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亞頑疾 第50章 結語 (1)
    克什米爾問題長期以來一直是世界的熱點問題,曠日持久地引發印巴兩國衝突。對於克什米爾問題的產生和發展有多種不同的解釋路徑,如殖民主義、宗教衝突、霸權主義和民族主義等,本書以地緣政治為研究視角,對1947-1974年的克什米爾問題進行了考查,分析了它是怎樣產生和發展的。

    意大利著名歷史學家克羅齊在考查那不勒斯的歷史後說:「我們的土地上表現出的歷史並不產生於其內部,因為歷史學家開始注意到,南方的意大利和西西里命中注定地要成為世界歷史中的主要衝突地點:在古代是迦太基人和羅馬人的,在中世紀是伊斯蘭、拜占庭和神聖羅馬帝國的。」〔意〕克羅齊著,《那不勒斯王國史》,王天清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5年,第24頁。另註:原文語句不順,筆者已經根據該書序言第6頁的相關內容作了修正。通過對查謨和克什米爾土邦的歷史進行考查,我們同樣可以說:克什米爾命中注定地要成為世界歷史中的重要衝突地點:在古代是亞洲腹地遊牧民族之間的,稍後是錫克人和阿富汗人之間的,在近代是英國人和俄國人之間的,在現代是印度人和巴基斯坦人之間的。

    作為英國結束對印度殖民統治的一項副產品,克什米爾問題雖然產生於1947年,但它深深地植根於克什米爾和印度此前一百多年的歷史當中。前現代的印度和克什米爾與它們當前的政治版圖大不相同,現代的印度和克什米爾都是經過英國長期殖民統治塑造而形成的。克什米爾位於興都庫什山脈,那裡地勢險峻,易守難攻。在19世紀初,克什米爾處於阿富汗杜蘭尼王朝的控制之下;1819年,它被杜蘭尼王朝的封臣錫克國王蘭吉特·辛格兼併了。錫克國是驍勇善戰的錫克人在北印度建立的國家,它實力雄厚,領土主要由印度河流域的旁遮普平原和克什米爾山區地帶兩部分構成。

    克什米爾南面的查謨的多格拉貴族中有三兄弟都是才俊之士,為蘭吉特·辛格攻城略地和擺脫阿富汗杜蘭尼王朝的控制立下汗馬功勞,先後從錫克王室獲得采邑,成為位高權重的文臣和武將。其中的長兄古拉伯·辛格在1822年受封為查謨王,隨後開始擴張自己的勢力,吞併了周邊許多小公國。從1834年到1842年,他乘中國清朝政府內憂外患之機,多次侵略中國的屬國和西藏地區,最後兼併了中國的屬國拉達克和巴爾蒂斯坦,把自己的領土擴大了十多倍,大大地加強了自己的勢力,為此後的發展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19世紀40年代初,英國人準備兼併錫克國。面對這個強大的對手,而且英國人當時在印度的行政中心在遙遠的加爾各答,他們採取了一種漸進的、從內部消耗分解的手段來兼併錫克國。克什米爾不僅地勢險峻,而且地處偏遠,與英國管轄區之間還隔著旁遮普、查謨等許多地方,英國人當時沒有能力去征服它,於是乾脆把它當作交易品來處理。英國人與錫克國中權勢熏天的封臣查謨王古拉伯·辛格勾結,以扶植他脫離錫克國建立主權國家和獲得克什米爾谷作交易,換取他從內部策應以支持英國兼併錫克國的印度河平原區。這樣,在瓦解錫克國的基礎上,在英國人的卵翼下,信奉印度教的古拉伯·辛格,以查謨為基地,以克什米爾谷為中心,建立了具有主權地位的查謨和克什米爾土邦,成為英印帝國中面積最大的一個土邦,同時也是它的北部邊疆。

    把克什米爾谷轉賣給古拉伯·辛格之後,英國與俄國在中亞的鬥爭日趨激烈。為了防止俄國勢力伸入南亞,英國幫助查謨王室兼併了以吉爾吉特為中心的韃靼斯坦;1936年,英國人又在一項司法裁決中把蓬奇采邑判給它。這樣,經過一百多年的擴張兼併,通常意義而言的查謨和克什米爾土邦最終形成了,其轄區主要包括信奉印度教的查謨,信奉藏傳佛教的拉達克,信奉伊斯蘭教的巴爾蒂斯坦、克什米爾谷、蓬奇、吉爾吉特等地,由少數印度教徒統治多數穆斯林。

    查謨和克什米爾土邦的建立和形成,是其特殊的地理位置和地形地貌,以及19世紀阿富汗、錫克國、查謨、尼泊爾、中國、英國和俄國之間錯綜複雜的關係作用下而產生的,是南亞北部地緣政治作用的結果。

    地緣政治有微觀、中觀和宏觀三種分析模式,相對應地分析局部(國內)的、區域(國家)的和全球(帝國)的地緣政治態勢。儘管如此,這並不意味著在某個時段內只有某種模式的地緣政治影響克什米爾局勢的發展,實際上它可能同時處在兩種甚至三種地緣政治力量的作用之下。比如說在19世紀末,克什米爾已經是英印帝國裡的一個土邦,它們之間有許多矛盾,甚至於英國政府在1889年褫奪普拉塔普·辛格大君的權力,建立部長會議而親自發號施令,這是一種微觀的地緣政治。然而,這個時期克什米爾在英印帝國和阿富汗的關係中也處於重要地位,當時劃定查謨和克什米爾土邦與阿富汗之間邊界的李奇威線就是雙方博弈的結果,它已經超出了單個國家而進入南亞地區範圍,這是一種中觀的地緣政治。但是,這個時期的克什米爾還是大英帝國和沙皇俄國在中亞鬥爭避免直接接觸的緩衝區,受到英俄關係的影響。中亞是地緣政治學大師麥金德所稱謂的爭霸全球的「心臟地帶」,英俄中亞鬥爭是標準的全球爭霸行為,這是一種典型的宏觀地緣政治。因此,19世紀末的克什米爾同時處在三種態勢的地緣政治作用之下。

    查謨和克什米爾土邦形成之後被稱作印度的微縮體,其民族版圖對後來克什米爾局勢的發展具有重要影響。在20世紀上半期,查謨和克什米爾土邦與印度的民族主義運動是逆向發展的。在印度是佔多數的印度教徒領導其他少數派民族,爭取從英國的殖民統治下獲得解放,出現了少數派穆斯林要求建立巴基斯坦國的運動;在克什米爾是佔多數的穆斯林領導其他少數派民族,爭取推翻印度教徒的封建統治以獲得解放,出現了印度教徒等少數派的分離主義運動。

    不同的是,克什米爾作為從屬於英印帝國的一個土邦,它的政治發展受印度主流運動的影響很大:查謨和克什米爾土邦的兩大政黨穆斯林會議黨和國民會議黨,後者從前者中脫離出來;印度的兩大政黨國大黨和穆盟,後者受前者的影響而成立。在印度的民族主義運動發展過程中,國民會議黨與國大黨分別成為查謨和克什米爾土邦與印度的第一大政黨,兩者關係密切,都主張世俗主義和為共同體內所有人民的解放而奮鬥;穆斯林會議黨和穆盟分別成為查謨和克什米爾土邦與印度的第二大政黨,兩者來往頻繁,都強調保護共同體內穆斯林的利益。這樣就出現了一個奇特的景象:查謨和克什米爾土邦卻是穆斯林領導的民族主義運動與印度的民族主義運動合拍共進,卻與印度的穆斯林建國運動背道而馳。這是克什米爾問題產生的最重要的歷史淵源。

    英國在印度建立的殖民體系叫作英印帝國,由英屬印度和印度土邦兩部分構成。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英國被迫結束對印度的殖民統治而實行印巴分治根據賽琴?森的考證,甚至於印巴分治也是英國地緣政策的一個後果。他認為:「印巴分治實質上是邊疆鬥爭的高潮。沒有歷史研究者會接受印巴分治乃穆盟的贈品這一觀點。印巴分治無疑是穆盟鬥爭的結果,但英國切割邊疆並讓它們脫離印度教徒支配影響的政策,這才是印巴分治基本理念的根源。寇松勳爵在1905年分割孟加拉和阿薩姆兩省並不是按照語言界線來展開,而是為了行政方便的目的。這在後來被證明具有消極的後果,該冠冕堂皇的計劃旨在把印度的東北邊疆置於穆斯林的控制之下。這是英國討好穆斯林政策的延續。東北邊疆需要確保安全無虞。按照英國的帝國戰略,邊疆安全就需要抑制日益發展的印度教徒民族主義。印度有漫長的海岸線,但是,英國因為擁有世界上首屈一指的海軍,對此並不擔心,自信能夠應對所有來自海上的威脅。對於英國而言,印度的弱點在於其陸地邊疆。」(Sen,Sachin,TheBirthofPakistan,Lahore:BooksTraders,1978,p杄180杄)為了防止印度的民族主義勢力通過陸地與國外敵對勢力聯繫,進而威脅英國在印度的統治,寇松總督隨意分割了孟加拉和阿薩姆,這成為後來巴基斯坦運動的濫觴。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印度激進民族主義領導人蘇巴斯?錢德拉?鮑斯與日本相勾結,建立印度國民軍,企圖借助日本的力量把英國人趕出印度,實現民族獨立。印度國民軍曾經協助日本,從緬甸進攻英屬印度,參加了重要的英帕爾戰役。這一事件表明,英國人的擔心並非多餘的。在撤離印度的過程中,英國主要關心自己如何全身而退,因此把精力主要放在相對容易解決的英屬印度分治上面,而基本忽視了複雜棘手的印度土邦歸屬問題。這期間制定的與土邦歸屬有關的文件主要有三份,分別是《內閣使團備忘錄》、《蒙巴頓方案》和《印度獨立法》,它們都沒有明確印度土邦歸屬的具體解決辦法。印度土邦的歸屬處於無法可依的狀態,導致相關各方都可以找出含混的法律作為自己的行事依據,這為克什米爾問題的產生提供了法律空間。

    查謨和克什米爾土邦如果沒有形成它在印巴分治前夕的那個樣子,而是按照它在1822年的樣子一直延續到1947年。那麼,按照印巴分治的原則和印度土邦歸屬的普遍作法,各個部分將按其自然屬性順利地加入印度或者巴基斯坦,就像當時其他印度土邦所做的那樣。如果英國在結束對印度殖民統治的過程中,以明確的法律條文規定印度土邦如何選擇歸屬,獨立後的印度和巴基斯坦將根據明文法律在查謨和克什米爾土邦行事,克什米爾問題也將不會產生。如果沒有克什米爾民族主義派的支持,印度在1947年出兵克什米爾是難以想像的;同時,如果巴基斯坦不與克什米爾接壤,也沒有獲得克什米爾什葉派穆斯林的支持,那它即便想干預克什米爾的局勢也將無從插手,就像它對於印度佔領朱納加德和海德拉巴兩個土邦而束手無策那樣。由於查謨和克什米爾土邦的形成是地緣政治作用的結果,因此克什米爾問題產生的歷史原因應該追溯到地緣政治上去。

    英印帝國確定分裂之後,印度把自己定位為英印統治國際地位的唯一繼承國,這使它不僅想盡最大範圍地繼承英印帝國的領土,而且繼承了它的北部邊疆防衛政策。從地緣政治的角度出發,印度潛意識地把查謨和克什米爾土邦納入本國領土範圍。但是,從地理、歷史、民族和文化的角度來看,查謨和克什米爾土邦更與巴基斯坦連為一體,對它更有戰略防衛意義。此外,由於巴基斯坦立國的意識形態基礎是「兩個民族理論」,它內在地把穆斯林佔人口優勢的毗鄰西巴基斯坦的查謨和克什米爾土邦包含在自己的領土當中。反過來,印度卻想把穆斯林人口佔多數的查謨和克什米爾土邦確立為本國世俗主義的象徵。這些衝突導致獨立後的印度和巴基斯坦都要求獲得查謨和克什米爾土邦的領土控制權,使出渾身解數去爭奪它,從而導致克什米爾問題產生。印巴分治前後旁遮普的分割、查謨和克什米爾土邦穆斯林部落民的反叛等事件,既是時局演變的結果,但印巴也參與其中進行較量,加劇了兩國對克什米爾的爭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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