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詞:一杯拿鐵;一套凶宅;一個真相;你不必等
鳳凰是個男的,孔雀是個女的。我聽到他們的對話,是從一杯咖啡開始。這天他與她在紫荊花園會所的西餐廳裡喝咖啡,我明目張膽地在露台曬太陽,因為我的嘴爛得太厲害了,得好好曬曬。老闆娘認為貓招財,也是一道別樣的風景,鑒於這點價值,我才沒被驅趕。
孔雀穿著高跟鞋,輕輕內八著腿,挺愜意地端著餐牌,一頁一頁地看裡面的彩色圖樣,那種架勢和專注,仿如看的不是餐牌而是名畫。「給你點杯拿鐵吧。」最後她說。
鳳凰無所顧忌地說:「什麼打鐵的,全不用,我喝檸檬水好了。」孔雀拿食指放嘴上噓地,讓他小聲點兒。「檸檬水雖然免費,但喝多了會傷胃的呀。」鳳凰:「傷胃好過傷錢包啊,一杯咖啡十五元,不如去搶!在家裡喝會死呀,明天去超市給你買一大包速溶的,海南的幾毛一杯,進口的,也是一元搞定。」
孔雀:「人家是現磨的,可是上好的咖啡豆。我們就是買了咖啡豆,也還得配上磨豆機和咖啡機吧,那些不用錢嗎?還有服務呢?環境呢?」鳳凰說:「為什麼非得要現磨那麼複雜?速溶的不好嗎?人家大廠大機器生產,拿個杯子,往裡沖點開水就好,多科學啊,回家我給你沖,你想看風景,我給你端到窗邊去,這兒看到的風景跟咱家廚房看到的沒什麼兩樣……」孔雀氣得。她尷尬萬分地拿眼睛看看四周。
餐廳生意冷落,收銀台上的老闆娘閒來無事,正朝這邊張看。孔雀壓低聲音說:「照你這麼說,所有餐廳都要關門了。」「我巴不得!」鳳凰憤世嫉俗,「現在不是提倡低碳嗎?在家一樣可以喝得好,吃得香,還沒有奶精,沒有地溝油。哪怕是菜油,家裡的都比這兒的什麼希臘橄欖油要香!」「那你趕緊回家喝速溶吧,讓我一個人在這兒安靜一會兒,行不?」她求他。鳳凰搖搖頭,在台底下跺了下腳。「神經,在自己家門前還喝貴咖啡!」
「我們搬來不久,周圍的鄰居好像都很冷漠,很疏遠,不太想搭理我們,趁週末來這兒發發呆,好對自己的小區瞭解多些。」「這個地方各家只顧門前雪,你又不是頭一天來。」
鳳凰不肯走是為了杜絕孔雀在這兒繼續點餐挨宰。孔雀很無奈地揚了揚手,叫服務生過來先埋單。
鳳凰就連幾十元也拿出他那張金光閃閃的信用卡結賬,並要求給發票。服務生撇著嘴說:「對不起,我們這兒只收現金。」
孔雀看在眼裡,真想挖個洞把鳳凰揣下去,順勢把自己也藏起來。以後沒有必要的話,死都不能跟這個土包子外出了。
發票來了,鳳凰從口袋摸出一枚常備在身的硬幣,小心又費力地刮掉右邊的銀色薄磁,直到出現「謝謝你」三個字。
自本市推出發票有獎政策,刮了兩年鳳凰都從沒中過,但他仍孜孜不倦,相信神話,等待奇跡。孔雀在旁邊看著說:「我代表海城稅局謝謝你。」
然後把家裡的鑰匙塞給他:「你先回家吧,不然一會兒子上完課回來,家裡沒人。」鳳凰這才悻悻離開。他們10歲的兒子每個星期天都到後海的「幫德」補習班學奧數。
買紫荊花園,是因為附近有家重點中學,考不進也挨得上。
做夢也沒想到的是,所有人都認為這個地段一屋難求,而這套房子得來全不費功夫。跟市價比起,它出奇地便宜了一截。
中介公司的人說,前一手業主急著去新西蘭,辦的是投資移民,要一次性付款在那邊買套三百萬的房子,所以得忍痛割愛,聲稱當天不下定金的話,第二天買家絕對不是他們。「我們自己也想買呀,只是臨急掏不到這個錢……」
所以當天他們就給了兩萬定金,然後不要命不要臉地到處籌款交首期,到銀行辦按揭。就這樣躋身成為了這個小區的一員。他們的家其實我早就去過。在他們未住進來之前,我是那兒的常客。那兒對我有刻骨銘心的記憶。孔雀和鳳凰同屬虎,老黃歷說,今年行虎運。古人又雲兩虎相爭必有一損。為免這一損,孔雀表面嫌鳳凰煩瑣,卻在大事大節上一直遷就他。包括買房子的事情,最後也是由鳳凰拍板的。
憑什麼呢?以她的外貌條件和心高氣傲,看上去嫁給鳳凰都不太可能。那是因為孔雀內心有一個不可告人的秘密。
跟鳳凰結婚前,她跟一個叫小帥的高中男生拍過拖,小帥的爸爸是他們縣的副縣長,媽媽是縣城中醫院的院長。而孔雀的哥哥孔龍是縣城中醫院的司機,嫂子是縣城中醫院的助產士。
知道領導不喜歡兒子跟孔雀來往後,嫂子就拎著小姑去見她的小學班主任楊老師。
嫂子並不知道大勢已去——孔雀已吃虧——她已跟小超雲雨過好幾次了。
可就是知道,也難保嫂子不會出此下策轉移她的視線。事實上,卻是轉移了小姑的命運。嫂子這個舉措居然獲得全家一致好評。
那一年正值政策公佈最後一次分房,嫂子說,如果趕不上,人的一輩子將永遠痛失這個機會。因為院長跟嫂子說,你們家孔雀不小了,小帥讀完大學還要出國讀書,不知何年何月回來的。你家不太寬敞,家裡人得讓她趕上分房末班車啊。
也許天下所有嫂子都會擔心小姑的婚事,是因為跟她們的生存空間有關。一天小姑不嫁,一天當嫂子的就不得安寧。約的是晚上見面,可楊老師的遠房侄兒劉鳳凰下午就從單位趕過來,在楊老師那間充滿煤球氣味的房子裡,正襟危坐地等著。
鳳凰那天穿得很莊重,脖子上最高的紐扣也繫上了,藏青色西褲兩個褲筒中間都有一條熨斗熨出的筆直的骨兒。只是的西褲下穿著一對球鞋,球鞋上面還有泥跡。
一直不好意思抬頭的孔雀很吃驚地盯著那雙沾著泥巴的球鞋,直到鳳凰用標準的普通話跟她說話時,她才慢慢地抬頭看清他。
白襯衣上是一張巧克力顏色的臉。皮膚在橘黃色的燈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眼睛很大,很深,鼻子也很挺拔,微翹的嘴唇更增加了一份雕塑感。
跟兩周前相的那個親,劉鳳凰明顯英氣。只是人比她矮了半個頭。好在胸肌和胳膊還是發達粗壯的,老土的衣著和氣質也無損他的健康和陽光。跟同齡小姑娘不同,孔雀那時就很會看男人。
楊老師說,侄子喜歡運動,短跑和乒乓球在大學運動會年年拿第一。鬧太套,劉鳳凰鞋上有泥巴,可她孔雀身上也不是沒污點。小縣城人言可畏,在那個年代的深層意識裡,與小帥的事是她對他的一個虧欠。而且,劉鳳凰的五官舉止跟前一個比起來已經好多了,還有迫切要解決的房子問題,這些綜合因素都令身高、鼻高和心高的孔雀動了心,初次見面就同意交往。
她不介意鳳凰是這個縣最邊遠山區裡的農民,也從沒想到婚後他要照顧那麼多裙帶親戚。相反有一點挺吸引她的,就是那時劉鳳凰的一個表姐已嫁到了海城,答應幫他打一下關係,讓他調到南方那個全國GDP最高的移民城市。
告別出生地和離開爸媽哥,孔雀一點也不悲傷,儘管她中專畢業也找到不錯的工作,在一個防疫站做檢疫員,但初戀的落敗對她是一根永遠拔不出來的刺。
劉鳳凰身上其實還有一個亮點,就是他是那一年全縣的高考狀元。
據說那一年,他正吃力地從木桶往白菜地澆小便和大糞時,一輛摩托車載著教育局和縣電視台的人衝到他的面前,差點剎不住車,把他撞個人仰糞翻。
當晚,穿著背心挽著褲腳,手拿糞勺的高考狀元劉鳳凰上了縣電視台的頭條新聞。
四年大學,不光讓劉鳳凰的命運,包括他的形象和語言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只是在西裝的下面,留了一雙與土地相連的球鞋。就像劉鳳凰的本質一樣,永遠難脫泥土的底子。閃電登記後,以他的條件,最後一批房子的其中一套毫無懸念地到手了。
那套近百平方的房子,無疑是兩人與政策互動的婚姻結晶。鳳凰成功闖海城後,即使孔雀也過來了,農村的父母也蓋了新房,他也一直捨不得賣掉它。孔雀的婆婆趙主任說,人要感恩,葉落歸根。
直到今年,為了買紫荊花園這套房子,那套用緊急結婚分回來的房子才被賣掉。劉鳳凰像是被抽空了,挖根了。
孔雀卻是另一種心情。那套房子的價值跟海城任何一個區的房子比起來,算什麼房子啊。而且她不太願意跟老家有太多牽連,尤其是婆家。婚後她才知道,婆婆不是盞省油的燈。婆婆曾是婦女主任,她還挺拿這個當資歷的,第一次來深圳住,兒子和媳婦開車帶她去東海岸玩,孔雀自覺地坐到後面,讓出前面的座位,並細心地說:「媽,要準備塑料袋不?」冷不防婆婆轉過頭來,聲如洪鐘地說:「你媽才會暈車!我開拖拉機時,你還沒出生呢!」我勒個去。孔雀挺沒趣的。的確,她媽每次坐車吐得黃膽水都出來了。這貨不是,所以孔雀也回不上嘴。這套房子剛剛買下,鳳凰二話不說就馬上把母親從鄉下接過來住,理由是母親守寡多年,該讓老人家享享福了。
孔雀想,多少年沒回去看過父母了,萬一他們遲點也來海城小住怎麼辦?而且婦女主任還有別的兒子在農村,為什麼誰在城市就由誰來奉養呢?
孔雀當婆婆的面叫她媽,私下和對外,她管婆婆叫趙主任。
可婦女主任畢竟沒在大城市呆過,她會開拖拉機卻不會開天然氣。還有新式武器微波爐,剛來一周就出了兩次事故,頭次較輕,只是把雞蛋放進去,在裡面爆炸;第二次把不�袗�盆子放進去,弄得火星撞地球似的,電光霹靂,幸虧那天鳳凰在家,衝去把電閘拉下。
現在孔雀覺得最難受的,是買件好一點的衣服都要偷天換日,把大品牌說成山寨貨。
人家都是買A貨充正貨,她買正貨回去都得蒙他們說這是A貨,結果那些要乾洗或手洗的衣服都被趙主任扔進洗衣機遭無情滾打!
孔雀跑到陽台,仰望風中它們皺巴巴的樣子,心裡默默喊:別以為這貨不是呀,親,委屈你們了!打落門牙和血吞,難以下嚥也得咽呀。上月她媽和嫂子來海城玩了幾天,被趙主任安排睡在客廳。趙主任吃飯時一邊給親家夾菜一邊說:「來我們家不用拘束的哈,把這當自己家好了。」那晚我正好經過她的臥室,黑暗中,我聽到孔雀哭了。之前她跟鳳凰還做著愛的,以傳統方式很有條不紊地做著,突然,孔雀長歎了一聲,鳳凰頓了一下,頃刻從她身上翻了下來,躺回自己枕上。
兩人都瞪大眼睛,出神地盯著天花,看外面燈光投在上面的樹葉影子在慢慢地旋轉。
孔雀說:「咱們那麼好,咱媽跟你媽為什麼就不能成一家呢?你媽把我媽當客人,口口聲聲說這是她的家,我媽怎麼會甘心呀,買房子交首期的時候我們也問她要了錢的,她也知道房子是咱倆的名字,她覺得這個家是屬於自己女兒的呀……」
鳳凰說:「我媽是鄉下人,覺得你嫁給我,你媽來了就是客人,別跟她計較。她其實沒有財產概念的,認為房子歸房子,家歸家,娘家人永遠是客,婆家人永遠是主……你明白就好了,我也會對你媽好的。」見孔雀不吱聲,他一翻身,又上去了。
劉鳳凰永遠不知道,在關鍵時刻,下面的孔雀腦裡驚鴻一瞥,掠過了小帥向她俯衝下來的姿勢。睡著後,她還夢到小帥在球場躍起投籃的高大身軀。其實,在紫荊花園,像鳳凰與孔雀這樣,雙方老人因為要來這兒生活,實現家庭重組的矛盾案例還真不少。
有一天,我跑到靠圍牆的一棟樓,看能不能遇見那只跟我在一個月黑風高夜有過一腿的小母貓,沒見到它,卻看到它家有個老奶奶和老婆婆為了瑣事在劇烈爭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