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腦袋就像要爆炸了一樣,耳朵裡被脈搏湧出的血液撞擊得轟轟響。緊接著,他覺得自己的頭蓋骨似乎被子彈穿成了蜂窩,那火焰從子彈孔裡噴出來,甚至還從他的耳朵、鼻孔跟嘴巴裡湧出。詹姆斯·邦德突然醒過來。睜開眼睛,他馬上意識到那「轟轟」聲,原來是飛過他頭頂上的兩架蘇聯噴氣式飛機啟動發動機時的燃油聲。他粗略回憶起他們曾說過的:軍事噴氣式飛機一般是貼著山頭低低地飛過,迴旋到他們臨近蘇聯的古老港口基地——阿岡戈。
他責怪自己太過粗心,本來只想合眼養精蓄銳的,不曾想竟真的睡著了。他伸了個懶腰,活動著酸疼的肌肉。緊接著他又慢慢地挪動了一下身子,看了看手錶,是該行動的時候了。此時的天氣非常寒冷。他忍著強烈的腸絞痛,豎起耳朵很認真很小心地聽。耳朵聽到的仍然是噴氣式飛機漸遠的「轟轟」聲,竟然聽不到該區域上空偵察機定期巡察的聲音。
據他瞭解,這種巡邏偵察機是蘇軍在斯大林格勒戰役中,從納粹德國空軍那裡擄獲得來的,已經使用了超過六十年。因此,見到它,就像是見到一架老式破舊的羅馬大炮出現在八十年代的電子戰場上。
這時,邦德的意識終於全部清醒了。他機敏靈活地俯察周圍的環境。這是一片漆黑的、不知敵人何時出現的群山峻嶺,而他正朝東躺在其中某座山的脊頂上。他的右側是一座狹長的人工湖。在正前方,是一間矮小的水泥打造的警衛室,它封鎖了通向水壩頂部的道路。這座水壩從山谷地面直直聳立,大約有800尺高。
水壩底部是由大量圓石和岩石塊構建的地面。邦德很清楚,這些只不過是一些偽裝物,其下方連接著20尺深,用鋼筋混凝土構建的防彈室。也可以說,岩石層下面的密室才是他的目標:化學武器廠一號。
雖然在1972年,各國曾協議商定並簽署了公約,但蘇聯一直都在這嚴寒無比的地下製造生化武器彈頭。
M曾和他們說過,到目前為止,這些生產品雖然僅僅限制在已知的有毒物質、損害神經系統的有害氣體以及其它某些可怕的物質上,但是,這個工廠現在已經重新配備過,他們預計再製造一些遠遠超過那些能讓人直接死亡的武器,比如:某種游離狀態下的濾過性病毒,它的破壞力,就像人類逐步破壞全世界的熱帶雨林一樣。另外,在幾個星期內,該地下工廠將生產出一種噩夢般的生化物:這種病毒可以迅速傳播,讓受害者血液變稀。它能讓人體迅速癱倒,主要器官相繼停止工作,可以說,這是一種既迅速又恐怖的死亡方式。
這次,即使不能及時遏制蘇聯製造這種帶來大災難的彈頭,但最起碼也要想辦法拖延他們的計劃。M非常明確這件事的緊急性,因為西方國家研究出這些相對的免疫抗體還需要一些時間。所以他決定由007——詹姆斯·邦德和他的老夥伴006——艾裡克·特弗萊恩共同完成這次任務。他們的上司M說:「你們是我最優秀的人才,我們大家心裡都有數,這次任務的成功率只有50%,但我沒得選擇,那個鬼地方必須馬上毀掉。若再遲幾個星期,恐怕就太晚了。」
此刻,邦德已在蘇聯,他回過頭遠眺山谷,思索著:在蘇聯帝國這一荒涼遙遠的北方地下,竟然有這種令人髮指、慘絕人寰的活動在進行,真是難以想像啊!
那條在高地遠處鋪設的、連接著山谷起伏不平的跑道,是邦德視力範圍內的唯一生命痕跡,它處在與水壩平行的長峽谷旁邊,大約有30尺遠,但是這條長峽谷很深,遠遠超過1英里寬。
M和他們說,進出生化武器廠一共有兩條通道,這條跑道是其一。工廠的工作人員、負責安全的部隊以及科學家們乘坐一種老式飛機從這裡進出。
第二條通道,就是利用1960年代後期打鑿的簡陋地下通道,它是通過打鑿開土地和岩石層而築成的。通過這條通道,可以把工作人員及生產品直接運向阿岡戈海港。這是一套簡潔的滾動式運輸系統,主要由運送生產品的平板車和裝有硬木椅來運載幕僚和軍隊的無頂車廂組成的。從武器廠到阿岡戈這個過程需要24小時——很難度過的一天。
在三天前,艾裡克·特弗萊恩便已進入阿岡戈。若所有文件都齊全,又沒有人疑心的話,他現在應該在搭地鐵,不久將到達武器廠本部。
M早已算好了要由兩個人來共同完成這項任務。所以他命特弗萊恩進入武器廠後,要穿過鐵格子板那裡,想辦法到空調系統周圍的厚屋頂上等候邦德。此外,他還負責提前找出能與邦德聯手行動的安全地方。
而邦德的任務,就是要殺死在水壩上站崗的兩名衛兵,然後,再帶著武器跟炸藥下去同特弗萊恩會合。最後,他們要合力完全炸掉整座秘密生化武器廠及其配備設施,再想辦法返至阿岡戈港東邊——大約20英里處的撤退點。這次任務的參與者從來沒有質疑過這是近乎於自殺的任務。「西洋櫻草行動」,邦德對這個滑稽的任務代號感到莫名其妙,這個代號和他們即將開始的行動大相逕庭,絲毫對不上套路!一想到在這次行動中,還有諸多琢磨不透和怪異荒誕的地方,他不禁浮起了笑容。
他再一次盡力將手臂和雙腿伸展開。此時,他在距離崗哨50碼遠的地上僵臥了足有七個小時。而在八個小時前,他從一架作了偽裝的飛機上以高空低入法的方式降落至此。他花了整整一個小時的時間才爬上這塊突出的岩石,而這兒距離降落點的斜坡不過1/4英里。通過這裡,他便可以迅速地衝入警衛室。
處在水壩頂部邊緣處的警衛室是由水泥構建而成的,呈正方形。邦德正對著的這側牆壁,有道門和窗戶。通過照片簡圖他知道,警衛室有個房間是那兩名常設衛兵睡覺、休息和吃飯用的。在室外較遠的地方,有個不�袗�製的狗柵欄。而在通向水壩頂部的通道盡頭,配置了電動滑門。
崗哨內的衛兵都來自蘇聯國家安全委員會,是從KGB的國境駐守部門中選拔出來的,主要負責生化武器廠內的安全任務。他們曾經和其它精銳軍隊一起接受過特別的訓練。水壩的另一側是不需要加派人手看守的,因為那裡與整片陡峭險峻的岩石相毗鄰。
每個星期那兩名衛兵會換班一次。在換班的時侯,他們一定要在鑲嵌在水壩直立牆壁的呈D字型的腳踏橫木上,做艱難而又快速的攀爬才可以。邦德想像著:在寒冷刺骨的冬天裡爬上水壩,會是什麼滋味呢?光是憑這想像,就夠讓人不寒而慄了,而現在輪到他自己親身感受的時刻已越來越近。他正在冷靜地核對他帶來的裝備。
他穿著一雙登山靴和一件套頭穿的長毛皮外衣,這身裝束都是經過特別設計的。束身裝和毛皮外衣均是石灰色的,且縫製有很多鑲著紐扣和裝上拉鏈的袋子,數量比一般狩獵外套的還要多。邦德把武器包裹好放在緊貼皮衣的胸口處。在他那身套裝的右腿旁,則裝著他希望會是最終救他性命東西的長袋。他的腰部束著一條既寬又厚的腰帶,上面則用線固定了四個以上的小袋子和滾厚邊的皮製槍套。皮套裡面裝有火力十足的「格拉斯」炸藥,還配有長消音匣的ASP9毫米口徑手槍,這些都是他精挑細選的武器。邦德用滑雪面罩遮擋住他的頭和臉,用既能御寒又不會影響手指做細緻活兒的緊膚皮手套保護他的雙手。
他再次活躍他的大腦,謹慎地核對那些裝在所有袋子裡的全部東西。其實在他寒冷、疲憊地進入那可怕的睡夢前,這項工作就已經做了十幾次了。
核對好全部物品後,邦德注意到從遠處跑道旁邊下方,傳出「斯特寧」偵察機啟動發動機的「劈劈啪啪」聲,這是第一次信號。在區域的上空,那架老舊的偵察機開始做例行巡察。飛行員會細心地搜索是否有人想要靠近這個禁止區域,如:普通的登山狂人;更壞的,就是其它國家的間諜人員。
那架「斯特寧」偵察機如果依照事先安排好的,在沒有多大改動的路線上飛行一大圈,20分鐘就能完成任務了。它還需要低飛從人工湖面掠過,飛過水壩的中心點完成它最後一步偵察行程。緊接著,在大綠色駕駛艙內的工作人員,會密切巡察警衛崗哨。他們會要求KGB的國防警衛人員之一從警衛室出來,走進鐵籠裡面,並對機艙內的人員做出一道信號,以示「一切安好」,這都是例行安全巡察任務的一部分。儘管警衛室內有電話,還配備有雙向無線通訊裝置,可是他們仍得按照安全指揮官——卡洛莫夫上校所忠愛的方式執行。阿凱蒂·格瑞夫斯基·卡洛莫夫,是KGB國防駐守高層軍官之一,西方國家很多政府官員對他都很熟悉。聽聞,他關於安全的理念非常偏執。比如,他會安排人員去監視警衛,再命令警衛去監視其他的警衛。像這樣一層一層監督,絲毫不鬆懈。
「斯特寧」偵察機的發動機聲變了,此時它正在邦德所在地的下方。邦德緩緩起身,縮著四肢,不聲不響地向那棟建築物跑去。他的身體緊緊貼在那位於髒兮兮的窗戶右邊的牆面上。突然,他聽到飛機已經從山谷中移上來了。
他快速地移到牆面中間,窺探著窗內的狀況:兩個警衛面對面坐著,正在專心下棋。出什麼事了麼?他思考著,莫非是他們忘記了本應該向偵察機做回覆信號的時間?
隨著飛機的離開,噪音也遠了,沒多久,他發覺發動機聲又發生變化了。飛機呈直線式飛向水壩中心。
邦德再次將身體貼近牆壁,這次可以清楚地聽見兩名警衛的對話聲和椅子向後撤的「吱嘎」聲。
他探著頭窺視著屋內。一名衛兵隨手開了通向水壩頂部的門,走出去後進入了不�袗�籠內。另一名衛兵還坐在桌子前,十分投入地注視著棋盤。
邦德聽到飛機的噪音正在逐漸接近,他從槍套內掏出自動手槍,慢慢移向門邊。在經過窗口時,他看見那名已在屋外的衛兵,正用雙手遮著眼睛仰頭向上望。
就在這一刻,邦德衝進門並舉起拿著槍的右手。一直看著棋盤的衛兵因為太專注了反應相當慢。他轉過身傻傻地看著邦德,露出難以置信、驚恐遲疑的複雜神情,像是看到外星人空降似的。
輕微的「噗噗」聲從自動手槍中發出。事實上,子彈射出的聲音遠沒有金屬機械的「卡噠」聲音響亮。兩發子彈都打中了衛兵的胸膛部位,直穿心臟,兩者相差也只有1/4寸遠。邦德稍微向後退了一步,心想:這樣的殺傷力太強了。那兩發子彈在炸開的同時,衛兵的鼻孔立刻流出了鮮血和煙霧。過去的經驗讓他知道:傳統子彈需要連射兩發才可以,但用「格拉斯」子彈,一發就已經足夠了,而且90%的中彈者都會在幾秒之內停止呼吸的。「格拉斯」子彈的本來面目是放在一種散彈式獵槍上用的,屬於第二號炸藥。這種子彈由一種液態「鐵氟龍」物質裝在它的白銅薄夾層中,又用塑膠鞘蓋封上子彈頭,當它射進人體時,炸藥會立刻向外炸裂開造成傷害。
已故衛兵的椅子朝後方猛地退去,幾乎撞到牆壁。屍體則向一側倒去,重重地滑落在地板上,一手滑過,打翻了棋盤,棋子落得滿地都是。
那架偵察機正在由屋頂上方通過。邦德剛要提腳跨過屍體的時候,電話鈴響了。
邦德遲疑了一下,眼睛在迅速尋找鈴聲的來源。一共響了五次,他才屈身把電話線從插座上拽下來。這時,他聽見另一名衛兵靴子撞擊地面奔跑向屋子的聲音。邦德猜想對方一定是邊跑邊從槍套裡掏手槍。
「果然沒有做軍人的天分。」邦德輕聲自言自語。那名衛兵只想著要衝進來看個究竟,竟忘記了要先做一下戰術評估。他最基本的也要先思考一下崗哨內可能或不可能發生的狀況才是。他衝進屋子的時候,那把小小的自動手槍差點握不住,在他手裡搖晃著快要掉下來。
這一次邦德就開了一槍,那名衛兵就往左側一靠,頹然地倒下去了,他是先碰到了牆壁後才傾倒在地面上的,因此,在他後面的牆壁上留下了一道濕乎乎的血跡。兩顆棋子滑落到他的腳邊,打破了接下來的寂靜。
「將軍!」邦德小聲喊道。
他再次審視了週遭的環境,想確認找到控制通向壩頂部鐵門的開關。門左側上面,有顆很長時間沒有被觸摸過的金屬按鈕,呈銀色菇狀。這和他們告訴過邦德的位置相吻合。他看一眼手錶,可離開的時間剩的不多了。如果全部進行得順利的話,他會同艾裡克·特弗萊恩在適當的地點會合。整盤計劃是:他們先要完成主要任務,再趁大部分工作人員在早上休息一小時的時候,潛逃出去。
他拉下皮大衣的拉鏈,將纏繞在身上的有彈性的粗繩索解下,反纏在他的左手臂上。他又檢查了一下整捆繩索是否足夠長,是否會有糾纏到一起的危險,因為他的性命在接下來的幾分鐘裡完全依賴於他剛剛捲起的這捆既柔軟又有彈性的裝備上。這時他左手緊握繩索套,右手拿著一個大的彈簧夾。邦德舉起右手的彈簧夾,用力敲了一下控制著外面大門的按鈕。
他聽到金屬門在柵欄遠處發出悲傷的「嘎嘎」聲。他伸頭向外望,出現在眼前的是清晰的通向廣闊壩頂的通道。邦德狠狠地吸了一口氣,毫不猶豫地拚命向前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