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的心卻說,相生,有什麼話儘管都說出來吧!但同時,我的胴體與我的心作對。因為我知道,我無法承受這份愛情。這僅僅只是一種感覺。如果我連感覺都承擔不了,那又如何去承擔他戳破這種感覺之後,迎面撲來的真情實意呢?
我摀住他的嘴。觸到一滴兩滴冷冷的淚。我給了他一個肯定的眼神。那眼神如此堅決,隱含著一句脆弱承諾的痕跡。我的諾言在他的哭中沉浮。不要說愛,相生,不要把愛說出口。這是一句我從未對他
說過的話,卻是我送給他的最終箴言。我要告訴他,沒有愛就沒有痛苦。愛就是痛苦。愛是割捨。我的手在他光滑的臉上搓出兩道火紅的印子,像兩條光
焰,兀自橫飛。我知道自己粗糙的手已過早地暴露了肉體漸已
老去的這一錚錚事實。所以,我只能將愛割捨。我捧起他的臉,將它捧到扭曲、變形、破裂。的
快樂。我看著他哭。知道他說出那句話後,最終會產生怎樣的後果。他亦在沉淪。破裂已徹底完成。好了。完美了。
毀滅,是另一種姿態的完美。他的十歲,掌托在我的手中。他的青春。他的光。我替他抹了一把淚,只能這樣了。只能這樣愛和佔有。只
能這樣沉默著毀滅,才能將我和他的情分維持下去。只能這樣。他一把掙脫我,跑進如墨的漆黑。一陣風吹過。我裹緊衣服,走向燈火微明的拐角深處。太陽很快就要升起來。只能這樣無力地去愛,去接受,去毀滅。
枝丫結了花,花開又謝了。春天慢慢地過去。我沒有趕上北京這一年的春天,因為我
回了一趟冷溪。回家不是件容易的事,需要坐四天火車。由於冷溪是小鎮,站台亦小,所以只有一班列車通過。
如果不是一位姓謝的政法委書記是冷溪人,火車在冷溪是不停的。我等了許久才買到回去的票。回家的事情我要稍後再講。我要先來說說兩個月後從冷溪回北京的時候,路上的情景。沿途所見風景,去與回都是一樣,所以不用過多筆墨描述了。車一路顛簸行駛,我發現車裡不再是兩個月前的火熱喧天,而是片片冷淡氣氛。火車走到下午五點,開始供應伙食。我看見一些戴紅袖章的人不斷來往穿梭於各節車廂。人人都得對他們禮讓,幾乎是
過分的,他們卻毫不講理,彷彿理所應當。他們吃飯也不用花錢。臂上的紅袖章是現成的糧票。我拉住一個面目看上去較為和善的小姑娘,問她,你們是什麼人哪?
她說,這你都不知道,我們是第一批紅衛兵。
她語氣中的驕傲使我覺得她不食人間煙火。我還想拉住她更多地問詢些什麼,但她似乎很厭煩。我就作了罷,回去自己的位置坐好。
那時雖然亂,風景卻百般新鮮。過目之處,鬱鬱蔥蔥,紅黃點綴。哪裡都是綠色。綠色是人間的顏色。火車過得快,將一些綠演變成組合的形式,一抹一抹出現在平原的單調之中。一些地方冬天的時候下了大雪。如今,雪徹底融化了,大地上到處都在稀里嘩啦地流、淌、湧,佈滿縱橫交錯的臨時溪流。大地是一張年輕的面孔。綠色的單調表層上卻佈滿複雜紛亂的紋理。
車窗外的草都該過腰際了。平原成了荒原,看上去早已無人打理。這令我感到非常奇怪。
我輕輕地扳開車窗,感到火車開得也不是那麼快。四月的和風淡淡地撲擊著我的面龐,所有皮膚的茸毛被陽光鋪出一路金黃。一切都是平靜的。
這樣平靜的四天四夜後,我終於從冷溪回到了北京。
但有一點似乎無法平靜。不是「文革」的熱情感染了我,玫。說實話,我當時根本
就不懂什麼是「文革」,只是略有耳聞。雖然它幾乎是在一夜間爆發的,而且傳播速度之快令人瞠目結舌,但是我真的不知道。興許是那時,成天與相生膩在一起的緣故。學校停課後,我們倆躲在公園裡讀書,冒著寒風陣陣。或者去西單附近,看看頹塌的牌樓廢墟,再穿過西單就到了長安街。我們走在古老的長安街上,撫摩歷史發出的古老觸感,聞悉歷史帶著悲慼的醉人聲息。需要向你說明的還有,當時我們的關係已經不僅僅是師生這樣簡單了。我與他之間,驟然昇華了一個層次。我們成了知己。
「知己」這個詞安置在我們身上,真是有些可笑。
茹玫,原諒我思想的跳躍性。希望你跟得上我的節奏。
現在,我要與你說說,有一點什麼,是我無法平靜的。
那是在火車上的深夜,四周靜悄悄的。只有火車發出規律的鏗鏗巨響。一些蟲鳴抓到機會,便漏進這火車的聲響之中。我能聽到的蟲叫,就那麼細微的一丁點兒,是手中抓不牢的風,應當質疑它的存在。
我將身體往上挪一挪,好讓自己找到舒服的位置坐。我不能入寐。我開始想念相生。他的眼睛,嘴,某個細部,甚至連一根紅色頭髮,我都能清楚回憶起來。這一幅如此清晰的形象在我面前,像蕩鞦韆,蕩來蕩去。我轉過臉,看著窗戶裡投射出來的自己的影子。我感到自己越來越像他。無論是眼神裡透出來的沉澱、緩重、深邃,還是他的孤傲氣質。我看著它,嘴角微微往上一翹,一個笑立馬就被勾出來。笑也像他。他的笑
一點都不是笑,很輕、很輕,我曾一度將其誤認為:輕蔑。
他不再嫌棄我的貧窮。我也不再仇視他的富有。
我說過,我們平等了。
是在長安街上。我們走著走著,就彼此挽起手來。太冷。胳膊與胳膊隔著十厘米厚的棉衣、毛衣、內衣,產生化學反應。是人腦下意識的官能折射,輕輕觸及,便產生出巨大震動。這是我們所始料未及的。我們都很平和地接受了這份震動,誰都裝作無知。我們裝,只是因為單純地想留住這份震感,留住彼此,留住彼此感受不到卻可慢慢探索、發現的體溫。
肉體的接觸是決定性的,而精神卻可肆意伸縮。有多少中國人在那個年代,只能靠頭腦去意淫。沒錯,那是一個真正的伊甸園的世界。
當時的「性」是個禁地。性被重視,是以毀滅作為根基而重視的存在。否則,性的存在將會否定其本身涵帶的所有快感。它存在的唯一價值,就是工作。性成為一項夫妻的定點工作,為了培育單一性的理想與信仰的接班人。它擯棄人間的一切快樂,擯棄人性最初的基本享受。性連同人性、雌性、雄性、天性,通通被壓制,積聚在一起,再進行銷毀。一個龐大的無性群體,在未來的某一天,終會完成其理想與信仰的高度統一,那就是亢奮的個人崇拜主義。所以在當時,性無法作為第一感官存活於腦際,它的自由不被允許。日復一日,只有固定的思想體系,一成不變,膠著頑強。固定的思想模式必然磨
滅人性最初的判斷能力,消亡人的性需要。所有擁有性感受的,都不被視為正常人。他們定要遭到時代的淘汰,僅僅因為他們正常,他們對性官能的極度飢渴。性的失卻,成了佹得佹失。
所以你說,那是個不正常的年代。這話我贊成。
又離了正題。
我要接著說說我的不平靜。
我要走的那天,簡相生去車站送我。他沒說什麼,只是跑得一身汗水,他氣喘吁吁的,還是沉默。我們在一起,並不怎麼說話。需要的僅僅是一個沉默的作陪者。火車的汽笛已在拉響,人潮湧動,把我們往分開擠,他牽著我的手,在人潮裡起起落落,他低矮的個子被人群輕易地覆蓋下去。但我能感到他的手。他用勁地牽著我,祈求我留下來。他的呼喚如此徹耳,別走!別走!為了我,你留下來吧!我往他那邊走去一些,挽住他的肩膀,使我們無法再被人群分開。半晌,人潮漸漸鬆動了些。我知道火車馬上就要開了,乘客都上了車。我說,相生,我得走了。
他「哎」一聲揪住我的衣服,似乎才明白自己來此處的目的。他說,我只問你一句,你回去幹什麼?
我說,我要向一些東西、一些人,徹底告別。
他說,我跟你一塊兒走。
我摸摸他的頭,弄弄他汗濕的頭髮,笑了笑。說,別
傻了,我的家鄉離北京很遠的。說完,自己卻有一些莫名
的悵惘。他揚起臉,也對我笑,說,早點回來。火車開始發動了,鐵軌與車輪摩擦,亮出一聲尖銳的
吶喊。我要上車了。我看著他,說道。這場面有些傷感,而我不想多情又做作。一點這樣的感覺
都不要。我不要演戲。他說,一定要早點回來。我告訴他我回程的日子。他說那天會去接我。我說,別在火車站被人販子拐走,我怕失去你的。我俯下
身,手掌打在他的雙肩上,眼睛死死地盯著他。這話一點都不假。我用我的眼神告訴他。他拗開我,掉頭走了。他比我先離開。我看著他的背影漸
行漸遠。我坐上火車。後來相生告訴我,之所以他要走在我前面,是因為不想看
見我離開。他憎恨離別,離別的感覺很殘酷。所以,你的先行離開是因為這樣嗎?相生,你將這殘酷、痛苦通通施與了我。而且是,永永遠遠。
四天過得很快。不像回北京的時候那樣,時間彷彿靜滯了。
列車上,一個溫柔的女聲播報著各路站點。渾身的骨頭因為乘車,快要散架了。不知過了多久,陡然聽到「冷溪站到了」。疲倦的思想、筋骨彷彿在涼水裡猛打一個激靈,抖擻了。窗外的景物,漸漸慢下來。一切都是如此熟悉,記憶的模糊冰點消融了,露出它鋒芒的尖端。累,讓我感覺,內裡被掏得一絲不剩。
但我終是站在了冷溪的土地上,站在貧窮的正中央。這片土地已沒了任何我能留戀的地方及回憶。它是我心中的傷。車站離冷溪一帶不遠。我想走回去。
孤獨生活的那幾年,我經常一個人走到車站,順著鐵軌的方向一直行走。道路兩旁開滿白色的細小花朵,輕輕一碾就會爆裂,破出一些清香的汁液。那股香極濃,甚至有些葷腥,像一塊醇厚的巧克力,放在舌尖一絲一縷融化,甜蜜佔據了整個味蕾。春天的時候,到處都是這種小白花,一叢一叢,開滿人的視線掃射處。你無法不注意這樣龐大的花朵群落,一窩蜂似的忽忽往外冒。我踩在火車�袑騑頂撉瘍K軌上,雙手張開,彷彿一雙翅膀。我小心翼翼地走在上面,平衡自己身體與靈魂的重量。我越走越快,幾乎是奔跑了。平衡感找到後,人體就會失重。我重重地跌在草地上,乾脆躺下。螞蟻鑽過我的衣服,那輕微的瘙癢也是一種甜蜜滋味。
有時候一待,就到了傍晚。陽光一點不肯在人間多留些時辰。太陽總是早早就落山。我好幾次躺在地上看日落來臨,
四野逐漸黑暗下來。花朵安寧、不肯招搖了,陽光是它們的撫慰。蟲鳴爭先恐後湧出,在濃稠的黑暗裡吱吱叫喚,清脆得令人傷懷。冷溪車站往往一天到晚都沒有列車通過。我總是在軌道兩旁睡著。醒來後,發現天早早黑了。我就繼續躺著,輕風微酣,吹在身上暖暖的。蒼穹中星辰燦爛,光彩奪目。有一顆總是閃得特別亮。我躺下是為了更好地尋到它。有人說,親人死後會變做一顆星星,來尋找前世的自己。光,就是星星帶給每個人的相認的記號。
眼淚總是會掉出一兩滴,然後迅速被風乾。一切都被風抹得了無痕跡。生命、記憶、光彩、黯淡,都被風輕易一吹,瀰散不見。我想該回去了。抖下衣服上沾黏的泥土草屑,我抬袂而起。
那一刻,我的心裡格外平靜。
我朝回走,回到冷溪一帶那個幽暗的閣樓房間,回到貧窮、墮落的腐爛中點。
我再一次體會到熟悉的感覺。
背著包囊。包囊裡裝著牙刷,臉巾,衣服,書籍,還裝著從北京帶回來的世界。那是一個比冷溪大太多、豐富太多的世界。冷溪包含了我無知的一面,它看著我在一間不足五平方米的閣樓房間,日夜苦讀,想要衝出去的願望。如今,我帶著這願望的實現,來與它告別。
冷溪水發出令人作嘔的氣味。什麼都未變。小道上垃圾成堆,到處流滿湯水與泔水的混合液體,一條一條的小水柱從坡
道頂端往下淌,淌出縱橫的蛛網,將人死死黏在上面,無法掙
扎,貧窮便是蛛網中心的蜘蛛,我們只有等著被它吞噬。推開門,一股腐爛潮濕的氣味撲面而來。漸漸適應了。我渾身塌軟下來,精神卻提醒我,不能入睡。我突然明白,這種感覺就是一年前,坐在煤油燈前奮戰的
感覺。這種環境的延伸力量,太強大了。
我將我的貧窮細細瀏覽了一番。一張小圓木桌,一把木凳,木凳坐上去咯吱咯吱左右搖晃,一隻腳缺了大截,我坐在上面,重新感受貧窮的自己。頓時,我的身心舒暢了。原來,我離不開我的貧窮,它給予我存在的真相。我繼續走著,撫摸著,靠牆的小床已年近古稀,破破爛爛,床頭放著一摞厚厚的書。書上鋪滿灰塵。灰輕輕一吹就散了。
原來我的貧窮如此狹窄,就是五平方米,幾本心理書籍和
幾件簡易的傢俱。這是我第一次認識到,自己的貧窮有多可恥。姨娘在下面叫我。我是靠她才活下來的。她拿我當親生兒
子養,原因是她也失去了丈夫和兒子。三年自然災害後,我們成為了彼此唯一的、最後的親人。
我走下樓梯,房椽變矮了,不再像小時那樣高高在上。我問姨娘,是她將房椽拆低了嗎?她說她並沒有動,是我長大了。閣樓裡的任何一切,她都沒動。
我給了姨娘一個深深的擁抱。眼淚流下來。我們無話好
久、好久。我看到姨娘的樣子,已老了許多許多。青白的髮絲,在我的耳鬢淡淡摩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