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桃是嫌棄我嘴巴有毛病,怕我滴出的口水污染了毛髮令它們發臭和打結。我頂多不回去就是,這次我真是鐵了心了。這時,我聽到孔雀在臥室裡的尖叫。
這跟平常的還真不一樣。做愛時,她的尖叫是圓的。現在,她的尖叫像她的胸一樣扁平。趙主任來了以後,圓潤的尖叫的確少了,有也得克制著,低低的,像鴿子那樣間歇性呻吟,實在壓抑不住聲音時,她會用嘴巴咬住枕頭。地球人太可憐了,我們才不管你們,在夜裡我們想咋叫就咋叫,肆意得很。原來孔雀做了一個惡夢。
她搖醒鳳凰,說她看到梳妝台上,有一個看不清模樣的女孩子在黑暗裡看著他倆睡覺;後來又飄了出去。她跟到廳裡,發現那個女孩子一定不動地端坐在兒子的寫字檯前,在摸黑做功課!
鳳凰坐起來,迎著被擰得大亮的天花燈和床頭燈拚命撐開眼睛,在半迷糊的狀態聽孔雀講完她的夢後不耐煩地說:
「說完了嗎?你老公我受過高等教育,是個唯物主義者,堅決相信這世上從來沒有牛鬼蛇神,有也是你自己心裡作怪,明白不?睡覺吧,明天我一早還要上班呢。」說完倒頭睡回被子裡。
孔雀不依,揪著他耳朵質問:「哎,我問你,啥事沒有的話,我為什麼要心裡作怪呢?」
鳳凰一字一句地說:「因為你不相信科學,正確的科學觀會改變你的人生觀的;我告訴你,你就是不相信科學,也要相信我。」「劉鳳凰你不相信我,我為什麼要相信你?」鳳凰憤怒了,半支起身說:「半夜三更的別亂發神經好不好?同一張床,我沒做這個夢,就證明我沒胡思亂想,只有胡思亂想的人才會亂做夢,甚至白日做夢!」被他這麼一吼,孔雀不敢再吱聲了。她把自己一邊的床頭燈留下來,擰到最暗,重新躺下,卻不敢閉上眼睛。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鳳凰的話是有道理的。
可是天亮以後,她依然是糾結,所以只好求助對門的杜鵑。
這下大家都知道了吧,孔雀家買的是玫瑰曾經跳樓的房子。
我多想告訴孔雀,昨晚她不是做夢,千真萬確,我也看到玫瑰回來了。她本來想到臥室看她媽媽的,沒想到大床上躺著的不是媽媽,是一對不認識的男女。
然後她蹩進自己的房間,黑暗中發現裡頭換了張雙層床,上面睡著個看不清臉的男孩,下面躺著個老太太,睡得死沉死沉的,大聲地打著鼾。她找不著自己的書桌,便跑到客廳裡,看到靠牆有一張寫字檯,她就在那兒坐了一會兒。
杜鵑其實一直擔心、又有所期待地等著孔雀來敲她家門的這一天。不說她早晚會憋死的。自從對門搬來後,從來藏不住秘密的杜鵑就給自己嘴巴上了一道鎖,她警告自己打死都不能透露實情,一是這樣做不厚道,二是她也怕黑,玫瑰出事令王師奶搬走以後,對門放空了半年,遇上公子不得不在外應酬的時候,她一個人晚上回家,一出電梯面對黑暗,聲控燈又未能接上,電梯門就在身後關閉的那一瞬間,她驚恐萬丈。
而且,現在她自己的房子也在放盤,如果被外面知道對門是凶宅,也會直接影響她的房價。只有對方住得好好的,無風無險,她的房子才好出手。倘若凶宅的住客被嚇跑了,又要放盤的話,一定賣得比市價要便宜好多,那無論從價格或是成交幾率上都會殃及池魚。同一層樓的房子,就等於同一條船的人。
所以,一看到孔雀一家搬進來,她就像過節一樣,歡天喜地起來。
為了讓住著的人沒有心病,所有的鄰居和知情人,都有一種人道默契,就是緘口不說。沒有人會選擇做那樣一個壞人,主動告訴人家說:知道嗎,你買的房子曾經有人跳過樓哦。這樣做不遭非議也怕遭天譴的。
讓一個有點甲亢、沒有胃去消化和收藏任何事情、眼睛也容不下一顆細砂過夜的人,做一個重大秘密的握匙人,杜鵑是多麼難受啊,她潛意識裡想像過無數遍當對方知道真相後的種種反應,她骨子裡絕不是個壞心腸的女人,可她總是難以壓捺自己不這麼想。
當每次正面碰到孔雀,她都得用力倒嚥口水,把嘴邊的話一遍又一遍地壓下去,次數多了,咽喉和食道都快被堵塞了。
對不愛說話的人來說,語言是乾涸的泉;對很愛說話的人來說,有話不說,簡直是滔滔江水遇到了攔河大壩,突圍不得,感覺就如焚心以火。尤其是事關重大,關乎生死的事。
杜鵑有時想,如果我不搬,難道為了對門我要隱瞞一輩子嗎?難道要我的腦袋天天爬滿螞蟻也不能喊癢嗎?她甚至為此想到失眠,覺得自己真是天底下最無辜的一個群眾,什麼也沒做,卻讓不知何方飛來的一個大包裹沉沉壓住一顆心,活活讓一個秘密發霉生�蚺]要爛在肚子裡。
現在是被洞裡的人自己察覺到了,想順著光線走出來,既然人家找鑰匙找到她頭上,她說出來就是救贖了。不但釋放了別人還釋放了自己。
再憋下去她絕對會生喉癌、食道癌甚至乳腺癌的,這事的危害性旁人無法想像。她因為堵得食慾減退都瘦了好幾斤了。所以她能不說嗎?
對方聽到後的神情,是她一直懸著的好奇心千溝萬壑的全面平復,她潛意識一直想知道這種恐懼會讓人驚爆和迸發到一種什麼樣的程度。這是杜鵑的本能,也是一部分地球人的本能。她達到目的了。孔雀的驚駭完全在意料之中。
一個叫玫瑰的女孩,曾經像小鳥一樣,從小剛的房間窗台縱身跳了下去。
就是那天夜裡進過她房間的那個女孩;就是那個在客廳裡摸黑做作業的女孩。
她從未看清女孩的容顏,但杜鵑說玫瑰是瘦削的,她看到的女孩子影影綽綽也是瘦削。兒子的房間太小,擺放了一張雙層床後,可以選擇的位置很有限。搬進來時,鳳凰只能依著原來業主放過床的痕跡把兒子的床放下去。一想到兒子跟玫瑰睡同一個位置,頭與腳都是同一方向,床在她眼裡就成了一個原木棺材。而且,他們要考的也是同一間學校,女孩子還跑到客廳去,坐在兒子的座位裡做作業……一想到這些具體細節,孔雀頓時魂飛魄散、毛骨悚然!令孔雀更為寒心的是,在同一天她知道了另一個真相——她老公劉鳳凰原來早就知道這件事!
之前她反反覆覆地想,如果告訴鳳凰房子曾有人跳樓的事,鳳凰這個農村長大的男人會有怎樣的反應呢?他這個人從不相信自己的第六感官,這次他會內疚,也會害怕得發抖吧。可是沒有。整個下午,她想過小心翼翼告訴鳳凰的各種後果。傍晚的時候終於等到他下班回家,沒想他聽完後異常平靜,一屁股坐到沙發上,一邊泡茶一邊說:「是嗎?這有什麼,城市哪個地方沒死過人呀,好多樓盤是挖了山墳後蓋起來的呢。」「你就不怪中介騙了你?我們可以告他們欺騙的,你老說我疑神疑鬼,精神有問題,如果我也得了憂鬱症,我也跳了樓,他們怎麼賠?」
孔雀很憤怒,趙主任知道也很憤怒,兩婆媳從沒這麼齊心,一副馬上抄傢伙去劈人的架勢。
為了平息他們,鳳凰只好說:「好啦,我不怕告訴你們,之前我是聽說過的,買的時候就知道,你們別怪人了,好不好!」
他真會虛張聲勢啊,每次跟他傾訴,想向他要點安全感,他都道貌岸然,道理一堆,擲地有聲,撒謊時從來是眼不眨,心不軟。
劉鳳凰的解釋是自己從不信鬼神之說,不告訴她是怕她有心理陰影,住得不舒坦。
孔雀從門後抄出一根樹身長著無數帶刺疙瘩的降龍木。「你不是說不怕嗎?不是說唯物主義嗎?你買這個回來幹什麼?」劉鳳凰果然是打不死的,他振振有詞:「那是別人送的,我拿回來也是為了讓你心安啊。你以為我是傻子嗎?明顯比市價低三十多萬的房子我會發現不到其中貓膩?你以為中介是傻子嗎,那麼便宜的房子他們不砸死人來搶,輪得上我們?可是,我們有得選擇嗎?以我們現在的財力,這省下的三十萬可以少供十年!而且我不說,對門那三八不說,咱們不一樣住得好好的?我們搬進來以後,哪兒不順了?兒子也得靠這套房子進重點學校啊,你們這些女人真是頭髮長,見識短,大驚小怪、神經兮兮的搞那麼多事,到頭來折騰的只是自己啊!
趙主任不說話了,可能覺得兒子的話有道理,現在後悔也無用,怔了一會兒就反水,倒過來勸了媳婦幾句,自圓其說後,起身去市場買香燭紙錢回來燒。
孔雀肩膀還在發抖,她無法控制自己的某根神經不倏的搭到另一根神經末梢上,她無法不讓自己的腦屏幕停止浮現每晚夢中那個影影綽綽的女孩。
鳳凰提議到:「這樣吧,以後咱們開著燈睡,咱們不省這個電,好不好?」從此他們家的臥室大亮。他們再也沒有做愛,我也再也不能摸黑混進去了。白天沒人時,我好奇地跳進玫瑰——不,現在應是劉小剛和他奶奶的房子,卻發現他們都搬到另一個原來用來放雜物的小房間去了。孔雀和鳳凰的睡房呢,空氣渾濁得差點把我嗆了出來,因為孔雀不肯打開通過陽台的門窗,床上被褥散發著鳳凰的汗味,床底下積著一團團孔雀每天往下掉下的頭髮,裡頭還夾雜了不少白髮。我發現他們很少吵架了。
以前孔雀老跟趙主任和鳳凰兩母子搞對抗。孔雀不關熱水器,鳳凰認為挺耗電的;她淘米時,順手就把洗米水倒掉,而趙主任嫌她不會積起來淋花;以往劉鳳凰是不主張種花的,但自從菜價飆升,他們一致同意做菜奴——在陽台種點姜、蔥和韭菜。
為什麼鳳凰鄙視種花呢?因為覺得浪費時間浪費水,有次孔雀嫌九里香結了花蕾老不開,買回幾元錢一包的肥料,遇鳳凰呵斥——那是什麼東西呀,還不如他直接撒泡尿上去呢,此後他就定期到陽台去撒尿。趙主任來了後,他更有堅強後盾。老太太一看海城的蔥兩根就是老家一把的價,就開始留蔥頭,買菜籽,在陽台搞起了試驗田,孔雀從此不敢再讓公司的同事到家裡來了,直到有一天繼房奴後,網上出現了菜奴,她才在辦公室裡鬆了口氣說,咱家真是時尚呀,都走在前面了。
現在種菜也好,種花也好,孔雀也不關心了,很多家裡平日看不慣的細節,在她眼裡都是飄渺的,甚至是無形的,她看什麼都不是,包括公司裡的那盤賬,也被她做得一塌糊塗。在她眼前,人生是離幻的、無常的。有次她還因為錯劃了錢給客戶而要自己墊上,差點連工作都丟了。
兩個月後,失眠導致孔雀兩個眼圈黑得像只大熊貓,她疲軟得實在找不到力氣堅持下去了,再次提出要賣掉房子住到出租屋,鳳凰再次搖頭否決,理由是他從沒做過孔雀那些古怪的噩夢,他只會做兒子考進重點中學的美夢。
開始孔雀捨不得離婚,因為他們不會讓兒子跟她的。她也問過律師,律師說這些理由不足以讓也是唯物主義的法庭把兒子判給她。
最後她還是作出了選擇,自己搬出了紫荊花園,和同事在公司附近合租了一套兩房一廳的房子,成了單身女子,也是一個週末媽媽——週六日兩天,前夫會把孩子送過來,和她相處。
劉鳳凰發誓說,他兩年內不考慮再婚,給她一個回去的機會。她聽後牙齒咬得咯咯的響,就差嘴唇沒出血。她冷笑道:「多謝,你千萬不必等。」
他不知她恨得他要死。恨他買了那套房子,把兒子和她一半尚餘青春的頭髮留在那套房子裡——雖然兒子已從小房間搬到更小的房間裡,那間帶有玫瑰氣息的房間反過來變成了雜物間。這就是我們小區鳳凰男與孔雀女的故事。後來不知聽誰說,趙主任身體不好,疑似絕症,回老家養老去了。之後她替鳳凰從老家雇過來一個有點遠親關係的年輕保姆。
保姆剛來時,鳳凰騰空了雜物間,讓保姆住在玫瑰住過的房子裡,直到後來他們結了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