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石記 第十六章 (2)
    「以前只是聽說,今日有緣相見,果為鏡中之王,沒想到卻日日用來照影影呢。」

    金銀平脫,就是將金銀錘打成極薄極薄的箔片,剪修成各種花鳥魚蟲圖形,鏨出花樣,再用火漆粘合在高邊素面鏡背,然後反覆髹漆,進而細加研磨,直至銀片紋飾圖案脫露在外,成為眼前看到的這般模樣。

    盛唐玄宗皇上,常用這金銀平脫鏡賞賜朝廷重臣和外國使節。

    「我日日照鏡,鏡亦日日照我。」

    「人鏡互照,古今相映,有趣。」

    「這話倒有些意味,沒有枉看一回金銀平脫鏡。」

    「祖傳的吧?」

    「我家祖傳銅鏡不少,惟有這一件……最為珍寶。」

    「怎麼!不是祖傳的?」

    楚靈璧望著照片上的老者:「他贈送的。」

    「他贈送的?」

    「對,他贈送的。這金銀平脫鏡和院中的籐花和卷耳都是他贈送的。」

    「他是誰?」

    「杜玉田。」片刻,又補充:「杜大爺。」

    齊明刀的目光轉移到照片上,這就是杜大爺?這個面目清秀儒雅眼放精芒頭纏帕首的老者就是杜大爺!

    齊明刀的目光又轉移到金銀平脫鏡上,內心慨歎:也只有這稀世珍寶配和杜大爺並排放在書桌之上。

    齊明刀的目光像松鼠一樣在照片和金銀平脫鏡上跳過來跳過去。

    「杜大爺可是把天下至寶贈送給你了。」

    「是呀,杜大爺家族在唐朝屢出重臣,治國有功,皇上便賞了這金銀平脫鸞鳥綬帶銅鏡。杜家視為傳家寶,一傳就是一千三四百年。這銅鏡不光金貴在自身,更金貴在她蘊藏著盛唐精神。杜大爺的精氣神與這銅鏡一脈相承哩。」

    「人和鏡果然神秀無比!」

    「神秀二字用得妙。」

    「杜大爺把兩樣東西都贈送你了。」

    楚靈璧微笑點頭,半月眼中滿含深情。齊明刀看清了楚靈璧眼中滿含的深情。只有內心深懷愛意的少女,眼中才會蓄含這種深情。

    齊明刀非常明顯地感覺到了杜大爺的氣息。這氣息無時無處不在。楚靈璧不是孤獨一人住著。杜大爺分明時刻存在在這院庭和屋子裡,陪伴楚靈璧,並與楚靈璧一起生活著。

    「我家側室的竹製百寶格上收藏著許多古銅鏡,有漢朝山字鏡,花草鳥獸鏡,人物鏡,青龍白虎鏡,朱雀玄武鏡,長樂未央鏡,千秋萬歲鏡,見日之光長毋相忘鏡,有唐朝八曲鏡,八稜鏡,菱花鏡,海棠花鏡,海獸葡萄鏡,四神鏡,十二辰鏡,寶相鏡,盤龍鏡,飛仙鏡,螺鈿鏡,鎏金鏡,鎏銀鏡,捶金捶銀鏡……鏡上銘文也各式各樣,有形煉神冶,瑩質良工,如珠出蚌,似月停空,當眉寫翠,對臉傅紅。綺窗繡幌,俱函影中。有鑒若止水,光如電耀,仙客來磨,靈妃往照,鸞翔鳳舞,龍騰麟跳,寫態微神,凝首巧笑。有光流素丹,質稟玄精,終古永固,瑩此心靈……不過,你已看過金銀平脫鸞鳳綬帶鏡,別的不看也罷,再說,你也不是專門來看古銅鏡的。」

    「是唐二爺命我來的。」

    「是要找杜大爺吧?」

    齊明刀掏出一封信,說:「唐二爺要我把這封信親手交給杜大爺。」

    楚靈璧微微一笑:「好吧,我領你去半坡馬廄。」說著從床頭取過三條柔軟的絲質額帶,一條紅一條黃一條綠,紅帶綴柿蒂形黃玉,黃帶綴橢圓形碧玉,綠帶綴圓形白玉。上回在四水堂,楚靈璧戴的是紅帶柿蒂黃玉。今日個,楚靈璧攏好頭髮,扎上綠帶圓白玉,說咱走。

    齊明刀想:這就要到半坡馬廄,去見長安城古董行當坐頭把交椅的杜大爺。

    16

    齊明刀隨楚靈璧乘車向東南行十里,又棄車南行二三里,楚靈璧停住腳步,抬起玉臂,伸出嫩草一樣的手指往前一指:「你看。」

    齊明刀順著楚靈璧手臂望去,只見終南山一道餘脈橫斜著延伸過來,緩緩地融匯進少陵塬中。那道餘脈,活像終南山這棵大樹的樹根,深深地扎進少陵塬和關中大地之中。

    就在那道餘脈向少陵塬過渡的漫坡那兒,一大片蒼翠的樹木掩映著幾間青石青瓦的房屋。齊明刀看看那房屋,再看看身邊的楚靈璧。終南山略帶秋意的風吹過來,把楚靈璧身上的衣裙吹得呼呼啦啦響。

    衣裙便是旌旗,房屋便是半坡馬廄。齊明刀猶如跟隨在旌旗後面的戰士,聽到馬蹄叩地而來的聲音,心隨之跳動起來。

    齊明刀和楚靈璧喘口氣,繼續向半坡馬廄行進。齊明刀覺得他和楚靈璧像一對梅花鹿或者一對灰野兔,跳躍穿行在坡溝樹林間。這終南山脈坡溝間的樹木有一些和四郎河邊駝馬山是一樣的,但有許多是四郎河駝馬山沒有的。終南山脈坡溝間的樹木花草要比四郎河駝馬山茂盛得多。終南山翁翁蔥蔥,駝馬山稀稀疏疏。

    齊明刀邊行邊看那些樹木:側柏,栓皮櫟,核桃,板栗,木瓜,舜華,小葉唐棣,皂莢,五角槭,柿子,櫻桃。樹下雜生灌木:胡枝子,懸鉤子,孩兒拳頭,陝西莢蒾,吉氏迎春,花椒,連翹,酸棗。灌木枝條上盡生鉤刺,時不時把齊明刀的衣褲掛住。齊明刀正往前行走,冷不防便被灌木枝條鉤拉得彈回來。齊明刀不得不停下來摘掉那些鉤刺,並且奇怪,楚靈璧穿著寬大的衣裙,鉤刺咋就不拉掛她呢?楚靈璧雙手提住裙角,若一隻山兔,更若一隻山雀,輕盈靈巧地在灌木枝條攔道的礫石小徑上蹦跳前行。齊明刀不由自主地慨歎:只有日日生活在這坡溝林間的山兔和鳥雀,才可能如此熟練地蹦跳行走呢!

    楚靈璧簡直就是那山兔和鳥雀!

    齊明刀聽到前面傳來澗水流泉聲和百鳥和鳴聲,像是聽到一種自然的召喚,急急地追趕楚靈璧前行。

    一道柴扉攔住了去路。柴扉兩邊延伸開去的,是天然生成的灌木經過剪修後形成的灌木籬笆。灌木籬笆裡面,是一個澗水成渠,樹木相對稀少的院落。院落裡邊是幾間青石砌牆青瓦青石板撒蓋的房屋,那房屋隱在這半坡林木間,年深日久,被山嵐水氣侵蝕,青瓦和門窗的色彩已脫落褪盡,牆壁和台階石縫裡邊生滿苔蘚。齊明刀讚歎:在這麼一個自然林泉間,竟沉沉穩穩地隱立著一件大古董。

    楚靈璧推開柴扉,引領齊明刀進入院落。院落中正在澗渠間飲水的松鼠和錦雞聽到聲響,又見有人進來,便出溜出溜地鑽過灌木籬笆,跑到院落外面去了。人進來了,鳥獸走了,這就是院落。

    院落當空,有只幼鷹乘著山風在追逐燕雀和斑鳩。一片打鬥捕捉聲中,幼鷹、燕雀和斑鳩一同跌落到青石青瓦房屋的後邊去。停歇在屋後樹冠間的黃眉柳鶯,鳳頭百靈,黑枕黃鸝,四聲杜鵑,藍羽翡翠和伯勞等,被打鬥捕捉聲驚動,一齊躍離枝頭,盤旋穿飛在樹冠的枝葉間。樹冠頂上更高的高空,有雕鴞、燕鷗、蒼鷺、朱鹮等大鳥在盤旋或飛過。

    澗渠那邊,偏屋山牆底下,是人工修整出來的幾畦菜地,種著芹菜、菠菜、韭菜、黃瓜、苦瓜、豇豆、蔥蒜、甘薯、花椰菜、瓢兒菜等時令菜蔬。澗渠間身扁頭寬尾紅的魴魚在穿梭游動,菜蔬間螞蚱蟋蟀跳躍鳴叫。六月郁榆,七月葵藪,八月剝棗,九月板栗柿子,加上蟹魚菜蔬,杜大爺吃喝的倒新鮮自然。

    想杜大爺居住生活在這鍾靈毓秀的終南山脈間,日照青翠,白雲閒度,晚霞鋪空,明月出岫,山水為鄰,鳥獸作伴,何有半點馬廄氣息?倒是一派世外桃源景象。

    齊明刀心存疑竇眼含疑惑地去看楚靈璧,見楚靈璧也正站在澗渠邊的一株草前凝目沉思。澗水斜貫院落,穿過灌木籬笆,彎曲盤繞,逶迤往坡下而去。

    澗渠約三尺寬,渠底鋪滿碎鵝卵石,岸兩邊生滿蔓草野花。水沖石草,潺緩起聲。楚靈璧素衣素裙,站在岸邊,與花草相襯,再映入澗水中,影影綽綽,晃晃悠悠。

    齊明刀看到楚靈璧面前水中有一株形狀怪異的草。那草扎根水底卵石間,圓莖如釵股一般升出水面。莖在水中青色,出水卻是白色。葉子經日月朗照,成為赤紫色。澗水從那花草左右流過,山風從水面拂過,那巴掌心大小的草葉和釵股一樣粗細的圓莖一併搖動,煞是好看。

    齊明刀:「這是啥草?」

    「荇菜。」

    楚靈璧話音剛落,一雌一雄兩隻身材靈巧的小鳥飛掠過來,翅膀賤起水珠,帶斜了荇菜。兩隻小鳥掠過水草,繞楚靈璧飛旋一周。落在不遠處的渠岸邊,轉動小腦袋看澗水中的小魚兒。小魚兒早已被鳥兒飛掠的影子所驚動,機靈地閃身快游,鑽到碎鵝卵石的罅隙裡去了。

    齊明刀:「這是啥鳥?」

    「雎鳩,也叫王雎。」

    楚靈璧先答一草荇菜,又答一鳥雎鳩,這使他忽然想起中學語文老師讓大家背的《詩經》上的古詩來。

    在四水堂第一眼看到楚靈璧時,齊明刀頓生癡迷之情。楚靈璧幽閒貞靜,令人望而生愛,又敬而生畏。楚靈璧身上那種神韻他形容不出來,打死他也形容不出來。齊明刀萬萬沒有想到,人生的機緣在這半坡馬廄的院落裡。在雎鳩的笑笑鳴叫中,在明徹透底的澗水旁,他看到了搖曳的荇菜和靜穆的楚靈璧。窈窕,啥是窈窕?以前咋樣也想不確切,現在不用煞費苦心地瞎想像了。窈窕就在眼前,眼前呈現的就是窈窕。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窈窕淑女就站在半坡馬廄院落的流水旁,荇菜搖曳,雎鳩鳴叫。可是君子呢?君子呢?!齊明刀無論如何想像,也無法把自己想像成君子。一個土裡土氣的稼娃,一個癩蛤蟆,咋能成為窈窕淑女身邊的君子呢?誰能做這個君子呢?大爺嗎?

    齊明刀神魂有些迷迷離離:「荇菜那邊是株啥草?」

    「芣苢」

    「啥芣苢?明明是車前子嘛。」

    「車前子就車前子吧。」

    「車前子對岸那株是卷耳吧?」

    「是卷耳。」

    「哦,是卷耳,跟你房門前那卷耳一模一樣的卷耳。」

    「那株卷耳原本也在這澗水邊,與這株卷耳隔水相望,結果讓我搬回長安城了。」

    兩隻雎鳩笑笑鳴叫著飛走了,卻有一群蝴蝶飛過來,繞著卷耳上下翻飛。齊明刀看時,這群蝴蝶雖多卻只有白黃兩色,就說:「這蝴蝶跟你家院落的蝴蝶一模一樣呢。」

    楚靈璧:「我家的蝴蝶本是這裡的蝴蝶,我在搬卷耳時,那一白一黃兩隻蝴蝶便棲落在卷耳上,隨卷耳一起進了長安城。」

    齊明刀驚異萬分,再看眼前這群蝴蝶,翻飛一陣,全部擁擠著落到卷耳上。卷耳上登時開滿了蝴蝶花。

    好一曲活生生的蝶戀花!

    一股涼風從山溝吹進院落,搖動樹枝灌木、掠過澗水,吹拂著卷耳花。卷耳花柔軟的莖葉在風中抖動著。卷耳花上的蝴蝶也隨著卷耳花莖葉抖動的韻律抖動著翅膀,並藉著風勢躍離卷耳花,翻飛向空中。蝶群繞著卷耳花旋飛一陣,便漸離漸別飛過澗水,閃閃爍爍地越過那片菜地,向青石青瓦的半坡馬廄的窗前飛去。

    窗前是一叢幽篁,幾株籐花。幽篁和籐花前站著一位面目清�嚏B精神矍鑠的老者。那群蝴蝶在幽篁前陡然升高,環繞著老者飛行。老者便隱現在閃爍不定的蝶群之中。

    蝴蝶引領著齊明刀和楚靈璧的目光,往前移動,一直移動到老者身上。

    楚靈璧提住裙擺,匆忙趨前行禮,叫了一聲杜大爺。那神情那聲調,簡直動情得無法形容。

    老者在蝶群裡淡然回道:「靈璧來了。」

    哦,這老者就是在長安城古董道兒上最最尊貴的人物杜玉田大爺!齊明刀曾經遐想過許多與大爺見面的形式,惟獨沒有想到眼前這種蝶群引領的形式。齊明刀不得不在心中歎息:緣分天就,豈是人力可以預料的?

    蝶群仍然環繞著杜大爺飛行,忽聚忽散,忽來忽往。杜大爺的面目身影也隨著蝶群的聚散來往忽隱忽現。

    齊明刀凝神屏氣,努力在隱現間打量杜大爺。杜大爺既不是那種穿著麻屩蓑衣的閒雲隱士,亦非楚靈璧照片上纏著帕頭的古式官員,更非黻衣繡裳的鄉間紳士。杜大爺穿得太平常了!鞋,是手工千層底圓口布鞋;襪,是白棉布帶梁船底襪;褲,是青布褲;衣,是白色中式對襟衣。這身打扮,要不是漿洗得乾淨,簡直就是尋常山村野叟的打扮了。然而就是這身山村野叟的打扮,才愈發顯出杜大爺樸素之中的不平凡。那清秀的臉龐,那渥丹一樣的面色,往後梳著的頭髮,那站著的姿勢和眉眼透射出的古雅高貴和讓人望而生敬生畏的氣質,若佳氣流嵐,徐徐從山澗林中漫溢開來。

    杜大爺輕輕拍一下巴掌,那群蝴蝶猛地一陣翻捲,升到杜大爺頭頂,移過幽篁和菜地,隱入灌木叢中。

    杜大爺望一眼齊明刀:「這位後生是……?」

    楚靈璧忙上前回答:「他就是我跟你提到過的齊明刀。」

    杜大爺摸一下留著幾根短鬚的下巴說:「喜鵲樹上叫,柴門信使到。」

    齊明刀連忙上前行禮:「晚輩受唐二爺之托,專門送一封信來。」說著掏出那封信,雙手恭呈給杜大爺。杜大爺接過信封瞄一眼,見果然是唐二爺手筆,便揮揮信封,說屋裡請。

    從院落到屋裡短短的幾步路程中,齊明刀聽到杜大爺和楚靈璧你一句他一句對著詩文。一個說十載籐花署,一個對三春芥子園,一個吟老驥伏櫪,一個應流鶯比鄰。齊明刀聽那詩文,表面意思到還想像得來,但內中所指,就揣摩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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