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壁蒼茫 第2章 70年前 (2)
    巫家房屋是石壁大戶人家最常見的上廳下廓回字形結構,那個動盪的夜晚,暴動隊裡三層外三層圍住了巫家大門,但是那苦檀木做的大門堅硬牢固,十來個人抬起一根柞木,喊著號子,一遍遍地猛烈衝撞,彭的一聲,大門震落一片塵土,像落雨一樣,那柞木上面的力氣反彈回來,大家全都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指揮暴動的徐世謙下令,繼續撞門,直至撞開為止。

    跌倒的人從地上爬起來,抬起柞木,喊著「呵嘿——呵嘿」的號子,勇猛地向前衝,彭!大門又是一聲巨響,震落許多塵土,依舊巍然不動。

    這種古老而簡陋的攻門方法,在暴動隊員不屈不撓的努力下,還是收到了效果。大門轟然倒塌,暴動隊像潮水一樣湧進巫家。

    對15歲的張傑力來說,當年衝進巫家有一個隱秘的任務,就是救出他的姐姐張傑儀。10年前,也是15歲的張傑儀嫁給了年僅5歲的巫家二少爺巫永維,成了一個辛酸無人知的「等郎妹」,更成了巫家一個不用付工錢的長工。那天晚上,張傑力像一條泥鰍在人群中穿來穿去,巫家回字形的格局讓他有些摸不著方向,姐姐住的廂房他早幾年是到過幾次,但是已經沒有任何印象了,加上當時鬧哄哄的氣氛,他竄來竄去也沒找到,只好回頭擠進人堆裡。

    那時,暴動隊員團團圍住了巫永鹹的父親巫得明,要求他交出兒子。鄉里鄉親的,大家也都知道是他兒子掌控著家中大權。巫得明說,永鹹到石城收帳去了。領頭的徐世謙冷笑一聲,說:「你騙鬼哩,永鹹老婆在家生孩子,他能到外面去?一定是藏起來了!」他一聲令下,兩個暴動隊員就撲向巫得明,把他的雙手反剪起來。他束手就擒,手上的旱煙管掉在了地上。這時,張傑力擠上前來,衝著巫得明厲聲責問:「你把我姐藏在哪邊了?」他從地上撿起旱煙管,煙鍋差不多戳到了巫得明的鼻子,聲音又拔尖了許多:「說!我姐在哪邊?」

    巫得明苦著臉說:「我是不管事的,我什麼都不知道……」話沒說完,鼻頭上便挨了一記煙鍋。

    後來,這根用仙柑木做成的旱煙管被張傑力私自截留。1933年,張傑力參加紅軍,因為不能帶煙管,就藏在了自家床鋪下一隻廢棄的裝煙籮裡。1934年10月6日,張傑力隨紅軍大隊人馬在鳳凰山集結,休整了一天,然後便開往於都,踏上了舉世聞名的長征之路。可是沒多久,張傑力便在湖南境內的一次戰鬥中被打散了,趕不上紅軍隊伍,只好一路做乞丐走回來,像客家先民一樣從站嶺隘口回到石壁。那煙管被他翻找出來,重新回歸他的嘴上。現在,旱煙管不僅是張傑力的吸煙工具,也是他的枴杖,那黃銅製成的煙鍋時常拄在地上,都已經磨損出裂痕。

    張傑力拄著煙管,走到長椅前邊,身子重心壓在煙管上,然後緩緩地把身子轉過來,屁股一點一點地落在木椅上,他癟著嘴說:「永鹹佬不知老成什麼樣?70年了,他都不敢回來……」

    「過幾天人家不就要回來了嗎?」有人接上話。

    張傑力抬起煙管,往煙嘴吸了一口,煙鍋裡居然亮了一下,看不出那裡還真有煙絲。本來煙管吸的是曬煙,但是曬煙早都改種成烤煙了,而且是煙草局專賣,他那煙鍋裡將就的烤煙絲顯然出自地下的私人作坊。煙嗆了張傑力一口,他一邊咳一邊說:「以前呀,永鹹佬是我們要打的土豪,打土豪分田地,他那油搾坊多大啊,現在,他又成了寶貝啦……」

    「風水輪流轉嘛。」有人接上話,又隨即轉了話題說,「傑力叔哩,當年你要是把長征走下去,現在你也是咱國家的寶貝了。」

    張傑力愣了一下,眼珠定定的不轉,合上嘴,臉沉沉的再也不吭一聲。

    這個話題正好碰到了他心裡的痛處。當年他在一次戰鬥中被打散了,發現硝煙已經散盡,四周圍是莽莽蒼蒼的大山,像是石壁的東華山,但又明顯不是。紅軍不知在哪裡,白軍也沒有了,身邊只躺著幾具戰友的屍體,他硬撐著爬起來,把他們草草地掩埋,然後喪魂落魄地逃離戰場,一路乞討走了三個多月才走回石壁。雖然幾年前縣裡把他定為「紅軍失散人員」,每月給他發三百來塊錢,但這似乎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早幾年,張傑力牙齒還沒掉落的時候,說話還很有中氣,他常常在維藩橋上拍著胸脯對大家說,要是我當年不被打散,把長征走完,解放後說不定也能弄個將軍當一當。

    不過,立即有人反駁他說,這也難說,說不定你早就死了,骨頭都不知埋在哪邊!清明都沒後代給你醮地!這說的也是,當年寧化參加紅軍的有一萬三千多人,佔全縣總人口的十分之一,可是這一萬三千多人在二萬五千里的征途中,死傷無數,單單是湘江戰役,寧化人就死了幾千個,最後走完長征還活著的寧化籍紅軍戰士只有58個人。誰知道自己能不能成為這58個幸運者之一呢?就是活下來,也不一定就能當將軍,那將軍不是太多、太好當了嗎?像石壁江夏堂的黃茂明,走了一半的長征,失散後繼續參加革命,解放後也不過是當了個行署專員。所以,有時想想,現在還能活著,每個月還能領三百塊錢,比上不足比下有餘,比起那些埋在他鄉的老鄉,也算是大福大貴了。

    大家繼續說起巫永鹹的話題,這是一個很有懸念的常說常新的話題,因為這個從石壁出走的客家人已經70年沒回來了,讓人有許多不解和疑惑,而現在他突然要回來了,他又想幹什麼呢?

    一陣風從東華山吹過來,吹得老人們鼻子癢癢的,有人就大聲地咳嗽,有人瞇著眼睛打起了瞌睡。

    張傑力用煙管拄在地上,緩緩站起身,說:「永鹹佬回來,我要見見他……當年大家有仇,這麼多年都過去了……劉邦和項羽鬥了一輩子,都說仇人相見分外眼紅,還是我們客家人善於化敵為友,把他們放在漢帝廟和富下廟同一香龕裡,平起平坐一同享受香火……」

    一輛八成新的桑塔納2000轎車駛出寧化客家賓館,穿過熱鬧的街區,跑上寧化開往石城的205線省道。

    這是一條平整的柏油路,隨著山勢轉幾個彎,就進入了開闊平坦的石壁盆地。遠處是高高的東華山,公路兩邊是碧綠的田野,春天移栽的烤煙苗向上伸展著葉片,齊刷刷的一眼望不到盡頭。經過的村子多是青磚紅瓦的新房,有個別外牆上貼著花花綠綠的瓷磚,顯得比較搶眼,還有一些古樸老舊的大厝,帶著一種滄桑久遠的韻味,掩藏在老樹下。

    坐在副駕駛位置的是寧化縣XX辦副主任張名元,每經過一個村莊,他都要回頭對後座的三個人說,哦,這是連塘,這是官塘,這是茶湖江……說了幾次,他發現人家似乎對此不感興趣,就不再開口了。

    後座中間那個神氣淡定、朱顏鶴發的老人就是91歲的巫永鹹,右邊的是陪同他還鄉的孫女巫文姬,今年25歲,台灣大學醫學系碩士生,左邊的是巫文姬的中學同學和緋聞男友張顯瀾,也是25歲,是一個以撰稿為生的網絡寫手。兩個年輕人分坐老人兩邊,像是盡心盡職的護衛,老人身子稍一搖晃,便立即伸出手扶住。但他們的手總是被無聲地推開,兩個人交流著眼色,有時相視一笑,或者扮一個鬼臉。那微微的竊笑和花樣繁多的鬼臉帶著頑童的遊戲精神。

    巫永鹹像打坐一樣挺著腰板,眼睛半瞇著,幾乎不往窗外看,讓人說不清他是在打瞌睡還是沉浸在往事中。這一點很不像那些闊別故土多年的遊子,他們往往一踏上石壁的土地,就興奮、激動得全身發顫,眼睛貪婪地盯著車窗外,不停地問這問那,如果看到曾經熟悉的物件,比如路邊的一間舊亭子、小溪上的老水車等等,更是老夫聊發少年狂地尖叫不已,而巫永鹹則是熟視無睹一言不發,從昨日下午抵達寧化開始,他就一直很少說話。

    巫永鹹此次決定返回石壁老家,遭到兒子志成的反對。兒子的理由很充分:你的身體吃得消嗎?假如20年前、10年前,甚至5年前,他是不會反對的,現在父親都91歲了,難道他想把一把老骨頭丟在老家不成?葉落歸根,敬宗睦祖,人同此心,情同此理,他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可是為什麼早幾年父親不回去呢?那時他的身體還很好,時常盯著牆壁上的一張老地圖發呆,那上面一個寫著石壁的小圓點被他畫了好幾個圈,每年農曆8月11日他都獨自一人到新竹巫氏祖堂祭拜巫羅俊公。羅俊公不僅是巫氏老祖,也是寧化的建縣始祖。志成明白,這是父親的思鄉寄托。

    台灣巫氏宗親會從1988年就開始組團到石壁尋根謁祖,甚至捐資在寧化縣城修建了巫羅俊懷念堂,他記得父親先後兩次捐款,卻從來沒有公開流露過回鄉看看的意思。有一次,他還對父親說,最近宗親會又要組團回鄉,我給你報個名吧。父親沉思良久,最後還是搖了搖頭。父親性格孤僻,一向不大合群。一大幫人衣錦還鄉,當地政府盛情款待,又是握手又是錄像,鄉親們一邊敲鑼打鼓一邊燃放鞭炮,還有成排的小學生搖著手裡的塑料花束,一聲聲地喊著:「歡迎,歡迎,熱烈歡迎!」他知道這種場面是父親不喜歡的,甚至非常害怕。可是他怎麼就突然決定還鄉呢?老人細相,真是難於理解。

    「我就想回石壁看看。」那天吃晚飯時,巫永鹹突然對兒子說。

    「你?早幾年不回,現在?這怎麼行……」巫志成不解地說。

    「我就想……」

    「這不行,你都這麼大歲數了,為什麼現在想回去?」

    「我就想……」

    「我最近沒空陪你,你一個人怎麼行?這不行。」

    「我就想……」巫永鹹執拗地說,他輕輕放下吃完的飯碗,臉帶慍色,低著頭走出了餐廳。

    都說「老人細相」,父親這種完全孩子氣的舉措,讓巫志成不可理喻,但他明白,父親決定了的事情,他是無法改變的。第二天上午,他在公司接到了父親的電話。

    「你給我訂兩張到香港轉廈門的聯票,越快越好。」巫永鹹淡淡地說,像是說來一張電影票。

    「你和誰?」

    「文姬。」

    巫志成放下話筒,歎了一聲,還是撥通了票務公司的電話。那天早上他親自開車送父親和女兒到桃園機場,到了候機廳,他發現同行的還多了一個張顯瀾。這少年家是他從小看著長大的,他要和文姬一道陪同父親還鄉,不管怎麼樣也是多了一個幫手,他特意把少年家拉到一邊,交代他別貪玩多照顧一下老人,最後還意味深長地拍了兩下他的肩膀。

    這時,汽車駛入了石壁鎮區。巫永鹹似乎睜開了眼睛,說:「哦,禾口……」

    「禾口府,陂下縣,石壁是座金鑾殿。」在歷史上,還沒有寧化縣的時候就已經有了石壁。那時的寧化叫作黃連峒,名不見經傳,而石壁三十六窩、七十二棚,「層山疊嶂,附衛千里」,禾口、淮土、方田、濟村這一片廣闊的地域都屬於石壁。當然,在客家人心裡,「石壁」不僅僅是一個地理概念,而是一個特別的符號,成為故鄉的象徵、精神的家園和客家的意象。

    現在的石壁鎮是從禾口鄉改名而來的。公路上擺攤設點,車道一下變得狹窄。巫文姬好奇地搖下車窗。這天是端午節,空氣中飄來了棕子的芳香,她不由吸了幾鼻子。

    昨日上午十點左右,巫永鹹一行從香港飛抵廈門機場,他居然精神煥發地拒絕休息,立即包了一部的士直奔寧化。經漳州、過龍巖、上杭、連城,進入清流縣長校地界,寧化就在前面了。

    下午三點多,的士駛進了寧化縣城翠江鎮。翠江鎮又稱翠城,因城北有翠華頂,城南有翠江而得名。

    司機是第一次到寧化,根本不認得路,巫永鹹雖說是正宗寧化人,卻是離家70年,面對陌生的熱鬧的街市,同樣是一片茫然。司機把車停在汽車站旁邊向人問路,寧化有什麼好的賓館,要怎麼走。巫文姬把頭轉向車窗外,發現街心公園立著一尊白色塑像,是一個清�尷漲悀H,左手握著一隻瓢,右手持一支筆,正伸向瓢中蘸墨,像是準備揮毫作畫。

    「這誰呀?」巫文姬忍不住問。

    「山人。」巫永鹹淡淡地說。

    「哪個山人?」巫文姬問。

    「癭瓢。」巫永鹹說。

    「哦?」巫文姬圓圓鏡片後的眼珠子轉了一轉。

    「黃慎。」巫永鹹說。

    「就是清朝『揚州八怪』之一、詩書畫三絕的黃慎嘛,自號癭瓢山人。」張顯瀾也是突然間想了起來,扭頭對巫文姬說,「想不到呀,大名鼎鼎的黃慎是你們寧化人,『蔥白蔥白』(崇拜崇拜)。」

    巫文姬為自己不知道這位先賢而感到慚愧,巫永鹹仍是淡淡地說:「寧化歷史上的名人太多了,記不住也是正常。」張顯瀾抓住話頭說:「永鹹公,你應該也算是寧化名人了。」巫永鹹莞爾一笑,說:「我?寧化一介客家人,過客而已。」

    司機打聽好路線,往前過個十字路口,就進了客家賓館。車在賓館大堂前停穩,張顯瀾、巫文姬走下車,打開後座車門,伸手要扶巫永鹹,都被他推掉了,只好把手放在車門框上,生怕他碰到了頭。

    巫永鹹兩腳著地,站起身來。這是他70年後第一次踏上寧化的土地,雖然是水泥地,心裡還是湧起一種異樣的感覺。大廳裡走出一個五十來歲的長臉男人,操著客家話問:「請問是從台灣來的巫先生嗎?」

    巫永鹹不由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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