾十個村裡人。這四五百人往市裡的方向走,腳步匆匆。我走在小白和老健身邊,不再說什麼。其實我心裡仍舊懷疑此行的意義——雖然「萬民折」上附有多幅照片——垂死的惡性病患者、畸形兒、泛著濁泡的水渠、大片將死的莊稼、鉛色的塵霧……可是我總覺得這次也將徒勞。不過小白問得也有道理:你還有什麼更好的辦法?當然,我沒有任何辦法。

    我只有在毒日頭下默默前行,像大家一樣,只有這一個辦法。

    我們三個人走在人群的末尾。這時沖在頭裡的肯定是老冬子和葦子。我知道快要到達時,我們也將站到前邊去。

    02

    一輛黑色轎車迎著人群突兀地停下,許多人上前圍觀,所以人群一時走不動了。我聽見葦子在大聲呼喊:「別管它別管它咱走咱的路!」只有少數人在吆喝中繼續往前,其他人還想仔細看看。因為車子故意橫在了路上,拉了個擋道的架勢,很讓人窩火。我們三個分開人群走到車子跟前。老健臉貼在車玻璃上往裡看,什麼也看不清。車門打開了,一個中年人下來,老健立刻打個愣怔,認出是鄰村的頭兒花�m。「你怎麼來了?你把車往人堆裡開?」老健沉著臉。花�m不吭聲,往車裡看看,原來裡邊還有一個人,這時笨模笨樣地鑽出車子,竟是獨蛋老荒。

    老健跺了一下腳:「是你呀,你真的坐上了那些人的小鱉蓋子車了?」

    老荒手指一下花�m:「他的車。」

    「那你怎麼坐上了?」

    「坐上來追你這一夥啊!」

    老健火氣更大了:「你要隨上大伙,就使這兩條腿趕。你坐這麼個鱉物件,成心是自找倒霉!你才吃了幾天干飯,就裝起地主老財的模樣?你摸摸襠裡的蛋還有吧?」

    這一番話是當著鄰村的花�m等一大群人說的,老荒臉上實在掛不住,紅一陣白一陣,鼻孔大張著,嘴一咧露出滿口黑牙,罵:「你這個起事的妖精害人的祖宗,我不來攔著你,今個你就闖天禍了!你死了都不知道怎麼死的!你就是願死,也不能拖上這麼多人墊背……你以為今個還是打大葦塘?我實話告訴你,舞刀弄槍對付別的村子可以,對付上邊,你是吃了老豹子膽了!」

    紅臉老健伸手就去揪對方的衣領,被花�m擋開了。老健隔著一個肩膀嚷:「你這個王八種睜大了眼看看,這麼多人有一個拿刀拿槍?有一個拿棍?你要找不出來,我今天就把你劈腿掙巴了!你心裡打了什麼算盤誰不知道,你就是想當奸人,想把全村人賣了買酒喝!你明明知道大夥兒是要上個狀子訴訴冤情,滿心裡都是好意,還反過口來誣人!你閨女被害成了什麼,你一轉眼就忘了,想當奸人,你是天底下最難找的狗東西、白眼狼……」

    小白上前勸著老健,老健根本不聽。小白對在他耳朵上說了又說,他才煞住話頭。小白對老荒說:「老百姓沒有別的企圖,他們作為受害人也有這樣的權利,你親口答應了站在他們一邊、要領他們幹的。」

    老荒對小白說話時聲音稍小了一些:「我是答應了,可這是上『萬民折』的年頭?你是雞雞分子,你心裡比誰都明白,今個是不是上這個的時候?你說!」

    「你偏要叫成『萬民折』我也不反對。不過在折上領頭簽名的就是你,你也簽了名……」

    老健對身邊另一個說:「跟一個畜牲說這些,屁用不頂,還不如弄點大糞抹到他嘴裡,然後趕緊上路……」

    老荒聽到了老健在說什麼,在花�m身後一個勁兒蹦跳,喊:「你等著我怎麼跟你算賬,你等著!真是反了你了!」

    小白推開緊著上前的老健,朝走來的葦子揮揮手。葦子朝人群喊:「走走走,快走莫理他們!」

    人群繞開車子往前趕去。我拉上老健的手走開。回頭看看,車子前邊只有花�m和老荒了。他兩個人對視著,然後鑽進車裡。車子再次追上來。當車子尾隨而行的時候,有人在人群裡大罵了一通,原來是老冬子火了。大家都看到老冬子不慌不忙從路邊搬起一塊米斗大的巨石,扛在肩上,一步一步往跟來的車子近前走去,嘴裡咕噥:「你媽的窮酸不是。你媽的找砸不是。你媽的這一回給你報銷了吧。」

    在老冬子離車子五六米遠時,車子終於停住了。它僵了一瞬,然後猛地倒退、竄逃。

    一群人大笑。

    四五百人踏起了一股塵土。太陽升到了半空,巨大的熱力拋撒下來,像灼熱的磚塊一樣砸在人的頭頂。因為心急路遠,有人建議踏莊稼地走:反正像樣的莊稼已經沒有多少了。一個個濁水潭、一道道髒泥灣要繞著走,讓人心煩不已,一邊走一邊罵。化學氣味、臭味,直往鼻子裡鑽。有些在沉陷地中間夾雜的綠油油的禾苗,煞是可愛。更遠處,那一會兒沉到水裡一會兒又凸起的道路交織著,像一張紊亂的大網。一會兒,那網上出現了一個個黑點,黑點越來越多,越來越大,都看出是一輛輛車子——是大客車模樣的。

    大客車在前邊停了十幾輛或者更多,顯然是等待走近的人群。

    我提醒小白:這可不是一般的情況。這些車裡少說也會有幾百人。

    「他們是從哪裡來的?」老健問小白。

    老冬子和葦子幾個也走到老健身邊。

    小白瞇著眼看著遠處,無法判斷。

    人群出於好奇或其他,還是往前走。我問小白怎麼辦?小白不語,只帶頭往前走去。是的,到了時下也只有硬著頭皮往前了。

    走到近前才看出,這是一溜十三輛大型巴士,全都是新的,一看就知道是從集團那兒開來的。肯定是人群出動不久就有人發現了,然後報告給他們,他們這會兒出來堵截。車門緊閉,待人群距離五六十米時,十三個車門刷一下同時打開。每個車裡都往下跳人:一色藍黑制服,手持一根棍子;有的手裡還持有高壓電棒之類。但看不見槍。

    「是局子裡的人嗎?」老健問。

    「不,這是集團自己的保安隊。」小白說。

    老冬子搖頭:「這就怪了,他們能養這麼大一群保安隊?」

    老健點頭:「一點不錯,就是他們!我早聽說集團那兒有這麼一幫人,平時幹活,一旦出了事就拿起棍子,事後加薪哩!這是一群狠物,咱可得好好防著。」

    正說著那邊有人手持擴音器嚷開了:「喂,你們聽好了,不要受壞人挑撥,有事說事,不准聚眾鬧事;合法渠道十分暢通,不要鋌而走險……立刻回去,回去……」

    老健回應:「我們去市裡,不是去集團,不關你們的事,你們滾回集團!你們把車開到咱老百姓的莊稼地裡,誰讓你們這樣幹?你們滾回去!滾回去!」

    擴音器壓過了老健的話:「限你們十分鐘掉頭回家,十分鐘……」

    老健看看小白,還沒等小白說什麼,老健就沖葦子和老冬子喊:「咱繞開他們,不理他們,咱走咱的路!」

    「走走走!繞開啊……」葦子揮手對人群嚷著。

    人群又活動開了。

    擴音器的嚷叫和人群的罵聲混到了一起,再也聽不清說些什麼。我預感到事情危急,回頭想找小白和老健,可是他們都混在了人流中,一眨眼不見了。我發現最前邊的人已經和手持棍子的人打起來,巨大的喊聲和叫罵聲與揚天的暴土一起捲到空中。

    就在這時候我聽到了小白的聲音:他在呼喊,讓人群快些後撤。

    接著又是其他人這樣喊——是老健!老健喊的是:「好漢不吃眼前虧,別赤手空拳跟他們幹哪,快回家,回家取家巴什啊!快跑啊,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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