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心的頭一下就大了,別說二百塊大洋,就是二塊大洋他也拿不出來。不過他想寧老闆多年來積攢的財富應該接近這個數,可是他藏在哪裡?翻遍紙團,也不見別處有任何暗示的文字和符號。唉,寧駝子呀,你叫我怎麼救你?
中午在家裡吃過飯,張傑心想來想去,終於想了一個主意,就是到升仙台去見土匪和寧老闆,說服寧老闆告訴他藏錢所在,拿錢贖命,畢竟錢少了還可以再賺,命要是沒了,藏再多的錢也是給社公(土地神)享用去了。
千家圍的土匪長得什麼樣子,張傑心從沒見過,匪首晏頭陀的聲名他倒是如雷灌耳,據說他們是不騷擾窮人的,目標是有錢的大戶人家,寧駝子雖然是光棍一條,但他的底子,看來土匪們也是摸透了。張傑心本想在身上帶一把刀子,萬一需要時也可以亮出來,不過轉念一想,土匪要是蠻橫起來,自己孤身一人帶三把刀也沒用處,所以就不帶了,關鍵還是要帶上膽識。他一個人悄悄往升仙台走去。
升仙台原來叫作香爐峰,它的山勢從東華山蜿蜒而來,在千家圍的山巒疊嶂中孤立成峰,形狀像是香爐。傳說很久以前,石壁有兩個屠夫,姓劉和熊,他們有一天遇到一個跛足道人,受到感化,便放下屠刀,苦追道人,終於在香爐峰得道成仙。後人在香爐峰建了神壇,塑了三個道人的神像,中間是引渡的師傅,左右兩側是劉、熊屠夫。所以香爐峰也叫作升仙台。
陡峭的古嶺,像一條扭曲的蟒蛇向上爬著。路面鋪砌的亂毛石,有的已經塌陷,露出黃土。升仙台前有一座圓拱門,上面寫著「升仙台」三字,張傑心把手扶在敞開的圓拱門門柱上,擦了一把頭上的臭汗。他抬頭往裡面看,那裡一排廂房,後面是一座佛殿,再後面就是最高的峰頂平台,一座方形石屋巍然聳立。張傑心到過好幾次,三尊道人的塑像就在那裡。
這座佛道合一的升仙台空寂無聲,張傑心記得他以前來時,這裡有幾個和尚,後來不知雲遊何方,那一排廂房就全鎖上了。平時會有人上來燒香朝拜,但今天,這裡空蕩蕩的,顯得冷清和詭異。
張傑心走到了石屋前,故意咳了一聲,又一聲。他的咳聲在這寂靜的山上顯得很怪異。
果然,石屋裡面發出了響動,有人貓著腰走了出來,走到外面時挺起了身子,衝著傑心喊道:「小子,是不是帶錢贖你老闆的命來了?」
「我一個夥計,哪有錢?」張傑心說。
「那你是來給你駝子老闆收屍了。」
「老叔哩,你能不能讓我見下我老闆?我問問他錢藏在哪裡。」
又一個土匪走了出來,手上拿著一把鳥銃,兩個土匪就交流了一個眼色,頭碰頭地嘀咕起來。張傑心焦急地等待著他們商量的結果,這兩個土匪看起來跟石壁的農民也沒多大區別,只是他們的眼神裡透出來的是一種兇惡。
那個拿鳥銃的土匪朝張傑心比了一下手,示意他走上來。張傑心克制著內心的緊張,向石屋走了過去。
「你這個夥計,對老闆很是很忠心的嘛。」另一個土匪說,像是表揚又像是諷刺。
「做人應該的。」張傑心說。
這個土匪搜了張傑心的身體,沒有發現任何武器,說:「你還是勸下你的駝子老闆,錢財是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如果他願意交出二百塊大洋,我們立即放了他。」
「二百塊,太多了……」
「少費話,這是我們晏頭陀定的數!你有本身跟我們晏頭陀殺價去。」土匪喝斥道,「他一個駝子藏那麼多錢財要帶進棺材嗎?你要是嚕嗦,連你一塊綁了。」
張傑心不敢吱聲了。這個土匪揮了揮手,讓他往塑像後面走去。他走到塑像後面,看見寧老闆就坐在地上,手腳都被捆住,身子幾乎是蜷成一團。
「寧老闆,」張傑心叫了一聲。
寧駝子艱難地抬起頭,發現是傑心,眼光似乎閃了一下,隨即低下頭說:「算了,我也不想活了,你讓他們把我撕票好了……」
「寧老闆,」張傑心蹲下身子,小聲地對寧駝子說,「還是破財消災吧,你藏了再多的錢財,要是命沒有了,錢財還有什麼用?」
寧駝子鼻孔裡呼出了一口氣,滿臉黑黑的不吱聲。
張傑心不知道怎麼說服寧駝子,扭頭往後邊瞄了一眼,兩個土匪都虎視眈眈地盯住他,那根鳥銃的槍口也對著他。這地步神仙也無奈,只有靠錢來說話了。
「寧老闆,這裡雖是升仙台,可是神仙也救不了你,只有錢才能救你。你直說吧,要是你不想活了,我就走了。」張傑心說。
「傑心佬,他們一下要我二百塊大洋,二百塊呀,這可是要我的命呀……」寧老闆嗚嗚咽咽地抽泣起來。
「死駝子,嚎什麼?你要是不給錢,我們晏頭陀有話,晚上就把你扔下香爐峰,讓你死無葬身之地,丟在山坑裡做野鬼。」一個土匪喊道。
寧老闆止住聲音,趴在張傑心耳朵說了一句。他聽了一怔,隨即記在了心上,起身說:「那我就回去取錢來救你。」
「死駝子到底還是想開了。」一個土匪說。
「小子,要是你敢耍我們,到時連你一塊算帳。」另一個土匪說。他們嘀咕了一番,讓張傑心最遲明天早上之前把錢放在三仙塑像前,否則寧駝子就別想活了。
張傑心從升仙台往下跑,心裡又急又躁,寧老闆剛才在他耳邊說的話一遍遍地響起,像滿山吹蕩的山風,嘩啦啦全是含糊的音節,只有他一個人聽得懂。他越跑越快,腳底一滑,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還沒來得及爬起來,就勢往下滑了下去,像是踩著滑輪一樣,呼呼呼地往下滑,直至踩到路邊一棵茶油樹,才止住滑落的身子,從地上連滾帶爬地爬起身。
下了香爐峰,張傑心也顧不上拍打一下身上的黃土,就向墟街上跑去。在田地裡幹活的石壁人注意到了一個狂奔的後生子,身上塵土飛揚,但是沒人知道他要幹什麼。
張傑心跑到了玉屏煙絲店前,從口袋裡摸出長長的鑰匙,開了鎖,只卸了一塊門板,縮著身子鑽過去,把門板重新裝上,並從後面拉上門閂。他靠在門板上,大口地呼了一口氣。
寧老闆的話突然在他耳邊響起,他下意識地猛抬起左腳,低頭往下一看,地面上這些土磚被腳板磨得看不出磚縫線了。他向前走了兩步,回頭盯著進門落腳的第一排土磚,寧老闆說他有一甕子大洋就埋在第一排土磚的第三塊和第四塊磚下面。
張傑心從後進作坊裡找了一把煙刀,走到進門第一排土磚前,往第三塊和第四塊磚上吐了口水,像巫師做法一樣,先把這兩塊磚穩住,然後就蹲下身子,用煙刀把那兩塊磚撬開,下面是終年不見陽光的褐色土,一隻小蜈蚣驚懼而逃。寧老闆就是把錢埋在這下面嗎?他開始用煙刀往下挖,煙刀沒有手柄,使起來用勁,手掌又硌得痛,他乾脆丟了煙刀,用手挖了幾下,覺得也不是辦法,又到後進作坊收拾過的地上找了一把斷柄的勺子,挖了幾下,感覺很順手。
土一勺勺地挖起來,越往下土氣越嗆人。張傑心屏住氣,心裡說,甕子甕子,快快現形吧!
挖了半人多深,還不見甕子的影子。張傑心有些失望了,寧老闆一個駝子有可能挖這麼深埋一隻甕子嗎?他是不是騙我?故意說了一個假地點?張傑心歇了一會兒,繼續往下面挖,他手上的勁頭越來越小,終於把勺子扔在地上。
你說的裝著大洋的甕子根本就找不到,寧老闆,我沒辦法了,要是沒有錢,誰也救不了你。張傑心在心裡對寧老闆說。
他聽到寧老闆請求說,傑心佬,再挖再挖,拿錢來贖我的命。
你說的地方沒你的大洋呀,寧老闆,你是不是記錯了?你要是記錯了,神仙都沒法救你的命了。張傑心說。
張傑心沒有聽到寧老闆的回話,心想,寧老闆記錯了,這裡根本就挖不到甕子,把整個煙絲店翻開來掘地三尺,估計也挖不到。
天黑了,煙絲店裡濃黑一團。煙味在黑暗中顯得特別嗆鼻,儘管張傑心對此已經適應了,但今天的煙味裡混雜著一種劫難之後的破敗的氣息,像爛泥塘裡飄起的味道一樣腐臭和污濁。他突然感覺又餓又累,喉嚨幹得像是在燒,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身子像泥一樣糊在牆上。
寧老闆,我救不了你了。張傑心說。
半夜裡,東華山方向響起一陣激烈的槍聲,像炒豆子一樣,接著又像打雷一樣,連著掀起幾次爆炸。石壁地界家家戶戶緊閉門窗,小孩子嚇得躲進被子裡和母親懷裡,大人則愁眉不展地聽著遠處的槍炮聲,做出各式各樣的猜測。人們普遍的判斷是國軍和土匪在山腳下交火了。
天亮了,槍炮聲消失之後的石壁依舊像平時一樣寧靜,只是空氣中飄動著硝煙,讓人嗅到了戰鬥的血腥。
膽大的人往東華山腳下跑去,那裡的灌木雜草成片成片地倒伏,有的草木還在冒著白煙,地上有幾個火炮炸出來的坑,還有滲入土層的鮮血。
整個上午,石壁人都在傳說,昨晚國軍預先得知千家圍土匪有一次大規模行動,在東華山腳下設下埋伏,雙方打了一場惡仗,國軍動用了大炮,火力凶狠,千家圍的土匪損失慘重,只有不到一半的人逃回千家圍老巢。
對張傑心來說,這場戰鬥很意外,使他暫時轉移了對寧老闆命運的牽掛,但是他跟幾個膽大的人跑到昨晚的戰場上看了一會,還是轉身向香爐峰跑去。
氣喘吁吁爬到升仙台的圓拱門前,張傑心歇了口氣,朝裡面喊了一聲:「哎!」他已經估計那石屋裡不會有人了,但他無法猜測會出現什麼樣的現場,寧老闆倒地而死?還是……他的心咚咚咚地跳起來。
張傑心輕手輕腳地穿過佛殿,向釋迦牟尼像拜了一下,又一路拜過觀音和天尊,他走進了石屋,那三個道人的面容烏黑發亮,眼光木然地看著他,他雙手合十拜了一拜,壓抑著砰砰直跳的心,往後面走去,先探頭一看,那地上沒有人,再向前一步,仔細盯著地上看,那牆腳上還印著一團污跡,就是寧老闆蜷著身子趴在地上留下來的。昨晚那場戰事一定打亂了土匪的陣腳,他們已經把寧老闆扔下香爐峰了嗎?
那幫千家圍的土匪說到做到的,他們什麼不敢做呢?張傑心心裡一陣慌亂,他不知道要怎麼辦。
從石屋走出來,張傑心走到懸崖邊緣,伸長脖子往山谷裡望了一下,猛地縮回身子,那是萬丈深淵似的峽谷,怪石林立,根本就看不到底。土匪要是把寧老闆從這扔下去,他就是有九條命也沒了。
寧老闆,不能怪我呀,你說的地點不對,根本挖不到甕子,而且昨晚事態有變,他們提前對你下手了!張傑心對寧老闆說。
寧老闆的影子在空中飄浮著,時長時短,突然被一陣山風捲起來,挾裹著向遠方飄去。
這天晚上,寧老闆向張傑心托了一個夢,昨晚土匪轉移途中,把他殺死在崖婆嘴下面。張傑心從睡夢中驚醒,床前一灘黃泥水似的月光,他心裡砰砰跳得像擂鼓一樣。睡在他腳下的弟弟張傑力磨著牙說著夢話,他翻身跳下床,心裡想著要不要到崖婆嘴去看一看?他走到門邊,又回頭拉扯一下老弟的腳,突然聞到一股尿騷味,這傢伙又尿床了!
「喂,快起來,快起來!」張傑心扯著老弟的腳。
張傑力睜開糊滿眼屎的眼睛,迷迷糊糊地說:「怎麼了……」
「快起來,你又尿床了你知不知道?」張傑心說。
對張傑力來說,尿床早已是家常便飯,他嘟噥著說:「我做夢找不到茅廁……」
「快起來,跟我到外面一趟。」張傑心說,他想叫上老弟做伴,多少給自己壯一點膽子。
天濛濛亮了,張傑心帶著老弟走出家門,向溪背村方向走去。崖婆嘴是溪背村後面的一座險峻的山崖,崖嘴突出,像是一隻老鷹伸著長長的利嘴準備捕食。石壁話裡,老鷹叫作崖婆,所以這塊山崖就被叫作崖婆嘴。
遠遠看到了那崖婆的利嘴,張傑心感覺那利嘴要是向人啄下來,那肯定就是一個血窟窿。
「到這做什麼呀?做什麼……」張傑力揉著眼睛不停地問。
「給你找茅廁。」張傑心沒好聲氣地說。
張傑力突然就停了下來,從褲襠裡掏出東西就往草叢裡撒尿。張傑心走了好遠,回頭一看,他還站在那裡撒著尿,好像那是一泡永遠撒不完的尿。
崖婆嘴就懸在頭上了,張傑心抬起頭看了看,那利嘴其實並不可怕,它像是被縫合起來,吃不了人了。
張傑心撿了一根木棒子,在崖婆嘴下面的草木叢中、溝壑旁撥著翻著,眼睛緊張地盯著那些隱蔽的角落。
「你找什麼啊?」傑力問。
「找金銀財寶。」傑心說。
傑力懵懵懂懂從地上撿了一根竹子,學著傑心的樣子,四處尋找起來。
兩兄弟找了一個上午,除了傑力找到一隻生�蛌瘍K製煙盒,傑心什麼也沒找到。
寧老闆,你又說錯地點了吧?到底在哪裡,你說清楚呀!張傑心歎了一聲,你不說清楚我怎麼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