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壁蒼茫 第11章 古畫 (1)
    「好了,現在你可以睜開眼睛了。」黃茂如在漢帝廟天井的石板上攤開了一張古畫,對閉著眼睛的巫永祺說。

    巫永祺猛地睜開眼睛,首先看到的是一幅顏色泛黃、紙頁起皺、邊角被蟲子噬咬過的《荷花水鴨圖》,她俯下身子,看到落款是「癭瓢子寫」,下面還鈐了兩枚印章:黃慎、癭瓢。

    「這是黃慎的真跡呀!」巫永祺叫道。原來茂如要給自己看的就是這個,還要自己先閉上眼睛,她原來以為是什麼禮物呢,不過,老是聽說這位了不起的鄉賢先輩,從沒看過他的手跡,今天總算是開了眼界。

    「你從哪裡弄來的?」永祺問。

    「我家裡呀,就在我姆枕頭下面發現的。」茂如不無得意地說,「黃慎是我家祖公,說不定再找找還能找到幾幅呢。」

    幾朵亭亭玉立的荷花,似乎有清風吹過,散發出沁人肺腑的芳香;水面上,兩隻鴨子悠然自在地游著,從它們的神態來看,是一副非常享受的樣子。上面還有一首草書的題詩,兩人費了好大的勁才辯認出每個字:隋苑迷樓起昔時,六朝陳跡鴨鷗知。書船載得雷塘雨,收拾湖山入小詩。

    茂如小心翼翼地折起古畫,說:「今天讓你看到了大師的真跡,滿意了吧?」

    永祺點點頭。雖說這畫品相一般,它的意境卻讓人陶醉,那濃淡相宜的墨色,三筆五筆就營造出一種恬靜、和諧的詩情畫意。她喜歡,真是太喜歡了。「對了,」她大大方方地拍了一下茂如的肩膀。

    茂如嚇了一跳,連忙扭頭向四周看了看,好在這供奉劉邦和項羽的漢帝廟裡沒有其他人,他喜歡永祺這麼親切地拍他,只是讓人看到可不好,說:「你說對了,對什麼了?」

    「我們去蛟湖,去尋訪大師童年的足跡。」永祺說。

    「好呀。」茂如想也沒想就說。

    「明天出發。」永祺又抬手在茂如肩膀上拍了一下,茂如的身子突然就歪了下去,她咯咯咯地笑起來,清脆的笑聲飄滿了古廟,連香龕裡的漢高祖和西楚霸王也似乎側目以待。

    說做就做,乾脆利落,絕不拖泥帶水,這就是永祺的性格。第二天天還沒有亮,平時家裡起得最早的弟媳婦傑儀和大哥永鹹都還沒有起床,她就已經悄悄打開了巫家粗重的門閂,消失在一片薄霧茫茫的微熹之中。

    永祺從葛籐坑走到了維藩橋頭的德潤亭,茂如還沒有到。亭子的牆角下躺著一個人,正是那個癲子,一邊呼呼大睡一邊嘟嘟噥噥說著夢話。

    天還是濛濛亮,近處的村莊和遠處的田地,已經有人走動的影子。永祺有點害怕癲子,就離他遠了一點,眼光向村子裡不停地張望。

    有個人從村子路口跑出來,她想應該是茂如。腳步聲近了,正是茂如,擦著汗水說:「我是偷跑出來的,我姆不讓去。」

    永祺噗哧一笑,說:「我也是。」

    茂如繼續向前跑著,永祺大步跟上,兩人就這樣一前一後,相隔二三米,從官道上往東而去。

    日頭躍上了東華山,到處是白熠熠一片。前面的茂如由小跑改為疾走,腳步也漸漸慢了下來,兩腿越來越重,他不時回頭看一下永祺,她始終落後一小段距離,顯然是有意的,她的腳步很均勻,步子不大,速度卻很快。

    前面有一座茶亭,茂如看到亭子裡擺著一隻木製茶桶,口水一下湧出來,他興奮地扭頭說:「到前面喝茶。」

    自古以來,寧化的官道邊、橋樑上和田垅旁,相隔幾里就會有一座茶亭,多是一層木結構或土木、磚木結構,方形、長方形、三角形、六角形,甚至還有八角形,它們都是附近村莊的人出資捐建的,專供路人歇腳,並無償提供涼茶,這也正是客家人在漫長的遷徙中形成的樂善好施的傳統。從五月初一到八月三十,出資建亭子的人一大早就會讓人(也可能是親自)把茶水挑到亭子裡,那是很常見的一隻大木桶,茶水多用茶葉和清涼解暑的六月雪、夏枯草、大料子等草藥煮泡,路過的人拿起大碗,掀開桶蓋,舀起涼茶喝上一碗,頓覺涼爽無比,體力倍增,前面的路就有氣力走下去了。

    茂如跑進亭子,一手從木桶蓋上拿起大碗,一手掀開桶蓋,舀起一碗涼茶,仰起脖子就咕咕咕全灌了下去,然後長長出了一口氣,對走進來的永祺說:「舒服呀。」

    永祺用手擦著臉上的汗水,從茂如手上拿過碗,先舀一點洗蕩一下碗,也舀滿了一碗,大口地喝了一口,不料被嗆得咳了幾聲。

    「沒人跟你搶,慢慢喝。」茂如笑道。

    永祺一手撫在胸口上,把一大碗涼茶都喝了下去。

    「我們都沒帶吃的,我肚子餓了。」茂如說。

    永祺把桶蓋蓋上,放下碗,說:「我忘記從家裡帶幾個韭菜包。」

    茂如在長木椅上坐下來,仰頭看了看亭子的吊頂,看見兩根木柱上刻著對聯,字跡有些模糊了,但還能辯認:萬家煙火開閭井,一帶溪山勝畫圖。亭子下面是阡陌、村莊,一條小溪像飄帶一樣從村子中間飄過,遠處是蒼翠的青山。景致看起來真是不錯,讓人心曠神怡。當然,更主要的是和妹子同行。茂如突然亮開喉嚨唱了起來:

    「山歌不唱愁悶多,胸脯不挺背會駝,鋼刀不磨生黃�蛂A大路不行草就多……」

    「你唱得不錯嘛。」永祺說。

    茂如靦腆地一笑,說:「石壁人,從8歲到80歲,誰不會唱上幾句呀?」

    「哪天你可以去對歌了,對個老妹回家當媳婦。」永祺調侃地說,轉著身子看著四周的景色。

    媳婦?茂如心裡跳了一下,眼睛就趁永祺不注意定定地看著她,帶著一種如饑似渴的貪戀。他想,他們同學這麼多年了,從石壁的日新學堂到縣立雲龍小學畢業,可以說是一起長大的,她的和善、能幹、秀外慧中,一直是他看待、評價異性的一個標準。是呀,他常常做夢夢見她,也像是在現實生活中一樣自然相處,並沒有特別親暱的舉動,但是有時她一個眼神,就足以讓他想入非非、神魂顛倒。

    「哎,你這樣看我做什麼?要吃人呀?」突然永祺發現了茂如的異常,跺了一下腳。

    茂如震了一下,從遐想回到了現實,不好意思地笑笑說:「這不能怪我,誰叫你長得這麼好看?」

    永祺譏誚地說:「嘴巴很甜呀。」

    官道上傳來的的答答的聲音,是一輛馬車走來了。那是一匹瘦骨伶仃的老馬,趕車的是個四十幾歲的瘦臉男子,茂如衝他喊了一聲:「老叔哩,喝碗涼茶歇歇腳。」

    趕車人看到亭子裡兩個學生模樣的年輕人,就停下車,走進亭子喝了一碗茶,問:「老弟仔,你們要到哪裡去?」

    茂如看了一眼永祺,對趕車人說:「我們要到寧化。」

    「搭我的車去吧,我送你們到花心街。」趕車人爽快地說。

    茂如和永祺不由把眼光投向那匹瘦巴巴的老馬,似乎有些於心不忍,它都瘦得皮包骨了,還讓它拉?

    「上車吧,少爺和小姐。」趕車人說。

    「我們是學生。」永祺說。

    趕車人笑笑說:「兩位學生哥、學生妹,走啦。」

    茂如和永祺相視一眼,還是爬上了馬車。車斗實際上就是一輛兩輪平板車,永祺坐在了車斗上,茂如則坐在高起的車幫上,兩手抓著車幫。趕車人伸手拍了一下馬屁股,老馬就聽話地走起來。

    走了一段路,正好有個下坡,老馬的腳步就快了,的的答答,像急切的弦音。坐在車幫上的茂如晃著身子,讓永祺看了有些擔心。

    「你要抓緊呀,別掉下去。」永祺說。

    「不怕不怕,就是掉下去,也有你來救我嘛。」茂如說。

    永祺發現茂如說話還衝自己擠眼色,就不理他了,把眼光看向左邊的山路。

    山道彎彎,而且又是連續下坡,不過看來老馬是這條路的熟客,腳步加快了,拐彎的弧度依舊控制得很好,如履平地。趕車人看來也是老手,悠然自得地掏出旱煙管,吸一口噴一口,雙腳在空中輕輕晃動。

    「老叔哩,唱支歌給我們聽聽吧。」茂如說。

    趕車人回頭看了茂如一眼,說:「你想聽歌?這車上有老妹,不能唱。」

    「老叔哩,有老妹才要唱,你唱吧。」永祺說。

    趕車人笑笑,張口就衝著永祺和茂如唱:「茶子摘掉茶花開,讀書郎子考秀才,考來秀才有官做,一頂衙轎兩邊排。」

    「好聽,再來一支。」永祺說。

    趕車人磕掉煙管裡的灰燼,清了嗓子,又唱:「赤米煮粥滿鍋紅,兩人要好不怕窮,只要兩人情義好,郎去討飯妹背筒。」

    「有這麼好的老妹呀。」茂如說。

    「有呀,就看各人有沒有福氣碰到了,後生子。」趕車人說。

    茂如心想,不知道我有沒有這個福氣,但願有。

    過了一段平路,前面又爬坡了。茂如連忙從車上跳下來,跟在馬車後面走著。腳步聲和著馬蹄聲,一輕一重,顯得很合拍。

    上了坡,就可以望見寧化縣城了。群山環抱之中的繁華小鎮,木屋、土屋鱗次櫛比,沿街迤邐而去,間或有一二幢青磚紅瓦高牆大院的豪宅,不過再高也高不過慈恩塔,它像巨人一樣俯瞰著翠城,又像守護神一樣庇護著翠城。

    人們從不同方向進城,只要望見慈恩塔的身影,就知道寧化到了。

    馬牛在花心街停了下來,永祺和茂如向趕車人道了謝,也不用商量,就一起跑進牌坊下的一間伊記食店。肚子都餓壞了,不用說話,這份默契還是有的。

    兩人吃了一大碗粉皮。這時候是食晝(午飯)時分,兩餐一起吃,茂如覺得還不飽,永祺又給他叫了兩隻韭菜包子,起身去付錢,回頭就發現那兩隻白胖的韭菜包子全進了他的肚子。

    出了伊記食店,街頭上就是一座高大的牌坊。這是清乾隆五年(1740年),黃慎請求汀州知府恩准,個人出資為他母親曾氏所建的節孝牌坊。橫楣上鐫刻著「旌表儒士黃維嶠之妻曾氏」。這黃維嶠就是黃慎的父親。

    在日頭的照耀下,牌坊閃閃發亮。茂如和永祺不敢久留,出城往東而去。這裡不是石壁地界了,他們也少了些忌諱,自然而然地走近了許多。

    出城往東又是起伏蜿蜒的山路,茂如和永祺從沒走過,他們此前走最遠的路也就是從石壁到翠城。

    「不知道還要走多遠?」茂如說。

    「我也不知道,走就是了。」永祺說。

    茂如看著山路,一個彎連著一個彎,心裡似乎有些發怯。

    「我們祖先從中原一路走來,憑的也是兩隻腳板嘛,只要走下去,再遠的路也能走到頭。」永祺說。

    茂如覺得永祺說的話很是文藝腔,祖先從中原走到石壁,那是歷經幾多年的風霜雨雪,趟過幾多大河急流,翻過幾多山川高嶺,今天的事怎麼能與之相提並論?不過是到湖村的蛟湖,這點路算得了什麼?這麼一想,精神就來了,腳下霍霍生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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